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和木星一样庞大的行星,捧在手里会不会觉得很沉?如果它几乎完全由最蓬松的物质构成,答案可能就完全不同了。最近,天文学家确认了两颗体积与木星相当、密度却只有棉花糖三分之二到九成多的行星。这个发现不仅刷新了人类对行星“轻”的认知边界,还因为两颗行星之间一种特殊的引力舞步,为理解行星系统的形成和演化打开了一扇罕见的窗口。
故事要从一群在网上“刷数据”的志愿者说起。2019年和2023年,参与“行星猎手TESS”(Planet Hunters TESS)公民科学项目的志愿者,在NASA凌星系外行星巡天卫星(TESS)拍摄的海量光变曲线中,先后标记出了两个可疑的亮度下降信号。这些信号暗示可能有行星从恒星前方经过,遮挡了部分星光。志愿者标出的候选体编号分别为TOI-791 b和TOI-791 c。随后,由牛津大学牵头,与蔚蓝海岸大学/蔚蓝海岸天文台、伯明翰大学合作的国际团队接手,调动全球多台望远镜对这两个目标进行了细致的后续观测。最终的结果让所有人感到惊奇:这两颗行星的体积都接近木星,但质量轻得离谱,测算出的密度甚至比棉花糖还低。
这项研究的主要作者、牛津大学物理系的乔治·德兰斯菲尔德博士(Dr. George Dransfield)同时也是BBC《夜空》节目的主持人。她和同事们的工作成果发表于《皇家天文学会月刊》。德兰斯菲尔德形容说:“已知的超蓬松行星屈指可数,而在同一个系统中发现两颗更是极其罕见。它们极低的密度让它们成为了解行星系统如何形成和演化的迷人目标。”
那么,究竟什么是“超蓬松行星”?在行星科学的语境里,这个描述几乎就是字面意思——它们拥有极大的体积和极小的质量,以至于整体的平均密度小到不可思议。我们生活中熟悉的密度概念,可以帮助理解这一点。水的密度是1克每立方厘米,地球的平均密度大约是5.5克每立方厘米,木星作为太阳系最大的行星,平均密度是1.33克每立方厘米。我们常吃的棉花糖(也称棉花糖或棉絮糖),因为几乎全部是空气,密度大约只有0.05克每立方厘米。而这次确认的TOI-791 b,密度只有0.038克每立方厘米,TOI-791 c则为0.047克每立方厘米。也就是说,TOI-791 b的单位体积质量只有水的二十六分之一,木星的三十五分之一,甚至比棉花糖还轻了约三成。另一颗TOI-791 c同样也低于棉花糖的密度线。
如果能够把这样一颗行星放进一个无比巨大的浴缸里,理论上它会轻松地漂浮在水面之上——当然,这只是一个思想实验,因为这类气态巨行星并没有固态的表面,它们的“体积”是以大气层顶端来定义的。但这一对比足以说明它们蓬松到了何种程度。想象一下,把与木星相当的空间里几乎只填满极其稀薄的气体,这便是超蓬松行星的大致样貌。
这对“轻量级”行星绕着距离地球约1110光年的一颗F7型矮星运行,这颗恒星位于南天球的飞鱼座方向。F型星比我们的太阳稍热稍亮,而1110光年的距离意味着我们今天捕捉到的光,其实是它们在东罗马帝国马其顿王朝时期发出的。承载这对行星的母恒星,在年龄和性质上都与太阳有一定的差异,这为行星如何变得如此蓬松提供了部分线索。不过,真正让研究人员兴奋的,并不仅仅是密度数字本身,而是这两颗行星之间独特的关联。
研究人员认为,TOI-791 b和TOI-791 c是由同一片围绕年轻恒星的气体尘埃盘形成的,可以说是行星“同胞”。它们还锁定在一种叫作5:3平运动共振的轨道关系之中。通俗地说,每当内侧的行星公转完整5圈,外侧的行星几乎刚好公转完3圈。这种近乎严格的节奏使两颗行星在每次接近时都会经历周期性的引力拉扯,就像两个在秋千上有规律互相推助的孩子。这样的拉扯并不会让行星脱轨,但会在它们经过恒星前方的精确时间上留下微小而可测量的偏移——这也正是研究团队得以称量它们质量的关键。
通常,测出一颗系外行星的质量需要借助径向速度法,即观测恒星因行星引力而产生的微小摆动。但对于超蓬松行星这种质量极小的目标,恒星摆动的信号太微弱,径向速度法往往难以奏效。而TOI-791系统独有的5:3共振则提供了另一条路径:凌星时间变化法(TTV)。当行星的引力互相牵拉时,它们相对于预先计算的“严格周期性”凌星时刻会提前或推迟出现。通过精确记录这些时间偏差,科学家可以反推出两颗行星各自的质量,再结合凌星深度给出的体积,最终计算出密度。正是这种由共振引发的引力之舞,让天文学家得以揭示它们轻如棉花糖的本质。
顺着这条逻辑链条,可以拼凑出发现是如何从民间跃迁到学术的。公民志愿者最早注意到的,是TESS卫星光变曲线中那些规律性的微弱凹陷。每一次行星掠过恒星前方,都会使恒星的亮度下降万分之一乃至十万分之一,这取决于行星与恒星的相对大小。志愿者需要分辨这些信号是真正的候选行星,还是仪器抖动或双星系统中的食现象造成的假象。2019年报告的TOI-791 b和2023年报告的TOI-791 c,都通过了第一轮筛选。随后,牛津大学主导的团队利用位于智利、南非、澳大利亚等地的地面望远镜,对目标进行了更高精度的凌星测光和凌星时间监测。他们反复校准每一段光变曲线,把凌星时刻记录到秒级精度,终于发现了共振引起的周期性计时偏差,从而推算出质量上限,并得到那组令人屏息的密度值。
需要强调的是,系外行星科学中极少遇到同时拥有多颗超蓬松行星的系统。根据论文所述,目前已知仅另有四个行星系统含有多颗超蓬松行星。TOI-791系统的加入让样本数量扩充了约五分之一,也提供了对比研究的珍贵机会。因为两颗行星诞生于同一原行星盘,化学成分和演化环境高度一致,但它们最终的密度又略有差异——b星比c星更蓬松。这种差异是怎样产生的?是否与它们接收到的恒星辐射量不同有关?还是因为其中一颗经历了轻微的后期吸积或大气流失?这些问题目前还没有答案,但毫无疑问,这对行星“同胞”让理论学家有了更清晰的比较对象。
行星是如何变得如此蓬松的?现有的主流图景认为,超蓬松行星的诞生需要在一颗固态核心周围快速吸积大量气体,并在此后保持气态包层的低温状态,以防止重力收缩。如果行星距离恒星较近,强烈的星风和高能辐射会加热大气,使气体膨胀,反而造成更大的半径。这就好比一个气球,加热后体积变大但质量不变,密度自然就下降了。但TOI-791系统的两颗行星公转周期不算极短,这意味着它们接收的辐射并非极端强烈,那么它们的大气为何没有像典型的热木星那样被压缩回一个更致密的状态?也许母恒星F7型的光谱特性,或是行星自身的冷却历史扮演了重要角色?这些都是后续工作可以深挖的方向,而原文中并未给出定论,仅将其视为“理解行星系统形成和演化”的迷人目标。
除了行星本身,公民科学项目“行星猎手TESS”在这次发现中的作用也格外值得一书。TESS卫星于2018年发射,以几乎全天的扫描方式寻找亮星周围的短周期行星。它每天向地球回传海量数据,单靠专业天文学家团队难以逐一筛查所有光变曲线。于是,NASA和科学合作团队把数据公开,邀请公众通过在线平台手动检视光变图。无数双眼睛识别自动算法容易忽略的微弱凌星信号,这一模式延续了此前开普勒望远镜时期的“行星猎手”项目经验。TOI-791系统的两颗行星,正是这种人机合作模式的又一杰出产物。志愿者在2019年和2023年先后标出信号,专业团队接力确认,最终织就完整故事。可以说,这是在布满星辰的数据海洋里,依靠集体智慧捞出的两枚“棉花糖”。
回头再看那组密度数字:0.038克每立方厘米和0.047克每立方厘米,如果不加背景,似乎只是两个不起眼的小数。但一旦放入宇宙的尺度里,它们便显得格外奇异。地球上的岩石、金属、水,乃至构成我们身体的组织,密度都在1克每立方厘米以上,而这两颗木星大小的世界,密度却比我们随手可得的棉花糖还要低。它们比泡沫还轻,比雪还松,比地球上密度最低的人工气凝胶还要轻一个数量级。这种极端的轻盈本身就挑战了我们对“行星应该是致密球体”的直觉。
宇宙的多样性,常常就藏在这种反直觉的数字之中。当人们抬头仰望星空时,很难想象数千光年外存在这样两团巨大的、几乎接近虚无的行星,在恒星的微光里静静互旋。它们松软到仿佛一阵宇宙风就能吹散,却又在引力与共振的双重枷锁下,稳定地运行了数十亿年。这大概正是德兰斯菲尔德博士所称“迷人目标”的含义:它们用极端的存在提醒我们,行星的家族远比太阳系里的几位成员要丰富得多。
根据《皇家天文学会月刊》上发表的论文,研究团队已经将所有测量细节与验证过程公之于众。包括TESS的光变曲线、地面望远镜的校正数据,以及共振模型下质量测定的完整推导。在可预见的未来,随着詹姆斯·韦布空间望远镜(JWST)等设备对TOI-791系统更深入的光谱观测,或许能进一步探查这两颗行星大气中的化学成分、温度分布甚至风速。但目前,这些仍属科学愿望的范畴,论文并未提供相关观测计划。我们唯一能确定的是,两颗重量轻过棉花糖的行星,已经正式加入了超蓬松行星的稀有名单,并成为检验行星演化模型的一块关键试金石。
从细处看,这项发现也再次印证了现代天文学中“时域”与“公众参与”两条路线的交叉威力。如果没有TESS的持续时域监测,就无法获取精确的凌星时刻;如果没有全球公民的志愿标记,专业团队可能要多花几年时间才能从数据洪流中发现这两个微弱信号;而如果没有5:3共振造就的引力钟摆,连质量测定都会困难重重。每一个环节都像是宇宙故意安排好的线索,只待一群充满好奇的人将它们拼接起来。
最终,当一切线索收束,留下的是一组清晰的数字和一个开放的疑问:为什么这两颗行星可以轻到如此地步?科学界还没有最终答案,但这正是最令人心痒的部分——已知的边界被推开了一点点,而推开边界的力量,部分竟来自地球上那些愿意在屏幕前仔细分辨星光明暗的普通人。光年之外的棉花糖行星,就这样与我们产生了某种微妙的联系。
在等待更多观测和论文的日子里,不妨偶尔想象一下南天飞鱼座方向那两个绵软世界的样子:它们可能裹着淡淡的氢氦大气,在共振的节拍里缓缓绕转,像两枚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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