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八十三岁生日那天,把一锅红烧肉烧成了炭。
厨房里浓烟滚滚,烟雾报警器尖叫着响彻整栋楼。我冲进去的时候,老爷子正拄着拐杖站在灶台前,一脸茫然地看着那口冒黑烟的锅,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我明明调了小火。”他嘟囔着,声音里带着委屈。
我把他扶到客厅坐下,开了窗通风,又踩着凳子把报警器的电池抠下来。楼上楼下的邻居在业主群里问怎么回事,我挨个道歉,说是烧菜忘了关火。
处理完这些,我回到厨房看那口锅。锅底已经烧穿了,黑漆漆的肉块粘在锅壁上,像一坨坨焦炭。我盯着那堆焦炭看了很久,突然想起三十年前,我爸做的红烧肉是全小区出了名的。那时候逢年过节,邻居们都会端着碗来我家讨一碗肉汤回去拌饭。
现在他连煤气灶都看不住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一边剥蒜一边数落他:“你看看你,差点把房子点了。说了多少次了,做饭的时候不能走开,不能走开,你就是不听。”
我爸不说话,低着头搓自己的手指头。他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是年轻时在工地上落下的病根。我注意到他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应该有好几天没好好洗手了。
“妈,别说了。”我打断她。
我妈看了我一眼,把剥好的蒜瓣扔进碗里,叹了口气。
我叫周建国,今年五十岁,在一家国企做中层管理。我爸妈都八十三了,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脑子越来越糊涂。尤其是我爸,去年开始记忆力断崖式下降,经常忘了自己吃过饭没有,忘了自己把钥匙放在哪里,忘了今天是星期几。
医生说这是阿尔茨海默症早期,没有特效药,只能延缓。我姐周建红比我大三岁,嫁到了隔壁城市,一年回来两三次。照顾爸妈的事,基本都落在我和我老婆身上。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老婆陈秀兰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应该是睡着了。我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脑子里反复回放白天那锅烧焦的红烧肉。
“秀兰。”我轻声叫她。
“嗯?”她没睡着。
“我在想,要不要把爸妈接到咱家来住。”
陈秀兰翻过身,在黑暗中看着我。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犹豫。
“你妈那边……”她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我妈那个人,嘴碎,爱管事,脾气还倔。陈秀兰嫁给我二十多年,跟我妈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早些年我妈帮着带孙子的时候,两个人没少因为育儿观念不同闹矛盾。
“不是接过来住。”我解释,“就是白天让他们过来,晚上送回去。我中午回来给他们做饭,盯着我爸吃药。”
“你中午来回跑,不累吗?”
“累也得跑。今天差点把房子烧了,下次呢?万一真出了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陈秀兰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行吧,你自己看着办。不过我提醒你,别什么都自己扛,你姐也得出一份力。”
我姐。
提到我姐,我心里就堵得慌。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姐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边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菜市场。
“喂,建国啊,什么事?”我姐的声音听起来很匆忙。
“姐,爸昨天差点把厨房烧了。”
我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人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建国,我这边正忙着呢,你姐夫单位出了点事,回头我再打给你啊。”
“姐,等一下。”我抢在她挂断之前说,“我觉得咱们得商量商量,爸妈现在这个情况,不能再让他们自己住了。你看你能不能……”
“我知道我知道。”她打断我,“等我忙完这阵子,我回去一趟。先这样啊,挂了。”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我姐总是这样。每次我跟她说爸妈的事,她都是“等我忙完这阵子”。可她的“这阵子”永远忙不完,从去年忙到今年,从春天忙到秋天。
我知道她也不容易。她婆家那边也有老人要照顾,她自己身体也不太好,高血压,天天吃药。可是,爸妈又不是我一个人的爸妈。
算了。
不想这些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每天两头跑的日子。早上六点起床,先去爸妈那边帮他们把早饭做好,盯着我爸吃完药,再去上班。中午十一点半骑电动车赶回去给他们做午饭,吃完饭收拾完再赶回单位,下午下了班又过去做晚饭。
来回一趟差不多二十分钟,一天三趟,光路上就得一个多小时。
头两个星期还行,我咬着牙撑下来了。但到了第三周,我开始觉得吃不消了。单位里事情多,有时候开会开到十二点,我急得满头大汗,生怕回去晚了两个老人饿着肚子。有一次我赶回去,发现我爸把我妈的降压药当成自己的药吃了,吓得我赶紧打了120。
还好虚惊一场,药量不大,没什么大事。
但从那以后,我把家里所有的药都锁进了柜子里,钥匙只有我有。
我老婆看我累得够呛,主动提出中午她回去做饭。她在街道办事处上班,离我爸妈家比我近,骑电动车十分钟就到。
“你行吗?”我有些担心。她跟我妈的关系,我心里清楚。
“有什么不行的。”陈秀兰说,“那是你爸妈,也是我公婆。再说了,你累垮了,这个家怎么办?”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陈秀兰这个人,嘴上从来不说什么好听的话,但关键时候从来不掉链子。
她开始中午回去给我爸妈做饭。头几天还挺顺利,到了第四天,出事了。
那天中午我正在单位食堂吃饭,手机响了。是陈秀兰打来的,我接起来,就听见她在那边哭。
“建国,你妈太过分了。”
我心里一沉,放下筷子走到食堂外面。
“怎么了?”
陈秀兰断断续续地说了经过。原来她中午回去做了饭,我妈嫌她炒的菜咸了,说她是故意多放盐,想让他们老两口早点得高血压死掉,好霸占他们的房子。
“那房子我跟你爸早就说了,是留给建国的,你想都别想。”我妈的原话。
陈秀兰当时就愣住了。她嫁到周家二十多年,从来没打过那套房子的主意。更何况,那套老小区的两居室,撑死了值六七十万,她犯得着为了这点钱背骂名吗?
“我当时就说,妈,我没那个意思,菜咸了我重新做。你妈就阴阳怪气地说,不用了,她不敢吃我做的东西,怕被毒死。”
陈秀兰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抖。
我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别往心里去。”我说,“妈年纪大了,说话不过脑子。”
“年纪大就可以随便伤人了?”陈秀兰反问,“建国,我不是不讲理的人。我知道你妈那个脾气,这些年我都忍了。但是她说我要毒死她,这话传出去,我还怎么做人?”
“我知道我知道。”我安抚她,“这样吧,中午你别去了,还是我去。”
“你去?你一天跑三趟,你当你是铁打的?”
“那你说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请个保姆吧。”陈秀兰说,“花点钱,买个清净。”
请保姆。
我想过这个方案,但一直没下决心。一来是花钱,二来是我妈那个性格,外人很难伺候。之前请过一个钟点工,干了两天就被我妈骂走了,说人家偷她东西。
“再试试吧。”我说,“万一这次能行呢。”
事实证明,我想多了。
第一个保姆姓王,五十来岁,看着挺利索的一个人。我开出了四千五一个月的工资,工作内容是做两顿饭,打扫卫生,盯着两个老人吃药。
王阿姨干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她给我打电话,说她不干了。我问为什么,她说你妈太难伺候了,嫌她拖地不干净,嫌她炒菜油放多了,嫌她洗衣服不用手搓非要用洗衣机。最离谱的是,我妈说她偷了一个金戒指。
“周先生,我可以对天发誓,我连你家一个针头线脑都没拿过。”王阿姨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愤怒,“我干保姆十几年了,从来没被人这么冤枉过。这活我干不了,你另请高明吧。”
我给她结了三天工资,多给了两百块算是补偿。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第二个保姆干了一天半。
第三个保姆干了半天。
一个月之内,我换了五个保姆,最长的一个干了五天。家政公司的人后来都不接我电话了,估计是把我拉进了黑名单。
我姐听说这事,打电话来说:“要不送养老院吧。”
送养老院。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口上。
“不行。”我说。
“为什么不行?现在养老院条件挺好的,有专业的护工,二十四小时有人看着,比你天天这么来回折腾强多了。”
“姐,爸现在脑子不清楚,妈腿脚不好。你把他们送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他们怎么适应?”
“不适应也得适应啊。”我姐说,“你现在这样,工作耽误了,身体累垮了,你自己的小家也要散了。你就不能为自己考虑考虑?”
“我不是为自己考虑不考虑的问题。”我提高了声音,“我是觉得,做儿女的,把自己的亲爹亲妈往养老院一送了之,这叫什么事?”
“周建国,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姐的声音也高了起来,“你是说我不孝顺?我告诉你,我不是不想管,我是实在分身乏术。你以为我不想把爸妈接过来住?我婆家这边还有一个瘫痪在床的老太太要伺候呢,我每天端屎端尿,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我跟谁诉苦去?”
我沉默了。
我知道我姐不容易,但我心里就是过不去那道坎。
“再想想办法吧。”我说。
“随便你。”我姐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车里,在小区楼下坐了很久。车窗外的路灯昏黄,几只飞蛾绕着灯泡扑棱棱地飞。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是我七八岁的时候,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爸半夜背着我,从城东走到城西,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诊所。那时候没有出租车,公交车早停了,他只能背着我走。我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他后背的汗把衣服都湿透了,热乎乎的。
打完针,他又背着我走回家。到家的时候天都快亮了,他把我放到床上,给我盖好被子,然后自己坐在椅子上就睡着了。
我妈后来跟我说,你爸那天晚上走了十几里路,脚底磨出了好几个血泡。
现在他老了,糊涂了,连煤气灶都看不住了。
我怎么能把他送到养老院去?
可是不送养老院,又能怎么办?
保姆请不到,我姐指望不上,我自己又撑不住。这道题,好像怎么解都是死局。
第二天是周六,我难得睡了个懒觉,八点多才醒。陈秀兰已经起床了,在厨房里做早饭。我听见油锅滋啦滋啦的声音,还有煎鸡蛋的香味。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建国,你爸不见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什么?什么时候不见的?”
“我也不知道,我刚才去上了个厕所,出来他就不在屋里了。门开着,他应该是自己出去了。”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建国,你快来,我腿疼走不动,没法出去找。”
“妈你别急,我马上过来。”
我胡乱套上衣服,脸都没洗就往外跑。陈秀兰在后面喊我,我顾不上回答,冲下楼骑上电动车就往爸妈那边赶。
路上我给小区物业打了电话,让他们帮忙调监控,看看我爸往哪个方向走了。物业的人说马上查,让我别着急。
我怎么能不着急。
我爸现在脑子不清楚,连自己叫什么名字有时候都说不明白。他要是走远了找不到回家的路怎么办?他要是被车撞了怎么办?他要是掉进河里怎么办?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子里横冲直撞,我骑车的速度越来越快,差点在路口跟一辆轿车撞上。司机摇下车窗骂我,我顾不上理会,继续往前冲。
到了爸妈家楼下,物业的人已经在等着了。
“周先生,我们查了监控,你父亲八点十分出了小区大门,往东边走了。”
东边。
东边是老城区,街道错综复杂,小巷子特别多。我爸要是钻进了哪条巷子,找起来就麻烦了。
我骑上电动车沿着东边的大街找,一边找一边四处张望。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早餐摊前排着长队,卖菜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我在人群里穿梭,眼睛像雷达一样扫描每一个老人的身影。
没有。
没有我爸。
我拐进一条小巷子,又拐进另一条。我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里全是汗。
找了将近一个小时,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周建国先生吗?”
“我是,您哪位?”
“我这里是城南派出所。您父亲在我们这里,您方便过来接一下吗?”
派出所。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差点瘫在电动车上。
“好好好,我马上过来。谢谢您,太谢谢了。”
我赶到城南派出所的时候,我爸正坐在大厅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旁边站着一个年轻民警。
“周先生是吧?”民警迎上来,“您父亲走到了城南汽车站那边,被我们的巡逻民警发现了。他记不清自己住哪儿,也说不清家人的联系方式,我们费了好大劲才通过系统查到您的信息。”
“谢谢,太感谢了。”我握着民警的手使劲摇。
“没事,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民警笑了笑,“不过周先生,我得提醒您一句,老人这个情况,最好有人二十四小时陪着。这次是运气好,被我们发现了,下次万一……”
他没把话说完,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走到我爸面前蹲下来。他看见我,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像小孩子看见家长来接自己放学一样。
“建国,你来了。”他说,“我刚才出去买豆腐,走着走着就找不着路了。”
买豆腐。
我鼻子一酸,眼眶就热了。
我爸年轻的时候,每个周末早上都会去菜市场买豆腐,回来给我和我姐做豆腐脑。那是我们家的固定节目,持续了十几年。现在他什么都忘了,却还记得周末要去买豆腐。
“爸,咱回家。”我把他扶起来。
他的身体很轻,轻得让我心里发慌。我记得他以前很壮实的,扛着一袋五十斤的大米上五楼都不带喘气的。现在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我扶着他的胳膊,能清楚地摸到骨头的轮廓。
回到家,我妈坐在沙发上抹眼泪。看见我爸进门,她一下子站起来,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过去。
“你个死老头子,你跑哪儿去了?你想吓死我啊?”她一边骂一边哭,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我爸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小声说:“我去买豆腐了。”
“买什么豆腐!家里有豆腐!”我妈说着,抬起手想打他,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最后只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那天晚上,我把爸妈接到了自己家。
陈秀兰没说什么,默默地收拾了客房,铺上了干净的床单被褥。我儿子周明在外地上大学,他的房间空着,正好给我爸妈住。
“先住着吧。”陈秀兰说,“走一步看一步。”
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爸住进来的头几天还算平静。他大部分时间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站在阳台上发呆。我妈则一如既往地嘴碎,嫌我家沙发太软,嫌陈秀兰做的菜太淡,嫌卫生间的马桶太高不好用。
陈秀兰都忍了。
我知道她在忍。她每次从厨房出来,脸上的笑容都是硬挤出来的。
到了第四天,出事了。
那天我加班,晚上八点多才到家。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陈秀兰坐在客厅里,脸色铁青。我妈坐在另一边,板着脸。我爸则缩在沙发角落里,一脸茫然。
“怎么了?”我问。
“问你妈。”陈秀兰冷冷地说。
我看向我妈。
“我没怎么。”我妈梗着脖子说,“我就是说了句实话。你媳妇嫌我跟你爸住在这儿碍眼,我早就看出来了。她天天摆着一张臭脸,好像我们欠她多少钱似的。”
“妈,你别这么说。”我皱眉。
“我说错了吗?”我妈的声音尖了起来,“她今天下午收拾屋子,把你爸放在床头的那件旧棉袄给扔了。那件棉袄是我给他做的,穿了二十多年了,她说扔就扔了,问都不问一声。她是不是巴不得把我们老两口的东西全扔了,好让我们赶紧滚蛋?”
我看向陈秀兰。
“那件棉袄破了好几个洞,棉花都露出来了,根本没法穿了。”陈秀兰的声音在发抖,“我扔之前问过爸了,他点头了。”
“他一个老年痴呆,他点什么头?”我妈拍着沙发扶手,“他懂什么?你就是欺负他糊涂了!”
“妈!”我提高了声音,“你别这么说话。”
“我怎么说话了?我说的是事实!你媳妇就是看我们不顺眼,从我们进门第一天就不高兴。我跟你说建国,你媳妇这种女人,心眼小得很,你以后有得受的!”
陈秀兰猛地站起来,眼圈通红。
“妈,我敬你是长辈,有些话我不想说。但是你今天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也把话说清楚。”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但语气很坚定,“我陈秀兰嫁到周家二十三年,上对得起老,下对得起小。你说我贪你家的房子,我在乎那六七十万吗?你说我虐待你们,我给你们做过一顿馊饭吗?你说我看你们不顺眼,我要是不顺眼,我早就跟建国离婚了,还用等到今天?”
她说完,转身进了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翻来覆去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我姐打电话来了。
“建国,我听说爸妈搬你家去了?”
“嗯。”
“怎么样,还行吧?”
“不太好。”我把昨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早就跟你说了,妈那个性格,你跟秀兰肯定受不了。”我姐叹了口气,“送养老院吧,真的。我打听过了,咱们市有一家不错的,一个月六千,环境挺好的,有专业的护理人员。咱俩一人出一半,也不算太贵。”
“姐,那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爸现在这个情况,他需要家人陪在身边。送到养老院,他会被当成一个病人对待,他会害怕的。”
“建国,你太理想化了。”我姐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以为你把他留在家里,他就不害怕了?他照样害怕,他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楚了,他每天都在恐惧中度过。你留他在家,满足的是你自己的心理需求,不是他的。”
我愣住了。
“你觉得自己在尽孝,在做一个好儿子。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硬撑着,最后的结果是什么?你累垮了,你的小家散了,爸妈也不见得能过得好。你图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好好想想吧。”我姐说,“我下周回去一趟,到时候咱们当面商量。”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姐说得有道理吗?也许有。但我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我觉得把爸妈送到养老院,就是把他们抛弃了。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就是这么觉得的。
可是不送养老院,又该怎么办?
我老婆那边已经快撑不住了。我知道她不是不孝顺,她只是受不了我妈那张嘴。换了谁都受不了。
两头为难。
左右不是人。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有人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不是因为儿女不孝,而是因为这种日复一日的消耗,真的能把人的耐心、精力、情感全部榨干。
你明明很爱他们,但你有时候又忍不住希望他们早点走。
这种念头一冒出来,你就会觉得自己是个畜生,是个不孝子。你拼命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但它像水里的葫芦,按下去又浮上来。
我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
门开了,陈秀兰从卧室里走出来。她的眼睛肿着,显然昨晚哭过。
“建国。”她在我旁边坐下。
“嗯。”
“我想了一晚上。”她顿了顿,“你妈那个人,我确实受不了。但是我也知道,你不可能把他们送走。所以我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我抬起头看她。
“你姐不是下周回来吗?你跟她商量,让她每个月接爸妈过去住一段时间。不用太长,十天半个月就行。这样你也能喘口气,我也不至于天天绷着。”她看着我,“你觉得呢?”
我看着她浮肿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秀兰,对不起。”我说。
“有什么对不起的。”她摆摆手,“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了你这个孝子,我就认了。不过你记住,我不是为了你妈,我是为了你。”
我伸手抱住她,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我们就这样坐了很久。
一周后,我姐回来了。
我们在我家客厅里坐下来,正式商量爸妈的事。我爸妈在房间里午睡,我们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的,怕他们听见。
“我的意见还是送养老院。”我姐开门见山。
“我不同意。”我说。
“那你有什么更好的方案?”
我把陈秀兰的提议说了出来。我姐听完,脸色变了变。
“建国,不是我不愿意。我那边的情况你也知道,我婆婆瘫痪在床,我每天都要伺候她。再把爸妈接过去,我真的吃不消。”
“不用太久,一个月十天就行。”我说,“剩下的二十天我来管。”
“十天也不行。”我姐摇头,“你以为十天很短?照顾一个老年痴呆的老人,一天都够呛。再说了,妈那个脾气,到了我那边,跟我婆婆怎么相处?两个老太太不得天天吵架?”
“那你的意思是,全部我来管?”
“我没说全部你来管。”我姐的声音高了半度,“我说送养老院,你不同意。我说接我那边去,你也知道不现实。那你说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我也急了,“我只知道不能把爸妈往养老院一送了之。姐,他们是我们的亲爹亲妈,不是别人的爹妈。”
“你少拿这话压我!”我姐站了起来,“周建国,我告诉你,我做的比你少吗?这些年逢年过节,哪次不是我大包小包往家里拎?爸妈生病住院,哪次我没出钱?你以为只有你在尽孝?我只是没办法像你一样天天陪在身边,我有我的难处!”
“你的难处我理解,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你觉得我不够孝顺,是吗?你觉得我应该抛下婆家的一切,回来伺候爸妈,是吗?周建国,你摸着良心说,你自己做得到吗?”
我被她问住了。
是啊,如果换成是我,我能做到吗?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这时候,卧室的门开了。
我爸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破了好几个洞的旧棉袄,眼神迷茫地看着我们。
“你们在吵什么?”他问,声音很小,像是怕打扰到谁。
我和我姐同时愣住了。
“没事,爸,我们没吵。”我走过去扶他,“你怎么起来了?再睡一会儿吧。”
“我听见你们在吵架。”我爸看着我,眼神突然变得清明了一些,“是不是因为我?”
“不是不是,爸你想多了。”我姐也走过来,“我跟建国在商量事情呢,工作上的事。”
我爸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姐,然后慢慢地说了一句话。
“你们要是不想管我了,就把我送到老人院去吧。”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把刀子,直接扎进了我的心脏。
我姐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爸,你说什么呢。”她的声音哽咽了,“我们怎么会不管你呢。”
“我知道我给你们添麻烦了。”我爸继续说,声音很平静,“我脑子坏了,记不住事了,老是给你们惹祸。你妈脾气也不好,说话难听。你们要是有难处,我不怪你们。”
“爸!”我喊了一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爸摆了摆手,转身慢慢地走回房间。他的背影佝偻着,脚步蹒跚,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站在原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姐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天晚上,我姐没有回酒店。我们坐在客厅里,一直聊到凌晨两点。
我们聊了很多。聊小时候的事,聊爸妈年轻时候的事,聊这些年的酸甜苦辣。我们俩都哭了,哭完了又笑,笑完了又沉默。
最后,我们达成了一个协议。
不送养老院。
我姐每个月回来住一周,帮忙照顾爸妈。剩下的时间我来负责。如果实在忙不过来,就请一个钟点工,只做家务,不跟爸妈直接接触,减少摩擦。
“姐,谢谢你。”送她出门的时候,我说。
“谢什么。”她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也是我爸妈。”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建国,你做得够多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我开着车,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释然。
接下来的日子,并没有因为那个协议变得轻松多少。我妈还是嘴碎,我爸还是糊涂,我姐每个月回来一周,但有时候也会因为各种原因耽搁。
但我想通了一些事。
我不再强求自己做一个完美的儿子。我允许自己累,允许自己烦躁,允许自己有时候想逃离。我不再因为偶尔冒出来的那些“不孝”的念头而自责。
因为我知道,那些念头不代表我不爱他们。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太爱了,所以才会那么痛苦。
有一天傍晚,我推着我爸在小区里散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坐在轮椅上,眯着眼睛看天边的晚霞。
“建国。”他突然叫我。
“嗯?”
“今天的云真好看。”
我抬头看了看。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层层叠叠的,确实很好看。
“是啊,真好看。”我说。
我爸笑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说:“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看晚霞了。每次放学回家,都要站在阳台上看很久。”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忘了自己住在哪里,忘了自己吃过饭没有,忘了今天是星期几。但他还记得,我小时候喜欢看晚霞。
“爸。”我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皮肤松弛,青筋凸起。我握着他的手,就像小时候他握着我的手一样。
“怎么了?”他低头看我。
“没事。”我笑了笑,“就是想跟你说,今天的云真的很好看。”
他又笑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继续看那片金红色的晚霞。
我蹲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陪他一起看。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不是因为我在尽孝,不是因为我在做一个好儿子。
而是因为,他是我的爸爸。
仅此而已。
后来有人问我,照顾老年痴呆的老人是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说,就像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里走路。你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不知道前方有没有出口。你身边的人可能会一个一个地离开你,你会累,会崩溃,会想放弃。
但是偶尔,隧道的墙壁上会出现一扇小小的窗户。窗户外面有阳光,有云彩,有你曾经熟悉的那个人的影子。
就是这些小小的窗户,支撑着你继续走下去。
所以,如果你问我,父母超过八十三岁了,应该停止哪些行为。
我想说三件事。
第一,停止期待他们变回从前的样子。他们不会变回去了。他们的身体会越来越差,脑子会越来越糊涂,脾气会越来越古怪。你越早接受这个事实,你就越少痛苦。
第二,停止一个人硬扛。不管你有多孝顺,不管你有多能干,你都不可能一个人撑起所有的事。你需要帮手,需要喘息,需要有人分担。不要觉得求助是软弱,求助是为了让你走得更远。
第三,停止用完美的标准要求自己。你会烦躁,会愤怒,会有不想管了的念头,会在深夜里偷偷地哭。这些都是正常的,不代表你不孝。你只是一个普通人,在做一件非常非常难的事情。
尽力就好。
不完美也没关系。
我爸现在还在我家住着。他有时候认得我,有时候不认得。认得的时候,他会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一些很久以前的事。不认得的时候,他会用陌生的眼神看着我,问我是谁。
不管他认不认得我,我都陪着他。
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彻底忘记我。
但在那之前,我想多陪他看几次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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