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的病房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那味道林生闻了一辈子,却从未像那天那样让他感到绝望。他是县里出了名的老中医,行医四十余载,救人无数,可此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病床上的妻子秀兰生命一点点流逝。
秀兰得的是一种罕见的消化道枯竭症,西医给出的诊断是多器官衰竭伴随重度营养不良。她的胃就像是一个漏了底的沙漏,吃什么吐什么,到后来连喝一口温水都会引起剧烈的痉挛和呕吐。
短短三个月,原本体态丰腴的秀兰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败色。
主治医生是林生的老相识,他把林生叫到走廊尽头,沉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林老,嫂子的情况实在是不行了。所有的营养液打进去都没用,血管已经脆得扎不进针了。带嫂子回家吧,让她在熟悉的地方……舒舒服服地走。”
林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那一刻,那个挺拔了一辈子的老头子,肩膀突然就塌了。
儿子林建国接到消息赶到医院时,眼圈是红的。他是个现实的人,虽然悲痛,但也知道母亲的病已经无力回天。办理完出院手续,建国默默地去了一趟寿衣店。
他仔细挑选了母亲生前最喜欢的暗红色绸缎面料,甚至连骨灰盒和墓地都已经托朋友去打听了。在他看来,能让母亲少受点罪,体面地离开,是他现在唯一能尽的孝道。
救护车把秀兰送回了家。老两口住的还是几十年前的那个带院子的平房,院子里种满了林生平日里用来制药的草本植物。躺在自己睡了半辈子的雕花木床上,秀兰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她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本能地握住林生的手,手指冰凉。
建国把买好的寿衣放在外屋的柜子上,看着坐在床边一言不发的父亲,叹了口气:“爸,大夫说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亲戚那边我都通知了,您……您也别太熬着了,妈看着您这样,走得也不安心。”
林生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股建国从未见过的执拗和凌厉:“谁说你妈要走了?我不点头,阎王爷也带不走她!”
建国以为父亲是受打击太大,悲伤过度失去了理智,只能苦涩地摇摇头,转身去厨房烧热水,想着给母亲擦擦身子。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林生就出门了。他没有带出诊的药箱,而是拿了一把生锈的铁锹和一个编织袋。他骑着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一路蹬到了三十里外他年轻时插队的那个荒废老村子。
村子早就没人住了,残垣断壁间长满了荒草。林生深一脚浅一脚地找到当年老支书家的旧址,一头扎进了坍塌了一半的厨房。他跪在地上,用手扒开上面的瓦砾,露出了那个几十年没用过的土灶台。
他用铁锹小心翼翼地敲开灶台表面的黑灰,挖到灶心深处。那里有一块被常年柴火熏烤、已经变得坚硬且呈现出焦黄色的土块。
林生的手颤抖着,把这块黄土捧在手里,就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他仔细地闻了闻,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焦土味扑鼻而来。他把土块装进编织袋,像护着命根子一样抱在怀里,骑车赶回了家。
回到家时,建国正在给秀兰喂水。一小勺温水刚咽下去,秀兰就开始剧烈地干呕,连带着吐出几口带着血丝的酸水。建国心疼得眼泪直掉,一边给母亲擦嘴,一边哽咽。
林生一头扎进药房,把带回来的黄土放在碾槽里,开始用铁碾轮一点点碾碎。那刺耳的摩擦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碾成细粉后,他又用极细的绢筛筛了一遍,只留下最细腻的土粉。接着,他生起小火炉,在砂锅里倒上水,抓了一把土粉放进去,又加了几片生姜和几粒红枣,开始熬煮。
半小时后,林生端着一碗浑浊的泥浆水走进了卧室。
建国看着父亲手里的碗,眉头紧锁:“爸,您端的是什么?中药吗?妈现在连水都喝不进去,什么药也下不去了。”
林生没有看儿子,径直走到床前,用小勺舀起一点泥浆,吹了吹,轻声对秀兰说:“兰儿,来,把这个喝了。喝了胃里就暖和了,就不吐了。”
建国凑近一看,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土腥味,他大惊失色,一把抓住父亲的胳膊:“爸!这是土!您疯了吗?我妈都已经这样了,您还要让她吃土?您是嫌她走得不够快,还要折磨她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