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这人活了二十六年,最大的本事就是凑合。
凑合上班,凑合吃饭,凑合活着。
我妈说我这叫没出息,我说这叫节能环保。
周五下午五点半,我正趴在工位上摸鱼,手机震了。
大姨。
我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大姨这个人,平时半年不联系,一联系准没好事。上次她打电话来,是让我帮她砍拼多多。上上次,是问我能不能帮她孙子投个票。这回……
我犹豫了三秒,接了。
“默默啊!”大姨的声音穿透听筒,我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些,“你妈说你又单身了?”
又单身了。
这个“又”字用得就很灵性。
“大姨,我一直单着呢。”我纠正她。
“那正好!”大姨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这边有个姑娘,特别合适你!长得漂亮,工作稳定,性格也好,你周末出来见一面!”
我张嘴就想拒绝。
但大姨根本不给我机会:“周六下午两点,万达那边的星巴克,就这么定了啊!我把你微信推给她了,你通过一下!”
“大姨,我——”
“别我我我的,你都二十六了,再不找对象就真找不着了!你妈急得头发都白了你知道吗!”
嘟嘟嘟。
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叹了口气。
得,凑合见一面吧,就当完成任务。
晚上八点,一个头像是一朵向日葵的微信号加我。
昵称叫“晴天”。
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看不到。
我点了通过,发了句“你好”。
对方秒回:“周六见。”
就三个字,连个表情包都没有。
我心想这姑娘估计也是被家里逼着来的,跟我一样,凑合应付差事。
挺好,谁也别耽误谁。
周六下午一点五十,我到了万达的星巴克。
人挺多,我扫了一圈,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给“晴天”发了条消息。
“我到了,穿黑色卫衣,靠窗坐。”
对方回了个“嗯”。
我点了杯美式,开始刷手机。
一点五十八分,一个姑娘推门进来。
我抬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姑娘穿一件米白色大衣,头发扎成高马尾,五官精致得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径直走过来。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跳上。
她在对面坐下,摘下墨镜,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陈默?”
声音有点耳熟,但我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是我。”我坐直了些,“你……你好。”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钟,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笑容让我心里有点发毛。
“笨蛋。”她忽然开口,“认不出我吗?”
我懵了。
脑子里飞速转动,从小学同学到大学同学到前同事,一个一个人脸闪过,都对不上号。
“不好意思,”我干咳一声,“咱们……认识?”
她把墨镜往桌上一放,身体往前倾,离我近了些。
“陈默,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这语气,这眼神,这——
等等。
我盯着她的眼睛看。
那双眼睛里有种我很熟悉的东西,一种……贱兮兮的、欠揍的、让人想掐她脸的东西。
一个名字忽然从记忆深处蹦出来。
“林……林念念?”
她往后一靠,双手抱胸,笑得更得意了。
“还行,没傻到家。”
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林念念。
我大姨的女儿。
我表妹。
亲的。
“你——”我声音都劈叉了,“你怎么——”
“我怎么来了?”林念念拿起我面前的美式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还是这么苦,你口味真是一点没变。”
“不是,”我脑子还是懵的,“大姨说介绍相亲——”
“对啊,我妈介绍的。”林念念眨眨眼,“她说你单身,让我来跟你见一面。”
“你他妈是我表妹!”
“文明点文明点。”她摆摆手,“我知道啊,但我妈不知道我知道。”
我彻底糊涂了。
“什么意思?”
林念念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杯子放下,表情忽然认真起来。
“哥,我跟你说个事。”
她叫我哥的时候,通常没什么好事。
上次她这么叫我,是高三那年,她说她把我藏在床底下的情书翻出来看完了,还给我写了批注。
上上次,是她把我游戏账号的装备全卖了,买了一堆皮肤送给自己。
“你说。”我做好心理准备。
“其实我不是来跟你相亲的。”林念念压低声音,“我是来躲人的。”
“躲谁?”
“躲我妈。”她说,“还有……另一个人。”
我看着她。
六年没见了。
上一次见面还是她二十岁生日,那时候她刚上大学,扎着双马尾,穿着卡通卫衣,看起来像个高中生。
现在她坐在我对面,化了淡妆,穿着得体的大衣和细高跟,整个人精致得不像话。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
狡黠,灵动,藏着八百个心眼子。
“你到底怎么回事?”我问。
林念念咬了咬下唇。
“哥,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假装跟我相亲。”她说,“假装我们看对眼了,在处对象。”
我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你疯了?”
“我没疯。”林念念认真地看着我,“我是认真的。”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我压低声音,“这叫乱——”
“又不是真的!”她打断我,“就是演戏!演给我妈看,演给……”她顿了顿,“演给某些人看。”
我注意到她说到“某些人”的时候,眼神暗了一下。
“到底怎么了?”我问。
林念念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那笑容有点勉强。
“哥,说来话长。”她说,“你先答应我,好不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种我很久没见到的东西。
脆弱。
林念念从小就是个倔脾气,摔倒了不哭,被欺负了不告状,考砸了也不认输。
她很少露出这种表情。
上一次我看到她这样,还是她八岁那年,她养的那只猫死了。
“行吧。”我叹了口气,“但你得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念念眼睛一亮。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她一拍桌子站起来,“走,我请你吃饭!”
“等等,”我拉住她,“你还没说——”
“边吃边说边吃边说。”她拽着我往外走,“我知道这附近有家火锅特别好吃!”
我被她拽着出了星巴克。
她的手很凉,手指细长,骨节分明。
小时候她也是这样拽着我,让我带她去小卖部买辣条。
那时候她个子矮,要踮着脚才能够到柜台,仰着头喊:“老板,要五毛钱的!”
老板逗她:“小妹妹,你钱呢?”
她就指着我:“我哥有!”
我那时候零花钱也不多,但每次都给她买。
我妈说我把她惯坏了,我说她是我妹,我不惯她谁惯她。
后来她家搬去了隔壁城市,我们就见得少了。
再后来她上大学,我工作,联系就更少了。
偶尔过年见一面,吃顿饭,聊几句近况,然后各回各家。
六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足够让一个人从马尾辫变成大波浪,从卡通卫衣变成米白大衣,从“哥我要吃辣条”变成“我请你吃饭”。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
林念念点了一桌子菜,毛肚、黄喉、鸭肠、肥牛,全是我爱吃的。
“你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我有点意外。
“废话。”她头也不抬地调蘸料,“你是我哥,我能不记得?”
她把调好的蘸料推到我面前。
蒜泥、香油、蚝油、醋,比例刚刚好。
是我最喜欢的口味。
“你自己呢?”我问。
“我减肥。”她说,“吃点菜就行。”
“你又不胖。”
“你不懂。”她白了我一眼,“女人永远觉得自己胖。”
我看着她夹了一筷子白菜,在清汤锅里涮了涮,小口小口地吃。
小时候她吃东西可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吃起东西来风卷残云,嘴边沾一圈油都不知道擦,还要我拿纸巾给她抹。
“别看了。”林念念头也不抬,“再看我要收钱了。”
我收回目光,夹了片毛肚。
“现在能说了吧?”
林念念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我妈是不是跟你说,我单身?”
“嗯。”
“她骗你的。”林念念说,“我有男朋友。”
“那她为什么——”
“因为她不喜欢他。”林念念打断我,“她觉得他配不上我。”
我等着她继续说。
“他叫周远,比我大三岁,自己做生意的。”林念念的语气很平静,“我们在一起两年了。”
“挺好的啊,自己做生意——”
“我妈说他是摆地摊的。”
我闭嘴了。
“他确实是从摆地摊开始的。”林念念说,“但现在有自己的店了,虽然不大,但生意还不错。”
“那大姨为什么——”
“因为他没上过大学。”林念念说,“我妈觉得,我一个研究生,怎么能找个高中毕业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姨那个人我了解,心不坏,但观念传统。在她眼里,学历、工作、家庭背景,这些都是硬指标。
“你妈是不是给你安排了很多相亲?”我问。
林念念苦笑。
“从去年开始,每个月至少两个。”她说,“我不去她就哭,说她心脏病要犯了,说她活不了几年了,说我是不是想气死她。”
“所以你——”
“所以我去了。”林念念说,“去了就说不合适,然后再去下一个。直到上周——”
她停了一下。
“上周怎么了?”
“上周我妈跟我说,她给我介绍了一个特别好的,是她朋友的儿子,海归,在大公司上班,家里有房有车。”林念念说,“我说不去,她就哭了一整晚。”
“然后呢?”
“然后我就来了。”林念念看着我,“但我没想到是你。”
“你妈没告诉你相亲对象是谁?”
“没有。”她摇头,“她只说是个靠谱的人,让我好好把握。”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等等,”我说,“你妈不知道我们是——她怎么会——”
“她当然知道。”林念念说,“但她觉得没关系。”
“什么?”
“她说,表兄妹怎么了,古代表哥表妹结婚的多的是。”林念念翻了个白眼,“我当时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我沉默了。
大姨这个人,为了把女儿嫁出去,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所以你想让我假装跟你在一起,这样你妈就不会再给你安排相亲了?”
“对。”林念念点头,“而且——”
“而且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
“而且我想让周远安心。”她低声说,“最近我妈闹得厉害,周远压力很大。他跟我说,要不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让我听我妈的话,找个‘合适’的人。”
“他这么说?”
“嗯。”林念念的眼圈有点红,“他说他不想耽误我。”
我看着她。
火锅的热气在我们之间升腾,模糊了她的表情。
“你喜欢他吗?”我问。
“喜欢。”她毫不犹豫地说,“很喜欢。”
“那就别放手。”
林念念抬起头。
“我帮你。”我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跟大姨说实话。”我说,“不是现在,是等时机成熟的时候。你得告诉她,你喜欢谁,你想跟谁在一起。”
林念念沉默了几秒钟。
“好。”她说,“我答应你。”
“那行。”我夹了片肥牛,“从现在开始,我是你男朋友。”
林念念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
“哥。”
“嗯?”
“谢谢你。”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忽然觉得,六年时间好像也没那么长。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
万达广场的灯光亮起来,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接下来干嘛?”林念念问。
“回家啊,还能干嘛。”
“不行。”她摇头,“你现在是我男朋友,男朋友吃完饭就回家,这合理吗?”
“那你想干嘛?”
“看电影。”她指着万达楼上的电影院,“最近有部恐怖片上映,我想看好久了,周远不敢看。”
“我也不想看恐怖片。”
“你现在是我男朋友。”她强调,“男朋友就得陪女朋友看恐怖片。”
我被她拽着上了电梯。
买票的时候,她抢着付钱。
“我请你吃饭,你请我看电影。”她说,“公平。”
我选了最后一排中间的位置。
电影确实挺吓人的,音效一惊一乍,画面阴森诡异。
林念念一开始还挺淡定,后来就不行了。
她先是缩了缩肩膀,然后往我这边靠了靠,最后直接抱住了我的胳膊。
“哥。”她的声音有点抖。
“嗯?”
“我要是叫出来,你会笑话我吗?”
“会。”
她掐了我一下。
电影放到最吓人的地方,她果然叫出来了。
不光叫,还把脸埋在我肩膀上,死活不肯抬头。
“完了吗?”她闷声问。
“完了。”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好撞上另一个恐怖镜头,又埋回去了。
“你骗我!”
我忍不住笑。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来的时候,林念念的脸还是白的。
“以后再也不看恐怖片了。”她心有余悸地说。
“是你自己要看的。”
“我后悔了不行吗?”
出了电影院,她看了眼手机,表情忽然变了。
“怎么了?”我问。
“我妈。”她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大姨发来的消息。
“念念,今天见那个男孩怎么样?喜欢吗?妈跟你说,这个人特别靠谱,你一定要好好把握!”
下面还有一条。
“你陈默哥小时候就老实,现在工作也稳定,虽然挣得不多吧,但人好。你要是跟他在一起,妈就放心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情复杂。
原来大姨是这么评价我的。
“挣得不多但人好”。
行吧。
“怎么回?”林念念问我。
“你就说,挺好的,想继续接触。”
林念念噼里啪啦打字。
发完之后,大姨秒回。
“太好了!!!妈就知道你会喜欢的!!!你等着,妈这就跟你陈默哥他妈说去!!!”
后面跟了一串烟花和爱心的表情。
我和林念念对视一眼。
“完了。”我说,“我妈要知道了。”
我妈要是知道我跟林念念“在一起”了,后果不堪设想。
她跟大姨不一样,大姨是那种“表兄妹怎么了”的人,我妈是那种“这不合规矩”的人。
“你怕你妈?”林念念问。
“你不怕?”
“我怕我妈。”
“那怎么办?”
林念念想了想。
“要不……我们先瞒着你妈?”
“瞒得住吗?”
“试试呗。”她说,“反正我妈跟你妈平时也不怎么联系。”
“她们是亲姐妹。”
“亲姐妹才不联系呢。”林念念说,“你见过我妈主动给你妈打电话吗?”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
“那行吧。”我说,“先瞒着。”
林念念忽然笑起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她摇摇头,“就是觉得好玩。”
“哪里好玩了?”
“咱俩,表兄妹,假装谈恋爱。”她掰着手指头数,“骗我妈,骗你妈,骗全世界。”
“还有你那个男朋友。”我补充。
“对,还有周远。”她的笑容淡了一些,“不过他不是骗,是……”
“是什么?”
“是让他放心。”林念念说,“让他知道,我有办法应付我妈,让他别想着跟我分手。”
我看着她的侧脸。
灯光下,她的轮廓柔和而坚定。
“你很在乎他。”我说。
“嗯。”她点头,“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比我还好?”
她斜了我一眼。
“你?”她哼了一声,“你连恐怖片都不敢陪我看。”
“我刚才不是陪了吗?”
“那是因为我说你是男朋友你才陪的。”
“那我不陪了。”
“不行。”她拽住我的袖子,“你现在是我男朋友,你得负责到底。”
“到底到什么时候?”
林念念想了想。
“到我妈不再逼我相亲为止。”
“那要多久?”
“不知道。”她叹了口气,“可能很快,也可能很久。”
我看着她。
六年没见的表妹,忽然闯进我的生活,让我假装她男朋友,骗她妈,骗我妈,骗全世界。
这事怎么看怎么离谱。
但我拒绝不了。
“行吧。”我说,“但有个事我得说清楚。”
“什么?”
“下次别看恐怖片了。”
林念念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好。”她说,“下次看爱情片。”
“那更不行。”
“为什么?”
“跟表妹看爱情片,我膈应。”
她笑得更大声了。
万达广场的灯光很亮,亮得刺眼。
她的笑声很响,响得我想捂住她的嘴。
但我没有。
因为我已经很久没听到她这么笑了。
回到家,我妈果然知道了。
“默默!”她一进门就冲过来,“你大姨说你跟念念——”
“假的。”我直接打断她。
“什么假的?”
“大姨安排的相亲对象是念念,她自己都不知道。”我脱了鞋往屋里走,“我俩就是吃了顿饭,你别多想。”
我妈愣在原地。
“那……那你大姨怎么说念念挺喜欢你的?”
“客套话你也信?”
我妈半信半疑地看着我。
“真的?”
“真的。”我说,“我俩是表兄妹,怎么可能。”
“也是。”我妈松了口气,“你大姨也真是的,怎么能安排你们俩相亲,这不胡闹吗。”
“对啊,胡闹。”
我走进房间,关上门。
手机震了。
林念念发来一条消息。
“哥,我妈高兴坏了,说这个月都不给我安排相亲了。”
后面跟了一个得意的表情包。
我回了一句:“我妈也知道了,我说是假的。”
“她信了?”
“信了。”
“那就好。”
过了几秒钟,她又发来一条。
“哥,谢谢你。”
“别谢了,早点睡。”
“晚安。”
“晚安。”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躺下来。
天花板上的灯管有点闪,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我盯着那盏灯,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林念念家住我家隔壁,她每天放学都来找我玩。
有一次她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坐在地上哇哇哭。
我蹲下来,用袖子给她擦眼泪。
“别哭了,”我说,“哥给你买辣条。”
她立刻就停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就翘起来了。
“要两包。”她抽抽搭搭地说。
“行,两包。”
后来她家搬走了,搬家的那天,她站在卡车旁边,哭得稀里哗啦的。
“哥,”她拉着我的袖子,“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的。”我说。
“你要给我打电话。”
“好。”
“每个星期都打。”
“好。”
后来我确实打了,打了大概两个月,然后就变成一个月一次,再然后就是逢年过节才联系。
人长大了,关系就远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
但现在,她忽然又回来了。
以一种我完全没想到的方式。
手机又震了。
还是林念念。
“哥,你睡了吗?”
“没。”
“我睡不着。”
“怎么了?”
“周远今天没回我消息。”
我看着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能他在忙。”我打字。
“他从下午到现在都没回。”林念念说,“我打电话也不接。”
“你们吵架了?”
“没有。”她回,“但他最近一直这样,动不动就消失,说不想连累我。”
“什么叫连累?”
林念念没有马上回。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发来一大段话。
“他说他配不上我,说他没学历没背景,说我妈说得对,我跟着他会吃苦。我说我不在乎,他说他在乎。他说他不想让我以后跟朋友介绍他的时候觉得丢人。”
我盯着那段话,心里有点堵。
“你怎么说?”我问。
“我说我从来没觉得丢人。”林念念回,“但他不信。”
“为什么不信?”
“因为他自己觉得丢人。”
我沉默了。
自卑这个东西,别人劝不了,只能自己走出来。
“哥,”林念念又发来一条,“我是不是很傻?”
“不傻。”
“那我该怎么办?”
我想了想,打字:“明天我去见见他。”
“你见他干嘛?”
“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说,“帮你把把关。”
林念念发来一个惊讶的表情。
“真的?”
“真的。你不是说我是你男朋友吗?男朋友不得见见前任?”
“他不是前任!他是现任!”
“那更得见了。”我说,“现任见现任,打一架,谁赢你跟谁。”
林念念发了一串笑哭的表情。
“哥,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敢打架的。”
“现在也不敢。”我说,“开个玩笑。”
“那你还去不去?”
“去。”我说,“明天几点?在哪?”
林念念发来一个地址。
“他明天下午会在店里,你直接去就行。”
“好。”
“哥。”
“嗯?”
“你别吓到他。”
“我尽量。”
我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
天花板上的灯还在闪。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林念念,周远,大姨,我妈。
一场假相亲,搅动了一堆人。
明天还要去见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假装是表妹的现男友,去“把关”。
这都什么事啊。
但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烦。
反而有点……期待?
可能是因为日子过得太无聊了。
朝九晚五的工作,两点一线的生活,周末窝在家里打游戏。
二十六岁,活得像个六十二岁的退休大爷。
林念念的忽然出现,像往一潭死水里扔了块石头。
扑通一声。
溅起一圈涟漪。
我睁开眼,拿起手机,给林念念发了条消息。
“念念。”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来找我。”
林念念发来一个问号。
“哥,你是不是喝酒了?”
“没有。”
“那你怎么忽然这么肉麻?”
“没什么。”我打字,“就是觉得,有个妹妹挺好的。”
林念念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
“哥,你是不是傻了?”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带着一点鼻音,带着一种我很久没听到的亲昵。
我笑了笑,没有回复。
关了灯,闭上眼睛。
黑暗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在星巴克,她推开门的那个瞬间。
我看着她走过来,心跳漏了一拍。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是谁。
我只是想——
这姑娘真好看。
然后她摘下墨镜,叫了我一声“笨蛋”。
那一刻,六年的距离忽然消失了。
好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好像我们还是那两个住在隔壁的小孩。
她摔倒了,我给她擦眼泪。
我说,别哭了,哥给你买辣条。
她说,要两包。
我说,行,两包。
那时候的我们,多简单啊。
第二天下午,我按照林念念给的地址,找到了周远的店。
是一家潮牌买手店,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
门面不大,但装修得挺有格调,橱窗里摆着几双限量款的球鞋。
我推门进去。
店里放着说唱音乐,一个男生正蹲在地上整理货架。
他听到门响,站起来转过身。
“欢迎光临——”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我也停住了。
因为我认识他。
周远。
高中同学。
那个坐在我后面,天天抄我作业的周远。
那个跟我一起翻墙出去上网,被教导主任抓到的周远。
那个高三下学期忽然退学,从此音讯全无的周远。
“陈默?”他瞪大了眼睛。
“周远。”我说。
我们对视了三秒钟。
然后他忽然笑了。
“操。”他说,“怎么是你?”
“我也想问。”我说,“怎么是你?”
他走过来,在我肩膀上捶了一下。
“你小子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林念念。”我说。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是她表哥?”他问。
“嗯。”
“她说的那个相亲对象就是你?”
“嗯。”
周远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操。”他又说了一遍,“这也太巧了。”
“是挺巧的。”我说。
他拉了两张椅子过来,示意我坐。
“喝什么?水还是饮料?”
“水就行。”
他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递给我,自己开了罐可乐。
“说吧,”他在我对面坐下,“是念念让你来的?”
“嗯。”
“来干嘛?打我?”
“本来有这个打算。”我说,“但现在不用了。”
“为什么?”
“因为你打不过我。”我说,“高中那会儿你就打不过我。”
周远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你还记着呢?”
“记得。”我说,“你每次打架都输,输了就让我帮你报仇。”
“那是因为你打架厉害。”周远喝了口可乐,“后来你去市里上大学,我在学校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找谁。”
他这话说得很随意,但我听出了点什么。
“你退学之后,”我问,“去哪了?”
“打工啊。”他说,“去广东,进厂,流水线。干了两年,攒了点钱,回来开了这家店。”
“挺好的。”
“还行吧。”他环顾了一圈店里,“至少是自己的。”
我看着他的侧脸。
十年没见,他变了很多。
高中那会儿他是个瘦高个,校服永远大一号,头发留得老长,被老师骂了也不剪。
现在他剪了寸头,皮肤黑了不少,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手臂上有隐约的肌肉线条。
眼神也变了。
以前他的眼神是飘的,东张西望,坐不住。
现在他的眼神很稳,像是一潭沉下来的水。
“念念跟我说了你们的事。”我说。
周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他握着可乐罐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你妈不同意。”他说。
“嗯。”
“很正常。”他笑了笑,“换我是她妈,我也不同意。”
“为什么?”
“因为我没学历,没背景,没正经工作。”他说,“她女儿是研究生,长得漂亮,性格好,想找什么样的找不到?”
“她觉得你能找到更好的。”我说。
“她说得对。”周远把可乐罐放在桌上,“念念值得更好的。”
“你觉得什么是更好的?”
他沉默了几秒钟。
“至少,”他说,“不用跟她妈撒谎。”
我看着他的眼睛。
“念念说你想跟她分手。”
“不是想。”他纠正我,“是应该。”
“有什么区别?”
“想,是我舍不得。”他说,“应该,是我知道这样对她最好。”
“你问过她的意见吗?”
周远没说话。
“你觉得是为她好,所以替她做决定。”我说,“你有没有想过,她怎么想?”
“她怎么想不重要——”
“她的想法最重要。”我打断他。
周远看着我。
“陈默,”他说,“你不懂。”
“我哪里不懂?”
“你没谈过恋爱。”他说,“你不知道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因为自己受委屈是什么感觉。”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谈过?”
“念念说的。”周远说,“她说你单身二十六年了。”
我在心里骂了林念念一句。
“这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你喜欢她吗?”
“喜欢。”
“她喜欢你吗?”
“喜欢。”
“那就别放手。”我说,“她妈那边,我们一起想办法。”
周远看着我。
“你不反对我们?”
“我为什么要反对?”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你是她哥。”
“所以我才希望她幸福。”我说,“她跟你在一起开心,那我就不反对。”
周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
“操。”他的声音闷闷的,“你别这样。”
“怎么了?”
“你这样我他妈想哭。”
我看着他的肩膀微微颤抖。
十年没见的老同学,在这样一个下午,坐在他开的小店里,聊着他和我表妹的感情。
这画面怎么想怎么奇怪。
但我没觉得尴尬。
因为我知道,他是认真的。
“周远。”我说。
“嗯?”
“你还记得高中那会儿,你跟我说过一句话吗?”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什么话?”
“你说,以后你要开一家自己的店,卖自己喜欢的东西,不用看别人脸色。”
周远愣了一下。
“你还记得?”
“记得。”我说,“那时候我觉得你在吹牛。”
“现在呢?”
“现在,”我看着满墙的球鞋和潮牌,“你做到了。”
周远笑了。
笑容里有点苦涩,有点骄傲,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还差得远呢。”他说。
“那就继续做。”我站起来,“做到念念她妈没话说为止。”
周远也站起来。
“陈默。”
“嗯?”
“谢谢你。”
“别谢我。”我说,“谢念念吧,是她让我来的。”
“她让你来打我,不是让你来鼓励我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给我发消息了。”周远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林念念发了一大段话。
“周远,我哥要去找你了。他说要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帮我把把关。你别怕,他人很好,就是嘴硬。你跟他好好聊聊,他会理解我们的。还有,你要是敢跟他提分手的事,我跟你没完。最后说一句,我不管我妈怎么想,我只要你。”
我看着那段话,忍不住笑了。
“她是不是很啰嗦?”周远问。
“从小就这样。”我说,“习惯了。”
周远看着手机屏幕,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她很好。”他说,“好到我有时候觉得不真实。”
“那就让她变成真实的。”我说,“别放手。”
周远点了点头。
“好。”他说,“不放手。”
我转身往外走。
“陈默。”周远在背后叫我。
我回头。
“有空常来。”他说,“我给你打折。”
“打几折?”
“五折。”
“那我不客气了。”
“别客气。”
我走出店门,阳光洒下来,暖洋洋的。
手机震了。
林念念发来消息。
“哥,怎么样?你们没打起来吧?”
“没有。”
“那他怎么说?”
“他说不放手了。”
林念念发来一长串感叹号。
“真的?????”
“真的。”
“哥!!!你太厉害了!!!”
后面跟了一串哭的表情。
“哭什么?”
“感动。”
“别感动了,请我吃饭。”
“没问题!想吃什么随便点!”
“火锅。”
“又来?”
“昨天是你选的,今天轮到我选。”
“行行行,火锅就火锅。”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
还是林念念。
“哥。”
“又怎么了?”
“周远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了?”
“他说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他说你以前是个闷葫芦,现在会说话了。”
“他才是闷葫芦。”
“他还说,”林念念顿了一下,“你是个好哥哥。”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暖了一下。
“他说的没错。”我回了一句。
“臭美。”林念念回。
后面跟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我笑着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阳光很好,风也很轻。
老城区的巷子里,有人在晒被子,有猫趴在墙头打盹,有小孩骑着自行车从我身边飞驰而过。
生活就是这样。
琐碎的,嘈杂的,真实的。
我忽然觉得,凑合了这么多年,也许该认真一点了。
认真工作,认真吃饭,认真活着。
还有,认真地当一个好哥哥。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林念念,是我妈。
“默默,你大姨刚才打电话来,说念念特别喜欢你,问你什么时候再约她出来。”
我看着那条消息,叹了口气。
这场戏,还得继续演下去。
但没关系。
因为我知道,这场戏的结局,一定是好的。
一定会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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