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先说现象

你大概见过这样的人,也可能就是你自己。他不会编程,但用上 AI 之后,开始“vibe coding”——对着一个对话框,用大白话描述自己想要什么,几分钟后,一个能跑起来的小工具、小网页、小应用就出现在屏幕上。第一次成功的那一刻,是真的兴奋:我居然把它造出来了。然后他造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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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然后,事情变得有点不对劲。这些被造出来的东西,没有一个真正在用——包括造它的人自己。新鲜感像退潮一样退下去,他换一个 AI、换一个工具、换一个方向,重新体验一遍“我又造出来了”的快感。可这种快感一次比一次短。到最后,剩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空虚。

很多人把这归结为“三分钟热度”,或者“AI 也就那样”。我觉得这两个解释都太轻了。这件事,比它看起来要深。

二、这不是无聊,是空虚——这两者不一样

先把一个词拆开。

玩游戏玩腻了,那种感觉叫无聊。无聊很简单:新鲜感耗尽了,刺激不够了,仅此而已。游戏从来不向你承诺什么人生意义,所以你腻了、放下了,不会痛。但 vibe coding 退潮之后的那种感觉,不是无聊,是空虚。空虚比无聊深一层——它是一种“意义赤字”。

差别在哪?在于事先有没有被许诺过意义。

AI 时代的整套叙事,是把意义的承诺调到了空前的音量:“人人都能创造”“你也可以是 builder”“技术的门槛被彻底拉平了”。你在造那个 app 的时候,潜意识里以为自己在做一件有分量的事——你在“成为一个创造者”。可结果呢?东西造出来了,没人需要,也没人记得,连你自己都没再打开过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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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许诺了意义,最后没拿到——这才是那种特定痛感的来源。承诺吊得越高,兑现不了时塌得越深。所以这不是普通爱好的自然流失,它带着一种被辜负的味道。

三、且慢——先听听“这事根本不深”的反方

到这里,我必须先把最有力的反对意见摆出来,否则我们会高估这件事。反方会说:这哪有什么深意,不就是技术采纳曲线的常规现象吗?每一次创作工具的门槛崩塌,都制造过一模一样的浪潮。家用摄像机、博客、GarageBand、YouTube、各种 no-code 平台……每一次,都有一大批“票友”涌进来,产出一堆没人看的东西,然后退潮,只留下一小撮真正找到用途的人。这背后是两条老规律:一条叫 Sturgeon 定律——“任何东西,90% 都是垃圾”;另一条叫幸存者偏差。

按这个说法,你看到的“空虚”,不过是 Gartner 技术成熟度曲线里那个著名的“幻灭低谷”,只是发生在个人心理层面而已。票友失去兴趣,不是什么危机,恰恰是系统在正确地过滤。vibe coding 说到底就是“软件版的 GarageBand”,没什么新鲜的。

这个反方,必须先认账。因为它有一半是对的。但它漏掉了两个东西。而且这两个“程度上的差异”,大到足以变成“性质上的差异”——深意,就藏在这里。

四、第一层本质:AI 不是在制造空虚,是在揭露空虚

反方的盲区,第一个是:这一次,门槛的崩塌是空前彻底的。

GarageBand 再简单,你仍得学会听节拍、懂一点编曲;no-code 再傻瓜,你仍得自己把逻辑搭起来。它们降低门槛,但没有把门槛归零。vibe coding 第一次把能力门槛逼近了真正的零——你只需要会说人话。这件事,顺手戳破了一个我们一直不愿承认的真相:

对绝大多数人来说,瓶颈从来就不是能力,而是根本没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过去,“学编程”这道坎是一道筛子。它的痛苦是有功能的:它逼着你只为那些你真正在乎、愿意为之吃苦的东西去动手。那份吃苦,本身就是“我真的想要”的一种代价证明。现在,AI 把这道筛子拆了。代价归零之后会发生什么?你开始动手去造一些你其实并不真想要的东西——因为“你到底想不想要”,从来没有被检验过。

于是,空虚是什么?

空虚,是你终于直面“自己没有真实项目”时,回荡出来的那个声音。

换个说法,更扎心一点:这份空虚一直都在那儿。它过去被一句借口严严实实地盖住了——“我不会,所以我做不了。”门槛一拆,这句借口失效了,人一下子被推到一个更难的问题面前:抛开“会不会”,我到底想要什么?

所以请记住这句话:AI 不是在制造空虚,它是在揭露空虚。它像一台 X 光机,照出每个人真正的约束到底长在哪里。

对那些“能力曾是瓶颈”的人——他们本就攒着真实的项目,只是被技术卡着——AI 是一场解放,他们会爆发。

对那些“有没有项目本身才是瓶颈”的人(这是大多数),AI 递上了工具,却也照亮了那片虚空。

五、第二层本质:你以为在生产,其实在消费

反方的第二个盲区是:它没看见 vibe coding 这种快感的结构,和打游戏其实是同一种东西。心理学里有个概念叫“心流”(flow):当挑战的难度和你的技能刚好匹配时,人会进入一种忘记时间、高度专注的沉浸状态。但心流在演化上,原本是一个代理信号——你之所以能进入心流,通常意味着你正在做一件要紧的、需要你全力以赴的事。心流是“这件事值得做”的副产品,不是目的本身。

vibe coding 做了什么?

它用 AI 自动接管掉所有“难”的部分,把你永远锁在“挑战刚好”的甜区里。你不会卡住,不会受挫,每一步都有即时反馈,每一次都“成功了”。它人工合成出了心流——却切断了心流和“后果”之间的那根线。这就像甜味剂。它精准地触发了“甜”的信号,却不含任何营养。你的身体一开始被骗过去,但过一阵子,它会检测到这场造假。

那个被检测到造假的瞬间,体感上就是空虚。

它的临床特征,你其实早就观察到了:app 造好就被丢在一边,没人用,包括作者自己。因为它从头到尾就不关于那个 app。它只关于“造”这个动作本身——关于那一下多巴胺。所以你才会觉得,造来造去“好像都差不多”:不同的应用,同一个回路;就像玩了很多款不同的游戏,玩到最后发现它们的内核是一样的。

这是一场伪装成生产的消费。

六、最后一层:这是 AI 时代的一次预演

把上面两层合起来,我想说的“深意”就浮出来了。vibe coding 的空虚,是 AI 时代那个核心问题的一次低风险预演、提前上演。

那个核心问题是:

当“做”的成本崩塌到接近于零,稀缺的资源,就会从“能力”转移到“意图”——转移到品味,转移到对“什么才值得做”的判断力。

过去几百年,我们习惯了一个世界:能力是稀缺的,会做的人赢。于是我们把一生的精力都押在“学会做”上。但如果 AI 让“做”变得几乎免费,那么会做这件事本身,就不再值钱了。值钱的,变成了你知道该做什么、你想做什么、你能分辨什么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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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恰恰是大多数人从来没有认真训练过的能力。我们被训练去回答“怎么做”,却很少被训练去回答“做什么”和“为什么”。所以最危险的失败模式,我认为不是“AI 取代了有意义的工作”。

而是:AI 用一种以假乱真的赝品,替换掉了“有意义的工作”给人的那种体感。

一整代人,可能会在合成出来的生产快感里,耗掉巨大的精力和时间,自我感觉无比高产、无比充实——实际上,什么有后果的东西都没留下。这是元宇宙式的失败模式,只不过这一次,它发生在“创造”这件最让人骄傲的事情上。

七、那怎么办

我不打算在结尾给你一份“五个高效使用 AI 的技巧”。那恰恰是问题的一部分。如果上面的分析成立,那么出路就不在“再多学一个 AI 用法”,而在反过来问自己一个更朴素、也更难的问题:

抛开“AI 能做什么”,我本来就想做成、不做会真的有代价的那件事,是什么?

先有那件事,再让 AI 当它的放大器。因为 AI 是一个乘数,不是加数。乘数再大,乘以一个接近于零的“真实意图”,结果还是接近于零。你感到的空,多半不是因为 AI 不行。是因为你还没有把它,接到你生命里那些本来就有重量的事情上。门槛已经拆了。借口已经没了。

剩下的那个问题,从来都不是技术问题——

是你到底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