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查分通道开通的那一刻,苏慧芳已经在电脑前守了整整四十分钟。她从凌晨就开始守在电脑前,屏幕被她擦了一遍又一遍,其实不脏,就是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桌角搁着一碟早就凉透的饺子,那是她半夜起来包的——猪肉白菜馅,她儿子最爱吃。她想,等分数出来,不管多少,都要先让儿子吃顿饺子。
现在她攥着那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抄着三行数字:准考证号、身份证号、报名序号。三行数字她背得滚瓜烂熟,但每隔一会儿就要低头核对一遍,生怕抄错了一个数。六月的苏北已经热起来了,她后背全是汗,握鼠标的手心也全是汗。
赵志国站在她身后,一声不吭。他在镇上开了二十年出租车,见过形形色色的乘客,以为自己什么风浪都见过了。但此刻他的手也在抖,烟夹在指间,烟灰积了老长一截,忘了弹。他怕烟味熏着妻子,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你快点。”他说。
“我手抖,你让我缓缓。”
苏慧芳把准考证号输进去,一个一个数字核对,错一个就重来。输入身份证号,重来。输入报名序号,重来。输入验证码,弹出来的字母歪歪扭扭,她揉了两次眼睛才看清。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悬在鼠标左键上,闭上眼,狠狠心点了下去。
页面跳转。成绩弹出来的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输错了。退回去,重新输入,重新点击查询。页面再次加载。还是那几个数字。第三遍,她一个字一个字对着准考证号念了一遍,又输了一遍。页面弹出来的时候,赵志国的烟掉在了地上。
屏幕上,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语文:52。数学:38。英语:35。物理/历史:22。化学/地理:12。生物/政治:10。总分:169。
整个屋子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窗外有蝉鸣,隔壁老赵家的狗在叫,楼下收废品的三轮车喇叭还在响——但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棉被,传到苏慧芳耳朵里时已经闷得辨不清方向了。她盯着那几个数字,从语文到总分,来来回回地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地转:这不是她儿子的成绩。
“系统坏了。”她忽然转过头,对赵志国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肯定是系统坏了。或者——或者我输错号了。我是不是输错号了?”
赵志国弯下腰,从他脚边捡起那支没点的烟,放在桌角。他凑到屏幕前,把六科成绩一个一个看过去,又把总分看了一遍。他的眼花了,揉了揉,又看。然后他直起腰,把那张抄着准考证号的纸条从苏慧芳手里抽出来,自己坐到了电脑前,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重新输了一遍。回车。成绩弹出来。总分169。
他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客厅,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拨号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发抖,按了两次才按对号码。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声音是哑的。
“小宇。”
“爸。”电话那头赵一航的声音很轻,像是刚醒,又像是根本没睡。
“你查分了没?”
电话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赵一航说:“查了。”
“你查了多少?”
“爸——你们也查到了吧。”
“我问你多少!”
电话里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志国以为电话断了。然后他儿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上:“和你们查到的一样。169。爸,别问了。”
电话挂断了。赵志国拿着手机站在原地,听筒里嘟嘟嘟的忙音像是一把钝刀子,在他太阳穴上来回地锯。客厅墙上挂着一航小学到高中所有的奖状,他用图钉一张一张钉上去的,钉歪了他还拿尺子量过,每一排都整整齐齐。最上面那一张是他高一的,全县统考第二名。第二名,全县第二。他的儿子,赵一航,全县第二名。高考169分。
苏慧芳还坐在电脑前,一下一下地点着刷新,屏幕上的成绩没有变,每一次刷新弹出同样的数字,白底黑字,像是在嘲笑她。
“我不信。”她站起来,椅子腿刮在瓷砖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她走到赵志国面前,仰头看着他,“我不信。你信吗?你儿子全县第二,高考考169?你信?”
赵志国没有说话。苏慧芳从他手里抢过手机,拨赵一航的号码。忙音。再拨,还是忙音。她又拨班主任孙老师的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她的声音在发抖。
“孙老师!我是赵一航妈妈。我们家小宇的成绩查到了——只有169。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平时的成绩您是知道的,他不可能考这点分,一定是出错了,是不是分数录错了,是不是答题卡扫错了——”
孙老师沉默了一瞬,说:“赵一航妈妈,你先别急。我这边也在看班上同学的成绩。赵一航这次确实不太正常,我刚看到的时候也不相信。这样,我帮你先问一下学校领导,看看能不能申请复查。”
“什么时候能有消息?”
“今天太晚了,明天——明天我帮你去教育局问。你先别慌。”
苏慧芳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腰板挺得直直的。她的眼睛没有红,也没有掉眼泪。她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互相攥着。赵志国站在她旁边,想说什么,张了几次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苏慧芳盯着茶几玻璃板下面压的那张照片——赵一航初三那年参加县里数学竞赛,拿了一等奖,站在领奖台上咧着嘴笑,门牙上还沾着一小块韭菜。他从小就爱在饺子里挑韭菜馅,说韭菜馅的比白菜馅的香。那年他十四岁,个子蹿到一米七五,瘦得像根竹竿,肩膀却很宽,站姿像个小大人。她看着照片,忽然站起来,抓起茶几上的钥匙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
“去教育局。现在就去。”
从县城到市区要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到了市教育局门口,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苏慧芳站在紧闭的铁栅栏门前,朝里张望。门卫室的老大爷探出头来,说今天周末,没人上班。她说明天周一,我明天再来。老大爷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她很熟悉——这些年她在超市收银,见过太多人用这种眼神看她。不是恶意,是同情。还有一点点不解,好像在问她:你怎么还在这儿站着?
她转过身,背对着铁栅栏门,慢慢地蹲了下去。不是蹲,是整个人的力气从脚底被抽空了,顺着栅栏往下滑,最后瘫坐在地上。
“慧芳。”赵志国去拉她。
“我不走。”她说,“我就在这儿等着。万一明天早上他们开门,我第一个进去,说不定还能排在第一个。万一今天夜里就有人来上班了呢。”
赵志国没有再拉她。他在她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就像多年前刚结婚时那样,并排蹲在路边,一个低着头,一个望着远处即将亮起的路灯。他想起赵一航上小学的时候,他每天开出租车路过学校都会在校门口停一下。不是接他,就是看一眼。看一眼他儿子在操场上跑,跟同学疯,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那时候他觉得这日子有盼头。儿子成绩好,他跑车再累也值。每次有乘客问他“孩子学习怎么样”,他嘴上说“还行”,嘴角却压不住往上翘。
但现在,这个曾经是他的盼头的儿子,正一个人待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而他甚至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问起——那张169分的成绩单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苏慧芳和赵志国站到了市教育局的接待大厅里。
一夜没睡。苏慧芳的眼眶凹下去一圈,嘴唇干裂起皮,头发随便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几缕花白的碎发散在额前。她把那张从家里带来的成绩截图打印件放在接待台上,纸被她攥了一夜已经皱巴巴的,展开来时上面全是汗渍印。她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像话了,但她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跟工作人员说清楚了儿子的姓名、准考证号、身份证号,以及那个她死都不信的数字。
“我儿子赵一航,平时考试从来没下过六百分。他最差的一次是高二上学期期末,感冒发烧三十九度五去考的,还考了五百八。全县统考他考过第二名。他们班主任说他是班上最有希望冲985的。你们能不能帮他查查,是不是答题卡涂错了,是不是扫描出了问题,是不是分数录错行了——”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她尽量保持着职业的耐心,但她的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某种东西。苏慧芳认得那种眼神——去年她陪儿子去市里参加物理竞赛,在一中门口登记的时候,门卫看她儿子的准考证,又看了看她的打扮,也露出过这种眼神。好像在说:你们这样的人家,也能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孩子?
“阿姨,高考阅卷和统分是有严格流程的,出错的概率非常非常低。”工作人员说,语气温和但公事公办,“我可以帮您登记复查申请,按流程需要七个工作日,还请您——”
“七个工作日?”苏慧芳的声音骤然拔高了,“我等不了七个工作日!孩子怎么办?志愿怎么办?你们知不知道填志愿只有几天时间?我儿子要是真的只有169分,那他连大专都上不了!他这辈子就毁了!”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接待大厅里回荡,几个正在办事的人都转过头来看她。赵志国伸手去拉她,被她一把甩开。
“我求求你们,”她的声音一下子就软下来了,从刚才的尖锐变得沙哑而颤抖,“帮我查查吧。我不闹,我就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儿子从小懂事,学习从来不让我操心。他爸开出租车,我在超市打工,我们供他念书不容易,但他争气。他真的有在争气——你们帮我查查好不好?哪怕就帮我看一眼,看看是不是扫错了,看看是不是录错了——”
她的膝盖弯了下去。
接待大厅的地砖冰凉坚硬,瓷砖缝隙里嵌着常年拖地留下的灰黑色的污渍。苏慧芳跪在那里,泪流满面,双手紧紧抓着工作人员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赵志国站在她身后,他的腰也开始往下弯,膝盖开始往下沉,但最终他死死咬住了牙,硬撑着没有让自己的膝盖也落到地上去。他不能也跪。两个人都跪的话,这个家就真的站不起来了。
接待大厅里安静了几秒。年轻的工作人员显然没有处理过这样的情况,她的眼眶也红了,手脚无措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苏慧芳,想拉又不敢使劲。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同事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你带他们去里面坐着,我去找科长”。工作人员把他们领到大厅角落的椅子上坐下,苏慧芳不肯坐,工作人员说阿姨您先坐,我去给您倒杯水。水端来了,苏慧芳没有喝。她只是把那个一次性纸杯握在手里,用尽全力不让它从发抖的手指间滑落。
赵志国坐在她旁边,低着头,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拇指互相搓着。他忽然想起他儿子小学毕业那年的夏天,他花了半个月工资带儿子去市里动物园。那是他儿子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长颈鹿,他仰着头看了好久好久,说“爸,长颈鹿的脖子那么长,它低下来喝水费不费劲”。他说费劲。他儿子说那它为什么还长那么长。他说那是它的本事,脖子长了能吃到树顶上的叶子,别人吃不到。他儿子说那我以后也要长本事,让咱家也能吃到树顶上的叶子。那是他儿子。他的儿子,全县第二。高考169分。
半个小时后,科长来了。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姓徐,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看人的时候目光很稳。他显然已经听说了大厅里发生的事,没有多问,直接把赵志国拉到一边低声交谈了几句。赵志国把情况从头说了一遍,从儿子平时的成绩到昨晚查分的经过,到班主任的确认,到他怎么都不敢信。徐科长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一下头。
“赵师傅,你们的感受我理解。按流程复查确实需要时间,但我可以帮你们先内部看一下。不承诺一定能有结果,但我尽快。”
赵志国紧紧握着他的手。“谢谢您。谢谢您了。”
“你先别谢。高考阅卷是非常严格的,说实话出错的概率确实不大。但你们既然这么坚持,我帮你们走一趟。”
“没事,您帮我们查就行。不管是啥结果,查了我们就死心了。”赵志国说。然后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自己听到,“但我儿子不会骗我们。”
徐科长看了看他。他没有说“每年都有这种情况”,也没有说“有时候孩子确实发挥失常”,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很稳。
“明天上午十点。你们来我办公室。”
苏慧芳站起来,她一只手还握着那个纸杯,杯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她对着徐科长深深鞠了一躬,弯下腰去的时候一头花白的头发从皮筋里散了出来,铺在她抽动的肩背上。赵志国也跟着鞠躬。然后两个人慢慢地走出接待大厅,走进六月午后开始变得炽热的阳光里。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走出教育局大门的同一刻,远在苏北县城的老家里,赵一航正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永远不会再被接通的号码。他面前摊着一本数学课本,翻到的是他高一那年最喜欢的立体几何那一章。旁边还放着一张纸,纸上是他用铅笔画的一个草图——一个棱锥的三视图。那些图他画得还是那么工整,辅助线用虚线,投影角度分毫不差。
手机屏幕亮了。是他爸发来的消息:“小宇,我和你妈到市教育局了。人家答应帮我们查了。”他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锁屏放在课本上,然后慢慢趴下来,把脸贴在那一页立体几何的课本上。纸页凉凉的,带着印刷油墨的淡淡苦味。课本边角已经翻卷了,上面密密麻麻做满了笔记,每一个定理旁边都贴着不同颜色的便利贴。他闭上眼,在黑暗里听着窗外梧桐树上的蝉鸣,一声一声的,像他在考场上听见的那最后一道铃声。他没有哭。他只是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一些,手指攥着课本的边角,攥得指节发白。
窗外蝉声聒噪,六月的苏北热得像是蒸笼。而他的夏天,在这个本该金榜题名的季节里,被一个谁也没有想到的数字,拖进了一个谁也没有料到的方向。
二
徐科长答应了帮忙查分之后,苏慧芳和赵志国在教育局对面的小旅馆住了下来。
旅馆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登记身份证的时候多看了他们两眼,大概是从打扮上看出了什么,把房价从一百二降到了八十。“有热水,”她说,“别省钱,洗个澡。”苏慧芳说了声谢谢。她把行李放下之后,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给赵一航打电话。还是没人接。她又打给隔壁王婶,王婶说一航在家呢,早上看见他去路口倒垃圾,还帮隔壁奶奶把门口的垃圾桶也倒了。苏慧芳说那就好,你帮我看他一眼。王婶说你放心,孩子懂事得很。
苏慧芳挂了电话,呆呆地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出神。窗外是教育局灰白色的办公楼,楼前的旗杆上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那是赵一航刚上高一那年,有一段时间他总是闷闷不乐,回家也不怎么说话。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后来她去学校开家长会,班主任私下跟她说,赵一航最近状态不太好,问他也不说。她回家又问他,问了好几遍,他才说了一句“妈,咱家是不是没钱”。
她当时愣住了。问他谁说什么了。他说没有,就是自己想太多了。她把他搂在怀里,说钱的事你不用管,你只管念书。他嗯了一声,然后推开她说妈我要做题了。后来他的成绩又上去了,她也就把这事忘了。现在想起来,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原来她的儿子,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懂事。懂事到连问都不敢多问。
第二天上午十点,徐科长如约在办公室等他们。
徐科长的办公室在三楼,不大,但很整洁。桌上堆着几摞文件,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个数据查询系统的界面。苏慧芳注意到他茶杯里的茶已经泡了好几遍,颜色淡得发白。
“你们儿子的成绩确实有点特殊。”徐科长示意他们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他们看,“我调了你们儿子各科的分数明细。你们看——选择题基本全错,填空题几乎空白,解答题每题都只写了开头几步,没有一道做完的。尤其是数学,最后三道大题全是空白。”
苏慧芳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冰冷的数据,嘴唇开始发白。“不可能。我儿子数学最好。他高一全县统考数学满分。”
“我知道你们很难接受。但我也要跟你们说实话——我查了你们儿子的答题卡扫描件。所有题的笔迹都是他本人的。没有涂改痕迹。也没有答题卡扫描异常。也就是说——”徐科长顿了顿,“这些答案,确实是他自己写上去的。”
苏慧芳僵在那里,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冰水。赵志国的手猛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关节咯咯作响。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电脑散热风扇的低鸣。
“但我发现了一个问题。”徐科长推了推眼镜,把电脑屏幕转了回来,点开另一个界面,“你们看这里。各科的解答题,没有一道是完整答完的,基本都只写了开头两三步就停了。你们也做过学生,你们应该知道,如果真的不会做,要么空着,要么胡乱蒙几句。但你们儿子的情况不是这样的。他每题都写了标准解法的最前面几步,然后忽然停了。像是答到一半,自己放弃了。”
“放弃了?”苏慧芳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为什么放弃?”
“这个——”徐科长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地擦着镜片,“就不是我能回答的了。你们可能需要回家问问孩子自己。”
苏慧芳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肉里。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他为什么要放弃……他为什么要放弃……”
赵志国站起来,对徐科长鞠了一躬,然后扶着他老婆慢慢走出了办公室。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一楼那个空旷的接待大厅,穿过那扇自动感应门,穿过门前的停车场。苏慧芳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泥里。
“你说,”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咱儿子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赵志国没有说话。他把她的肩膀揽紧了一点。烈日当空,两个被汗浸透了后背的中年人,在这个陌生城市的街头,一步一步地走向他们停在路边的出租车。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起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他跑完最后一单回家,已经是凌晨一点了。推开门,发现儿子房间的灯还亮着。他以为是忘了关,推门进去,看见儿子趴在书桌上睡着了,头枕着一本翻开的英语词汇手册,手边还握着一支没盖帽的笔。桌上摊着一张数学卷子,做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道大题的草稿写了密密麻麻大半张纸,答案还没有算完。他把儿子摇醒,说上床睡。他儿子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倒头躺在床上,连鞋都没脱。他帮儿子把鞋脱了,把被子盖好,又把那张卷子和词汇手册轻轻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关灯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他儿子的书桌上堆了半人高的教辅书,《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买了全套,书脊上的字都被翻花了。墙上贴着高中三年来的所有成绩单,用图钉钉成一排,从上往下看是一条缓缓上升的曲线。那是一条他和他老婆用二十年的辛苦,和儿子用三年的汗水,一起画出来的曲线。
现在这条曲线断了。在它应该冲到最高点的地方,断了。不是往下走,是垂直跌到谷底。169分。这个数字他到现在还觉得不真实,像是在做一场怎么都醒不过来的噩梦。
回县城的路上,苏慧芳一句话都没有说。她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眼睛一直睁着,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赵志国开着车,收音机里在播交通路况,他伸手把收音机关了。车里安静得只剩发动机的低鸣。
路过一个服务区的时候,他把车停下来,下去买了两瓶水。回来的时候看见苏慧芳还保持着那个姿势,额头抵着玻璃,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把水拧开递给她,她没有接。
“志国,”她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儿子会不会——是故意的?”
赵志国握着水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你听见徐科长说的话了。那些题他不是不会做,他是做到一半自己停了。”苏慧芳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眶红着,但声音已经开始稳定下来,“他为什么要这样?你跟我说实话——他是不是怕自己考太好了,咱家供不起他上大学?”
赵志国没有回答。他把水瓶放在杯架上,重新发动了车子。但就在他打方向盘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去年秋天,赵一航高二下学期期中考试,考了年级第三。那天晚上他在饭桌上难得地笑了一下,说老师说他这个成绩保持下去的话,985肯定是稳的。苏慧芳高兴得给他夹了好几块红烧肉,说儿子争气,咱砸锅卖铁也供你上。他说嗯。然后低下头继续扒饭。赵志国当时注意到一个很细微的细节——他儿子在苏慧芳说“砸锅卖铁”的时候,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不是那种思考的停顿,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刺到了的停顿。
可他没有往深处想。他觉得孩子小,开导开导就好了,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的。
此刻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个细节在这一刻忽然和屏幕上的169分连上了——像是散落一地的珠子忽然被一根线串了起来。他的儿子,他们引以为傲的儿子,也许根本就不是在考场上发挥失常。他是自己松开了手。他把方向盘攥得死紧,油门踩得更深了些。他要尽快回家。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赵志国把车停在巷口,车灯照在巷子深处自家那扇铁门上,铁门上的红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的锈迹。他们推开门,客厅的灯黑着,赵一航的房间亮着——从门缝底下透出窄窄一条光。
苏慧芳站在儿子房间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有立刻推门。她低头看着那条光,定了定神,然后轻轻地把门推开。赵一航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数学课本,旁边放着一沓草稿纸,纸上没有字,空白一片。他听见开门声,转过头来。他的脸瘦了,眼眶底下是两团深深的黑青,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
“爸,妈。”他叫了一声,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苏慧芳走过去,在儿子床边坐下来。她看着他,没有哭。她用这辈子最轻的声音问了他一句话。
“小宇,你去市教育局复查分数了。你的卷子没有被人动过。徐科长查了你的答题卡,笔迹是你自己的。所有答案都是你亲手写的。没有涂错,没有扫错,没有录错。”
她停了一下。
“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故意的?”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里电流的嗡嗡声。然后,赵一航低下了头。他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他咬住下唇,使劲忍住,但没忍住。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桌上的数学课本上,砸在那一页立体几何的插图上,把辅助线洇得模糊不清。
“妈,”他开口了,声音碎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对不起。”
苏慧芳看着儿子,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慢慢地把手伸过去,轻轻地放在儿子的头上。
“为什么要这样?”
赵一航低着头,眼泪还在往下掉,但他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深处硬挤出来的。
“去年冬天。外婆住院那阵子,我听见你和爸在厨房说话。爸说,妈的手术费还差三万,实在不行就把出租车卖了。你说不行,那是家里唯一的进项。你说小宇明年要上大学,学费生活费加起来一年得好几万。你说咱俩再苦几年,等小宇毕业就好了。”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妈。
“我当时回房间算了很久。我查了好多学校的学费,就算是一本,一年也要五六千,加上住宿费生活费,一年最少也要一万多。咱家拿不出这么多钱。你们总跟我说家里钱够,但是我知道不够。你身上那件羽绒服穿了六年了。爸那辆出租车的轮胎磨平了都舍不得换。你们不跟我说,但我不是瞎子。那天晚上我想了整整一夜。我要是不上大学,这些钱可以给外婆治病,你们也不用那么辛苦。你也不用加班加到腰椎间盘突出还硬撑着去上班。可是我不敢跟你们说。因为我知道你们肯定不会同意。”
“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只要我考得足够低,你们就不用再为我的学费发愁了。外婆可以做手术,你也不用再加班,爸也不用卖车。”他说着说着,嘴角竟然微微翘了一下,那个笑容比眼泪还让人心碎,“妈,169,够不够低?”
苏慧芳坐在床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她想起去年冬天她腰疼得站不起来,赵一航放学回来,二话不说蹲下去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扶到床上,给她倒了杯热水,然后默默地走进厨房开始淘米做饭。她当时躺在里屋听见他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心想这个儿子真懂事。她从来没有想过,一个懂事的孩子往往是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咽下去了,才看起来那么懂事。
赵志国还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他想起赵一航上初中那年,参加省里的数学竞赛,拿了二等奖。他去市里接他,在大巴车到达的地方等了将近两个钟头。车到了,一群孩子鱼贯而出,他一眼就看见他儿子——书包背带断了一根,用手拎着,裤腿上全是泥点子,但脸上是笑的。他问他怎么弄成这样。他说上车的时候挤了一下,没事。他把奖状从书包里掏出来给赵志国看,那张奖状被他用塑料文件袋装着,干干净净,一点折痕都没有。那天晚上赵志国请他在市里吃了一碗牛肉面,他吃了大半碗,把碗推过来说爸我饱了,你吃。赵志国知道他不是饱了,是舍不得。这孩子从小就舍不得。舍不得花钱,舍不得让大人操心,舍不得给自己买东西,却舍得把自己的前途一屁股坐碎,就为了给家里省几万块钱。
赵志国的眼眶红了。他走过去,在赵一航面前蹲下来,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的儿子。他伸出手,粗糙的掌心满是厚茧,轻轻拍在儿子的后脑勺上。他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傻不傻。”
赵一航没有回答。他把头低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像小兽一样的哭声。
苏慧芳把儿子的头搂进怀里。她没有哭。她的眼睛干涸得像一口枯井,但这口井底下翻涌着的不是水,是岩浆。她轻轻拍着儿子的背,像他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又一下。
“小宇,你听妈说。钱的事,不是你该操心的。你的任务就是念好书,上好学。其他的一切——都是爸妈的事。你听明白没有?”
赵一航在她怀里点了点头,但那个点头轻得像是风吹过纸,没有一丝重量。苏慧芳把他搂得更紧了一些。她忽然想起他五岁那年,在院子里被邻居家的狗追,他吓得跑到她身后抱着她的腿,脸埋在她膝盖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两只眼睛怯怯地往外看。后来那只狗被他爸赶走了,他才敢从她腿后面钻出来。那天晚上她发现他裤裆是湿的,但没有骂他。她给他换了条裤子,把他搂在怀里,说狗跑了,不怕了。他在她怀里很快就睡着了。那时候她以为,只要她挡在他前面,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东西能伤害到他。可他终究会长大,会用自己的方式去挡在他以为需要挡在她前面的地方。
她松开他,擦了擦他脸上的眼泪。她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成绩优异、听话懂事、从来不给她添麻烦的儿子。
“小宇,等你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你就懂了——父母最怕的,不是孩子走得慢,是孩子为了让自己心安,把翅膀折了。你听明白了吗?”
赵一航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脸深深地埋进两只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地颤抖着。苏慧芳没有再说话。她就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放在他背上,感受着儿子身体里那些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东西,正顺着每一寸骨骼和肌肉,慢慢地往外流淌。
窗外的夜色浓稠,月亮被云遮住了,但云缝里透出来一道微弱的光,刚好落在赵一航书桌旁边的那面墙上。墙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中国地图,他用红笔在地图上圈了几个城市。北京圈了,上海圈了,南京也圈了。那些圈,是他高一那年画的。那时候他想,将来要考到这些地方去,带爸妈去看天安门,去看东方明珠,去看中山陵的梧桐大道。他画那些圈的时候,手很稳。他相信只要他足够努力,那些圈就一定会变成真的。后来他开始觉得那些圈越来越远,不是因为他不努力了,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他每往那些圈靠近一步,他爸妈的腰就弯得更深一寸。他妈的收银台上多了一个护腰靠垫。他爸的中控台上多了一瓶风油精,是跑夜车提神用的。他不想让他们再弯下去了。所以他停下了笔。
他爸刚才蹲在他面前说的那声“你傻不傻”,他听进去了。但他不觉得自己傻。他只是想让这个家的日子好过一点。可他没有想过,他不去那些地方,他爸妈这辈子就永远不会去那些地方。他把自己按住了,这个家的天花板也就按住了。他终于明白了他妈说的那句话——父母最怕的,不是孩子走得慢,是孩子为了让自己心安,把翅膀折了。
他把数学课本翻到新的一页。那页是空白笔记区,上面画满了他的草稿。他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依然工整,和他高一那年写在所有笔记本封面上的字迹一样。
“明天开始,把翅膀长回来。”
他放下笔,合上课本,关了台灯,躺下来闭上了眼。窗外那弯月亮从云缝里露出了一角,清冷的光透过纱窗洒在他床头的数学课本上。他很快就睡着了。梦里没有高考试卷,没有169,没有那些被他故意放下的笔。只有一个少年,站在一片空旷的操场上,头顶是无边无际的夏季夜空。他张开双臂,像一只很久没有飞过的鸟。
三
第二天一早,苏慧芳又去了一趟市里,还是那间办公室。
徐科长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看到苏慧芳和赵志国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他把文件推到一边,摘下眼镜揉眉心。没等他开口,苏慧芳就把儿子昨晚的话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汇报一件发生在别人家的事。从去年冬天她在厨房跟赵志国商量外婆手术费开始,到儿子躲在门后面听见了一切,到他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想了整整一夜,到他高考那天拿起笔,一道题一道题地写下开头,然后停笔。她说完了,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徐科长重新戴上眼镜,看着面前这个头发花白的女人。他见过形形色色的家长——有权有势拍桌子提要求的,有钱有路塞红包托关系的,也有无助到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但他很少见到这样的: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怨天尤人,只是把一件荒诞到让人心疼的事情,用一种近乎冷静的语气讲完。
“这孩子——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问。
“他知道。”苏慧芳说,“他就是太知道了。知道家里没钱,知道我腰不好,知道他爸的车轮胎磨平了舍不得换。他什么都知道,就是不知道——我们宁可砸锅卖铁,也不想他把自己耽误了。”
徐科长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几页打印出来的成绩分析报告,白纸黑字,169分,每一科的成绩后面都跟着一个冰冷的百分比排名。他推了推眼镜,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赵一航高中三年的全省学籍档案。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数据:高一上学期期末全省统考,总分648;高一下学期期中,总分672;高二全年综合排名稳定在全省前百分之五;高三一模641,二模656——然后是三模。他的鼠标在三模那一行停了下来。
“你们儿子,高三三模没参加?”他问。
苏慧芳愣了一下:“三模?他回来没说啊。”
徐科长又往下翻了几页,眉头皱得越来越紧。过了一会儿,他关了系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在背面写了一个手机号,推给苏慧芳。
“这是省教育考试院一个老同学的联系方式。高考成绩已经公布了,按规定是不能更改的。但你们这个情况——我建议你去找他谈谈。不是为了改分数,是为了反映问题的性质。”
苏慧芳双手接过名片,那张小纸片在她手里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她掌心里。她知道这不是一张能改变结局的通行证。高考分数改不了,这是铁律。但她还是把名片小心地放进包里最里层的拉链口袋里,放好之后还在外面按了按,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徐科长又说:“这张名片,只是让你去找他聊聊。孩子的情况比较特殊,也许将来有什么政策可以关照——但你心里要有数,分数这件事,没有办法了。”
“我知道。”苏慧芳说,“我来不是想改分数。我就是想让人知道,我儿子不是没考好。他是不敢考好。”
徐科长看着她,慢慢地、郑重地点了点头。苏慧芳和赵志国站起来,对他鞠了一躬,然后走出了办公室。这一次,苏慧芳没有像前几天那样腿软。她走得很稳,手里攥着那张名片,攥得指关节发白。赵志国跟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脚步也比来时轻了一些。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苏慧芳换了拖鞋,把包挂在门后,直接走进了儿子的房间。赵一航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翻到立体几何那一页的数学课本。他转过头来,看着站在门口的他妈。她的眼眶是红的,但眼睛很亮。
她在他的床沿上坐下来,把他放在床头的那张物理卷子拿起来看了看。卷子是他高二的期末考试卷,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笔记,每一个错题旁边都用红笔标注了解题思路和对应的知识点。她看不懂那些公式和符号,但她能看懂她儿子在写这些东西时的认真。她轻轻地把卷子放回原处。
“小宇,”她说,“妈今天去市教育局了。徐科长给妈推荐了一个省里的老师,说让妈带你去省里找他一趟。分数的事,按规定改不了。但你徐科长说——”
“妈,不用了。”赵一航打断了她。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和昨天哭着说“对不起”的时候判若两人,“不用再跑了。你跟爸这几天跑了那么多趟,够了。”
苏慧芳看着他。他瘦了,眼眶底下的黑青还在,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这几天没见到过的东西。不是后悔,不是自怜。是那种做了决定之后才会有的沉静。
“妈,我想好了。”他说,“我现在已经十八岁了,能让家里再供我复读一年。这一年我不让你们再操心了。我想参加明年的高考。”
苏慧芳站在那里,看着儿子。窗外的阳光透过纱窗洒进来,在他背后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坐在那片光里,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翻开的课本。她忽然想起他六岁那年第一天上学。那天她送他到校门口,他背着那个比他上半身还大的书包,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她冲他挥挥手说去吧,他就真的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头。她从那时候就知道,这个孩子只要做了决定,就一定会走到底。
“复读班要不少钱吧。”赵一航低下头,“不过我会去找个兼职。暑假去县城打工攒学费——妈,你不用操心钱的事了。我自己能行。”
苏慧芳走过去,把手放在他头上,轻轻揉了一下。他的头发软软的,和小时候一样。她笑了,那是这些天来她第一次笑。那笑容很淡,像是连她自己都不太习惯,但它确实在。
“傻孩子。你忘了妈刚才跟你爸商量过什么了?他昨天回来就跟我说了——他打算把他那辆出租车卖掉。你外婆的手术费已经凑齐了,剩下的钱够你复读。”
“可是——”赵一航抬起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那是爸开了二十年的车——”
“车可以再买。你外婆可以再等。但你的高考不能等。”苏慧芳看着他的眼睛,“你记住,你高考不是为了还债。是为了你自己。”
赵一航低下头,眼泪落在数学课本上。他赶紧用手去擦,但越擦越多。他想起小时候他爸开出租车送他上学,每次在校门口停车都不熄火,说怕耽误后面的车,其实是怕别的同学看见。但他每次都非要下车后绕到驾驶座窗口跟他爸挥一下手,说爸我走了。他爸总是不说话,摆摆手让他快去。有一次下雨,他下车之后忘了带伞,走出去好远了,听见后面有人按喇叭,回头看见他爸的车还停在校门口,车窗摇下来,一只大手从窗缝里伸出来,攥着他忘在座椅上的伞。他跑回去拿伞,说谢谢爸。他爸说好好念书。四个字,然后关上车窗,车一溜烟开走了。他站在雨里看着那辆破出租车的尾灯,心想,我一定要考上好大学,让我爸不用再跑出租。
现在他把这个目标重新捡起来了。不是为了让谁享福,而是因为昨天夜里他妈把手放在他头上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他以为他在帮爸妈减轻负担,其实他是在剥夺他们选择的权利。爸妈宁愿卖车、宁愿借钱、宁愿每天弯着腰在各自的岗位上站十几个小时,是因为他们选择了让他飞得更高。他用169分擅自替他们做了放弃的决定,那不是懂事,那是独断。
“妈。”他擦了擦脸,抬起头,“那家工地还要人吗?我想去搬砖攒点钱。”
“要。我托人问过了,那边的工头姓刘,是你爸的老熟人。刘工头说,只要你吃得了苦,他就让你去。一天八十,管一顿中午饭。干到八月底,能攒好几千块。”
赵一航点了点头。“明天就去。”
四
第二天早上五点,赵一航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窗外天还没亮透。
他把昨晚放在床头的T恤和工装裤套上,穿鞋的时候手指有点僵——不是冷,是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面对这一天。他在学校里做过无数道难题,但他从来没有搬过一块砖。他走进厨房,他妈已经把早饭做好了。一大碗面条,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他坐下来吃面,他妈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手里捏着一张刚从记账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写着他在工地上要注意的事:多喝水,别逞能,跟工头处好关系,累了就歇。
“妈,我吃好了。”他把筷子放在碗上,站起来,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裤兜。
“去吧。头一天别太拼。”
他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妈还坐在饭桌旁,面前的粥没怎么动。他张了张嘴,想说“妈你别担心”,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推开门走了出去。
工地在县城东边。一栋还没封顶的住宅楼,灰色的混凝土框架裸露在晨光里,塔吊的铁臂在微亮的天空中缓缓转动。他到的时候工地上已经有人在忙活了。工头老刘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和他爸认识多年,看见赵一航来了,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咧嘴笑了一下。他嘴唇干裂起皮,笑的时候裂口渗出一丝血丝。
“你就是老赵的儿子?考大学的那个?”
赵一航点了点头。
“你爸跟我说了。说你今年没考好,想复读。行,你跟着老张干,他让你搬什么你就搬什么。干不动了就说,别硬撑。”老刘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掌又厚又重。
老张是工地上年纪最大的工人,头发花白,背微驼,但两条胳膊上的肌肉像老树根一样虬结。他把一副棉线手套扔给赵一航,说戴上,然后带他到砖垛前,教他怎么搬砖码砖。砖垛有四摞,每摞一人多高,红砖面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水泥粉。赵一航戴上手套,弯腰去搬第一摞。一块砖差不多四斤多重,他一次搬六块,摞在手推车上码整齐。
他搬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手心就开始火辣辣地疼。棉线手套磨破了,露出手掌上刚刚鼓起来的两个水泡。他没有停。他把手套翻了个面继续戴,弯腰,搬砖,码砖,推车,卸砖,循环往复。他在心里把每一车砖换算成一道数学题——一车六十块,一块四斤,一车两百四十斤。他把自己当成一个力传感器,重力、摩擦力、推力,这些他从高一开始就烂熟于心的物理概念,此刻都变成了肩膀上实打实的重量。
中午吃饭的时候,工人们蹲在工地边上的树荫下,每人捧着一个不锈钢饭盆。饭菜是大锅炖的,猪肉白菜炖粉条,米饭管够。他蹲在人群边上,狼吞虎咽地扒完了一碗饭,又去添了一碗。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饿成这个样子。
下午的太阳更毒。他推着第三十七车砖头走在工地上轧出来的那条临时土路上,汗水把T恤浸透了三遍,又被太阳烤干,再浸透,再烤干。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两个手掌都已经起了一层薄茧,不再是刚磨破时的刺痛,而是一种火辣辣的钝痛蔓延到前臂。他把这一车推到位置,卸完砖,推着空车往回走的时候忽然晃了一下。手推车的把手从他手里滑脱,车斗重重磕在地上,扬起一片灰。他扶着车把站了一会儿,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重新把车把攥紧,推着空车往砖垛走去。他想起他爸。他爸开了二十年出租车,每天在车里一坐就是十几个钟头。他以前不明白那是什么感觉。现在他蹲在工地的沙堆旁,汗流浃背,终于知道了他爸那些年腰椎间盘突出的每一分疼,是怎么弯着腰撑过来的。
收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老张帮他数了今天的工分,八分,一分十块,一共八十块。他把八十块钱卷好,塞进裤兜最里面那个有拉链的口袋里,又把拉链拉了两遍确认关紧了。然后他坐在工地边上的水泥管上,看着远处县城里星星点点的灯光亮起来,想起了他昨晚写的那个计划。他准备把那几所心仪已久的学校重新写到纸上,然后用复读这一年的时间,把分数从169重新拉回六百多。他算了算,他还有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六十五天,够了。
回到家,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听见屋里有陌生人的说话声。他推门进去,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蓝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他妈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他爸站在一旁,手里攥着那张省教育考试院的名片,拇指反复摩挲着那张硬纸卡翘起的边角。
“小宇,”苏慧芳站起来,“这是省里的周老师。你徐科长介绍的。周老师看了你的成绩单和之前全省统考的排名,觉得你这个情况比较特殊,专门过来跟你谈谈。”
周老师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他的手掌干燥有力,不像是常年坐办公室的人。他开门见山地说,他其实是从苏北考出去的,也经历过复读,也见过很多像赵一航这样的孩子——不是没能力考好,而是被自己的心困住了。他说高考分数改不了,这是铁律。但你这个孩子,真正的问题从来不在分数上。如果你想复读,我可以帮你联系市里最好的复读学校,师资和省重点同步,学费我也帮你说好了,按最低标准收。另外,省里有对特殊困难家庭的教育帮扶政策,你外婆的手术和你爸妈的经济状况都符合申请条件,我已经让你妈填了表。
赵一航愣住了。他转头看向他爸妈。苏慧芳站在茶几旁边,嘴角微微翘着。赵志国还攥着那张名片,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他忽然发现他爸比他矮了不是一点半点。他记得小时候他爸是个很高大的人,能把整张门堵住,现在站在他面前,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老树,枝干还在,但腰已经弯了。
“不过——”周老师话锋一转,看着赵一航的眼睛,“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您说。”
“你明年高考,准备考多少分?”
赵一航沉默了几秒钟。他想起他的计划,想起他把那些学校又重新写到了纸上。然后他抬起头。
“我不知道。但一定比169多。”
周老师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成年人看少年时才有的那种宽容,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这个回答我接受。等你考完,我请你喝酒——不是那种酒,你喝可乐,我喝白的。”他站起来,把公文包夹在腋下,“你徐叔叔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说,169分不是一个笑话。是你这辈子能考到的最勇敢的分数。但复读,是你这辈子能做出的最勇敢的决定。你要勇敢地往前走。”
赵一航低下了头。他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但他嗓子眼堵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点了一下头。
那天晚上,赵一航把高一到高三的课本全部从床底下翻出来,一本一本拍掉封面上的灰。《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堆了半人高,他抽出数学那一册,翻到扉页。上面他写的那行字还在——是高一刚入学时用黑色签字笔写下的,笔迹工整得近乎拘谨。他看了很久,把那行字涂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了一句话。
然后他合上书,关了灯。窗外的蝉声渐渐安静下来,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大半张脸,把纱窗的影子投在他的书桌上,像一张被打碎又拼起来的地图。明天他还要去工地搬砖,后天也是。九月开学,他要去那所陌生的复读学校,重新坐在高一的教室里,从集合与函数开始,把被自己一砖一瓦拆掉的城墙一砖一瓦地砌回去。他不知道自己能考多少分,也不知道一年后那扇门会不会为他重新打开。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要勇敢地往前走。就像周老师说的那样。
尾声
赵一航复读那年,苏慧芳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晚上十点,不管白天多累,她都会走到儿子的房间门口,不敲门,只是站一会儿。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光是暖黄色的,台灯的光。她能听见里面翻书页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偶尔有椅子腿轻轻刮过地板的声音。这些声音让她安心。
复读学校的班主任每个月都会给家长发一份月考成绩单。苏慧芳把每一次的成绩单都用磁铁吸在冰箱门上,旁边是儿子小学时画的画——一只歪歪扭扭的长颈鹿,脖子占了半张纸,旁边用铅笔写着“给妈妈”。第一张月考成绩单,总分459。赵志国看了一眼没说话,但那天晚上他跑车回来,手里拎了一袋糖炒栗子,放在儿子房间门口。第二张,502。第三张,547。第四张,591。第五张,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苏慧芳正在厨房切菜,她擦了擦手点开手机,看了一眼,菜刀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631分。
她放下菜刀,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那张成绩单被她攥在手心里,纸边微微发皱。她没有哭,只是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继续回去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赵一航在新一年的六月重新走进了考场。和一年前不同的是,这一次没有人再在他耳边反复叮嘱什么。他爸只是在头天晚上把他叫到阳台上,两个人并排站了一会儿,然后递给他一听可乐。他接过来,拉开拉环,碳酸气泡在夜色里发出细碎的响声。他喝了一口,说爸,这次我不让您失望。他爸说,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他在黑暗里悄悄擦了一下眼角,假装是被可乐呛的。
这一年七月,苏慧芳再一次坐到了电脑前。她的手还是有点抖,但这一次她只输了一遍准考证号,页面就弹出来了。
总分:647。
苏慧芳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对着正在晾衣服的赵志国说了一句话:“你儿子考了六百四十七。”赵志国手里的晾衣架掉在地上,弯腰去捡,没捡起来。他蹲下去,就那样蹲在阳台上,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了很久。
九月初,赵一航坐上了去南京的火车。他考上了东南大学,专业是他自己挑的——数学与应用数学。送他去车站的那天,苏慧芳往他包里塞了十几个茶叶蛋,赵志国把一卷钞票塞进他口袋,父子俩谁都没说话。火车开动的时候,赵一航透过车窗,看见他爸把手举起来,手指张开,用力挥了一下。那个手势和他六岁第一天上学时一模一样。他隔着玻璃,嘴唇动了动。
他把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南京,我来了。这一次不是逃,是去。火车驶出站台,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个169分的夏天。那个分数曾经是他亲手砌成的一道墙,把自己困在里面。后来他用了一年的时间,一块砖一块砖地把那堵墙拆掉了。然后他发现,墙外面不是悬崖。是路。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他妈发来的微信:“到了发个消息。包里给你塞了两个面包,别饿着。”他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锁屏,靠在椅背上。火车呼啸着穿过苏北平原,窗外的景色从田野变成城市,从平房变成高楼。他离那个169分的夏天越来越远了。但他知道,他会一直带着那个夏天的重量往前走。不是包袱,是勋章。
到校报到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邮局买了一张明信片。明信片的正面是东南大学的校门,背面他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和他高一那年写在笔记本封面上的一样工整:“徐老师:谢谢你。你当年说的没错——169分,是我这辈子最勇敢的分数。但这辈子还长,我一定会考出更多勇敢的分数来。谢谢你。”落款:“赵一航。”
他把明信片投进邮筒里,听见纸片落进筒底的那一声轻响。然后他转过身,背着书包走进了校园。头顶是南京九月的天空,万里无云,高远得像是被洗过一遍。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他走在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大学路上,脚步轻快,和他六岁那年第一次走进小学时一样。而前方,图书馆的钟楼在阳光下静静矗立,时针正指向一个崭新的上午。
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