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五点多,我正在厨房里切冬瓜,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了一下。我擦了把手走过去看,是我儿子发来的微信,就一行字:“妈,我爸走了,下午四点半。”

我盯着屏幕看了大概有半分钟,冬瓜还在案板上搁着,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往下掉,打在洗碗池里,隔几秒一声,隔几秒一声。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把那行字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我走进厨房,关了水龙头,把冬瓜切成块,装进盘子里,用保鲜膜封好放进了冰箱。做完这些我在餐桌旁边坐了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心里有点潮。

我跟我前夫陈志明离婚已经八年了。离婚那年儿子刚上高中,现在大学都毕业两年了,在省城上班。陈志明后来又结过一次婚,女方是个退休护士,两人过了大概四年,去年年初又离了。这些事都是儿子零零碎碎跟我说的,我不主动问,他偶尔提一句,我就听着。儿子说他爸身体一直不好,肺上有毛病,抽烟抽了几十年,劝不住。去年冬天住院过一次,我还让儿子给他捎了五百块钱,让买点营养品。儿子把钱拿去了,后来跟我说他爸收了,没说什么。

我在餐桌边坐了一刻钟左右,给儿子打了电话过去。他接得很快,声音有点哑,大概是哭过了。我问他在哪儿,他说在他爸家里,刚联系了殡仪馆,明天一早过去办手续。我说你吃饭了没有,他说没顾上。我说你找家饭馆吃点东西,别空着肚子,明天有事要忙。他说知道了,沉默了几秒,又说了句“妈,我爸走的时候挺安详的,下午还喝了半碗粥,后来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再没醒过来”。我说那就好,没遭罪就好。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先挂了,还有好些事要处理。我说好,有事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屋子不大,从阳台走到玄关十五步,从玄关走回阳台也是十五步。电视柜上摆着一张我和儿子的合影,是前年过年他来我这儿吃年夜饭时拍的,母子俩一人举着一只炸鸡腿,对着镜头笑。我看了那张照片一会儿,又想起陈志明来。我们俩从结婚到离婚,总共过了十七年。前十年还行,后七年一天比一天没话说,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筷子碰碗的声音都听得很清楚。他嫌我管得多,我嫌他不管事,后来就离了。离婚那天从民政局出来,他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说“以后儿子的事咱俩商量着办”,我说行。然后他往东走,我往西走,谁也没回头。

晚上我一个人吃了碗面条,冬瓜没做,在冰箱里放着。吃完饭洗了碗,又不知道干什么,就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调了一圈也没找到想看的节目,又关了。手机安安静静的,再没响过。我看了看时间,七点刚过。夏天天黑得晚,窗外还亮堂堂的,楼下有小孩在吵嚷着跑来跑去。我忽然想起来,陈志明要是还在,这个时间他大概在小区门口那家小卖部门口坐着跟人下棋,膝盖上搭一块灰毛巾,旁边搁着半瓶水。那是我们还没离婚时候的事,后来他搬走了,住到城东去了,也不知道还下不下棋。

夜里我睡得不太踏实,翻来覆去,一会儿梦到陈志明年轻时候的样子,骑自行车带我去电影院,后座上绑着个棉垫子,说是怕硌着我;一会儿又梦到离婚那天他从民政局台阶上往下走,走着走着背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没了。凌晨四点多我醒了,起来倒了杯水喝,坐在黑暗里想明天要不要去殡仪馆。按说离婚都八年了,各过各的,我不去也说得过去。但他妈死得早,他爸前年也没了,家里没什么长辈了。我跟陈志明虽然不在一起过了,到底是儿子的亲爸,我要是连面都不露,儿子心里该不好受。

天亮以后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问清楚了殡仪馆在哪个厅,说了句“妈过去看看”。儿子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妈你不用勉强”,我说不勉强,我就去看看你,顺便给你爸鞠个躬。

我到的时候快九点了,殡仪馆大厅外头停了几辆车,黑的多,白的少。儿子穿着一件深色夹克站在门口,旁边还有三四个人,我都不认识,大概是陈志明后来的同事或者邻居。儿子看见我过来,快步迎上来,叫了声妈,眼圈又红了。我拍了拍他后背,说别难过,你爸这辈子该享的福享了,该受的罪也受完了。儿子点了点头,带我到里面去。

大厅布置得很简单,正中是陈志明的遗像,黑白照片,看着像是前两年拍的,头发白了不少,嘴角微微抿着,还是那副不爱说话的样。我站在遗像前面,鞠了三个躬。抬起头的时候,我发现照片旁边摆着两盆菊花,一盆黄的,一盆白的,都用塑料纸包着,底下压着个红包封,上面写了一个名字,姓宋。我问儿子这是谁送的,儿子说是他爸后来那个对象,离婚以后还处得像朋友,昨天傍晚听到消息就过来了,送了花,搁了五百块钱,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听了没说什么。心里头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不是难受,也不是酸,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到头来能在你照片旁边摆盆花的人,不见得是跟你过了十七年的那个。

遗体告别的时候我站在后排,没往前挤。隔着几排人,我看见陈志明躺在那里,穿了件蓝灰色的寿衣,脸上化了妆,看着比活着时候精神些。我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我们俩上一次面对面站着说话,还是儿子考上大学那年,三个人一起吃了个饭,在县医院旁边那家饺子馆。那天他给儿子夹了好几个饺子,说多吃点,上大学没人管你吃饭了。儿子埋头吃,我坐在对面看着他俩,心里想的是这画面以后不会再有了。后来果然没有再有过。

告别完了有个简短的追思,陈志明单位来了个工会主席,念了几句悼词,说他工作认真负责、团结同志之类的,底下人听着,没什么哭声,就是安静。我站在角落里,看见儿子站在第一排,脊背挺得直直的,肩膀微微抖着。我想上去扶他一下,又没动。他已经二十六了,有些时候得让他自己站着。

十点半左右仪式散了。亲戚朋友陆续往外走,有个胖大姐过来跟我搭话,说是陈志明以前的邻居,问我是不是他前妻。我说是。她说你儿子真懂事,昨晚上到今天忙前忙后的,亏得有你教育得好。我说是孩子自己懂事,我没什么功劳。她叹了口气,说老陈这个人就是命苦,年轻时候不知道惜身,老了病找上来,走得太早了。我点了点头,没接话。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跟儿子坐在大厅外面的长椅上。他靠着椅背,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眼睛望着天。我问他说你爸后面那个宋阿姨,你熟不熟。儿子说熟,离婚以后还经常来往,去年我爸住院,她隔几天就炖了汤送过去。我说那她今天怎么没来。儿子说她来了,但她说她不是家属,不好一直待着,把钱和花搁下就走了。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回头替妈谢谢她,就说她有心了。儿子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儿子跟我说,他爸留了个存折,上面有两万多块钱,说是给我儿子的,让他自己攒着将来娶媳妇用。儿子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皮存折,翻开给我看,户名是他自己,开户日期是去年秋天。我接过来翻了翻,里头有笔钱是去年十二月存的,一万块,还有一笔是今年三月,八千,零零散散加起来两万三。我合上存折还给他,说这是你爸的心意,你好好收着。儿子把存折装回兜里,低着头说:“我爸上回住院的时候跟我念叨,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对不住你,年轻时候不会疼人,让你跟着受了很多委屈。”

我听到这话,鼻子忽然有点酸。我转过头去,看着殡仪馆门口那棵大槐树,叶子绿得沉甸甸的,风一吹哗啦啦响。我说:“都过去了,我早就不记了。你爸有他的难处,我也有我的不是,两个人过不到一块儿去,不是哪个人的错。”

儿子没再说话,我跟他并肩坐了一会儿。太阳升起来,晒得身上微微发热。十一点多儿子起身说他还要去他爸住的地方收拾东西,房子是租的,月底要退。我问他需不需要我帮忙,他说不用,东西不多,他自己能弄。我说那你中午记得吃饭,别糊弄。他说好,然后站起来,朝我笑了笑,那个笑像他爸年轻时候的样子,眉眼弯弯的,带着点不好意思。

我看着他往停车场走,步子迈得挺大,背也没驼,是个大人的样子了。我忽然想起他小时候第一次自己坐公交车去上学那天,也是这个背影,背着个蓝书包,走几步回头看我一眼,后来就不回了。

我一个人坐公共汽车回的。路上经过城东那一带,我隔着车窗往外看,街道两边的店铺变了不少,以前常去的那家副食店改成了奶茶铺子,门口排着长队。拐角处有个修自行车的摊子还在,老头儿蹲在地上补胎,旁边立着个牌子,红漆写的字,模模糊糊看不大清。我不知道陈志明这些年过得好不好,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过很多遍,离了婚以后头几年我还想过,后来就不想了。今天他走了,这个问题也没必要再想了。

回到家快一点了。我把昨天切的冬瓜拿出来,又切了两片姜,下了锅煮汤。汤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儿子又发来一条微信,说他爸手机里翻出来一张老照片,是我们一家三口去动物园拍的,我穿着件白底碎花的衬衫,陈志明抱着一岁多的儿子站在老虎笼子前面。儿子问我要不要这张照片,他说他发给我。我说发吧。

几秒钟之后照片传过来了。像素不高,边缘都泛黄了,但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哪一年。那年陈志明刚调到运输公司跑长途,一个月才能回来两三天,回来那天他非拉着我跟儿子去动物园,说要多拍点照片带着路上看。照片上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工装外套,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怀里的小家伙伸着手想去摸铁栏杆后面的老虎,我站在旁边,身子微微往他那边歪着。

我把照片存进了手机相册,又看了好几遍。汤锅冒着白汽,厨房里飘着一股冬瓜的清香味。我把手机放下,盛了碗汤端到桌上,一个人慢慢喝完。汤有点烫,喝得我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下午两点多我躺在床上想眯一会儿,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陈志明刚追我那会儿,骑摩托带我去江边兜风,风把我的头发吹得到处飞,他在前面大声唱歌,唱什么我记不清了,就记得调跑得厉害。一会儿又想起离婚前那几年,他经常半夜才回来,屋里灯都关了,他摸黑去厨房倒水喝,哗啦哗啦的水声把从没睡熟的我弄醒,但我从来不出声。我们俩都知道对方醒着,谁都不肯先开口。

三点多我爬起来,给儿子打了个电话,问他收拾得怎么样了。他说差不多了,就剩些衣物和旧书,打算捐了。我说你爸以前有把紫砂壶你还记不记得,那把壶是他跑长途时候在宜兴买的,用了好些年,要是还在你留着。儿子说找到了,在柜子最里头搁着,壶盖缺了个角,但是还能用。我说你留着吧,是个念想。

晚上儿子又给我打了电话来,声音比白天稳当多了。他说他已经回省城了,明天还得上班,他爸那边的后事基本都办妥了,骨灰暂时寄存在殡仪馆,等他选好公墓再落葬。我说你别太赶,事要一件一件办。他说好,又跟我说:“妈,我翻我爸旧东西的时候找出来一个笔记本,里面夹了张离婚证复印件,是你俩的。他在旁边写了句话,字小得很,写着‘这辈子做错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她弄丢了’。”

我没接话。电话那头儿子也没说话,安静了好几秒。我说:“行了,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吧。明天上班别迟到。”他说嗯,说妈你也早点睡,晚安。

挂了电话以后我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我眼睛有点红,头发也乱蓬蓬的。我拿梳子梳了两下,又放下,回到客厅坐了一会儿。电视机顶上那盆绿萝长出新叶子来了,嫩绿嫩绿的,我伸手摸了摸那叶子,凉丝丝的。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照着空荡荡的小广场。

我跟陈志明过了十七年,离了八年,前前后后二十五年。二十五年前我们俩结婚那天,他穿一件崭新的白衬衫,紧张得领口扣子系错了位,是我给他重新系好的。后来我们有了儿子,他第一次当爸爸,夜里儿子哭他比我爬起来还快,笨手笨脚地去冲奶粉,把奶粉洒了一台面。再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两个人说不到一块去了,话越来越短,最后离婚。离婚那天他站在台阶上抽烟的样子我到现在还记得,他低着头,烟灰掉在皮鞋上也没拍。

人这一辈子,有的人陪你走长路,有的人陪你走一程,到岔路口就得分开了。陈志明是我走了最久的那段路的人,后来分了岔,各走各的,但回头看,路上那些脚印还在。现在那条路上没有他了,我这条路上也只剩下我一个人往前走着。

我关了灯,躺下来,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明天还要去菜市场买菜,冰箱里的鸡蛋不多了,还得去交一下水电费。日子还是那个日子,早上起来洗脸刷牙,中午该吃饭吃饭,晚上该睡觉睡觉。只不过从今天起,这世上再没有陈志明这个人了。他变成了一张照片、一把缺了角的紫砂壶、一句写在离婚证旁边的字,变成我儿子手机里存着的那个模糊的回忆。

我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眼角有东西慢慢往下淌,凉凉的。我没有去擦,就那么躺着,任它淌。过了一会儿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