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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明天一早就去离!”
陈建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差点戳到我鼻尖上。
“二十二年前我就该跟你离!要不是为了孩子,我早走了!”
他把我刚端上桌的西红柿鸡蛋汤拂到地上,瓷片碎了一地,热汤溅在我脚背上,疼得我直抽气。
我没躲,也没叫。只是弯腰把最大的几块碎瓷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结婚四十年,这是第一百零三次他提离婚。
儿子陈默在房里没出来。媳妇李玲抱着三岁的孙女坐在沙发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妈,你就听爸一句劝,把存折拿出来看看嘛。”李玲慢悠悠开口,“你们俩天天吵这个社保的事,小区里谁不知道?前楼张叔两口子一个月拿四千多退休金,旅游都去三趟了。你们呢?”
我擦完地,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
“你张叔交社保交了三十五年,你爸呢?交了三年就断了。”
“那你呢?”陈建国拍桌子,“你交了几年?零!你连三年都没交过!”
他拉开电视柜最下面那个抽屉,把我那个用了二十多年的褐色存折拽出来摔在茶几上。
“这破本子,你当命根子似的存了二十二年!每月七百七十二,七百七十二!你知道现在七百七十二能干啥?不够给孙女买两罐奶粉!”
存折落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了毛。我走过去,拿起来揣回围裙口袋里。
“这是我的养老钱。跟你没关系。”
“你——!”陈建国气得直哆嗦,“行,行!你的钱跟我没关系,那这房子呢?这房子写咱俩名!明天就离婚,把房分了,你拿你那破存折过去吧!”
“爷爷,别吵了……”孙女小糯米从李玲怀里挣下来,跑过来抱陈建国的腿。
陈建国蹲下抱起孙女,眼圈红了。
“糯米啊,你看看你奶,犟了一辈子了!当年单位让交社保,她死活不交,说信不过国家,非要自己存!二十二年前一个月交七百七十二,你知道那时候七百七十二是啥概念?顶半个月工资!”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起来。
“我们要是一直交着,现在一个月起码拿三千退休金!三千啊!”
我站在原地没动。围裙口袋里的存折硬邦邦抵着腿。
李玲站起来,走过来拉住我胳膊,语气软了些。
“妈,我不是故意气您。您就把存折拿出来让我们看一眼呗?看看里头到底多少钱了。您要真存了二十二万,那也够您和爸出去旅个游了是不是?”
二十二万?
我低头看了看围裙口袋。
一个月七百七十二,一年九千二百六十四。二十二年,二十万出头。
但那个数字不对。
那个数字一直不对。
“不看。”我说。
“行!”陈建国把糯米放到沙发上,转身往卧室走,“我这就写离婚协议!明天早上八点,民政局门口,谁不去谁是孙子!”
砰地一声摔上门。
李玲叹了口气,抱起糯米回了自己屋。
客厅里只剩我一个人。
窗外下雨了,雨点打在阳台的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我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那本褐色存折,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封面的字早就磨没了,但我知道它长什么样。二十二年前,我在柜台前填第一张存款单的时候,柜员小姑娘多嘴问了一句:“阿姨,你咋不交社保呢?公司不是给交吗?”
我没回答。旁边柜台一个交社保的大姐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那种“这老太太是不是傻”的眼神。
我没傻。
我只是不信。
我不信那个“等到老了国家养你”的漂亮话。
我爹就是信了。厂子里干了一辈子,退休那年赶上下岗潮,社保断了三年,最后一个月拿四百八。
四百八。他死的时候存折上还剩两百三。
那是2003年的事。
我站在窗边,看着雨越下越大。明天八点,民政局。
我把存折又塞回围裙口袋。
好,去吧。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起来煮了一锅粥,炒了个土豆丝。
陈建国七点从卧室出来,看见桌上的早饭愣了一下,然后板着脸坐下喝粥。喝了两碗,筷子一放。
“走吧。”
我擦了擦嘴,把存折揣进随身背的布包里。
从我们家到民政局,坐公交车四站地。一路上陈建国没说话,眼睛一直看着窗外。到站的时候,他先下了车,站在站台上等我。
民政局八点开门,我们到的时候八点零五。
大厅里已经排了五六对。最前面那对年轻夫妻在吵,女的哭,男的骂。中间那对中年夫妻很安静,各自看手机。最后面那对老夫妻在笑,一边等一边聊,好像在说中午吃什么。
我和陈建国排在最末尾。
工作人员叫号叫到第三对的时候,陈建国突然转过身问我:“你真想好了?”
“你想好了就行。”我说。
“我问你!”
“你昨天晚上说了十一遍离婚,我数着呢。”
陈建国噎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前面那对中年夫妻办完了,工作人员喊“下一对”。
我往前迈了一步。陈建国没动。
“走啊。”我说。
他咬着牙跟上来。
办事窗口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看着不到三十岁,胸牌上写着“赵敏”。
她看了看我们的身份证和结婚证,抬头问:“离婚理由?”
“感情不和。”我说。
“财产分割协商好了吗?”
“就一套房,夫妻共同财产。”陈建国终于说话了,“分。”
赵敏点点头:“房产证带了吗?”
“带了。”陈建国从包里掏出房产证。
赵敏翻开看了看,又看看我们俩。
“叔叔阿姨,你们结婚四十年了,确定要离?”
陈建国没说话。
我说:“确定。”
赵敏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表格,正要递过来,突然顿住了。
她重新看了看房产证上的地址,又看了看电脑屏幕,眉头皱了起来。
“阿姨……你们这个房子,是在昌平路那个老小区?”
“对。”
“三号楼?302?”
“……对。”
赵敏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表情有点怪。
“阿姨,这个房子……今年三月份就已经过户了。”
我愣住了。
陈建国也愣住了。
“什么过户?过给谁了?”陈建国一把抓住柜台边缘。
赵敏把屏幕转过来给我们看。
“产权人现在是……陈默。你们的儿子。三月份办的过户手续。”
我转头看向陈建国。
陈建国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猛地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喂?陈默!你他妈——!”
电话那头挂断了。
再打,关机了。
陈建国的手指在发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我站在原地,布包里的存折硌着我的腰。
外面阳光很好,透过民政局大厅的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光洁的地砖上。
我没动。
只是把手伸进布包里,攥住了那本存折。
赵敏看着我们,小心翼翼地问:“那……还离吗?”
陈建国没说话。
我说:“离。”
赵敏看了看陈建国。
“离!”他把手机拍在柜台上,声音哑了,“不就是没房子吗!我回老家住去!那破房子我不要了!你——你把你的存折拿出来!我倒要看看你存了多少钱!”
大厅里排队的几对夫妻全都转过来看我们。
“对,你拿出来!让大家都看看!一个月存七百七十二,存了二十二年!你看看到底有多少钱!”
他没说错。他是真不知道存折里有多少钱。
因为我从来没让他看过。
其实我自己也没全看明白过。
每个月15号,我会准时去银行。柜台里的人都认识我,管我叫“772阿姨”。
我从包里掏出那本褐色存折,翻开最后一页。
陈建国凑过来看。
上面的数字是:183746.28。
我数了数位数。五位数。十八万。
“十八万?”陈建国声音都劈了,“你存了二十二年,就存了十八万?!”
大厅里有人倒抽一口气,有人笑了。
“七百七十二乘以十二乘以二十二年,二十万零三千多,您这对不上账啊阿姨,是不是取过钱?”后面有个年轻男人探过头来看了一眼。
赵敏也低头看了看屏幕。
“阿姨,您这个账户……流水显示您每个月存进来七百七十二,但是定期会有一笔扣款自动转出。转到一个……基金账户?”
我点了点头。
“嗯。扣了,买了点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陈建国盯着我,“你又买啥了?你那点钱都买啥了?填啥窟窿了?”
我没看他。
我看着存折上那个183746.28。
二十二年前,第一个月存完七百七十二,我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证券营业部。
门口的大喇叭在喊:“开放式基金火热申购中!长期持有,养老无忧!”
我站住了。
我问了那个发传单的小伙子一个问题。
“这个……比社保靠谱吗?”
小伙子说:“阿姨,社保是国家统筹,全国人民分。这个是您自己的钱,涨跌都是您自己的。”
我自己攥着自己的钱。
我信这个。
我把存折合上,放回布包里。
“钱的事,回家再说。”
“回哪个家?”陈建国吼,“房子都让人卖了!”
“房子没卖。是过户给陈默了。”
“那不一样吗!他卖给谁了!”
赵敏小心翼翼地插了一句:“叔叔,没有买卖记录,是赠与过户。”
“赠与?”陈建国愣了。
我看了一眼赵敏。
“谁赠的?”
赵敏低头又看了看系统。
“赠与方是……陈建国。”
整个大厅安静了。
陈建国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他突然转身,朝大门口冲了出去。
我站在柜台前没动。
阳光照在我脚面上,暖烘烘的。
我把存折从布包里抽出来,捏在手里。
“姑娘。”我对赵敏说,“麻烦你帮我查一个数字。”
“什么数字?”
“七千一百二十八。”我说,“从我这存折里扣出去的那笔钱,每个月转去的那个账户。叫‘汇享稳健养老目标FOF’。”
赵敏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跳出一个新页面。她凑近了仔细看了看,然后抬头看我。
“阿姨,这个账户……是您名下的?”
“是。”
“那您知道这账户里现在有多少钱吗?”
“我大概知道。”我说,“但我没查过。你说。”
赵敏拿起旁边座机打了个电话,等了约莫一分钟,对方回了话。
她挂断电话,把一张打印出来的单子递给我。
“阿姨,按今天的净值算,您的账户总资产是……”
她顿了一下。
“一百一十三万七千四百六十二块五毛八。”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嘀嗒声。
后面排队那对年轻夫妻中的女孩,嘴张开了就没合上。
“我的天哪……”她男朋友小声说。
我把那张单子折好,和存折放在一起,塞回布包里。
“谢谢。”
我转过身,朝民政局大门走去。
阳光正好,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走出大门,看见陈建国蹲在马路牙子上,脑袋埋在胳膊里。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房子,是我签的字。”他声音沙哑,“去年冬天,陈默说他要做生意,缺抵押物,让我把房过给他,他说等赚了钱再过回来……我没告诉你,我怕你跟他吵……”
他抬手抹了把脸。
“昨天他跟我说,房子他已经抵押出去了,钱亏完了。他说他对不起我们,说他要带着李玲和糯米去南方打工,三年之内一定把钱还上……”
他又把脑袋埋回胳膊里。
“我不敢跟你说。”
我站在他旁边,布包里的存折和那张单子挨在一起。
路上车来车往,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铃铛响了几声。
“那房子,写咱俩名。”我说。
陈建国没动。
“四十年了。”我说,“你瞒我的事多了,也不差这一件。”
他猛地抬头。
“我瞒你?你呢?你那钱……”
“我的钱是我的钱。”我说,“但我没打算一个人花。”
我伸出手。
“走吧,回家。把糯米接回来。”
陈建国看着我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攥住我的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你那钱……到底咋回事?”
“回家再说。”
“回家?房子都……”
“房子押了就押了。”我说,“人还在就行。”
他噎住了。
我没松开他的手。
往回走的路上,公交车来了,他没上,我陪他走回去。
四站地,走了一个小时。
陈建国快六十了,腿脚不好,走得慢。
我也慢。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突然站住。
“你那个钱……一百多万?”
“嗯。”
“咱俩……一起花?”
“你要再摔我的汤碗,一分都不给你。”
他瞪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憋回去了。
我们俩一前一后上楼。
三楼302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推门进去,陈默坐在沙发上,耷拉着脑袋。李玲抱着糯米在旁边哭。
看见我们进来,陈默腾地站起来。
“爸……妈……”
“房本拿来。”陈建国说。
陈默从茶几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袋,递过来。
陈建国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抵押合同。他深吸一口气,把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
“钱的事,咱们慢慢想办法。”他说,“我跟你妈……先不离婚了。”
陈默愣住了。
“爸?”
“别问。”
李玲抱着糯米,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妈……”
我走过去,从她怀里接过糯米。
孙女搂着我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奶奶”。
“别哭了。”我说,“把脸擦擦,中午我擀面条。”
李玲拼命点头,跑进了厨房。
陈建国坐在沙发上,翻着那份抵押合同,皱着眉,没说话。
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抱着糯米走到阳台上。
楼下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吹过来沙沙地响。
我从布包里摸出那本褐色存折,翻开第一页。
那上面有一行字,二十二年前我写的——
“信自己。”
我把存折合上,放回布包里。
晚上陈默和李玲带着糯米回了自己屋。
陈建国洗完澡出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频道换来换去,最后停在新闻台。
我在旁边坐下来,把布包放在膝盖上。
他从电视上挪开眼睛,看了我一眼。
“那个钱……到底怎么回事?”
“就是每个月存七百七十二,然后扣一部分买基金。”
“你啥时候学会买基金的?”
“二十二年前。”
“你懂那玩意儿?”
“不太懂。”我说,“但我认识字。柜台里那小姑娘给我看了净值走势图。二十二年,平均年化收益百分之九。”
“百分之九……那是啥概念?”
“你存一万,一年变成一万零九百。存二十年,变五万六。”
陈建国把电视关了。
“二十二年前,你咋不告诉我?”
“我说了。你说我是傻子,把钱往水里扔。”
他不吭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那七百七十二……是咋定的数?为啥不是整数?”
我从布包里掏出存折,翻到第一笔存款那页。
“2004年6月,厂里最后一次让我补交社保,每个月交七百七十二块二。”
陈建国愣住了。
“你……”
“我没交。我把那个数存起来了。”
“你恨那个社保?”
“我不恨。”我说,“我就是觉得,我自己的钱,得让我自己攥着。我爹攥了一辈子,死的时候存折剩两百三。我不想那样。”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个破笔记本。
翻到中间某一页,递给我。
上面是他年轻时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
“2004年6月,厂里通知交社保。老婆不交,跟我吵了一架。我偷偷存了三百块钱私房钱,怕以后老了没饭吃。”
我看了半天。
“你存了三百?”
“嗯。”他别过脸去,“后来给陈默交学费了。”
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下来,贴着阳台的玻璃滑下去。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茶几上。
“明天,”我说,“咱俩去趟银行。”
“干啥?”
“我把那一百多万转出来一部分。给陈默还抵押的窟窿。”
陈建国猛地转头看我。
“那钱是你的!”
“我的钱,也是这个家的钱。”我说,“四十年了,你还想分你的我的?”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嗓子哑哑地说了一句:“那汤碗……我给你买个新的。”
“买两个。”我说,“你再摔,还有备用的。”
他“嗤”地笑了一声。
那是这一个月来,他第一次笑。
第二天早上,我煮了粥,炒了个鸡蛋。
一家人坐在桌边吃饭。
陈默低着头喝粥,李玲给我夹了块腐乳。
“妈,那个钱……我跟爸商量了,不能动您的。我自己欠的债我自己还。”
“你拿什么还?你一个月挣五千,房租水电去了三千。”我放下筷子,“我跟你爸商量好了。钱拿出来一部分给你还债,剩下的,我跟你爸留着养老。”
陈默眼圈红了。
“妈……”
“别哭。”我说,“吃完了跟我去银行。”
陈默擦了把眼睛,连喝了两碗粥。
上午九点,我、陈建国、陈默三个人坐在银行贵宾室里。
柜员小姑娘认得我:“772阿姨!您来了!”
我把存折和那张基金账户单子递过去。
“把里面那一百多万,取五十万到这个活期账户。”
柜员低头操作,键盘噼里啪啦响。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表情有点怪。
“阿姨……您这个基金账户,前天刚有一笔巨额分红到账,还没入您的活期账户呢。”
“分红?”
“对,您持有这只基金二十二年,是初始份额持有人,这次产品清盘分红,按照份额给您补了一笔。”
“多少?”
柜员看了一眼屏幕,倒抽了一口气。
“……九十七万。”
陈建国靠在我旁边,扶着椅子扶手慢慢往下滑,差点坐地上。
陈默一把扶住他爸。
“爸!爸!”
“我没事……”陈建国嘴唇发白,“我就是……有点晕。”
柜员又敲了几下键盘。
“阿姨,您现在这个账户的总资产,合计是二百一十万八千九百三十一块七毛四。”
我点了点头。
“那就取一百一十万。剩下的一百万,给我转成定期。”
“好的阿姨。”
柜员忙着操作的时候,我转过头,看向陈建国。
他靠在陈默身上,眼睛直勾勾看着天花板,嘴里念叨着什么。
我凑近了听。
“七百七十二……七百七十二……”
“怎么了?”
“一个月七百七十二……”他声音发颤,“存二十二年……变成二百多万……”
他咽了口唾沫。
“当年……我要是跟你一起存……”
“你跟我一起存,谁给陈默交学费?”
他不说话了。
半个小时后,手续办完。
一百一十万到账,陈默当场转走了七十万还抵押贷款,剩下的四十万,我又转回定期了。
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陈建国走路还是有点飘。
陈默跟在我们后面,手机一直在响,估计是银行短信。
“妈,”陈默赶上来,“那四十万……您留着,千万别再给我了。”
“不给你。”我说,“那是我的。”
陈默笑了。
阳光很烈。陈建国掏出纸巾擦汗,擦了两下,又朝我伸出另一只手。
“存折呢?我看看。”
“看什么?”
“我看看那个七百七十二……到底长啥样。”
我从布包里掏出那本褐色存折递给他。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头点着那串数字,一个一个数。
“一万、十万、十八万……”
他抬头看我。
“这十八万,是这二十二年你存在活期里的本金?”
“对。”
“那剩下的二百多万……是那个啥基金?”
“嗯。”
他摩挲着存折卷了毛的边角,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东西……跟社保到底哪个好?”
我想了想。
“社保是国家给的,这个是咱自己挣的。都好。但有一点不一样。”
“啥?”
“社保,你得先信别人。这个,我先信我自己。”
陈建国没再说话。
他把存折还给我,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回家我给你擀面条。”
“你?”
“咋的,我不会?”他扬起下巴,“当年追你的时候,我可是在食堂帮过厨的。”
陈默在后面笑出了声。
我也笑了。
公交车来了,我们仨上了车。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那本褐色存折。
窗外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
车在开,风在吹。
我把存折翻开,看了一眼第一页那行字——“信自己”。
然后合上,放回布包里。
旁边陈建国靠着椅背打起了呼噜,头一晃一晃的。
陈默在低头回消息,嘴角带着笑。
窗外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把布包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车晃晃悠悠往前开,开往那个抵押了又赎回来的老房子,开往四十年拌嘴吵架没分开的日子。
开往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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