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时的我,总会感慨于诗词歌赋里的洒脱与豪迈。
那些令人堵起来醉意盎然的句子,如同天生有一种俯瞰人间的高度。
功名利禄,恩怨情仇,或洒脱的一笑而过,
或怒吼几声,总归有人听得,有人记得。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以前觉得这“都付笑谈中”的意思,是历经沧桑后的豁达,
看透世间沉浮之后,举杯对月的从容。
可人到中年,回头瞧望这五个字的意思,
忽然闻觉,那笑谈未必是笑出来的,
至于洒脱,
则更像是一种对现实的推脱。
笑谈笑谈,谈的事情可以笑,
还是谈的事情可笑,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
这或许是因为许多事情走到最后,
那谈之所及的问题,不关乎谁赢谁输,
而是不谈,大家的心里堵得慌,
谈了,才有一个情绪上的疏解。
于是乎,笑谈就成了这种需求的修辞,
谈至情深处,可笑亦可悲。
这让我想到庄子里的一句话,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所谓相忘,或许并非简单的看开,
而是确定了那些无能为力的不可扭转之后,
为自己的心绪,设下最后一道必要的体面。
其实生活里类似的场景并不少见。
看破不说破,因为说了,
那就破了“看的立场”。
言不由衷,心里知道该怎么做,
但因为环境使然的因素,
导致言行不一的代价,
总好过言行一致的憋屈。
诸如此类被称之为人情世故的东西,
其本质,无外乎是相对柔性的自保机制。
因为人们早已意识到,
这个世道,并不支持无条件的坦率。
趋利避害,是明白人行为的基本准则,
所以,如果人们不讲真话,
那么可能是人们意识到,讲真话不会让现实变好,
反而可能改变自己原本稳定的处境。
同理,有些问题,谁先说出来,
那问题就是他的问题,
提问题的人,倒成了问题本身的存在。
由此可见,人们以沉默和含蓄的微笑为由,
接受了将复杂的情绪压缩成一笑而过的表达,
这与虚伪无关,
只是人们在现实规则面前,对自身价值的确认:
或许一开始,我们就改变不了任何事,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
就是尽量不让麻烦事“改变”我们。
尤其是最近几年,许多社会现象的起伏更让我意识到,
人之所以越来越强调“让时间来证明一切”,
并不是因为时间有着天然的公正性,
而是因为在多数复杂问题面前,
个体的人力往往有限,
而群体的情绪却可以被无限放大。
所以,那些急于下结论的人,往往最容易被情绪裹挟,
而急于站队的人,也最容易成为下一场风浪里的目标。
我相信大多数人,都经历过类似的心境变迁,
年轻时,总觉得凡事必须争个明白,
后来才发现,很多事情真正的答案,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人能否带着这些未解的问题继续生活。
那些只能苦笑的问题,那些无法深究的荒诞,
那些明知如此却仍旧如此的循环,
本身就构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世界不会因为荒谬而停止运转,人们反而会逐渐习惯它。”
当然了,这所谓的习惯,
并不意味着认可。
如今想来,那人生不过寥寥数十载,
身为普通人的我们,
从生到死,自然谈不上那古今兴亡一般宏大的叙事。
可属于我们自己的悲欢离合,进退得失,
在沉默中接受妥协,
又在妥协中选择沉默的经历,
也可以称之为一部漫长的历史。
或许在那午夜梦回时分,我们想起那些曾经愤愤不平,
曾经让我们辗转难眠的事情时,
或许依旧无法释怀,
但至少,我们还能够微微一笑,
也有资格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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