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月薪,在武汉亲戚家住了32天后
在武汉亲戚家住了32天,我算是开眼了。一家五口一个月挣回来27万。
我抵达汉口火车站的时候,表姐周莉穿着一件起球的灰色卫衣在出站口等我。她比我大七岁,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脸上的疲惫藏都藏不住,却还是笑着接过我的行李箱:“饿了吧?回家给你煮碗热干面。”
表姐家在江岸区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楼道堆着邻居家的鞋架和纸箱,墙壁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两室一厅的房子不到七十平米,客厅摆着一张折叠床,那是表姐夫陈默晚上加班回来临时休息的地方。
“先住下,别客气。”表姐把次卧收拾出来给我,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你姐夫跑车时间不固定,大侄子住校,小侄子跟我们挤一挤,你将就几天。”
我说好好好,心里却有点犯嘀咕。表姐在武汉这么多年,我以为她至少住得宽敞些。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厨房的动静吵醒。表姐已经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煮着面条,砧板上切着葱花。表姐夫陈默从卧室出来,黑眼圈浓得像被人揍了一拳,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就往门口走。
“吃了再走!”表姐喊他。
“来不及了,早高峰抢单。”门砰的一声关上。
表姐叹了口气,把煮好的面盛进碗里:“你姐夫跑网约车,早上六点到九点是黄金时段,错过了今天流水就不好看了。”
我坐在小折叠桌前吃面,表姐在旁边择着中午要炒的菜苔。她手机响个不停,是各种家长群和补习班的消息。小侄子今年初二,大侄子高三,两个孩子的开销占了家里的大头。
“表哥现在做什么工作?”我问。
表姐手上的动作没停:“你表哥在光谷那边做程序员,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一连三四天见不到人。不过工资还行,每个月能拿回来两万多。”
两万多?我心里算了一下,这个数字在武汉已经不算低了,但考虑到两个孩子的学费补习费,加上房贷车贷,恐怕也剩不了多少。
真正让我“开眼”的,是住到第十天的时候。
那天晚上十点多,表姐接了个电话,突然从沙发上弹起来:“妈摔了一跤,我得过去看看。”她披上外套就往外冲,我追到门口问要不要帮忙,她摆摆手:“没事,我骑电动车二十分钟就到。”
等她回来已经是凌晨一点,老太太没什么大碍,只是扭了脚踝。表姐坐在客厅里揉着自己的膝盖,表情痛苦。我倒了杯热水给她,她撩起裤腿,膝盖上贴着一块膏药,皮肤青紫了一片。
“上周骑电动车送小侄子去补习班,路上被外卖小哥别了一下,摔的。”她说得轻描淡写,“这个月跑了六趟我妈那边,她一个人住,不放心。”
我这才知道,表姐白天在小区门口开了一家小小的文具店,顺带帮邻居收快递、打印复印、代缴水电费。店面不大,但她从早上八点守到晚上九点,就为了每月那五六千块钱。
“为什么不找个轻松点的工作?”我问。
表姐笑了:“轻松的工作哪有这个自由?我早上能送孩子,中午能回去给老爷子做饭,周末随时能调时间陪他们。再说了,就我这年纪这学历,正经工作能开多少?四千撑死了。”
她顿了顿,低头喝了口水:“你姐夫跑车更苦,一天十几个小时窝在车里,腰肌劳损都成职业病了。可他不跑不行,两个孩子马上都要上大学,一学期学费生活费得准备多少,你心里有数。”
我沉默了。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表姐过得拮据。直到第十三天晚上,表姐夫难得早回家,一家人围在一起吃晚饭,表姐随口提了一句:“这个月还行,能凑个二十七万。”
我筷子差点掉地上。
“什么二十七万?”
表姐夫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这个月我们几个挣的加起来。我跑了三万多,你表哥那个项目奖发了,有五万多,零零碎碎加一起……”
表姐打断他:“你表哥那个不算,人家自己攒钱买房呢。我说的二十七万是咱们小家这个月的进账,你跑车三万一,我店里六千,大侄子那个竞赛奖金两千,老爷子退休金八千,还有……”
“还有妈那边房子租出去了,这个月租金到账五千。”表姐夫接话。
我算了下,即便这样也才五万二,哪来的二十七万?
表姐看出我的疑惑,放下筷子:“你忘了?上个月我不是跟你说过,把我妈那套老房子抵押了,在盘龙城那边付了个首付,这个月装修好了租出去了。那边现在租得俏,一个月能收七千。还有你表哥公司发的那笔期权,他给家里打了十万,说是给两个孩子以后留学用的……”
她一样一样地数,我一样一样地听,越听越心惊。
表姐夫跑网约车,看着辛苦,但他手里有三辆车。一辆自己开,两辆租给别人跑,每个月收租金就是一笔固定收入。他自己每天跑够五百流水就收工,剩下的时间接一些私活——帮人搬家、送货,什么都干。
表姐的小文具店看着不起眼,但她私下在几个家长群里做团购,水果、零食、日用百货,每个月走量不小。她还在闲鱼上卖二手教材和教辅资料,从毕业生手里低价收,转手卖给下一届家长。
大侄子是学霸,物理竞赛拿了省一等奖,学校奖励了两千块,还免了这学期的学费。小侄子虽然成绩一般,但篮球打得好,周末在小区球馆当助教,教小朋友打球,一小时八十块。
就连七十多岁的老爷子都没闲着。退休前是木匠,现在在阳台上做小木凳、小书架,做好了让表姐夫拍照挂网上卖,一个月也能挣个千把块。
这个家庭里,没有一个人是“闲人”。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挣钱,大的小的,多的少的,汇在一起,就成了那个让我瞠目结舌的数字。
第二十天,我跟表姐夫跑了一天车。
早上六点出门,他先在几个平台同时上线,抢了一单去机场的,流水一百二。回来的路上又接了一单去汉口的,五十。中午在路边吃了碗热干面,靠在座位上眯了二十分钟,下午继续。
“你看那边,”他指着路边一排蓝色的电动车,“那些跑外卖的,夏天晒脱皮冬天冻成狗,一个月拼死拼活也就万把块。我好歹在车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他手机一直响,接单、导航、接单、导航,像个陀螺转个不停。到晚上十点收工,我坐在副驾驶腰都直不起来了,他看了看后台数据:“今天流水七百六,还行。”
“天天这样?”我问。
“哪能天天这样。”他点燃一支烟,“周末单多,能上九百。周中差些,四五百也有。不过现在竞争大了,以前月入过万轻轻松松,现在得拼时长。”
他吐了口烟圈:“累是真累,但想想两个孩子,咬咬牙也就过来了。大侄子想学医,八年本硕连读,光学费就得准备二十万。小侄子想走体育特长生,训练费请教练哪样不要钱?”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转行,他沉默了一会儿:“我都四十二了,转行能干什么?送快递?跑货运?还不如这个熟门熟路。再说了,这行自由,没人管我,想歇就歇一天,家里有事随时能回去。”
那天晚上回到小区已经十一点多了,楼道里遇到刚从光谷回来的表哥。他背着双肩包,脸色蜡黄,手里还拎着一份打包的宵夜。
“哥,”我叫住他,“你怎么才回来?”
他推了推眼镜:“项目赶进度,这个月连轴转了二十多天。不过还好,奖金下来了,心里踏实点。”
我们站在楼道里聊了几句,他说他们部门又要裁员了,他得拼命表现才能保住位置。三十四岁的程序员,在行业内已经算“高龄”了,每天焦虑得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掉。
“没办法,”他苦笑,“房贷每月一万二,车子是贷款买的,孩子才两岁,老婆全职带娃。我不拼谁拼?”
我看着他上楼的背影,瘦削、疲惫,但脚步很稳。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是这样,被生活推着走,却又倔强地挺直了腰。
第三十天,表姐带我去逛了逛她平时进货的批发市场。
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市场已经人声鼎沸。拖着板车的、骑着三轮的、拎着大黑塑料袋的,来来往往像蚂蚁搬家。表姐跟几个相熟的批发商打着招呼,熟练地挑选文具、本子、小玩具,讨价还价,装车付款。
“每周来两次,一次进两千块钱的货。”她擦着汗说,“别看利润薄,走量大,一个月下来也够我和孩子的日常开销了。”
回来的路上她骑电动车载我,穿过清晨的武汉大街。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环卫工人在扫落叶,洒水车放着音乐慢悠悠地开过。这座城市在苏醒,而表姐已经忙了四个小时。
“累吗?”我坐在后座问。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累什么累,你看这街上谁不累?送牛奶的凌晨两点就起来了,开公交的天不亮就出车了,谁不是在讨生活?但你看他们,脸上都挂着笑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晨光刚好照在她侧脸上,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神亮晶晶的。
第三十二天,我要走了。
表姐一大早起来包了饺子,说是践行。表姐夫破天荒没出车,表哥也请了半天假,一家人在小小的客厅里围坐吃饺子。
“下次来多住些日子。”表姐往我碗里夹饺子,“到时候你大侄子考上大学了,家里也宽敞些。”
表哥在旁边笑:“等孩子们都工作了,姐就能享福了。”
表姐夫喝了口酒:“享什么福,到时候还得给孩子们带孩子呢。中国人的命,就是一代一代往下传,传不动了才算完。”
我嘴里塞着饺子,心里堵得慌。这三十多天,我看到了一个家庭最真实的模样——没有光鲜的外表,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有的只是每天重复的奔波和计算。跑多少单能挣够孩子的补习费,卖多少货能凑齐下个月的房贷,接多少私活能攒出明年的旅行计划。
二十七万,听着是不少。但平摊到五个人头上,每人每月五万多,在武汉这座新一线城市,也就是比普通工薪阶层好一些。可这是五个人全年无休、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换来的。
表姐的膝盖还贴着膏药,表姐夫的腰肌劳损越来越严重,表哥的头发肉眼可见地稀疏了,老爷子做木工磨得满手老茧,就连两个侄子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个家添砖加瓦。
他们不是什么商业奇才,没有抓住任何时代风口,只是千千万万普通武汉家庭中的一个。每天在热干面的热气里开始,在深夜的灯光下结束,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把一分钟掰成两半用。
下楼的的时候,表姐追出来塞给我一个塑料袋:“自家做的腌萝卜,你带回去吃。”
我接过来,塑料袋还温热着,是她早上新腌的。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又亮,亮了又坏,像这座城市里每个人的生活节奏——明明已经累得不行了,还得继续往上走。但走到家门口那层的时候,灯总会亮起来。那是屋里的人听到脚步声,特意打开了门廊的灯。
我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表姐在阳台收衣服,表姐夫在客厅收拾碗筷,表哥抱着小侄子看动画片,老爷子戴着老花镜在修一把椅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去,把这个不到七十平米的房子填得满满当当。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表姐说的“还行”是什么意思。不是挣了多少钱的“还行”,而是一家人整整齐齐、健健康康地在一起,每个人都在为共同的目标努力着的“还行”。
二十七万是个数字,但数字背后,是一个普通武汉家庭热气腾腾的日子。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