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建国,今年三十二岁,土生土长的广东潮汕人。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娶了个黎族姑娘,这事儿在我们那条街上传得沸沸扬扬,我妈到现在还觉得我在海南被人下了蛊。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
两年前,我被公司派去三亚做项目,负责一个旅游度假区的景观设计。那地方在保亭黎族苗族自治县,靠近呀诺达雨林,风景好得没话说。项目周期长,我在那边租了个小院子,打算住上一年半载。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黎族大姐,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说话嗓门特别大。她叫王阿妹,后来我才知道,“阿妹”在黎族话里就是普通称呼,跟汉族人叫“大姐”差不多。她老公早年间出海打鱼出了事,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女儿,大女儿嫁到了海口,小女儿叫黄雅丽,也就是我后来的老婆。
第一次见雅丽是在搬进去的第三天。
那天傍晚我刚下班回来,院子里飘着一股说不出的香味,像是某种植物烧过的味道,又混着糯米的甜气。我看见一个姑娘蹲在厨房门口,面前摆着个陶罐,正往里面塞什么东西。
她穿着件靛蓝色的短衫,领口绣着几道红绿相间的花纹,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露出修长的脖子。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刚摘下来的龙眼。
“你就是租房子的那个阿哥?”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大大方方地打量我,“我妈说你一个人在这边上班,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就喊我。”
我当时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说话带着一股子软糯的口音,每个字都像裹了一层糖浆,听着特别舒服。
“你好,我叫李建国。”我伸出手去。
她看了看我的手,噗嗤笑了:“你们汉人就是讲究,我们这边不兴握手。”说完转身进了屋,端出来一碗东西递给我,“尝尝,这是黎家三色饭,我刚蒸好的。”
那碗饭红黄黑三种颜色,闻着有一股植物的清香。我尝了一口,软糯香甜,比我在三亚市区吃过的任何一家店都好吃。她看我吃得香,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说这是用红蓝草、黄姜和枫叶染的米,她们黎族人逢年过节才做。
就这样,我和雅丽算是认识了。
说实话,一开始我真没往那方面想。我在广州谈过一个女朋友,处了三年,最后因为买房的事分了。那之后我就把所有精力扑在工作上,对感情这事有点心灰意冷。而且说句不好听的,我心里多少有点地域偏见,总觉得少数民族的姑娘跟我们生活习惯不一样,真要在一起过日子怕是有很多麻烦。
但雅丽这个人吧,就像保亭的天气一样,热情得让你没法拒绝。
她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在院子里忙活。有时候是晒草药,有时候是织黎锦,有时候是捣糯米做山兰酒。我出门上班的时候,她总会塞给我一个用芭蕉叶包着的饭团,里头包着酸菜和肉末,说是怕我在工地上吃不惯。
一来二去的,我就习惯了她的存在。晚上加班回来晚了,她会留一盏灯;周末没事干,她就拉我去赶集,教我认各种野菜野果;下雨天停电了,她点上油灯,给我讲黎族的传说故事。
她讲洪水泛滥的时候,兄妹俩躲进大葫芦里漂了七天七夜;讲大力神为了撑开天地,喝干了海水变成了石头;讲她们的祖先是从雷公那里偷来了稻种,才有了今天的黎家。
我听得入了迷,觉得这些神话比我看过的所有电影都精彩。她讲故事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手势比划得很夸张,说到高兴处还会唱几句黎歌。那调子婉转悠长,带着山谷里的回声,每次听完我都愣半天回不过神来。
大概过了三个月,有一天晚上,我突然发烧了。可能是白天在太阳底下晒太久,又吹了空调,浑身滚烫,骨头缝里都疼。我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有人拿湿毛巾敷在我额头上。
睁开眼一看,是雅丽。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草叶子,正在往什么东西里捣。见我醒了,她松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皱着眉头说:“烧得不轻,别动,我给你煮药。”
她熬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汤,闻着又苦又腥。我皱着眉不想喝,她二话不说捏住我的鼻子就往嘴里灌,一边灌一边说:“这是我们黎家的退热方子,保证管用,你要是吐出来我就再熬一碗。”
那股霸道劲儿,跟我妈小时候喂我吃药一模一样。
第二天烧果然退了。我坐在床上,看着她在院子里晾那些草叶子,阳光照在她脸上,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就觉得要是每天醒来都能看见这个人,好像也挺好的。
但我还是没敢往深了想。我是个外地人,在这边工作两年就得走,人家姑娘凭什么跟我?再说了,黎族姑娘的婚姻大事,肯定有她们自己的规矩,我一个汉族人,能融入得进去吗?
转折发生在第四个月。
那天是黎族的三月三节,相当于他们的春节。雅丽一大早就把我拽起来,说要带我去参加她们村子的庆祝活动。我本来想拒绝,但看她兴致那么高,也就跟着去了。
村子在半山腰上,全是那种船型屋顶的茅草房,远远看去像一艘艘倒扣的船。村里热闹极了,男男女女都穿着民族服装,银饰叮当作响,到处都是山兰酒的香气。
雅丽换上了一套全新的黎服,上衣是黑色的,袖口和下摆绣满了彩色花纹,裙子是筒裙,腰间系着一条银链子。她还戴了一顶用银片和珠子串成的头冠,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整个人闪闪发光。
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一时看呆了。她被我盯得不好意思,脸一红,啐了我一口:“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
那天下午有个对歌环节,年轻的阿哥阿妹分成两边,隔着一条小溪对唱。歌词我听不懂,但调子好听极了。雅丽也被拉了进去,她的声音清亮得像山泉水,一开口就把所有人的声音压了下去。
对面有个高高壮壮的黎族小伙子,唱了几句,旁边的老人们就开始起哄。我问身边一个大叔他们唱的什么意思,大叔笑着说:“那个小伙子在问阿妹有没有心上人,阿妹回答说已经有了,让他死了这条心。”
我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看向雅丽。她也正好朝我这边看过来,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晚上吃完饭,大家围着篝火跳起了竹竿舞。我不会跳,站在旁边看。雅丽跑过来拉住我的手,说:“我教你。”她一边喊着节奏,一边带着我跳。我笨手笨脚的,好几次被竹竿夹住脚,她笑得前仰后合,但始终没有松开我的手。
跳到一半的时候,音乐突然停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我俩。雅丽的母亲王阿妹从人群里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叽里咕噜跟雅丽说了几句话。雅丽也回了几句,语气很坚定。母女俩你来我往说了一通,最后王阿妹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我虽然听不懂,但也猜到了大概。回去的路上,我试探着问雅丽:“你妈是不是不同意咱俩来往?”
雅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说你不是黎族人,怕你待不长。”
我停住脚步,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头有一层水汽。
“那你呢?”我问,“你觉得我能待长吗?”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我:“你会不会嫌弃我是山里长大的?会不会觉得我们黎族的规矩奇怪?”
我说:“我喜欢的就是你这个人,跟你是什么民族没关系。”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原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喜欢上了这个黎族姑娘。
雅丽低下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半天才小声说:“我们黎族有个规矩,如果两个人互相喜欢,要先试婚六个月。这六个月里,男的得住到女方家里,看看能不能适应对方的生活习惯。要是过不下去,就各走各路,谁也不欠谁。”
我瞪大了眼睛:“试婚?”
“对,”她抬起头看着我,表情认真得不像开玩笑,“这是我们黎族的老规矩,叫‘放寮’。以前是青年男女在寮房里谈恋爱,现在演变成试婚了。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愿意!”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怎么不愿意!”
就这样,我这个汉族男人,开始了在黎族村寨里的试婚生活。
搬进雅丽家的第一天,我就感受到了巨大的文化冲击。
首先是住的。她家是传统的船型屋,墙壁是用泥土和竹子糊的,屋顶铺着茅草。屋里没有床,只有一张用竹片编成的席子铺在地上。我睡惯了弹簧床垫,躺上去硌得浑身疼,翻来覆去睡不着。
其次是吃的。雅丽做饭很好吃,但她用的调料我大部分都不认识。有一种叫“鱼茶”的东西,是把生鱼和米饭放在一起发酵,闻起来臭烘烘的,吃起来酸得要命。我第一次吃差点吐出来,雅丽看着我龇牙咧嘴的样子,笑得直拍大腿。
最让我受不了的是洗澡。村子里没有热水器,洗澡要用柴火烧水。而且黎族人洗澡的习惯跟汉族人不一样,他们不在屋子里洗,而是在院子里搭个简易的棚子,用桶装着水往身上浇。大冬天的,冷风一吹,冻得我直哆嗦。
但这些都不是最大的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我发现雅丽身上有一些我完全无法理解的“特殊习俗”。
第一个怪事发生在我搬进去的第七天。
那天半夜,我睡得正香,突然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我睁开眼,借着月光看见雅丽从席子上爬起来,光着脚走到墙角的一个木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木头雕刻,看起来像个小人,上面缠着红线。她把木雕捧在手心里,跪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那语调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祈祷。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她把木雕放回柜子里,重新躺下来,翻了个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问她昨晚干什么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没什么,就是做梦了,起来喝了口水。”
但我明明看见她拿的是个木雕。
第二个怪事更离奇。
大概是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我从工地回来,发现雅丽不在家。我在村子里找了一圈,最后在后山的一片槟榔林里找到了她。
她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三个碗,碗里装着米、水和一块石头。她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嘴唇不停地翕动。夕阳透过槟榔树的叶子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金边。
我不敢打扰她,就躲在树后面看着。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她睁开眼睛,把三个碗里的东西倒在一起,用手搅拌了几下,然后站起身来,往林子深处走去。
我悄悄跟在后面,看见她走到一棵特别粗的大榕树下,把碗里的东西倒在树根旁边,然后鞠了三个躬,转身往回走。
我赶紧躲到一棵树后面,等她走远了才出来。我跑到那棵榕树下看了看,树根旁边除了那堆米和水之外,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问她:“雅丽,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我:“什么意思?”
“今天下午你在槟榔林里做什么?”我看着她的眼睛,“还有上次半夜你拿着个木雕念经,我都看见了。”
雅丽的脸色变了变,放下筷子,沉默了很长时间。我以为她要生气,结果她叹了口气,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那是我们黎族的‘禁术’,也叫‘巫术’。”她说,“我外婆是村里的‘禁母’,也就是巫师,会一些祖传的法术。她去世之前,把这些东西传给了我妈妈,我妈妈又传给了我。”
我倒吸一口凉气:“你会巫术?”
“不是你想的那种害人的巫术!”她急忙解释,“我们黎族的禁术分两种,一种是‘善禁’,用来治病驱邪、祈求丰收;另一种是‘恶禁’,是用来诅咒别人的。我们家传的都是善禁,我学这些是为了保护家人。”
她告诉我,那天半夜她是在做一个“安魂”的仪式,因为她外公最近身体不好,她想帮他祈福。而槟榔林里的那次,是在做“问卜”,用米、水和石头来占卜吉凶。
“这些都是我们黎族女人的必修课,”她说,“尤其是像我这种家里有传承的。我知道你们汉人不信这个,觉得是迷信,但对我们来说,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能不遵守。”
我听完之后,心情很复杂。一方面觉得这些东西太玄乎,跟我从小接受的教育完全冲突;另一方面又觉得,这是人家的民族文化,我应该尊重。
但我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陆陆续续见识到了更多让我瞠目结舌的事情。
比如每个月农历初一和十五,雅丽都要斋戒,不吃荤腥,不近男色。她说这是“祭祖日”,黎族人相信祖先的灵魂会在这一天回到家里,必须保持洁净才能迎接。
比如她从不让我碰她的头发,因为黎族女人认为头发是灵魂的通道,被别人触碰会招来厄运。有一次我开玩笑揪了她一根头发,她当场翻脸,三天没跟我说话。
比如她每年三月三之后的那一周,都会一个人回山上外婆留下的老屋住几天,不准任何人跟着。我问她去干什么,她说要去“洗山”,就是清理外婆墓地周围的杂草,顺便跟祖先说说话。
最让我难以接受的是第五个月发生的一件事。
那天雅丽的表姐生孩子,难产,折腾了一天一夜还没生下来。家里人急得团团转,最后还是雅丽出马。她把自己关在产房里,不让任何人进去,只让她表姐的婆婆送进去一盆清水和一把剪刀。
我在外面等了三个小时,急得满头大汗。终于,门开了,雅丽脸色苍白地走出来,手上全是血。她说孩子生下来了,母子平安。
但让我震惊的不是这个。是她表姐的婆婆后来偷偷告诉我,雅丽在产房里做了一个“接生仪式”——她用那把剪刀剪断了脐带之后,又剪了一缕自己的头发,用红绳绑在一起,埋在产房的墙角下。据说这样可以保佑孩子健康成长,不会被恶鬼缠身。
我听完之后,后背一阵发凉。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对雅丽的了解真的太少了。我喜欢的那个开朗活泼、爱笑爱闹的姑娘,背后还有这么多我完全不懂的世界。
我开始反思,这段感情到底能不能走下去。
我们之间的文化差异太大了。大到饮食习惯、居住环境,小到一个眼神、一句话,都可能产生误解。我爱她,这一点我很确定。但是爱能不能跨越这些差异,我没有把握。
那段时间我变得很沉默,经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雅丽察觉到了我的变化,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给我做好吃的,帮我洗衣服,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留灯。
直到第六个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发生了一件彻底改变我看法的事。
那天是周五,我正在工地上盯着施工图纸,突然接到雅丽打来的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她妈妈王阿妹在地里干活的时候突然晕倒了,送到镇上的卫生院,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可能是脑溢血,建议转到三亚市的大医院。
我二话不说扔下手里的活,开车赶到卫生院。王阿妹躺在病床上,半边身子不能动了,嘴也歪了,说话含糊不清。雅丽趴在床边哭,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她妈妈的手背上。
我帮着把她妈抬上车,一路开到三亚市人民医院。急诊检查的结果出来了,确实是脑溢血,好在出血量不大,不需要手术,但要住院观察至少两周。
办完住院手续已经是晚上了。雅丽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眼睛红肿,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我坐到她旁边,揽住她的肩膀,说:“别怕,有我呢。”
她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建国,你说我妈会不会有事?”
“不会的,”我说,“医生说了,情况不算严重,好好休养就能恢复。”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想给我妈做个‘赎魂’仪式。”
“赎魂?”
“嗯,”她擦了擦眼泪,“我们黎族人相信,人生病是因为魂魄离开了身体。只要把魂魄召回来,病就好了。我外婆教过我怎么做,但我从来没有单独做过。我怕我做不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无助,但也有一种坚定的光芒。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所谓的“习俗”,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封建迷信,而是她在这个世界上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是她面对苦难和未知时,唯一能够抓住的东西。
“你做吧,”我说,“需要我帮忙吗?”
她惊讶地看着我:“你不觉得这是迷信?”
“是不是迷信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你觉得有用。如果这个仪式能让你安心一点,那就做。”
她扑进我怀里,哭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雅丽在医院的花园里做了那个“赎魂”仪式。她用一个竹篮装着她妈妈的衣服,篮子里放着米、盐和一枚铜钱。她绕着花园走了三圈,边走边唱一首古老的黎歌。歌词我听不懂,但旋律悲伤而虔诚,像是一个孩子在呼唤母亲回家。
我站在远处看着她,月光下的她瘦小而倔强,像一棵在风中摇曳却始终不倒的小树。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犹豫和动摇都消失了。我爱的就是这个姑娘,连同她那些让我不理解的传统和信仰。因为那些东西构成了她,让她成为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黄雅丽。
两周后,王阿妹出院了。恢复得不错,虽然左腿还有点不利索,但已经能自己走路了。出院那天,老太太拉着我的手,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小李,你是个好后生。”
就这一句话,让我差点掉下眼泪来。
六个月试婚期满的那天,雅丽正式问我:“你还要不要继续跟我过下去?”
我说:“不光要继续过下去,我还要娶你。”
她红了眼眶,但还是嘴硬:“想得美,我们黎族姑娘可不是那么好娶的。你得先过我妈那一关,还得准备一头猪、两坛酒、三匹布……”
“行,”我打断她,“别说一头猪,十头我也给。”
她终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婚礼定在了第二年的三月三。按照黎族的传统,我们要在村里举办一场隆重的婚礼。我爸妈从广东赶过来,我妈一开始还担心我在这边受苦,来了之后看到雅丽,嘴巴就合不拢了,拉着她的手一个劲地说“这姑娘真俊”。
婚礼那天,雅丽穿上了一整套黎族新娘装。黑色的上衣绣满了五彩斑斓的花纹,筒裙上缀着银片,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她的头上戴着一顶高高的银冠,脖子上挂着好几圈银项圈,手腕上戴着银镯子,整个人华丽得像个公主。
我穿着一身黎族新郎服,被她和她的一群小姐妹拉着跳了好几个小时的竹竿舞,腿都快断了,但心里高兴。
敬酒的时候,王阿妹端着酒杯站起来,对着在场的所有人说了一段话。雅丽在旁边翻译给我听:“我妈说,她本来不同意你娶我,觉得汉人靠不住。但这半年多来,她看见你对我好,对她也孝顺,她觉得你这个汉人和别人不一样。”
我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妈。”
老太太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端起酒一饮而尽。
如今我和雅丽结婚已经快一年了。我们在保亭县城买了房子,平时住在城里,周末回村里陪她妈。我的项目去年年底结束了,但我向公司申请调到了海南分公司,决定长期留在这里。
雅丽还是会做一些让我摸不着头脑的事情。比如每个月农历初一十五斋戒,比如偶尔半夜起来做那些我看不懂的仪式。但我不再觉得奇怪了,反而觉得这是她可爱的一部分。
有一次我开玩笑问她:“你们黎族还有什么习俗是我不知道的?”
她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习俗,我还没告诉你。”
“什么?”
“黎族女人嫁出去之后,每年都要回娘家住一个月。这一个月里,老公不能跟着,也不能打电话骚扰。”
“真的假的?”我瞪大了眼睛。
她憋着笑看了我三秒钟,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骗你的!看你吓的。”
我一把抱住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就算是真的我也不怕,反正我这辈子认定你了,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跟着。”
她笑着推开我,说我肉麻。但我看见她转过头去的时候,眼角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这就是我和一个黎族姑娘的故事。写出来是想告诉那些和我一样曾经对跨民族婚姻心存疑虑的人:爱情这东西,从来不分民族,不分地域。只要两个人真心相爱,愿意互相理解、互相包容,再大的差异也能跨越。
当然,前提是你得先学会吃鱼茶。
续写:娶了个黎族姑娘
婚后第一年,我过得可以说是痛并快乐着。
快乐是因为雅丽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小太阳,跟她在一起永远不用担心无聊。她会突然拉着我去田里抓泥鳅,会在大雨天光着脚踩水坑,会用山兰酒泡杨梅给我当零食吃。我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想过日子可以过得这么鲜活。
痛是因为——我丈母娘王阿妹搬来跟我们住了。
这事说来话长。老太太脑溢血出院之后,虽然恢复得不错,但毕竟年纪大了,一个人住在村里我不放心。我跟雅丽商量,要不把妈接来县城住。雅丽当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怎么说呢,三分感动三分怀疑四分幸灾乐祸。
“你可想好了,”她说,“我妈那个人,脾气犟,嘴碎,还爱管闲事。到时候你别后悔。”
我拍着胸脯说没问题,孝敬老人是天经地义的事。
结果老太太搬进来的第一个星期,我就后悔了。
第一天早上,我起床准备去上班,发现我的牙刷不见了。找了半天,在厕所门口的垃圾桶里找到了。我问雅丽怎么回事,雅丽去问她妈,老太太理直气壮地说:“那牙刷毛都卷了,该换了,我给他扔了。”
我说妈那牙刷我才用了两个月,还没到换的时候。老太太白了我一眼:“两个月还不换?你们汉人就是不讲究,我们黎族人一个月换三次牙刷。”
一个月换三次牙刷?那刷的是牙还是牙龈?
我没敢顶嘴,默默去超市买了新牙刷。
第二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回家,饿得前胸贴后背。进门闻到一股香味,看见餐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我心里一暖,心想老太太还是疼我的。
结果我刚拿起筷子,老太太就从房间里冲出来了:“别吃!”
我筷子悬在半空:“咋了?”
“那面是我煮给自己当宵夜的,你不能吃。”
“……”我放下筷子,“那我再煮一碗?”
“不用了,我给你煮。”老太太说着走进厨房,嘴里嘟囔着,“你们汉人煮面就知道放酱油,一点都不香。”
五分钟后,她端出来一碗面。我低头一看,差点没哭出来。面条泡在一锅绿色的汤里,上面飘着几片紫苏叶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菜,还有几块黑乎乎的肉,闻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
“这是我们黎族的药膳面,”老太太一脸骄傲,“里面加了艾草、车前草、鱼腥草,还有山猪肉,补气养血,最适合你们这些天天坐办公室的。”
我硬着头皮吃了一口。那味道怎么说呢,又苦又涩又腥,像是把中药和剩饭混在一起煮了三天。但我还是含着泪吃完了,因为老太太就坐在对面看着我,那表情分明写着“你要敢剩一口我就跟你急”。
吃完之后我拉了三天肚子。雅丽一边给我找药一边笑,说:“我妈煮的那个面,连我都不敢吃,你居然全吃了,勇气可嘉。”
我说:“那不是你妈的一片心意嘛。”
雅丽看着我,眼神突然温柔了下来。她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说:“李建国,我发现你这人还挺好的。”
就这一句话,我觉得那三天的肚子没白拉。
但老太太给我制造的麻烦远不止这些。
她有个习惯,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然后在客厅里放黎歌。那个音响是她从村里带来的,巴掌大的一个破喇叭,声音大得能把整栋楼震醒。放的还是那种原生态的黎族民歌,调子又高又尖,唱起来跟山里的鸟叫似的。
我第一天被吵醒的时候,以为是谁家在杀猪。一看手机,五点零三分。我绝望地把被子蒙在头上,试图继续睡,但那歌声穿透力实在太强了,隔着三层棉被都能清晰地钻进耳朵里。
我跟雅丽商量,能不能让妈把音量调小一点。雅丽去说了,老太太倒是痛快地答应了。第二天早上,歌声确实小了,但改成了单曲循环,一首歌唱了整整一个小时。
我实在受不了了,决定跟老太太好好谈谈。我起了个大早,端了杯茶坐到她旁边,赔着笑脸说:“妈,您这歌挺好听的,就是能不能换个时间段放?比如说等我上班之后再放?”
老太太瞥了我一眼:“你们汉人就是懒,太阳都出来了还不起床。我们黎族人,太阳出来就要干活,哪像你们,睡到七八点,一天都浪费了一半。”
我深吸一口气:“妈,我不是懒,我是晚上加班,睡得晚。您也知道,搞设计的,经常要熬夜。”
“熬夜对身体不好,”老太太说,“你看看你,眼圈黑的跟熊猫似的。早点睡早点起,身体才好。”
“我也想早睡,但工作不允许啊。”
“那就换工作。”
我放弃了。从那以后,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睡觉前买一副耳塞,早上五点准时被吵醒,然后戴上耳塞再睡两个小时。
雅丽看我可怜,偷偷给她妈的音响做了手脚,把音量键弄坏了,只能调到最小档。老太太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按坏了,心疼了好久,也没舍得买个新的。从那以后,黎歌的音量终于降到了我能忍受的范围。
我抱着雅丽亲了好几口,夸她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她得意地哼了一声,说:“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妈那些毛病?我忍了二十多年了,好不容易嫁出去,你又把她接回来,我这命也是苦。”
我说:“那你当初为什么不拦着我?”
“我拦了啊,我说了让你想清楚,你自己不听。”
好吧,是我自作自受。
但说实话,虽然老太太有各种各样让我头疼的习惯,但她对我是真的好。那种好不是嘴上说说,而是体现在每一个细节里。
她知道我喜欢吃粽子,但不喜欢吃咸的,就专门给我包甜粽子。里面放红豆、花生、红枣,还用蜂蜜拌过,甜而不腻。端午节那几天,她包了整整一百个,冻在冰箱里,够我吃大半年的。
她知道我冬天怕冷,就用黎族的土方法给我做了个艾草护膝。把艾草炒热了装在布袋里,绑在膝盖上,说能祛寒湿。我一开始觉得麻烦,不肯戴。结果有天晚上降温,我膝盖疼得睡不着,想起那个护膝,试着戴上,不到半小时就不疼了。从那以后,我每到冬天就自觉戴上,比什么膏药都管用。
她知道我工作上压力大,隔三差五就炖汤给我喝。什么五指毛桃鸡汤、牛大力猪骨汤、巴戟天炖羊肉,全都是黎族的养生汤。每一碗都黑乎乎的,卖相不怎么好看,但喝完确实觉得身上暖和,精神也好多了。
有一次我感冒发烧,她比雅丽还着急。又是熬药又是刮痧,还在我床头挂了一把用红绳绑着的茅草,说是驱邪避灾。我迷迷糊糊地睡着,半夜醒来,看见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打盹,手里还攥着一把草药。
那一刻我心里酸酸的。我想起我亲妈,远在广东,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面。而眼前这个老太太,虽然跟我没有血缘关系,却实实在在地把我当儿子一样照顾。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抱怨过她放黎歌的事。每天早上被吵醒,我就告诉自己:这是妈在用她的方式关心我,怕我睡过头耽误工作。
心态一变,很多事情就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婚后的第三个月,雅丽怀孕了。
我记得那天是周六,我正窝在沙发上看球赛,雅丽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拿着验孕棒,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想笑又想哭。
“建国,”她叫我,“你看这个。”
我接过验孕棒,上面两条杠。我愣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猛地从沙发上蹦起来,差点把茶几踢翻。
“我要当爸爸了?!”
雅丽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我一把抱起她在客厅里转了三圈,转完之后才想起来她现在是孕妇,赶紧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下来,扶着她在沙发上坐下,紧张兮兮地问:“有没有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买!”
雅丽被我逗笑了:“这才刚怀上,哪有那么娇气。”
“不行不行,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别干,躺着休息就行。”我转头冲着厨房喊,“妈!妈!你快来!”
老太太举着锅铲跑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雅丽怀孕了!”
老太太手里的锅铲“咣当”掉在地上。她愣了两秒钟,然后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雅丽的手,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黎语。雅丽一边听一边点头,眼泪哗哗地流。
我看她们娘俩哭成一团,自己也忍不住鼻子发酸。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电话一接通我就喊:“妈!你要当奶奶了!”
我妈在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发出一声尖叫,差点把我的耳膜震穿。
接下来的日子,我成了全家重点保护的对象——不对,是雅丽成了全家重点保护对象。
老太太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本泛黄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黎族的孕期禁忌。她每天照着册子监督雅丽,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做,出门必须戴帽子,晚上不能洗头,连走路都有讲究。
雅丽被她妈管得烦不胜烦,私底下跟我抱怨:“我妈比我婆婆还啰嗦。”
我说:“你就知足吧,至少你妈是真心疼你。”
雅丽撇撇嘴:“你妈也不差啊,隔三差五寄快递过来,光孕妇裙就寄了五六条。”
这倒是真的。我妈知道我媳妇怀孕之后,恨不得把整个广东的特产都寄过来。什么潮汕牛肉丸、凤凰单丛茶、老香黄、陈皮梅,满满当当塞了一冰箱。她还专门打电话叮嘱我:“一定要照顾好你媳妇,黎族姑娘娇贵,不能受委屈。要是让我知道你欺负她,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我说:“妈,到底谁才是你亲生的?”
我妈说:“现在我儿媳妇才是。”
行吧,我认了。
雅丽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的情绪也开始变得不稳定。有时候莫名其妙就哭了,有时候无缘无故就发脾气,前一秒还在笑,下一秒就翻脸。我一开始手足无措,后来学会了闭嘴,她哭我就递纸巾,她发脾气我就听着,等她自己消气。
老太太说这是正常的,黎族人管这叫“胎火”,说孕妇体内火气旺,容易心烦意乱。她采了一种叫“鸡屎藤”的草药,煮水给雅丽喝,说是能降火安神。
我听到“鸡屎藤”这个名字的时候,内心是拒绝的。但雅丽喝了几次之后,情绪确实稳定了很多,睡眠也好了。我不得不佩服老太太的本事,虽然方法土,但管用。
怀孕六个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我至今想起来都后怕的事。
那天雅丽一个人在家,上厕所的时候突然见红了。她吓得赶紧给我打电话,我那时候正在工地上开会,接到电话魂都飞了,开着车一路闯红灯赶到家。
雅丽脸色煞白地坐在沙发上,身下垫着一条毛巾,上面有血迹。我二话不说抱起她就往楼下跑,开车直奔医院。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之后说是胎盘前置,有流产风险,建议住院保胎。雅丽一听要住院,眼泪就掉下来了,抓着我的手说:“建国,我们的孩子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我握着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但嘴上还是故作镇定:“不会的,医生说了,好好休养就没事。”
办了住院手续,我给老太太打了电话。老太太来得比我还快,拎着一个大包,里面装满了雅丽的换洗衣服和生活用品。她一进病房就开始忙活,铺床叠被、烧水倒茶,把护士的活都抢了。
到了晚上,雅丽睡着了。老太太把我拉到走廊里,压低声音说:“建国,我明天要回一趟村里。”
我一愣:“回去干啥?雅丽还在医院呢。”
“回去求祖宗保佑,”老太太的表情很严肃,“我要回祠堂上香,还要去找后山的阿婆,她是我们这一带最有灵气的禁母,让她帮雅丽做个安胎法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咽了回去。如果是以前,我可能会觉得这些都是封建迷信,劝老太太别折腾。但现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我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对于黎族人来说,这些仪式不仅仅是仪式,更是一种精神寄托。老太太去做这些事,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让自己安心,让她觉得自己在为女儿做点什么。
“行,您去吧,”我说,“路上小心。”
老太太拍了拍我的手背:“你放心,有祖宗保佑,雅丽和孩子都不会有事的。”
第二天一早,老太太就坐班车回了村里。当天晚上她回来了,满头的汗,裤腿上沾满了泥巴。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打开来,是一串用各种颜色的珠子串成的手链。
“这是我求阿婆开过光的,”她把红布包塞到我手里,“让雅丽一直戴着,能保母子平安。”
我把手链戴在雅丽的手腕上。雅丽睁开眼睛看了看,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轻声说了句:“妈辛苦了。”
老太太转过身去,假装在整理东西,但我看见她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雅丽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各项指标稳定之后出了院。回到家,老太太把家里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了,说是要让新鲜空气进来,把晦气赶走。她还在门口挂了一把艾草和菖蒲,在雅丽的枕头下面放了七颗红豆和七粒糯米。
我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突然觉得很安心。这个老太太虽然有时候固执得让人头疼,但她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个家,守护着她的女儿,也守护着我这个半路加入的女婿。
雅丽怀孕八个月的时候,我妈从广东过来了。
这是我妈第一次来海南。她一下飞机就被热浪掀了个跟头,一边脱外套一边抱怨:“这什么鬼天气,都十一月了还这么热。”
我接过她的行李,笑着说:“妈,这里可是热带。”
我妈东张西望地看了一圈,评价道:“机场倒是挺大的,就是太热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妈一直在问雅丽的情况。胃口好不好,睡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一一回答了,她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建国,你老实跟我说,你在这边过得开心吗?”
我看了她一眼:“妈,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怕你委屈自己,”我妈叹了口气,“你从小就懂事,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找了个少数民族的媳妇,生活习惯不一样,我怕你报喜不报忧。”
我把车停在路边,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我妈:“妈,我真的挺开心的。雅丽对我很好,我丈母娘虽然唠叨了点,但也是个好人。这边的日子跟广东不一样,但我喜欢这种不一样。”
我妈盯着我看了半天,确认我不是在敷衍她,这才点了点头:“那就好。只要你过得好,妈就放心了。”
到家之后,我妈和雅丽见了面。两个女人之前只在视频里见过,这次面对面,气氛一开始有点尴尬。我妈不知道该说什么,雅丽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互相傻笑。
最后还是老太太打破了僵局。她端着一壶茶从厨房出来,用她那蹩脚的普通话说:“亲家母来了?来来来,喝茶喝茶。”
我妈赶紧接过茶杯:“哎呀,您太客气了。”
两个老太太就这么聊起来了。我妈说她带了潮汕的功夫茶具,要给亲家母表演一下潮汕人的泡茶手艺。老太太说她有珍藏多年的山兰酒,要给亲家母尝尝。两个人越聊越投机,从茶叶聊到酿酒,从酿酒聊到各自年轻时候的故事,最后干脆坐在沙发上手拉着手,跟失散多年的姐妹似的。
我和雅丽对视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妈住在我家。她每天变着花样给雅丽做好吃的,今天煲汤,明天炖燕窝,后天做潮汕粿条。雅丽吃得红光满面,体重直线上升。
老太太也不甘示弱,每天早上给我妈煮黎族特色的早餐,什么山兰粥、竹筒饭、椰子糕,换着来。两个老太太在厨房里较劲,谁也不肯认输,最后苦的是我和雅丽——每天要吃两个人的分量,撑得直打嗝。
临走那天,我妈拉着雅丽的手,眼眶红红的:“闺女,妈在广东,不能经常来看你。你有什么事就给妈打电话,受了委屈也别忍着,建国要是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来收拾他。”
雅丽使劲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妈,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妈又转向老太太:“亲家母,我家建国从小娇生惯养的,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您多担待。他要是不听话,您尽管骂,别跟他客气。”
老太太摆摆手:“你放心吧,他现在是我女婿,就是我半个儿子,我不会亏待他的。”
两个老太太依依不舍地道了别,我妈上车的时候,我看见她偷偷抹眼泪。我心里也不好受,但我知道,这是成长必须付出的代价。选择了远方,就意味着对父母的亏欠。
预产期越来越近,雅丽的肚子大得像揣了个西瓜。她行动越来越不方便,晚上也睡不好,经常半夜腿抽筋疼醒。我学会了帮她按摩,每次她一哼哼,我就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弹起来,帮她揉小腿。
老太太说黎族有种说法,孕妇临产前要吃“催生饭”,用糯米、鸡肉和一种叫“益母草”的草药一起煮,吃了之后生产会更顺利。她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准备,每天给雅丽煮一小碗。
雅丽吃得直皱眉:“妈,这益母草也太苦了。”
老太太不为所动:“良药苦口,吃了对你和孩子都好。”
我在旁边看着,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妈,雅丽生孩子的时候,是要去医院还是在家里生?”
老太太想了想:“去医院吧,现在不比以前了,安全第一。”
我松了口气。说实话,我还真怕老太太说要在家生,搞什么黎族传统接生仪式。虽然我尊重她们的文化,但在生孩子这种事上,我还是更相信现代医学。
预产期前三天,凌晨两点,雅丽突然推醒我:“建国,我好像要生了。”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什么感觉?”
“肚子一阵一阵地疼,羊水好像破了。”
我大脑一片空白,愣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穿衣服,一边穿一边喊:“妈!妈!雅丽要生了!”
老太太披着衣服冲进来,看了一眼雅丽的情况,很镇定地说:“别慌,第一胎没那么快。你去开车,我来收拾东西。”
我冲到车库把车开出来,老太太已经扶着雅丽等在楼下了。两个人上了车,我一脚油门踩到底,直奔医院。
到了医院,雅丽被推进产房。我和老太太在外面等着,两个人都坐立不安。老太太嘴里念念有词,估计是在念黎族的祈福经文。我则不停地看手机上的时间,觉得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等了大概四个小时,产房的门终于开了。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恭喜,是个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老太太第一个冲上去,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看了又看,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了,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凑过去看我的儿子。他小小的,皱皱的,皮肤红彤彤的,闭着眼睛,嘴巴一动一动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脸蛋,软得不可思议,我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雅丽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满头是汗,但精神还不错。我握住她的手,声音有点哽咽:“辛苦了。”
她笑了笑,虚弱地说:“你儿子长得像你,丑死了。”
“胡说,”我说,“明明像你,好看得很。”
老太太把孩子放到雅丽身边,三个人围在一起看着这个小生命,谁都不说话。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
儿子出生之后,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首先,我彻底失去了睡眠。小家伙每隔两三个小时就要喂一次奶,一哭起来惊天动地,整栋楼都能听见。我白天要上班,晚上还要起来帮忙换尿布、哄孩子,整个人瘦了一圈,黑眼圈重得跟化了烟熏妆似的。
其次,我和雅丽的二人世界彻底宣告结束。以前周末还能去看场电影、吃个烛光晚餐,现在周末全部贡献给了孩子。出门就是去母婴店,聊天内容从“今晚吃什么”变成了“宝宝今天拉了几次屎”。
但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从只会哭到会笑,从只会躺着到会翻身,那种成就感是任何事情都无法替代的。
老太太更是把这个外孙宠上了天。她给孩子取了个黎族名字,叫“阿朗”,意思是太阳。她说这孩子出生的时候,正好赶上日出,是吉兆。她还给孩子做了一套黎族的小衣服,小小的黑色上衣,绣着彩色的花纹,穿在孩子身上可爱极了。
坐月子期间,老太太严格按照黎族的传统来照顾雅丽。不能洗澡、不能洗头、不能吹风、不能吃凉的、不能看电视、不能哭……各种规矩多得数不清。雅丽被她妈管得快要疯了,好几次偷偷跟我抱怨:“我好想洗个头,头发都快馊了。”
我说:“忍忍吧,就一个月。”
“一个月!你知道一个月不洗头是什么概念吗?”
“我知道,但你妈也是为了你好。”
雅丽翻了个白眼:“你到底是站哪边的?”
“我站真理这边。”
“滚。”
虽然嘴上抱怨,但雅丽心里清楚,她妈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老太太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月子餐,什么木瓜鲫鱼汤、猪蹄花生汤、红糖鸡蛋水,全是催奶的。雅丽的奶水充足得很,儿子吃得白白胖胖的,三个月的时候就已经十五斤了。
儿子百天的时候,老太太提议要办个黎族传统的百日宴。我当然是举双手赞成,我妈也从广东赶了过来。
百日宴在村里办的,老太太请了全村的人。院子里摆了好几桌,桌子上全是黎族特色菜:白切山鸡、烤乳猪、竹筒饭、三色饭、鱼茶、山兰酒……丰盛得跟过年似的。
宴席开始之前,老太太抱着孩子,在一个陶盆里烧了一些草药,然后用烟雾把孩子从头到脚熏了一遍。她说这是在“净身”,驱除晦气,保佑孩子健康长大。
接着她又拿出一个用红绳串起来的铜钱,挂在孩子的脖子上。她说这是“长命锁”,能锁住孩子的魂魄,不让妖魔鬼怪偷走。
我妈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小声问我:“这都是啥意思?”
我说:“黎族的传统,保平安的。”
我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金锁,也挂在了孩子脖子上:“入乡随俗,但咱们广东人的礼数也不能少。”
两个老太太相视一笑,算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宴席吃到一半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穿着一身黑色的黎族服饰,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进了院子。她一出现,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态度非常恭敬。
老太太赶紧迎上去,用黎语跟她说了几句话,然后把她请到了主位上。
我问雅丽:“这是谁啊?”
雅丽的脸色有点复杂:“她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后山的阿婆,我们这一带最有名的禁母。”
我心里咯噔一下。禁母?就是那个会巫术的老太太?
阿婆坐下来之后,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我身上。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然后她开口说话了,说的是黎语,我听不懂。但她说完之后,在场所有人都看向我,表情各异。
我问雅丽:“她说什么?”
雅丽犹豫了一下,说:“她说……你身上有邪气。”
我愣住了:“什么邪气?”
“她说你前段时间是不是去过什么不干净的地方?”
我想了想,突然记起来一件事。大概两个月前,我去工地勘察的时候,路过一片荒地,那里有几座荒坟,我当时没在意,还踩了过去。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雅丽,雅丽又翻译给阿婆听。阿婆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又说了一番话。
雅丽的脸色更难看了:“她说你踩到了人家的坟头,惹怒了那里的亡灵,所以才会被邪气缠身。如果不及时处理,会影响你的运势,甚至影响孩子的健康。”
我听得头皮发麻。作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人,我本能地不相信这些东西。但看着阿婆那笃定的表情,再看看周围人紧张的神色,我又有点动摇了。
“那怎么办?”我问。
阿婆说,要化解这个,需要做一个“赎罪”的仪式。她要我准备三样东西:一只公鸡、一瓶米酒、一捆香。然后她会在那几座荒坟前做法,替我向亡灵道歉。
我将信将疑地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阿婆带着我和雅丽来到了那片荒地。她让我跪在那几座荒坟前面,然后点燃了香,插在地上。她一手抓着公鸡,一手端着米酒,开始唱一种奇怪的调子。
那调子低沉而诡异,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声音。我跪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唱了大概十几分钟,阿婆突然举起公鸡,一刀割断了它的喉咙。鸡血喷出来,洒在坟头上。然后她把米酒也倒在地上,嘴里大声念了几句什么。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让我磕三个头,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不许回头看。
我照做了。回到家里,阿婆用一把茅草在我身上扫了几下,又用清水泼了我的脸,说:“好了,邪气已经清了。”
说也奇怪,从那之后,我确实觉得整个人轻松了不少,之前那种莫名其妙的疲惫感和烦躁感都消失了。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有效。
这件事让我对黎族的文化又多了一层敬畏。有些东西,你可以不相信,但不能不尊重。
日子一天天过去,儿子阿朗慢慢长大了。他会爬了,会走了,会叫爸爸妈妈了。他长得像我,但眼睛像雅丽,又大又亮,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亮了。
老太太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外孙身上。她教他说黎语,教他唱黎歌,教他认识山里的各种植物。阿朗聪明得很,小小年纪就会说两种语言,跟姥姥说黎语,跟我说普通话,切换自如。
有一次我带他去公园玩,他指着一棵树问我:“爸爸,这是什么树?”
我看了一眼,不认识,随口说:“就是普通的树呗。”
他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姥姥说了,这是菠萝蜜树,果子可以吃,核也可以煮着吃。”
我愣了一下,蹲下来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姥姥教的,”他得意地说,“姥姥还教了我好多好多东西,我都记得。”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的儿子正在以一种我完全陌生的方式成长。他身上流着我的血,但他接受的却是黎族的文化熏陶。他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将来会怎么看待自己的身份?
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
有一天晚上,我跟雅丽聊起这个话题。我说:“你说阿朗长大了,会不会觉得自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雅丽想了想,说:“肯定会不一样的。但不一样不代表不好。他是汉族和黎族的后代,他有两种文化的滋养,这应该是他的优势,而不是劣势。”
“可是他将来上学了,同学们可能会因为他会说黎语而笑话他。”
“那就让他们笑好了,”雅丽说,“我小时候也因为穿民族服装被同学嘲笑过。但我妈告诉我,我们是黎族人,这是我们的骄傲,不应该觉得丢人。后来我学会了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们,黎族文化有多美。”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真的很了不起。她生长在两种文化的夹缝中,却从来没有迷失过自己。她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也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雅丽,”我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她笑了,笑得很温柔:“也谢谢你,愿意走进我的世界。”
阿朗两岁的时候,我和雅丽商量着要给他报个早教班。老太太一听就不乐意了:“那么小的孩子,上什么早教班?让他多在山里跑跑,比什么都强。”
我说:“妈,早教班可以开发智力,对他以后上学有好处。”
老太太哼了一声:“我们黎族的孩子,哪个上过早教班?不照样考大学?”
雅丽在旁边打圆场:“妈,时代不一样了,现在的孩子都上。”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那你们想上就上吧,但周末得回村里,我要教他认草药。”
我哭笑不得。老太太这是要把阿朗培养成一个小黎医啊。
不过说实话,阿朗跟着老太太学的那些东西,还真挺有用的。他三岁的时候就能认出十几种常见的草药,知道哪种治感冒、哪种治肚子疼。有一次我不小心把手割破了,他跑到阳台上摘了一片芦荟,笨手笨脚地帮我敷在伤口上,说:“姥姥说的,这个可以止血。”
我看着他那认真的小模样,心里暖得一塌糊涂。
阿朗四岁那年,发生了一件让我和雅丽差点吵架的事。
起因是幼儿园的老师给我们打电话,说阿朗在班里跟小朋友打架了。我和雅丽赶到学校,看见阿朗坐在办公室里,脸上有一道抓痕,衣服也撕破了。旁边站着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比他高半个头,哭得稀里哗啦。
老师告诉我们,那个小男孩说阿朗是“少数民族”,说他穿的黎族衣服“土”,阿朗一生气就跟人家打起来了。
我蹲下来问阿朗:“谁先动手的?”
阿朗低着头不说话。
“阿朗,爸爸问你话呢。”
他抬起头,眼睛里含着泪,倔强地说:“是他先说我的。他说我是野人,说我们黎族人都是野人。我让他道歉,他不肯,我就推了他一下。他自己没站稳,摔倒了,不是我打的。”
我转头看老师,老师点了点头:“确实是那个小朋友先挑衅的。”
雅丽的脸色很难看。她走过去,蹲在阿朗面前,用黎语跟他说了几句话。阿朗听着听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扑进雅丽怀里大哭起来。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五味杂陈。我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回家的路上,雅丽一直沉默。阿朗在后座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我几次想开口说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了家,雅丽把阿朗抱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我愣住了。我认识她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她抽烟。
我走过去,小心翼翼地问:“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她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苦笑了一声:“大学的时候。后来戒了,今天又想抽了。”
我拿过她手里的烟,掐灭:“别抽了,对身体不好。”
她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声音很低:“建国,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也被这样欺负过。他们说我是‘黎妹’,说我们黎族人落后、野蛮、不开化。我那时候特别恨自己为什么不是汉族人,为什么不能像其他同学一样穿漂亮的裙子,而要穿那些‘土里土气’的民族服装。”
我握住她的手:“雅丽……”
“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那些嘲笑我的人有多无知。”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红了,“但是建国,我不想让阿朗也经历这些。我不想让他因为自己的血统而感到自卑。”
“他不会的,”我说,“我们会告诉他,他是汉族和黎族的孩子,他有世界上最美的妈妈,有最酷的外婆,有一种别人没有的文化。这不是他的耻辱,是他的骄傲。”
雅丽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扑进我怀里,紧紧地抱着我,声音闷闷的:“谢谢你,建国。”
那天晚上,我和雅丽聊了很久。我们决定,以后要多带阿朗接触黎族的文化,让他以自己的身份为荣。同时也要让他学好普通话,学好主流文化,让他有能力在两个世界之间自由穿梭。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我们愿意为此努力。
阿朗五岁那年,老太太的身体开始走下坡路了。
其实早有征兆。她走路越来越慢,记忆力也越来越差,经常忘记关煤气、忘记带钥匙。有一次她出门买菜,走到半路突然忘了自己要去哪儿,在街上站了半个小时,最后还是邻居把她送回来的。
我带她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医生说是轻度阿尔茨海默症,也就是老年痴呆,目前没有根治的办法,只能靠药物延缓病情发展。
拿到诊断书的那一刻,我的手都在抖。雅丽更是哭得说不出话来。
老太太倒是很坦然。她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平静地说:“人老了,总是要病的。我外婆当年也是这样,最后连我都不认识了。没事,能活到这个岁数,我已经很满足了。”
“妈,您别这么说,”雅丽哭着说,“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您的。”
老太太摸了摸她的头,像摸一个小女孩一样:“傻孩子,有些病是治不好的。趁着我现在还记得,你把想说的话都说了,想做的事都做了,别等到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再来后悔。”
雅丽哭得更厉害了。
从那天开始,我们的生活重心发生了转移。雅丽辞掉了工作,专心在家照顾老太太。我则更加拼命地工作,承担起养家的责任。
老太太的记忆一天比一天差。她开始忘记一些小事,比如昨天吃了什么、今天星期几。后来她开始忘记一些重要的事,比如阿朗的名字、雅丽的生日。再后来,她有时候会把我看成她死去多年的丈夫,拉着我的手叫“阿强”。
每一次她认错人,我心里都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但我从来不纠正她,她叫我“阿强”,我就答应着;她让我帮她做这做那,我就乖乖去做。我知道,在她的世界里,她已经回到了几十年前,回到了那个她最幸福的时光。
阿朗很懂事。他知道姥姥病了,从来不跟她闹,反而学着我们的样子照顾她。他会牵着老太太的手去散步,会给她讲故事,会把自己画的画送给她。老太太有时候清醒过来,看着阿朗,会笑着说:“阿朗长大了,越来越像你爸爸了。”
阿朗问:“姥姥,我爸爸是谁啊?”
老太太想了想,指了指我:“就是他啊,你爸。”
阿朗回头看我,嘿嘿笑了:“姥姥又糊涂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年多。老太太的病越来越严重,最后连雅丽都不认识了。她整天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看着窗外,嘴里念叨着一些我们听不懂的话。
有一天晚上,雅丽坐在老太太旁边,握着她的手,轻轻地唱起了一首黎歌。那是我第一次听她唱这首歌,调子很慢,很忧伤,像是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老太太听着听着,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光亮。她转过头,看着雅丽,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阿妹,”她说,“你唱得真好听。”
雅丽愣住了。自从老太太病重以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叫过雅丽的名字了。
“妈,”雅丽颤抖着声音问,“您认得我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雅丽的脸:“我怎么会不认得你呢?你是我女儿啊。”
雅丽再也忍不住了,趴在老太太腿上嚎啕大哭。
那天晚上,老太太的精神出奇地好。她跟雅丽说了很多话,交代了很多事情。她说她的首饰盒里有一条银项链,是外婆传给她的,让雅丽留着,以后传给阿朗的媳妇。她说她存了一些钱,不多,但足够给阿朗上大学交学费。她说她这辈子没有什么遗憾了,唯一的愿望就是能看到阿朗长大成人。
雅丽一边听一边哭,一边哭一边点头。
第二天早上,老太太在睡梦中安详地走了。
丧事是按照黎族的传统办的。村里的人都来了,大家穿着黑色的衣服,在院子里摆起了长桌,桌上放着酒和食物。阿婆主持了葬礼,她唱了一首长长的挽歌,歌声苍凉而悲壮,像是在诉说着一个人的一生。
雅丽没有哭。她跪在老太太的灵前,一遍遍地用黎语说着什么。我问她在说什么,她说是在跟妈妈告别,告诉她路上小心,告诉她下一辈子还做她的女儿。
我跪在她旁边,给老太太磕了三个头。我在心里说:妈,谢谢您。谢谢您把雅丽带到这个世界上,谢谢您这些年对我的照顾,谢谢您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您放心,我会照顾好雅丽和阿朗,我们这个家,永远不会散。
老太太走后,家里一下子空了很多。雅丽经常一个人坐在老太太生前坐过的沙发上发呆,一坐就是半天。我知道她在想妈妈,我也不打扰她,就默默地陪在她身边。
阿朗有时候会问:“姥姥去哪儿了?”
我说:“姥姥去了很远的地方。”
“她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但她会在天上看着我们。”
阿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那我要好好学习,让姥姥在天上也为我骄傲。”
我把他抱起来,亲了亲他的额头:“好孩子。”
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下去的。雅丽慢慢地走出了失去母亲的阴影,重新振作了起来。她找了一份新工作,在县里的文化馆做黎族文化推广。她每天穿着黎族的服装去上班,教游客织黎锦、唱黎歌、跳竹竿舞。她说,这是妈妈的遗愿,让更多的人了解和喜爱黎族文化。
阿朗上了小学,成绩很好,尤其擅长语文和美术。他的作文经常被老师当作范文在全班朗读,画的画也经常获奖。有一次他画了一幅画,题目叫《我的家乡》。画上有青山、绿水、槟榔树,还有一个穿着黎族衣服的老太太,牵着一个小孩的手走在田埂上。
我看到那幅画的时候,眼泪差点掉下来。
去年春节,我们回了一趟广东,带我爸妈来海南过年。两个老太太虽然已经不在了,但两家人依然保持着密切的联系。我妈每年都要寄潮汕特产过来,我爸则学会了喝山兰酒,说比茅台还好喝。
除夕那天晚上,我们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我爸喝了几杯酒,脸红红的,拉着我的手说:“建国啊,爸以前觉得你娶个黎族姑娘,是脑子进水了。现在看来,是爸错了。你媳妇是个好姑娘,你丈母娘也是个好人。你在这边过得幸福,爸就放心了。”
我看了雅丽一眼,她正在给我妈夹菜,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阿朗坐在她旁边,正大口大口地吃着饺子,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窗外,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整个小城。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歌声,是有人在唱黎歌。那调子悠长而温暖,像是一条河流,穿过山川,穿过田野,最终汇入大海。
我端起酒杯,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妈,新年快乐。您在那边,也要好好的。
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汉族男人和一个黎族姑娘的故事。它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情节,也没有什么荡气回肠的爱情。它只是一个普通人的生活,有欢笑也有泪水,有甜蜜也有苦涩。
但正是这些平凡的日常,构成了我们的人生。而我相信,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困难是过不去的。
阿朗最近学会了一首新歌,是雅丽教他的黎族童谣。他每天放学回来都要唱给我听,虽然发音不太标准,调子也跑得厉害,但我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听的歌。
歌词大意是这样的:
“山上的槟榔树啊,一年比一年高。家里的娃娃啊,一天比一天大。妈妈在织黎锦,爸爸在耕田地。太阳落山了,月亮升起来。一家人在一起,就是最好的日子。”
是啊,一家人在一起,就是最好的日子。
大结局
阿朗十岁那年,发生了一件改变我们全家命运的事。
那天是周三,我正在公司开会,突然接到学校老师的电话。老师说阿朗在学校晕倒了,已经被送到县医院。我扔下会议就往医院冲,一路上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让我手脚冰凉。
到了医院,雅丽已经到了。她站在急诊室外面,脸色白得像纸,看见我就扑过来,声音都在发抖:“医生说可能是白血病,要转到三亚去做进一步检查。”
白血病。这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我胸口上,我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墙才没倒下去。
“不可能,”我说,“阿朗身体一直很好,怎么可能得白血病?”
雅丽摇了摇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那天下午,我们带着阿朗转到了三亚市人民医院。骨穿检查的结果要等三天,那三天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我和雅丽轮流守在阿朗床边,谁也不敢离开,好像一转身他就会消失一样。
阿朗倒是很乖。他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输液管,还笑嘻嘻地安慰我们:“爸爸妈妈,你们别担心,我没事的。可能就是最近太累了,休息几天就好了。”
看着他天真的笑脸,我心如刀绞。
第三天,结果出来了。不是白血病,是一种比较罕见的自身免疫性疾病,叫“系统性红斑狼疮”。医生说这个病虽然不能根治,但只要规范治疗,完全可以控制住,不影响正常生活。
我和雅丽抱头痛哭,一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一半是对未来的恐惧。
从那天开始,我们的生活又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阿朗需要定期复查,长期服药,还要注意饮食和作息。雅丽辞掉了文化馆的工作,全职在家照顾他。我一个人扛起了养家的重任,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接一些私单,经常忙到凌晨两三点。
累是真的累,但看着阿朗一天天好转,我觉得一切都值得。
阿朗生病之后,性格变得比以前沉稳了很多。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疯跑疯玩,更多时候是安安静静地看书、画画。他画了很多画,大部分都是关于姥姥的。他说他想姥姥了,想她教他认草药的日子,想她唱黎歌哄他睡觉的夜晚。
有一次,他画了一幅很大的画,拿给我看。画上是两个大人和一个小孩,站在一片槟榔林前面。背景是蓝天白云,远处是连绵的青山。画的右下角,他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我的家”。
“爸爸,”他指着画上的人说,“这是你,这是妈妈,这是我。姥姥说,一家人在一起,就是最好的日子。”
我把他搂进怀里,眼眶发热:“对,姥姥说得对。”
阿朗十二岁那年,病情稳定了下来。医生说可以适当减少药量,只要定期复查就行了。我和雅丽商量了一下,决定带他回一趟村里,去看看姥姥的老屋。
自从老太太去世后,那间船型屋就一直空着。我们偶尔回去打扫一下,但大部分时间都是锁着门的。这次回去,主要是想让阿朗看看他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也让他感受一下黎族村寨的氛围。
车子开到村口的时候,阿朗就兴奋了起来。他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槟榔树和稻田,嘴里不停地念叨:“这里我记得!这里我以前来过!”
我们把车停在老屋门口,阿朗第一个跳下车,跑到门前等着我们开门。我掏出钥匙,打开那把生锈的铁锁,推开木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屋子里到处是灰尘和蜘蛛网。
阿朗却一点也不嫌弃,他在屋子里跑来跑去,摸摸这个,看看那个,兴奋得不得了。他跑到老太太的房间,打开那个老旧的木柜,从里面翻出一个布包。
“爸爸!你看这个!”
我走过去,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封面上用黎文写着几个字。我看不懂,递给雅丽。雅丽翻开看了几页,脸色突然变了。
“这是什么?”我问。
雅丽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话,声音有些颤抖:“这是我妈的日记。她用黎文写的,记录了我们家的很多事情。”
那天下午,我们三个人坐在老屋的门槛上,雅丽一句一句地给我们翻译那本日记的内容。
日记是从三十年前开始写的。那时候雅丽才刚刚出生,老太太还是一个年轻的母亲。她在日记里记录了雅丽的第一次笑、第一次爬、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妈妈。她记录了自己如何独自一人抚养两个女儿长大,如何在丈夫去世后咬牙撑起这个家。
她写道:“阿妹今天发烧了,我背着她走了十里山路去镇上卫生院。医生说再晚来一步就危险了。我抱着阿妹哭了一整夜,发誓一定要让她健健康康长大。”
她写道:“阿妹考上大学了,全村人都来祝贺。我表面上很高兴,但心里很难过。我知道她这一走,就不会再回来了。但我不拦她,她有权利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写道:“阿妹带回来一个汉族小伙子,叫李建国。我看得出来,阿妹很喜欢他。但我不放心,汉人靠得住吗?我决定让他们试婚六个月,看看这个小伙子到底怎么样。”
看到这里,我鼻子一酸。原来老太太从一开始就在考验我。
继续往下翻,后面的内容让我更加震撼。
她写道:“建国这孩子,虽然是个汉人,但心地善良,对阿妹也好。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实意的。我放心了。”
她写道:“阿妹怀孕了,我要当外婆了。我每天都在祈祷,希望孩子健健康康的。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都喜欢。”
她写道:“阿朗出生了,是个男孩,长得像建国,但眼睛像阿妹。我给他取了黎族名字,叫‘阿朗’,意思是太阳。我希望他像太阳一样,温暖、明亮。”
日记的最后几页,是老太太病重的时候写的。字迹越来越潦草,有些地方甚至看不清了。
她写道:“我的记忆越来越差了,有时候连阿妹的名字都想不起来。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我不怕死,但我放心不下阿妹和建国,放心不下阿朗。我希望他们好好的,一家人平平安安的。”
最后一篇日记,只有短短几行字:
“阿妹,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说明妈妈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妈妈这一生,有你和你姐姐,有建国,有阿朗,已经很满足了。记住妈妈的话: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坚强。一家人在一起,就是最好的日子。”
雅丽读完最后一句,已经泣不成声。阿朗虽然不完全懂日记的内容,但看到妈妈哭了,他也跟着哭了起来,抱着雅丽的胳膊说:“妈妈不哭,姥姥说了一家人要开开心心的。”
我搂着他们母子俩,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回县城,在老屋住了一晚。雅丽把屋子打扫干净,在老太太的遗像前点了一炷香。阿朗跪在遗像前,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说:“姥姥,我来看您了。您放心,我会听爸爸妈妈的话,好好学习,长大了做一个有用的人。”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百感交集。老太太虽然走了,但她的爱、她的教诲、她的精神,都通过这本日记,传递给了我们,也将传递给阿朗,以及阿朗的后代。
这就是传承吧。一代人把接力棒交给下一代人,生生不息,绵延不绝。
阿朗十五岁那年,中考考了全县第三名,被省重点高中录取了。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雅丽高兴得哭了。她抱着阿朗亲了又亲,说:“你姥姥要是知道了,一定高兴坏了。”
阿朗现在已经是个半大小伙子了,个子快赶上我了,声音也开始变粗。他被他妈亲得不好意思,红着脸说:“妈,你别这样,我都多大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既欣慰又感慨。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那个在我怀里哇哇大哭的小婴儿,已经长成了一个英俊少年。
开学前,阿朗跟我说了一件事。
“爸,我想学医。”
我愣了一下:“怎么突然想学医了?”
“不是突然想的,”他说,“我想了很久了。我想当一个医生,治好那些像我一样的病人。让他们不用像我一样,每天吃药,定期复查。让他们能和正常人一样,想跑就跑,想跳就跳。”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坚定,有对未来的憧憬。
“好,”我说,“你想学什么,爸都支持你。”
他笑了,笑得跟小时候一样灿烂。
阿朗上高中的那三年,是我和雅丽最轻松的三年。他住校,每两周回来一次。我们不用每天操心他的吃喝拉撒,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时间。
雅丽重新捡起了她的黎锦手艺。她在网上开了个店,专门卖手工织的黎锦。她的作品做工精细,图案精美,很快就有了固定的客户群。生意好的时候,一个月能赚好几千块钱。
我则在公司升了职,当了设计部的总监。工资涨了不少,但压力也更大了。不过我不怕压力,只要能给家人更好的生活,再累也值得。
周末的时候,我们俩会开车出去转转。有时候去海边,有时候去山里,有时候就随便找个小镇,漫无目的地逛。我们会在路边摊吃小吃,会在小旅馆里看电影,会像年轻情侣一样手牵手在海滩上散步。
有一次,我们去了三亚湾。夕阳西下的时候,海面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漂亮极了。雅丽靠在我肩膀上,突然说:“建国,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娶了我,后悔留在海南,后悔过这种跟以前完全不同的生活。”
我认真地想了想,说:“没有。一次都没有。”
“真的?”
“真的。”我握住她的手,“虽然有时候会觉得累,会觉得难,但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你,因为阿朗,因为妈,我的人生才变得这么完整。如果没有你们,我还是那个在广州写字楼里朝九晚五的李建国,过着一眼就能看到头的生活。”
雅丽没有说话,只是把头更深地埋进我的怀里。
“雅丽,”我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初在院子里拦住我,给我吃了一碗三色饭。如果没有那碗饭,就没有我们的故事了。”
她笑了,笑声在海风中飘散:“那碗饭就那么好吃?”
“好吃,”我说,“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阿朗高考那年,考上了广州医科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他激动得在客厅里翻了三个跟头。我和雅丽也很高兴,但心里多少有些不舍。广州那么远,以后见面就没那么方便了。
开学前,我们带阿朗回了一趟村里,去给老太太上坟。
老太太的坟在后山上,在一片槟榔林中间。坟前长满了野草,我们花了半天时间才清理干净。阿朗跪在坟前,把录取通知书放在墓碑前,说:“姥姥,我考上大学了。我要去学医了,以后当一个好医生。您在天上要保佑我哦。”
风吹过槟榔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老太太在回应他。
下山的时候,阿朗走在前面,我和雅丽跟在后面。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个影子连在一起,像是一幅画。
“建国,”雅丽突然说,“你说妈现在在干什么?”
我想了想,说:“可能在喝山兰酒吧,也可能在织黎锦。反正肯定在看着我们笑。”
雅丽笑了,眼角有泪光闪烁:“嗯,她一定在笑。”
阿朗上大学之后,家里一下子冷清了许多。我和雅丽都不太适应,经常做着做着饭,就不自觉地多做了一份。然后看着多出来的那份饭菜发呆。
雅丽说:“要不,我们再生一个?”
我差点被口水呛到:“你说什么?”
“再生一个,”她重复了一遍,“反正我现在还年轻,四十出头,还能生。”
我看着她,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这个提议。然后我摇了摇头:“算了,我们有阿朗就够了。再说,现在养孩子的成本多高啊,我可不想再经历一次辅导作业的痛苦。”
雅丽白了我一眼:“你就是懒。”
“对,我就是懒。”我笑着把她搂进怀里,“不过说真的,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就挺好的。两个人,清清静静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等阿朗毕业工作了,我们就退休,环游世界去。”
“环游世界?你有钱吗?”
“没钱可以攒嘛。大不了我把我的私房钱都拿出来。”
“你还有私房钱?”
“……没有,我开玩笑的。”
“李建国!”
阿朗大二那年,带回来一个女朋友。
那姑娘叫林晓雨,是他同班的同学,广州本地人,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温温柔柔的。第一次来我们家的时候,她带了一大堆礼物,嘴巴又甜,一口一个“叔叔阿姨”叫得我和雅丽心花怒放。
雅丽对这个未来儿媳妇满意得不得了,拉着人家的手问长问短,恨不得当场就把婚事定下来。我在旁边使眼色让她别太热情,免得把人家姑娘吓跑了,但她根本不理我。
晚上送走林晓雨之后,雅丽兴奋得睡不着觉,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跟我聊天。
“你觉得晓雨怎么样?”
“挺好的。”
“配得上咱家阿朗吧?”
“咱家阿朗就是个普通小子,人家姑娘不嫌弃他就行了。”
“你说的也对。哎,你说他们什么时候结婚合适?”
“妈,你这也太急了吧?人家才大二,谈婚论嫁还早着呢。”
“早什么早,可以先订婚嘛。我们黎族姑娘,十八九岁就结婚了。”
“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的?我跟你说,遇到好的姑娘就要抓紧,不然被别人抢走了怎么办?”
我投降了。在这种事情上,我永远说不过她。
阿朗大三那年暑假,没有回家。他说要在广州的一家医院实习,积累临床经验。我和雅丽虽然想他,但也支持他的决定。
那段时间,雅丽迷上了短视频。她在抖音上注册了一个账号,专门发一些关于黎族文化的内容。她教大家织黎锦、做黎族美食、唱黎歌,偶尔也会讲讲黎族的神话传说和风俗习惯。
没想到,她的账号很快就火了。短短三个月,粉丝涨到了五十多万。很多人留言说,看了她的视频,才知道原来黎族文化这么有意思。还有人专门从外地赶来,要跟她学习织黎锦。
雅丽一下子成了网红。她每天忙得不可开交,要拍视频、要直播、要回复评论、要处理订单。我看她这么辛苦,劝她请个人帮忙,她说不用,自己能应付得来。
“妈要是看到我现在这样,一定会很高兴的,”她说,“她一辈子都在做黎锦,但从来没想过这东西能让这么多人喜欢。”
我说:“妈在天上看着呢,她一定为你骄傲。”
她笑了笑,眼眶有点红。
阿朗大四那年,通过了研究生考试,被本校的附属医院录取了,专业是风湿免疫科。他说他想专攻自身免疫性疾病的研究,希望能找到更好的治疗方法,让更多的患者受益。
我和雅丽去参加了他的毕业典礼。那天他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的礼堂里,笑容灿烂得像阳光。我和雅丽坐在台下,看着他上台领取毕业证书,心里充满了骄傲。
晚上,我们三个人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吃饭。阿朗喝了一点酒,脸红红的,话也比平时多了。
“爸,妈,”他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这么多年对我的付出。我知道我小时候生病,你们吃了很多苦。我以后一定会好好报答你们的。”
雅丽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傻孩子,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你是我们的儿子,我们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我知道,”阿朗说,“但我还是要说。我还要说,我很幸运,能做你们的儿子。我有一个汉族爸爸,有一个黎族妈妈。我从小就知道,我跟别人不一样。但这种不一样,不是负担,而是财富。”
他看着我们,眼睛亮晶晶的:“因为有你们,我拥有了两个世界。我可以吃潮汕的牛肉丸,也可以吃黎族的三色饭;我会说过年要发红包,也知道三月三要对歌;我懂得汉族人的内敛和含蓄,也懂得黎族人的热情和奔放。这两种文化在我身上融合,让我成为了一个更完整的人。”
我和雅丽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泪光。
“爸,妈,”阿朗举起酒杯,“我敬你们一杯。谢谢你们让我成为你们的孩子。”
我们也举起酒杯,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一刻,我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雅丽时她蹲在厨房门口的样子,想起了老太太逼我喝药膳面的场景,想起了阿朗出生时那一声响亮的啼哭,想起了老太太日记里的那句话——
“一家人在一起,就是最好的日子。”
是的,最好的日子。
阿朗研究生毕业后,留在了广州的医院工作。他和林晓雨结了婚,在广州安了家。婚礼办了两场,一场在广州,按照汉族的习俗;一场在保亭,按照黎族的传统。
黎族那场婚礼,是在村里办的。雅丽亲自给阿朗和林晓雨缝制了黎族的新郎新娘服,一针一线,都是她亲手绣的。林晓雨穿上那套衣服的时候,美得让所有人都惊叹。
婚礼上,按照黎族的传统,要喝“同心酒”。阿朗和林晓雨手挽着手,喝下同一碗酒,象征着从此以后,生死与共,永不分离。
我站在台下,看着台上的儿子,恍惚间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我也是站在这样一个台子上,旁边站着雅丽,面前摆着山兰酒,周围是欢歌笑语的黎族乡亲。
时间过得真快啊。
婚礼结束后,宾客们陆续散去。我和雅丽站在村口,看着阿朗和林晓雨的车子渐行渐远,消失在暮色中。
“建国,”雅丽挽住我的胳膊,“你说,阿朗以后会幸福吗?”
“会的,”我说,“他比我们聪明,比我们勇敢,也比我们幸运。他一定会幸福的。”
“那我们呢?”
“我们?”我笑了笑,“我们已经很幸福了。”
雅丽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地说:“是啊,我们已经很幸福了。”
夜幕降临,村子里亮起了灯火。远处传来隐约的黎歌声,不知道是谁在唱。那调子悠长而温暖,像是山间的溪流,又像是天上的云彩。
我搂着雅丽的肩膀,沿着村道慢慢往回走。头顶是满天繁星,脚下是熟悉的土地。这条路,我走了十几年,从陌生到熟悉,从抗拒到眷恋。
这里已经不是异乡了,这里是家。
阿朗结婚后的第二年,我和雅丽做了一件大事——我们买了一辆房车。
这是我们多年的梦想。年轻的时候没时间也没钱,中年的时候忙着养家糊口,现在终于有条件了,我们决定实现它。
我们给房车取了个名字,叫“阿妹号”。雅丽在车身侧面画了一幅黎锦的图案,五彩斑斓的,走到哪儿都特别显眼。
退休后的第一年,我们开着房车走遍了海南岛。从海口到三亚,从文昌到东方,从五指山到万泉河,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我们的足迹。
我们在海边的沙滩上露营,听着海浪声入睡;我们在山间的溪流边钓鱼,喝着山兰酒看日落;我们在黎族的村寨里做客,跟当地的老人学唱黎歌。
雅丽把我们的旅行拍成了视频,发在她的抖音账号上。粉丝们都说,这才是他们向往的生活。
第二年,我们开始走出海南,去了云南、贵州、四川、西藏。我们在泸沽湖边看过日出,在黄果树瀑布下淋过水雾,在峨眉山顶等过云海,在布达拉宫前磕过长头。
每到一个地方,雅丽都会寻找当地的少数民族村落,跟他们交流文化,学习他们的手工艺。她把学到的东西记录下来,整理成资料,说要留给后人。
“你这是在干什么?”有一次我问她。
“我在完成我妈的遗愿,”她说,“她一辈子都想把黎族文化传播出去,但条件不允许。现在我有了这个能力,我想替她完成这个心愿。”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充满了敬佩。这个女人,从嫁给一个汉族男人的那一天起,就在用自己的方式,架起一座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
第三年春天,我们去了新疆。在喀纳斯的湖边,雅丽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挂了电话,她的脸色很复杂,像是惊喜,又像是紧张。
“怎么了?”我问。
“晓雨怀孕了,”她说,“阿朗要当爸爸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我要当爷爷了?”
“嗯,你要当爷爷了。”
我们取消了后面的行程,连夜开车赶回广州。
阿朗和林晓雨住在医院附近的一套小公寓里。我们去的时候,晓雨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雅丽一进门就拉着晓雨的手,嘘寒问暖,比亲妈还亲。
阿朗在旁边笑着看,对我说:“爸,你看我妈,比我还紧张。”
我说:“你妈就是这样,一辈子都改不了了。”
预产期在秋天。那段时间,我和雅丽住在广州,每天变着花样给晓雨做好吃的。雅丽做黎族的滋补汤,我做潮汕的养生粥,两个人又在厨房里较上了劲。
晓雨被我们喂得白白胖胖的,阿朗说她都快走不动路了。
十月的一个清晨,晓雨被推进了产房。阿朗在外面等着,紧张得走来走去,跟当年的我一模一样。
我和雅丽坐在长椅上,手牵着手,谁都不说话。
等了几个小时,产房的门终于开了。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恭喜,是个女孩,六斤二两,母女平安。”
阿朗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跟我当年一模一样。
雅丽第一个冲上去,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看了又看,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了。
我凑过去看我的孙女。她小小的,皱皱的,皮肤红彤彤的,闭着眼睛,嘴巴一动一动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
那一刻,时光仿佛倒流了。我想起了二十多年前,阿朗出生的那一天。同样的产房门口,同样的护士,同样的小生命。
生命就是这样,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晓雨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但精神很好。阿朗握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声音哽咽:“辛苦了。”
晓雨笑了笑,虚弱地说:“你女儿长得像你,丑死了。”
“胡说,”阿朗说,“明明像你,好看得很。”
我和雅丽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给孩子取名的时候,阿朗和晓雨征求我们的意见。雅丽说,按黎族的规矩,要取一个黎族名字。晓雨说,好啊,入乡随俗。
于是,我的孙女有了一个黎族名字——阿月。月亮的意思,和太阳阿朗刚好配对。
阿月满月那天,我们又回了一趟保亭,在老太太的坟前烧了一炷香。
雅丽抱着阿月,跪在坟前,轻声说:“妈,您看到了吗?您有曾孙女了。她叫阿月,是阿朗的女儿。您在天上,要保佑她健健康康地长大。”
风吹过槟榔林,树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阿月的脸上。她睁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我蹲下来,伸出手指,让她的小手握住。她的手那么小,那么软,像一团棉花。
“阿月,”我轻声说,“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她看着我,突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纯净得像山泉水,瞬间融化了我所有的疲惫和沧桑。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生命的意义。
我们每个人,都只是时间长河里的一滴水。但正是这一滴一滴的水,汇聚成了河流,奔流不息,永不停歇。
老太太走了,但她留下了雅丽。雅丽老了,但她留下了阿朗。阿朗长大了,他又留下了阿月。
这就是传承。一代人把接力棒交给下一代人,生生不息,绵延不绝。
而我,从一个外来者,变成了这个链条中的一环。从一个汉族男人,变成了一个黎族家庭的一员。
这大概就是命运给我的最好的安排。
晚上,我们一大家子坐在老屋的院子里吃饭。月光很亮,星星很多,晚风里带着稻花的香味。
阿朗抱着阿月,哼着一首黎族童谣。那调子很熟悉,是老太太以前经常唱的。阿月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雅丽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眼里有泪光闪烁。
“建国,”她轻声说,“你说,妈能看到吗?”
我握住她的手:“能的。她一定能的。”
夜深了,阿朗和晓雨带着阿月回屋睡了。院子里只剩下我和雅丽两个人。
她靠在我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月亮,突然说:“建国,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当然记得,”我说,“你在厨房门口蹲着,往陶罐里塞东西。我还以为你在做什么坏事呢。”
她笑了:“我那是在做鱼茶。本来想做给你吃的,但后来没好意思拿出来。”
“为什么?”
“怕你吃不惯,把你吓跑了。”
“你也太小看我了。我连你妈煮的药膳面都吃得下去,还有什么吃不惯的?”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夜色中飘散。
“雅丽,”我说,“这辈子能遇见你,是我最大的运气。”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我也是。”
月亮升到了中天,银白色的月光洒满了整个院子。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是更深的寂静。
我搂着雅丽,觉得这一刻,就是永恒。
第二天一早,我们被阿月的哭声吵醒了。
雅丽第一个冲过去,把阿月抱起来,熟练地检查是不是饿了还是尿了。我在旁边打下手,递尿不湿、冲奶粉,忙得团团转。
阿朗和晓雨睡眼惺忪地从房间里出来,看着我们手忙脚乱的样子,都笑了。
“爸,妈,”阿朗说,“你们比我们还专业。”
“那是,”雅丽得意地说,“你小时候就是这么被我带大的。”
阿月吃饱了,打了个哈欠,又睡着了。雅丽把她放在摇篮里,轻轻地摇着,嘴里哼着那首黎族童谣。
“山上的槟榔树啊,一年比一年高。家里的娃娃啊,一天比一天大……”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落在阿月粉嫩的小脸上,落在我们每个人的身上。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窗外,槟榔树在风中摇曳,稻田泛着金色的光。远处传来隐约的黎歌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问候。
我知道,那是老太太在告诉我们——
她一直都在。
而我们,也会一直好好地活下去。
一代又一代,一年又一年。
这就是生活,这就是爱,这就是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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