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哥斯达黎加的干旱森林里,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白面卷尾猴幼崽正趴在地上,发出微弱而凄切的叫声。它的母亲就在几米外,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转过身,慢慢消失在树丛深处。这不是一次临时走开,而是一场永久的遗弃。在长达三十多年的野外观察中,这类场景曾被视为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直到2015年,一场被气候振荡推波助澜的极端干旱,改写了研究者对“母性本能”的认知。

你可能会觉得,一只猴子放弃自己的孩子,和大洋另一端的海水温度变化有什么关系?答案藏在厄尔尼诺-南方涛动(ENSO)这个听起来遥远、实则牵动全球生态的节拍器里。ENSO的冷暖相位会搅动热带太平洋表层的热量分布,进而改变全球的大气环流模式。哥斯达黎加的森林对此并不陌生:原本这里每年有明显的旱季和雨季,植物、昆虫,连同林中那些面部白皙的卷尾猴,都在这个节律中演化出了精密的应对策略。但2015年,伴随一次异常强大的厄尔尼诺事件,干旱剧烈到打破了当地的长期记录。森林变得沉默,果树的枝条空落落的,而卷尾猴群里,开始出现一些令长期追踪它们的研究者震惊不已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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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进化人类学家苏珊·佩里(Susan Perry)从1980年代末就在这里安营扎寨,年复一年地记录着卷尾猴的社会生活。在正常的年份里,她看到的是一种近乎模范的育幼画面。“这些母亲极其尽心尽力,”她这样描述。母猴会将新生儿抱在胸前,耐心地为它们理毛,在危险的树枝间移动时始终保持警觉。因此,当干旱达到顶峰时,佩里在林中看到的情景才会如此刺痛人心——幼崽在地上无助地扭动、哭喊,而它们的母亲只是俯视片刻,仿佛在说“太麻烦了”,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掉了,把毫无生存能力的婴儿留在了原地。

“即使卷尾猴也有它们的极限,”佩里说。这句话背后的分量,远比字面意义要重。如果连一种以高度社会性和长亲代抚育著称的灵长类都会在气候压力下“系统崩溃”,那么其他看似稳定的生命纽带,会不会比我们想象中脆弱得多?佩里进一步提醒:“我们需要开始关注这件事了,因为所有的气象预测都指出,未来会有更多的不可预测性和更多的极端气候。”她的语气里没有夸张的警告,只有一个田野科学家对数据的深信不疑。

时间快进到2016年,一个叫奥德·雅各布森(Odd Jacobson)的年轻人来到了这片被称作洛马斯·巴尔布达尔的研究地。当时他还是马克斯·普朗克动物行为研究所的一名学生,原本的研究课题很简单:搞清楚这片区域里12个不同卷尾猴群究竟怎样在森林中穿行移动,它们各自的“家域”有多大,每天的觅食路线又受什么影响。但在经历过前一年那种触目惊心的遗弃事件之后,雅各布森开始意识到,极端气候留下的印记可能远比移动轨迹复杂得多。于是,他转而着手调查一个更大的问题:气候变异究竟还能怎样塑造这些猴子的行为和社会结构?

这项带着“追问感”的研究最终汇成了一篇论文,发表在《自然·生态与进化》期刊上。雅各布森和包括佩里在内的合作者们,将手中积攒了33年的卷尾猴地理定位记录,与同期的气候数据进行了精细比对。这可不是简单地画两条曲线看趋势。研究的第一步,是弄清每个猴群的大小,如何影响群内个体之间的关系。为了完成这一步,他们整理了大量变量:猴群每天的果实摄入量、它们活动范围的整体面积、以及为了找到足够食物每天需要行进的距离。这三者合力描绘出了一幅动态的画面——当森林的果实在干旱中锐减,猴群的花名册便开始承受越来越大的张力。

不妨用一个生活里的类比来感受这件事:想象一个几十口人的大家庭,平时住在物产丰饶的山谷里,出门几步就能采到果实,全家人围在一起分享,气氛融洽。现在,把这个山谷换成一片逐渐荒芜的坡地,果树的间距越拉越大,每天要为糊口徒步翻过好几个山头。很快,家里的分配就会变得紧张——谁走前面、谁吃得多、谁落在后面,原本被温情包裹的小摩擦,会在饥饿和疲惫中迅速尖锐化。卷尾猴群面对的正是一个这样被剧烈拉伸的家园网络。研究者们观察到的变量——果实摄入、活动范围、日移动距离——就像是在给这张网做应力测试。

接下来的问题则更复杂:不同的猴群之间又会如何互动?原文虽然没有展开最终的完整结论,但这个提问本身已经打开了想象空间。当地图上的食物斑块不断萎缩、移动时,相邻的群体是会更加激烈地竞争,还是会模糊彼此的地盘边界?原有的等级结构会不会被重新洗牌?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更深的生物学困惑:社会关系既是动物应对环境波动的缓冲垫,也是可以被环境压力直接削弱的薄弱环节。卷尾猴母亲在2015年做出的那个冰冷选择,或许正是这种张力达到极点时的第一个可见裂口。

值得注意的是,这项研究相当谨慎地运用了“相关性”而不是匆忙地宣告因果。33年的数据能够让人们看到气候变量与猴群社会行为之间的同步起伏,但科学的诚实要求研究者保留那一份“可能”的余地。厄尔尼诺事件让干旱变得更极端,而极端干旱则伴随着遗弃行为的出现——这是一张正在被拼凑的证据拼图,而不是一本已经写好的说明书。佩里和雅各布森反复强调的,正是那句我们常常忘了的科普前提:在错综复杂的生态系统里,看见关联只是追问的开始。

回头再看那个被母亲遗弃在干裂泥土上的卷尾猴幼崽,它身上不仅映照出一个物种在遭遇超负荷压力时的行为弹性极限,也折射出地球另一端正悄然改写的海洋温度剖面。一些听起来宏大到你觉得自己无法参与的变化,比如“气候变暖引发的极端事件增多”,正是通过这样一个个具体的、有面孔的生命时刻,落到我们共同生活的这个世界里。对于长期在野外与这些猴子朝夕相处的研究者来说,这种转变并不抽象——它就在眼前发生,可以听见叫声,可以摸到空瘪的果实。

当然,科学界目前还无法精确预测:当极端干旱从“几十年一遇”变成“十几年一遇”,卷尾猴群的社会组织是否有足够的韧性去缓慢适应,还是会不断出现新的临界点?那些在群体互动层面即将揭晓的发现,或许会帮助我们理解这种适应性边界。但无论如何,在洛马斯·巴尔布达尔的丛林里,一个始于失望的观察已经清晰到无法忽略:当气候发起了严峻的测试,物种是否能够交出一份及格的答卷,并不只取决于它们曾经多么尽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