四年级的开学第一周,班主任李老师为了让大家尽快熟悉,在班会上组织了一次简单的自我介绍。除了名字和爱好,她还特意让大家说说父母的职业,说是为了增进同学间的了解。
班里的气氛很活跃,前面几个同学站起来,声音响亮地说自己的爸爸是医生,妈妈是会计,或者是开超市的、在供电局上班的。每提到一个体面的职业,底下就会发出一阵羡慕的赞叹声。我坐在教室中列靠后的位置,手心里全是汗,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等会儿该怎么编造一个听起来正常的答案。
轮到我了。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教室里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盯着我。
“我叫林默。”我咽了一口唾沫,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课桌边缘的木纹,“我爸妈……我爸是一个守山洞的,我妈是一个看界河的。”
短暂的零点几秒停顿后,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坐在我前排的男生笑得趴在桌子上,用手捶着桌面,甚至有人在后排喊:“林默,你爸妈是原始人吗?还住山洞啊!”“看河?是不是还得在河边抓鱼啊?”
笑声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把我淹没,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带着脖子和耳根都像被火烧着了一样烫。我没有辩解,只是死死咬着下嘴唇,把头埋得更低。
李老师用力拍了拍讲桌,严厉地制止了大家的笑声,然后用一种温和却带着些许探究的目光看着我,示意我先坐下。
那堂班会剩下的时间里,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恨自己嘴笨,为什么要照搬他们平时在电话里糊弄我的原话;我更恨他们,为什么不能像别人的父母一样,有一份能在明面上说得出口的、普普通通的工作。
我从小是跟着县城的奶奶长大的,我爸妈他们很少回家,每次我问奶奶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奶奶总是叹口气,用粗糙的手摸摸我的头说:“你爸在山里,你妈在水边,都是公家的事,脱不开身。”
后来我稍微大了一点,学会了在公用电话亭给他们打电话。电话线那头的背景音总是很嘈杂,爸爸那边经常是呼啸的风声和隆隆的巨响,他扯着嗓子喊:“爸爸在守山洞呢,乖,听奶奶话!”
妈妈那边则是无尽的呼呼声,偶尔夹杂着冰层碎裂的脆响,她总是疲惫又温柔地说:“妈妈在看界河,等河水化冻了就回去看你。”
“守山洞”和“看界河”,这两个词在我幼小的心里生了根,却结出了自卑的果实。我不明白,这世上那么多敞亮的办公室,那么多热闹的街道,为什么他们偏偏要去那么荒凉的地方。
直到我七岁那年的夏天,奶奶因为突发阑尾炎住院,实在没人照顾我,爸爸才向上级申请,托一个跑长途货运的老乡把我带进了秦岭深处,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爸爸口中的“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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