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位叔爸,算得上是我们家族父辈里最有本事的人。在五十年代的乡下,能稳稳读完小学六年级,已经是十里八乡难得的文化人,论学识,整个家族里没有人能比得上他。

反观我的父亲,自幼家境贫寒,一天学堂都没有进过,大字认不得几个。可就是这样一个目不识丁的庄稼汉,不光在生产队稳稳当了二十来年的队长,还是我们整个生产队、同姓宗族里头一名共产党员。

父亲为人厚道公正,执掌队里事务的时候,处处顾及同族亲友,处事公平公正,也充满爱心。叔爸的亲哥,常年被父亲格外照料。当年叔爸身患残疾,干不了重农活,父亲顶着全队社员的议论,特意给他安排轻松的轻体力农活,不用下地犁田、挑重担。

队里其他外姓社员心里愤愤不平,多次找上门提意见。每逢这时,父亲总是坦然开口:“大家多担待一点,他身有残疾,手脚不方便,集体理应多照顾弱势群体。”

一片好心,到头来却落不到好。等到叔爸的弟弟接任生产队长后,凭空颠倒黑白,到处散播闲话,咬定我父亲是借着分工故意刁难、整治残疾的叔爸。就凭着几句无根无据的流言,两家父辈就此结下解不开的梁子,隔阂一年比一年深。

还记得我参军入伍之前,父亲早就有心让位。他看中这位叔爸有文化、脑子灵活,好几次主动提议,把生产队长的担子交到他手上。可叔爸次次摆手推辞,一口回绝,说自己无心管事。

万万没有料到,我前脚离开家乡去部队服役,短短几年光景,他一改往日的推辞,顺利坐上了生产队长的位置,偏偏又赶在我急需批地建房的关口掌权。

弄清楚父辈之间多年的恩怨纠葛,我心里一下子透亮。依照他执拗记仇的性子,借着职务给我添堵几乎是必然的事。

即便心里早有预判,我还是不愿意把事情闹僵。毕竟五服之内的宗亲,祖辈四兄弟曾经同心协力苦过日子,我不想让上一辈的矛盾继续牵绊晚辈。

我打定主意再登门一趟,坐下好好谈心。谈话的时候,我刻意避开旧日是非,只追忆老一辈手足同心的往事,一遍遍叙说同族血脉亲情,态度谦和又诚恳。

大概是我的诚意起了作用,也或许他心里清楚,利用职权公报私仇,摆在台面上根本站不住脚。他久久沉默紧绷的面皮,慢慢松弛下来。

我紧接着说出自己的方案:绝不占用生产队的耕田,只选用自家屋后那片乱石荒坡,不破坏庄稼地,不会影响全队的粮食耕种。

叔爸沉吟片刻,眉头拧在一起,摆出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慢悠悠开口:“木子,那片荒坡本来就种不出粮食,拿来建房按理说没问题。就算你不占良田,这件事我也不好独自拍板……”

他话锋一转,换上一副热心关切的神情,给我指了路子:“正巧,昨天公社的杜书记下乡视察,人还在宋家沟。你直接去找领导当面请示,只要杜书记点头同意,我这边立刻给你走审批手续。”

那一刻,我长舒一口气,悬在半空的心总算放了下来。我天真地以为,叔爸是真心愿意成全,只是不想独自承担审批责任。我暗自盘算,只要把家里住房拥挤的实际困难如实向公社领导汇报,肯定能顺利拿到批文。

那时的我太过单纯,压根没有看透叔爸心里打的算盘。他嘴上松口、还给我指明门路,实际上从心底就不愿意批准我的建房申请。把难题往上一推,把皮球踢给公社领导,摆明了就是故意刁难,想方设法拖住我,存心让我们一家人房子修不起来,活活吃下这口闷气。

走出他家院门,我满心都是对解决住房问题的期待,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已经落入了人情恩怨布下的圈套。夜里躺在床上,我又一次反复追问自己:处处顾及宗族情面,一再退让隐忍,我这样做到底是顾全大局,还是太过愚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