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一姑娘午睡,迷迷糊糊梦见自己考了718分。醒来跟爸妈念叨
我叫林小雨,山东潍坊人,今年十八岁,刚高考完,在家等成绩。
这十几天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比高三任何一次模拟考都难熬。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算分,算完分就开始胡思乱想,想自己选择题到底做对了没有,想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步骤分能拿几分,想英语作文会不会跑题。我妈说我魔怔了,我爸说我神经了,我自己也知道自己不正常,但我控制不住。
高考这件事,在我们家不是小事。我们家往上数三代,就没出过一个正经大学生。我爸初中毕业就进了修车铺当学徒,我妈中专毕业在超市当收银员,两个人一个月加起来挣不到七千块钱,供我读书这些年,家里连像样的家具都没添过一件。客厅的沙发是舅妈家淘汰下来的,弹簧都戳出来了,我妈缝了个布套子继续用。茶几是那种老式的木茶几,边角都磕烂了,上面压着一块玻璃,玻璃下面压着我从小到大的奖状。那些奖状是我爸的命根子,每次家里来客人他都要“不经意”地让人看见,然后等着人家夸一句“你家闺女真出息”,他才好接话,谦虚地摆摆手说“还行还行”。
我知道他们把所有希望都押在我身上了。这种被寄予厚望的感觉,说好听点叫重视,说难听点叫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天中午的事我记得很清楚。七月二十号,距离出成绩还有六天。天热得要命,知了在外头叫得跟催命似的,我家那台老空调嗡嗡嗡地转,制冷效果还不如一个电风扇。我妈怕费电,把温度调到二十六度,屋里闷得像个蒸笼。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又开始算分,算来算去把自己算糊涂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然后我就做了那个梦。
梦里的场景特别清晰,清晰到现在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我梦见自己坐在客厅那张破沙发上,面前摆着我爸那台用了七八年的老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排数字——总分718。我的名字,林小雨,后面跟着各科成绩:语文138,数学145,英语141,理综294。那个“718”像三个灯泡一样亮在我眼前,亮得我眼睛发酸。
梦里我爸站在我身后,他的手搭在我肩膀上,微微发抖。我妈在厨房里接电话,听筒里传来七大姑八大姨的声音,我妈一边笑一边抹眼泪,眼泪把她眼角的皱纹泡得发亮。客厅里突然涌进来好多人,有学校领导,有教育局的,有记者扛着摄像机。校长握着我的手说林小雨你是我们学校的骄傲,你给母校争光了。
我在梦里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淌进嘴角里咸咸的。我爸也哭了,这个在修车铺里被千斤顶砸断两根脚趾都没掉过一滴泪的男人,站在我身后偷偷拿袖子擦眼角。我回头看他,他别过脸去不让我看,但我看见他鬓角的白头发了,一根一根的,在阳光底下白得刺眼。
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我在梦里都能感受到心脏砰砰砰跳得又急又重。我甚至梦见自己打开手机微信,班级群里所有人都艾特我,班主任发了一长串鞭炮和鼓掌的表情。我最好的闺蜜赵思琪给我发私信,说“小雨你太牛了”,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我回她“你多少分”,她回了个哭脸说“别提了”。我还梦见自己在梦里想,原来这就是梦想成真的感觉。
然后我就醒了。
醒来的那一瞬间我还沉浸在那种巨大的喜悦里,整个人晕乎乎的,像喝醉了酒一样。我甚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还有泪痕,分不清是梦里哭的还是热的。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看了足足有十秒钟,才慢慢反应过来——那是个梦,我根本没查过分,成绩还没出来呢。
但那种狂喜的感觉还在,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往我心头涌。我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脑子还是懵的,但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我光着脚踩在凉席上,蹭蹭蹭跑到客厅,我妈正坐在沙发上择菜,面前摆着一把空心菜,根上的泥巴弄得茶几上到处都是。我爸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刷手机,手机外放的声音特别大,在放什么修车技术的短视频。
我张嘴就说:“妈,爸,我梦见我考了718分。”
他们两个同时抬头看我,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我妈手里捏着一根空心菜定格在半空中,我爸的手机还在那“咔咔咔”地响,但他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嘴巴微微张着。
我又说了一遍:“我刚才做梦,梦见查分了,我考了718分。语文138,数学145,英语141,理综294。”
说完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激动,声音都在发抖,而且我居然把梦里每一科的分数都记得清清楚楚,好像那真的是我考出来的一样。
我妈最先反应过来。她把空心菜往盆里一扔,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亮得跟梦里一模一样。她站起身拉住我的手,声音急切得像是下一秒就能查到分数:“真的?你梦见具体的分数了?718?你没记错?”
我说没记错,就是718。
我妈立刻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这肯定是个好兆头。老林你听见没有?闺女梦见考了718!”
我爸这时候才回过神来。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站起身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但又硬生生压下去了,表情看起来很奇怪,又想笑又不敢笑。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放得很平稳的声音说:“梦是反的。”
我妈立刻不乐意了,转身就拿手里的空心菜抽了我爸一下:“你个死老头子,会不会说话?什么梦是反的?这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说明咱闺女心里有数,考得好才做这样的梦。”
我爸被空心菜抽了一脸泥点子,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弯腰把手机捡起来继续刷,但很明显他已经看不进去了,眼睛虽然盯着屏幕,嘴角那个弧度却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他刷了两下,又忍不住抬头看我,问:“718分能上啥学校?”
这一问把我妈也问住了,两个人齐刷刷看向我,好像我已经拿到718分了一样。
我心里其实也美得冒泡,虽然明知道那只是个梦,但那种飘飘然的感觉就是消不下去。我拿出手机搜了搜去年各高校在山东的录取分数线,搜完自己都吓了一跳——清华去年在山东的最低录取分是683,北大是681。718这个分数,别说清华北大了,全省前几都不一定。
我把这个结果告诉我爸妈,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我妈突然就激动起来了,她搓着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规划:“要是真考上清华北大,咱们得请客,把亲戚朋友都请来,摆个十桌八桌的。你大舅二舅三姨四姑,一个都不能少。还有你那个班主任王老师,人家对咱闺女多上心,必须得请。”
我爸难得没有打击她,反而跟着点头,甚至开始盘算请客要花多少钱了。他说摆酒席不能太寒酸,起码得在镇上的大饭店摆,一桌怎么也得五六百的标准,不能让人家笑话。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两个兴高采烈地讨论请客的事,心里又甜又酸。甜的是看到他们这么高兴,酸的是我清楚地知道那只是一个梦。万一到时候真实成绩出来,连六百分都没有,他们该多失望啊。
想到这里我就有点心虚,赶紧给他们泼了盆冷水:“爸,妈,你们别想太多了,那只是个梦,不代表什么。”
我妈瞪了我一眼:“你这孩子,怎么自己先泄气了?这个梦肯定是老天爷给你透个信儿,说明咱家要转运了。”
我爸也说:“就是,你妈说得对,这梦吉利。我那会儿做梦梦见发大水,第二天修车就多赚了二百块。梦这个东西,有时候挺准的。”
我哭笑不得,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这两个人平时一个比一个务实,怎么碰上一件没影的事就变得这么天真了?但转念一想又理解了,他们这辈子太苦了,太需要一件好事来改变生活了,而我这个梦恰好给了他们一个想象的空间。
那一天我们家的气氛出奇地好。晚上我妈特意多做了两个菜,一个红烧排骨,一个酸辣土豆丝,都是我爱吃的。我爸还破天荒地开了一瓶啤酒,吃饭的时候不停地给我夹菜,嘴上说着“多吃点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好像我已经考上了清华北大,马上就要去北京念书了一样。
我心里又开心又沉重。开心是因为看到他们这么高兴,沉重是因为我知道梦终究是梦,现实终究是现实。我自己的水平我心里有数,平时模拟考最好的时候考过670多分,最差的时候才620出头,718这个分数是我连想都不敢想的。
吃完饭我回房间看书——虽然考完了,但我习惯性地还是会翻翻书,不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我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词汇,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718那个数字,像刻进去了一样。
手机响了,是赵思琪发来的微信。她问我:“在家干嘛呢?我快焦虑死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她说了:“我今天中午做了个梦,梦见考了718分。”
赵思琪秒回:“卧槽!718!你梦得还挺具体啊!”
我说:“可不,每一科的成绩我都梦见了。”
赵思琪发了一长串哈哈哈,然后说:“我要是梦见我考718,我能高兴得从床上蹦起来撞到天花板。但我没那个命,我估分才五百八左右,撑死了上个一本。”
我安慰她:“估分不准的,说不定实际成绩比你估的高。”
赵思琪说:“得了吧,我自己啥水平我还不知道啊。倒是你,你平时成绩就好,说不定真能考个高分呢。你这梦没准就是个预言。”
我心里又咯噔了一下。预言?我倒希望是真的。但理智告诉我不能抱太大希望,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这个道理我懂。
我跟赵思琪聊了一会儿,她突然说:“对了,你知道张宇阳估了多少分吗?”
张宇阳是我们班的学霸,也是我暗恋了两年的男生。他成绩特别好,稳定在年级前十,而且长得也好看,白白净净的,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我们班好多女生都对他有意思,但他好像对谁都不冷不热的,一心只扑在学习上。我跟他做过半年的同桌,那是整个高中我最快乐的时光。他给我讲物理题的时候,声音特别好听,低沉又温柔,像冬天里的一杯热牛奶。
我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了一拍,回她:“不知道,多少?”
赵思琪说:“听说他估了690多。人家是真稳,考完就估出来了,理综选择题全对,你说是不是变态。”
690多。我默默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如果真的能考718,就能跟他差不多了,说不定还能比他高。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赶紧掐灭了,我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呢,太不切实际了。
但那个梦就像一颗种子,已经在我心里生了根发了芽,怎么拔都拔不掉。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又开始回放梦里的画面——我爸颤抖的手,我妈笑着流泪的脸,班主任激动的表情,还有那个闪闪发亮的718。
我心里默默祈祷,老天爷,如果这真的是个预言,我宁愿用我所有的运气来换。
我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我爸我妈躺在床上也在聊这件事。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怕被我听见,但我那会儿正好起来上厕所,经过他们房门口的时候隐约听到了一些。
我妈说:“老林,你说闺女真能考那么好?”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考不考得上是一回事,但她能有这个梦,说明她自己心里是有底的。咱闺女从小学习就没让咱操过心,这次肯定也差不了。”
我妈叹了口气:“我就怕到时候成绩出来落差太大,孩子受不住。”
我爸说:“受不住也得受。人这一辈子,啥都得经历经历。考好了是她的福气,考不好也是她的命,咱们做爹妈的不管啥结果都得接着。”
我妈又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我没听清,只听到我爸最后说了句:“睡吧,别想那么多了。”
我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我爸那番话让我心里五味杂陈,原来他们不是真的相信那个梦,他们只是在配合我的期待,配合我那一场荒诞却又美好的白日梦。他们嘴上说梦是吉兆,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现实是怎么回事。
但他们依然选择配合我,选择在那个下午跟我一起高兴,选择在饭桌上给我夹菜给我开啤酒,选择用一种近乎天真的方式来表达他们对我的爱。
那一瞬间我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酸涩,酸得我鼻子都堵了。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憋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接下来的几天,那个梦像影子一样跟着我。我走到哪里它跟到哪里,赶不走也甩不掉。白天还好,该吃饭吃饭该看电视看电视,但一到了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脑子里就开始自动循环播放梦里的场景,一遍一遍地放,放得我整个人都恍惚了。
我妈更是被这个梦搞得神神叨叨的。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一个说法,说梦见分数如果是整数就不吉利,如果是带零头的就说明是真的。她专门跑来问我:“你梦见的是718还是718点几?”
我说就是718,整数。
她立刻紧张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突然一拍脑门说:“没事没事,整数也好,整数也好。”
然后又跑去拜菩萨了。我家阳台上供了一尊小小的观音像,以前我妈只在过年的时候拜一拜,这几天天天早晚都要拜,一拜就是半天。我看着她跪在那里双手合十念念有词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爸倒是没我妈那么夸张,但他也有自己的表达方式。他开始提前规划我上大学要带的东西了,列了一张单子,上面写着被子、枕头、床单、洗漱用品、暖水壶。还特意打电话问他一个在济南的亲戚,打听北京那边的气候怎么样,冬天冷不冷,要不要带厚棉被。
我说:“爸,成绩还没出来呢,你现在准备这些太早了吧。”
他头也不抬地说:“早准备总比晚准备好。万一到时候手忙脚乱的,落了东西多麻烦。”
万一。他也说了万一。但他说的这个万一,分明是在假设我真的考上了。
我心里那个滋味啊,又甜又酸又涩又苦,像打翻了五味瓶。
七月二十四号下午,班主任王老师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各位同学,省教育考试院通知,七月二十六号下午两点可以查分。请大家准备好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到时候可以通过官网或者电话查询。”
这条消息像一颗炸弹,把我们班群炸得热闹非凡。有人说终于要出成绩了等得都快疯了,有人说不敢查想让家长帮忙查,还有人发了一串阿弥陀佛的表情包。我看着群里不断跳出的消息,心跳骤然加速,手指都开始发凉。
赵思琪给我发了条语音,声音里带着哭腔:“小雨我完了我完了我完了,我现在手都在抖,我感觉我考砸了。”
我给她回了一条文字消息,打字的时候手指也在微微发抖:“别怕别怕,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
发完之后我才意识到,我自己也在抖。
我妈看到群消息后,第一时间跑过来问我:“二十六号几点?下午两点是吧?到时候我跟你爸都不上班,在家陪着你查。”
我说不用,我自己查就行。
我妈坚决不同意:“那不行,这么大的事怎么能让你一个人面对。查好了咱们全家一起高兴,万一查出来不理想,也有我跟你爸在。”
她这句话说得我鼻子一酸。“万一查出来不理想”,原来她也是有心理准备的。
我爸那天晚上回来的时候,手上拎了一只烧鸡。他把烧鸡往桌上一放,搓着手对我笑了笑说:“今天修车铺生意好,多挣了点,给你们娘俩改善改善伙食。”
可他买的分明是镇上最贵的那家熟食店的烧鸡,平时只有过年过节才会买。我知道他是找了个借口,他是在用他的方式来给我打气。
饭桌上气氛特别好,好得有点刻意。我妈不停给我夹菜,我爸喝着啤酒说着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在东北打工的时候大冬天零下三十多度修车,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还得拧螺丝。说完他感慨了一句:“所以闺女啊,你这辈子一定要考上个好大学,以后坐办公室,别跟你爸似的干这种苦力活。”
这话他说过无数遍了,但那天听在耳朵里格外沉重。我低着头扒饭,不敢看他的眼睛。
七月二十五号,查分前最后一天。我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走路都发飘。一整天没干什么正经事,就躺在床上刷手机,刷着刷着就开始发呆,发着发着就又开始算分。我把每科的答案都回忆了一遍,越回忆越不确定,越不确定越焦虑。
傍晚的时候我出门溜达了一圈,走到小区门口正好碰见了赵思琪。她也出来透气的,两只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她拉着我的手说:“小雨,我跟你说了你别笑话我,我昨天晚上一宿没睡,今天白天吐了三回了。”
我说你这是何苦呢,不就一个高考成绩嘛。
赵思琪苦笑了一下:“对你来说是‘不就一个’,对我家来说那可是要了命了。我妈说了,我要是考不上一本,她就不让我念了,直接去我姨夫的厂里上班。”
我知道她不是夸张。赵思琪家条件比我家好不了多少,她爸在工地上干活,摔断过腰,现在只能打打零工。她妈在镇上一家服装厂当缝纫工,一个月两千块钱。要是她考不上一本,她妈真能干出让她直接工作的事来。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别想那么多了,明天就出成绩了,是好是歹到时候就知道了。”
她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还记得你那个梦不?718。我昨天晚上睡不着,就一直在想你那个梦。你说老天爷怎么就这么偏心呢,让你做梦都做那么好的梦,我做噩梦都是梦见自己忘涂答题卡了。”
我被她逗笑了,但笑完之后心里又泛起一阵苦涩。这场梦对于我来说,到底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我真的说不清楚。它给了我期待,也给了我恐惧。如果没有那个梦,查分就是查分,考多少是多少,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心里隐隐约约有了一个标尺,一个718的标尺,我怕真实的成绩够不到这个标尺,更怕够不到之后摔下来会疼。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妈做好了饭在等我。吃完饭后我洗了个澡,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手机屏幕亮着,班级群里还在讨论明天查分的事,有人说准备通宵等,有人说要喝点酒壮胆。我一条一条地看过去,看到张宇阳在群里发了句“大家平常心对待”,就四个字,后面跟了一串点赞的表情包。
我盯着他那个头像看了很久,头像是他本人的照片,穿一件白色T恤,站在学校操场上,阳光打在他侧脸上,轮廓分明。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跟他说句话,哪怕只是随便聊两句也行。我打开跟他的私聊窗口,打了几行字,又删了,再打,再删,最后只发了句:“明天查分,紧张吗?”
发完之后我就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敢看,心跳得咚咚咚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大概过了两分钟,手机叮咚响了一声。
我抓起手机一看,他回了我三个字:“还好吧。”
然后又跟了一句:“你呢?”
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问“你呢”,说明他在关心我,哪怕只是随口一问,至少他回复我了。
我回他:“紧张死了,手都是凉的。”
他说:“正常。你平时成绩不错,应该没问题。”
就这一句话,我的脸刷地就红了,红得发烫。他说我成绩不错,他居然知道我成绩不错。这说明在他眼里,我是有存在感的。
我抱着手机傻笑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句:“借你吉言。”
他没再回了。
我知道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但心里还是美滋滋的。我把那几句简短的对话截图保存了下来,存好之后又觉得自己很幼稚,但还是很开心。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蝉鸣声已经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出奇。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各种事情——明天的成绩,718的梦,我爸的白头发,我妈跪在观音像前的身影,赵思琪红着眼眶的样子,还有张宇阳那句“你平时成绩不错”。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这一次我没有再做梦,睡得很沉很死,像一块石头沉到了水底。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我妈叫醒的。她轻轻敲了敲我的房门,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小雨,起床了,今天要查分呢。”
我睁开眼的一瞬间,意识到今天是什么日子,心脏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就清醒了。
我看了看手机,上午九点半。距离下午两点还有四个半小时。
这四个半小时是我人生中最漫长最煎熬的四个半小时。我吃不下早饭,喝了两口粥就放下了。我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电视开着,但我的眼睛根本就没往电视上看。我妈也坐立不安的,一会儿去阳台拜拜观音,一会儿去厨房看看她炖的排骨汤好了没有。我爸倒是看起来挺淡定,坐在小马扎上刷手机,但我注意到他每隔几分钟就会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慢得像在熬粥。
十二点的时候我妈把午饭端上桌,三菜一汤,都是我平时爱吃的,但我一口都吃不下去。我妈也没勉强我,她自己也没怎么吃,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嘴边又放下了。
一点钟,一点十五,一点半。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越来越快,快到我能清楚地感受到太阳穴上的血管在突突地跳。我攥着准考证的手心里全是汗,准考证上那个小照片被汗水洇湿了,照片里的我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
一点五十,一点五十五。
班级群已经炸了,消息刷得飞快,根本看不过来。所有人都在说同一句话:“还有五分钟!”
我打开查分的网页,输入了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手指放在回车键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我妈坐到我旁边,一只手紧紧攥着我的胳膊,攥得我胳膊生疼。我爸也站到了我身后,他的影子投在电脑屏幕上,把我的视线遮住了一小块。
我妈的声音在发抖:“别怕,啥结果妈都陪着你。”
我爸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放在我肩膀上的那只手也在轻轻颤抖。
我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按下了回车键。
网页开始加载,那个圆圈图标转了大概三秒钟。这三秒钟比三年还长。
然后,成绩页面刷出来了。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行行数字——语文127,数学138,英语133,理综269。
总分,667。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前开始发花。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连空调的嗡嗡声都听不到了。我妈的手还攥着我的胳膊,但她不抖了。我爸的影子还遮在屏幕的一角,纹丝不动。
667。
不是718。
不是。
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高高的地方猛推了一把,整个人失重般地往下坠。但我还没来得及感受那种失落,我身后的我爸先开了口。
他说:“六百六十七,好啊,这分数好啊!”
他的声音又高又响,带着一种刻意的、夸张的喜悦。他拍着我的肩膀,手劲很大,拍得我肩膀一沉一沉的:“闺女儿,你这分数上一本绰绰有余了,咱家祖坟冒青烟了!”
我妈也反应过来了,她从沙发上弹起来,一把抱住我,又哭又笑地说:“六百六十七!好样的!妈就知道你行!”
他们两个高兴得像是中了大奖一样,但我分明从我妈的眼眶里看到了一丝极快速闪过的黯然,还有我爸嘴角那一瞬间不自然的抽搐。
他们比我更期待那个718。但他们比我更快地接受了667这个现实,并且在第一时间选择了用最高兴的方式来庆祝这个结果。
因为他们怕我难过。
那一瞬间我终于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像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哗哗地往外涌。我分不清这是高兴的眼泪还是失落的眼泪,也许两种都有。我趴在茶几上哭了很久,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妈抱着我不停地拍我的背,说别哭了别哭了考得这么好哭什么,但她自己的声音也带着哭腔。
我爸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他第一个打给了大舅,电话一接通他就扯着嗓子喊:“大哥!小雨成绩出来了!六百六十七!对!六六七!上了一本线了!好好好,回头请客!”
他在说“六百六十七”的时候加重了语气,像是在刻意强调这个数字,也像是在说服他自己。他打完大舅又打给了三姨,然后是四姑,然后是他在修车铺的工友老刘。每通电话的内容都差不多,最后都以“回头请客”结束。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肩膀很宽但微微有些佝偻,后脑勺的头发白了好多了,白的比黑的多。他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很响,笑声很大,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听着听着眼泪就又涌上来了。
赵思琪的电话是在查分后不到五分钟打过来的。我接起来,她在那头哭得稀里哗啦:“小雨我考了五百八十九!我考上了!我能上一本了!”
我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恭喜你恭喜你,她的哭声又尖又响,像个小孩子一样。她在电话那头喊:“我妈哭了!我妈抱着我哭了!”
然后她问我考了多少,我说667。她尖叫了一声说林小雨你是畜生吧你考这么好你还哭什么哭,我说我没哭,她说你放屁我听你声音就知道你哭了。
我们俩就在电话里又哭又笑地聊了十几分钟,挂了电话之后我才想起来看班级群。群里已经发了几百条消息,我往上翻了好久才找到成绩接龙。张宇阳考了698,年级第一。我在接龙里找到自己的名字,排在年级第九,班级第三。
698。我盯着张宇阳那个分数看了很久。他果然考得很好,比我多了整整三十一分。三十一分,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足够把我和他隔开一条鸿沟了。我忽然又想起了那个718的梦,如果真的是718,我就能跟他差不多了,说不定还能比他高。但现实是我只考了667,虽然也是个好分数,但跟他还是差了一大截。
我把手机放下来,靠着沙发发了会儿呆。客厅里我爸还在打电话,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高兴,好像他真的已经彻底忘了718那回事。我妈在厨房里忙活,说要加菜,冰箱里还有条鱼她今天要给我做糖醋鱼。一切看起来都很好,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我知道,那个718的梦已经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我们三个人的心里。它不会消失,只会在往后的日子里慢慢被消化被遗忘。也许有一天我们提起这件事会当成一个笑话来讲——那年夏天我梦见考了718,结果考了667,差了五十一分呢,哈哈哈你说逗不逗。
但不是现在。现在那根刺还扎着,微微地疼。
不过话说回来,667也是一个很好的分数了。按照往年的位次,这个分数在山东省大概能排到四五千名的样子,能上一个不错的一本大学,选一个不错的专业。对于我们家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了我妈。她正在水池边洗鱼,被我抱得一愣,扭过头来看着我。我把脸贴在她后背上,她的围裙上有股油烟味和葱姜味,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家的味道。
我说:“妈,对不起。”
我妈放下手里的鱼,转过身来,两只手湿漉漉地捧着我的脸,眼睛红红地说:“傻孩子,跟妈说什么对不起,你考得这么好,妈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说:“可是我没考到718。”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她捏着我的脸轻轻地往两边扯了扯,说:“你这孩子,还惦记那个梦呢?梦就是梦,你能考六百六十七,已经比妈当年强了一万倍了。你看看咱们这栋楼上,谁家孩子能考你这个分数?老李家的儿子才考了四百多分,老张家的闺女连高中都没考上。你已经很厉害了,别不知足。”
我知道她说得对,但我心里那根刺还是隐隐地疼。
不是因为我不知足,而是因为我曾经离那个梦那么近,近到能清清楚楚地看见我爸颤抖的手和我妈笑着流泪的脸。那个画面太美好了,美好到我真的相信了,哪怕只是在梦里相信了几个小时。
现在梦醒了。
晚饭的时候我爸开了一瓶白酒,不是啤酒,是白的。他给我妈倒了小半杯,自己也倒了半杯,端起来对着灯光晃了晃,然后看着我,眼睛亮晶晶地说:“闺女儿,爸敬你一杯。你给老林家争气了。”
我端着一杯橙汁跟他碰了一下,看着他仰头把那半杯白酒一口闷了,辣得龇牙咧嘴,但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我妈在旁边骂他不会喝酒就别逞能,他嘿嘿笑着又倒了一杯。
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糖醋鱼、红烧排骨、酸辣土豆丝、凉拌黄瓜,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我妈恨不得把冰箱里所有好吃的都做了。我爸喝了两杯酒之后话就多了起来,开始给我规划未来:“六百六十七分,能上一个很好的大学了。山东大学肯定没问题,你要是想去外省也行,南京、杭州、武汉,都是好地方。专业你想学什么?学医怎么样?当医生体面,越老越吃香。或者学法律,以后当律师,也能挣大钱……”
他说着说着突然停下来,看着我说:“其实学什么都行,你喜欢就好。爸不懂这些,你自己拿主意。”
我看着他那张被酒精染红的脸,眼角深深的皱纹,还有那双被机油泡得粗糙变形的手,心里酸得不行。这个男人把他的青春和健康都献给了那个修车铺,换来了我这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他不求我大富大贵,不求我光宗耀祖,他只求我能过上跟他不一样的人生。
718也好,667也好,对于他来说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我考上了,我要离开这个小城市了,我要去一个更大的世界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班级群里还在热烈地讨论着分数和志愿。张宇阳在群里说了几句话,大概是在回答别人关于志愿填报的问题。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那么理性,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打开跟他的聊天窗口,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发了一句:“恭喜你啊,年级第一。”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回了我:“谢谢。你也考得不错。”
你也考得不错。六个字,礼貌又客气。我把这句话看了三遍,然后把聊天窗口关掉了。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噼里啪啦的。空气里的闷热被雨水冲散了,一丝凉意从窗缝里钻进来。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
那个718的梦已经变成了一个遥远的影子,在记忆深处慢慢地褪色。但我知道它会永远留在那个七月的午后,像一个被阳光晒化的泡泡糖,黏黏地贴在我十八岁的夏天上,扯不掉也忘不掉。
我爸的鼾声隔着墙传过来,又响又长,像一列缓慢行驶的火车。我在这个熟悉的声音里慢慢放松了身体,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667就667吧。虽然不是718,但也很好。
真的很好。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快得让我有点恍惚。查分之后没几天就要填志愿了,这件事的重要程度不亚于高考本身。考得好不好是一回事,志愿填得好不好又是另一回事,每年都有高分低就的,也有低分捡漏的,填志愿就是一场信息战和心理战。
我爸我妈对这件事高度紧张,但紧张归紧张,他们什么都不懂。我妈连本科和专科的区别都搞不太清楚,我爸稍微好一点,但也仅限于知道清华北大是好学校、一本比二本强这种层面。至于什么985、211、双一流,什么专业排名、学科评估、就业前景,他完全是一头雾水。
所以填志愿这件事基本上就落到了我一个人头上。我从早到晚抱着手机查资料,看各种大学的招生简章和往年录取分数线,看得眼睛都快瞎了。667这个分数在山东确实能上一个不错的学校,但离顶尖的985还差了一截,大概是在中流985和顶尖211之间的位置。
我列了一个长长的备选名单,有山东大学、中国海洋大学、中国石油大学、南京理工大学、武汉理工大学、西南交通大学。每所学校的分数线和位次我都在本子上记得清清楚楚,甚至把每个学校的优势专业、保研率、就业率都查了个遍。我妈看到我那个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感慨地说了一句话:“你要是把这个劲头用在高三复习上,清华北大都考上了。”
我被她说得哭笑不得。
赵思琪就没我这么纠结了。她589分,刚好够得着一些末流211或者好一点的一本。她妈的目标很明确——能上一本就行,最好离家近一点,学费便宜一点。最后她选了三所省内的学校,两所省外的保底,志愿填得干脆利落。她跟我说:“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不折腾。”
我说你这是最大的缺点还差不多,人就该往高处走。她回了我一个白眼的表情。
填志愿的前一天晚上,发生了一件让我很意外的事。张宇阳居然主动给我发了条消息。
他说:“你志愿想好了吗?”
我盯着屏幕愣了足足有十秒钟才反应过来。张宇阳主动找我聊天?还是讨论志愿这种正事?我赶紧回了句:“还没呢,纠结死了。”
他说:“你这个分数可以考虑一下山大,应该比较稳。”
我说:“嗯,山大是在考虑范围内,但我在想是不是该冲一冲更好的学校。”
他发了一长串分析过来,大意是说667分在山东的位次大概在四千多不到五千,冲C9联盟的学校风险比较大,但可以试试哈工大威海校区或者西交利物浦这种中外合作的学校。他还建议我把重点放在专业选择上,说本科阶段专业比学校更重要,尤其是工科类专业,很多双非院校的王牌专业比985的冷门专业就业好得多。
我一条一条地看完他发的消息,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平时在班里话那么少,没想到私底下这么能说。而且他分析得特别有条理,感觉比我们班主任讲的还清楚。
我问他:“那你报哪里?”
他说:“清华。”
就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故作谦虚。他就是笃定自己能上,也确实能上——698分,山东省前一百名,清华稳得不能再稳。
我盯着那两个字,心里说不上是羡慕还是什么。清华,那是我在梦里才敢想的地方。我梦里的718分如果成真了,我大概也能去清华北大。但梦终究是梦,现实中的我和他之间隔着三十一分的距离,这三十一分平时看着不多,到了这个分数段,就是一道巨大的鸿沟。
我说:“厉害。”
他说:“你也不差。山大也很好,要是来北京的话可以找我。”
来北京的话可以找我。
我把这句话翻来覆去看了得有二十遍。他的意思是,他希望我去北京?还是只是随口客气一下?不管怎么样,他说“来北京的话可以找我”这句话,让我心跳加速了好一阵子。
我最后还是没有冲北京。理智告诉我,667分在北京能上的学校性价比不高,要么是学校一般般,要么是专业不好。我最终还是把山东大学放在了第一志愿,专业选了计算机和电子信息类,后面跟着几个省外的211做备选。
提交志愿的那天晚上,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我妈又去阳台上拜了拜观音,嘴里念念有词,大意是保佑我被第一志愿录取。我爸在旁边抽着烟没说话,但从他那翘了一晚上的嘴角来看,他对我的选择很满意。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生活这个东西吧,它从来不会让你顺顺当当地走到头。它总喜欢在你最放松的时候,突然从背后给你来一下子。
那天是八月三号,我记得很清楚。我跟我妈去超市买菜回来,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我家楼下。那车不贵,也就十来万的样子,但在这个老旧小区里还是挺显眼的。我正纳闷谁家来了客人,我妈的表情却突然变了。
她盯着那辆车看了几秒钟,脸色白了白,然后加快脚步往家走。我拎着菜跟在后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推开家门的一瞬间,我看见客厅里坐着两个陌生男人。一个大概四十来岁,穿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面前放着一杯我爸泡的茶,但没喝。另一个年轻一些,二十出头的样子,瘦高瘦高的,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地刷手机。
我爸坐在他们对面的小马扎上,脸色很不好看。他看到我和我妈进来,赶紧站起身,用一种我听不出来的语气说:“回来了?这是……这是你二舅介绍来的。”
那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起来,对我妈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像是菜市场里挑猪肉一样,带着一种评估和审视。
他说:“这就是小雨吧?长这么大了。”
我妈没接他的话,而是看着我二舅——对,我这才反应过来,那个人是我二舅,我妈娘家的二哥。但我从来没见过他,或者说见过但那时候太小了不记得了。我只知道我妈娘家有三个兄弟,大舅在县城开了个小超市,三舅在外面打工,二舅这个人我妈很少提起,偶尔提到也是含糊其辞地带过。
我二舅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小妹,你这日子过得也不容易啊,这房子还是当年咱爹分的那个吧?”
我妈冷冷地说:“你有事说事。”
我从来没见过我妈用这种语气跟人说话。她在家里虽然话不多,但脾气一直都挺好的,对谁都是笑脸相迎。但现在她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眼睛里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防备和警惕。
我二舅嘿嘿笑了两声,倒也不恼。他往沙发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也没啥大事,就是听说咱外甥女高考考得不错,六百六十多分,能上重点大学了是吧?我这当舅舅的高兴,过来看看。”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茶几上推了过来。红包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很厚。
我二舅说:“这是舅舅的一点心意,两千块钱,给孩子上大学用的。”
我妈看了一眼那个红包,没有动。我爸站在旁边,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很不对劲。
我二舅见没人接红包,也不尴尬,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说:“其实呢,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想跟你们商量商量。你们也知道,我们家小凯——”
他指了指旁边那个一直没抬头的年轻人,“——今年二十二了,技校毕业两年了,在厂里干了两年也没挣着啥钱。这孩子脑子不笨,就是当年上学没好好上。我寻思着,现在这社会没个学历确实不行。正好咱小雨考得好,能上好大学,我就想啊,能不能让小雨帮个忙——”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看我妈的脸色,然后继续说:“让小雨把这个名额让给小凯。”
我愣住了。
让名额?什么名额?高考的名额还能让?
我二舅显然看出了我的疑惑,他笑了笑解释说:“不是高考名额,是大学名额。我打听过了,现在有很多大学可以转学或者插班的,只要有关系有门路,操作起来不难。我的意思是,让小凯顶替小雨去上大学,反正你们也不亏,我给你们——”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万块钱。外加以后小凯毕业了,工作有了着落,每个月给小雨寄五百块钱,寄三年。”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有五秒钟。
然后我妈突然就笑了。她笑得很奇怪,不是高兴的笑,也不是讽刺的笑,而是一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爆发出来的笑。她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指着门口的方向说:“林建国,你给我滚。”
林建国,就是我二舅的名字。
我二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我妈会这么直接。他站起身,收起笑容,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说:“小妹,你这话说得就没意思了。我可是为你们好,你家这条件供一个大学生多难啊,三万块钱够你们花好几年了。再说了,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嫁人。你把名额让给小凯,小凯以后出息了肯定不会忘了你们……”
他话没说完,我爸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起茶几上的茶杯,狠狠砸在了地上。瓷片碎了一地,茶水溅得到处都是,我二舅的裤腿上沾了一片茶叶。
“滚!”我爸的声音像闷雷一样在客厅里炸开,“现在就滚!”
我从没见过我爸发这么大的火。他平时脾气好得很,在修车铺里被刁钻的顾客骂了都不还嘴,在家更是从来没有摔过东西。但现在他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拳头攥得骨节咔咔响。
那个叫小凯的年轻人终于抬起了头,他看了我爸一眼,然后又低下去继续刷手机,好像这一切跟他没什么关系似的。
我二舅后退了一步,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弯腰捡起茶几上的红包塞回口袋里,冷笑了一声说:“行,你们行。别后悔。”
说完他拍了拍裤腿上的茶叶,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我爸妈说了一句:“穷讲究。”
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我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蹲下去,蹲在那堆碎瓷片旁边,捂着脸哭了起来。她哭的声音不大,闷在掌心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在呜咽。
我爸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笨拙地拍着她的背,什么都没说。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袋从超市买回来的菜。塑料袋勒得我手指发白,但我不觉得疼。刚才那一幕像一场荒诞的戏剧在我眼前上演,快得让我来不及反应。我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事情——一个人可以理直气壮地提出让别人把高考名额让给他的儿子,还觉得自己是在做好事。
我走过去跪在我妈身边,把菜放在地上,抱住了她。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和委屈。
那天晚上,等我妈情绪平复一些之后,她才断断续续地跟我讲了那些我从不知道的事。
我姥爷家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我妈是最小的那个,也是唯一的女孩。在那种年代那种家庭里,女儿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意味着赔钱货,意味着迟早要嫁出去的别人家的人。我妈从小就是家里干活最多的那个人,做饭洗衣服带侄子,样样都是她。三个哥哥上学她干活,三个哥哥吃肉她喝汤,三个哥哥有新衣服穿她捡他们穿剩下的。
但她从来没抱怨过,因为她那时候觉得这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后来她上了中专,认识了在修车铺当学徒的我爸。两个人谈恋爱的时候,我二舅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说我爸是穷光蛋配不上他妹妹,除非拿出八千块钱彩礼才同意这门亲事。那个年代的八千块钱是什么概念?我爸那时候一个月的工资才一百二十块,不吃不喝也得攒六七年。
但我爸就是攒出来了。他白天在修车铺干活,晚上去夜市摆摊修自行车,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硬生生攒了两年攒够了八千块钱。当他拿着那沓皱巴巴的钞票去我姥爷家提亲的时候,我二舅把钱收了,第二天就给自己买了一辆摩托车。
这件事我妈是很多年后才知道的。那时候她已经嫁给我爸了,有一次回娘家,看到院子里停着一辆崭新的摩托车,随口问了一句谁买的,我二舅得意洋洋地说用你彩礼买的。我妈当场就哭了,从那天起她就不怎么回娘家了。
再后来我出生了,是个女孩。我奶奶那边倒是没说什么重男轻女的话,但我姥爷那边反应就大了。我二舅专门打电话来“安慰”我妈,说没关系,以后再生个儿子就是了。我妈在电话里什么也没说,挂了电话之后抱着我哭了一晚上。
这些事情我妈从来不跟我说,她不想让我带着恨意长大。但今天这个口子一旦撕开了,那些陈年旧事就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她一边说一边流泪,说到最后声音都哑了。
“你二舅这个人,从小就觉得自己是家里的儿子,家里的一切都该是他的。你姥爷姥娘也向着他,觉得儿子才是传宗接代的根,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他们从来没把我当成林家的人看过,但一到有好事的时候就想起我来了。你大舅开超市那年找我借了五千块钱,到现在也没还。你三舅的儿子上学没钱交学费,又来找我借。我一共借出去一万多块钱,一分都没要回来过。我不计较这些,都是亲兄弟,但我没想到他们能把主意打到你身上。”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通红,但眼神很坚定:“小雨你记住,你是你,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谁也别想拿走。你考的好成绩是你一分一分挣来的,谁也抢不走。”
我爸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突然闷闷地开口了:“明天我就去找人换个锁。那家人要是再敢来,我打断他的腿。”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这个平时温和到近乎懦弱的男人,在保护自己女儿这件事上,真的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那层薄薄的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我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发呆,脑子里一团乱麻。
我想起那个718的梦,想起梦里我爸颤抖的手和我妈笑着流泪的脸。那场梦给了我一个虚幻的期待,也让我看清了很多真实的东西。比如我爸我妈对我的爱,比我想象的更深更重。比如这个世界的荒诞和残酷,远比我以为的要复杂。
我也想起了赵思琪。她考了589分,高兴得哭了,因为她终于可以读一本了,终于不用去她姨夫的厂里上班了。而与此同时,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想方设法地抢走别人拼命考来的分数和机会。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动物之间的差距都大。
我的手机亮了一下,是赵思琪发来的消息。都十一点多了,她还没睡。
“小雨,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告诉别人。”
我说:“什么事?”
她发了一个很长的语音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被窝里偷偷摸摸说话:“我表姐今天来我家了,她跟我妈说了一下午,意思是想让我把大学名额让给她儿子。你能信吗?她儿子,就是我那个表侄子,今年也高考,考了不到三百分。她说反正是个一本名额,让给她儿子算了,给我两万块钱。我操,我当时就想拿扫帚把她打出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原来赵思琪家也遇到了类似的事。
我回她:“那你妈怎么说?”
赵思琪说:“我妈当场就翻脸了,骂了我表姐一顿,说我家闺女辛辛苦苦考的分凭什么让给你儿子,你儿子自己不争气就活该上不了大学。我表姐脸皮真厚,被骂了也不走,还说‘你们家条件这么差,供一个大学生多不容易,不如拿了钱做点小生意’。我差点没气死。”
我发了一串叹号过去,然后跟她说了今天下午我二舅来我家的事。赵思琪听完也炸了,语音里声音都劈了:“这些人是不是有病啊?怎么一个两个都觉得高考名额可以转让?这是高考!不是菜市场买菜!”
我们俩在微信上骂了半个小时,把心里的火气全倒出来了。骂完之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赵思琪发来一句话:“小雨,我们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把大学读完,一定要出人头地。让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看看,我们不是他们嘴里那种‘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的女孩子。”
我说:“好。”
就一个字,但我觉得这一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赵思琪又发了一条消息:“对了,你那个718的梦,其实挺准的。667分,反过来看就是718。说明老天爷给你透了个信儿,只不过你看错了方向。”
我盯着屏幕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对啊,667反过来不就是718吗?虽然这个解释很牵强很扯淡,但我愿意相信它。因为这说明那个梦没有骗我,它只是用了一种我看不懂的方式来表达。
我笑着笑着,眼泪就又下来了。这一次不是伤心的眼泪,也不是委屈的眼泪,而是一种被生活磨砺过后的、带着涩味的释然。
667也好,718也好,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要往前走了,我要离开这个小城市了,我要去一个更大的世界了。我身后有我爸我妈沉甸甸的爱,有赵思琪这样并肩作战的朋友,有我自己的努力和坚持。这些东西加起来,比718分更珍贵。
我擦掉眼泪,拿起手机,给张宇阳发了条消息。这一次我没有犹豫,因为我觉得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以后可能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我说:“张宇阳,我一直觉得你很厉害。不只是学习厉害,是你整个人都活得很明白。我要向你学习,以后也做一个活得很明白的人。”
发完之后我没有像上次那样紧张地把手机扣起来,而是平静地看着屏幕等回复。我知道他可能不回,也可能回了也是那种礼貌又客气的三五个字。没关系,我只是想把这句话说出来而已。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回了。
他说:“你已经是了。”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了枕头边,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屋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我爸的鼾声又响起来了,穿过薄薄的墙壁,像一首催眠曲。楼下的草丛里有虫子在叫,声音细细碎碎的。
我在这些熟悉的声音里沉沉睡去。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个梦。
梦里的场景跟上次差不多——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那台老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查分的页面。但这一次我没有看清具体的数字,因为屏幕上的字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汽。
我只记得梦里的我笑了,笑得很平静很坦然。然后我合上电脑,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的阳光很好,好得不像话,像那个午后的阳光一样,明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我在梦里一直往前走,没有回头。
八月下旬的潍坊,热得像是天上扣了个蒸笼。知了在树上不要命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我爸修车铺的生意倒是好得出奇,天热了汽车容易开锅,拖来修的车辆排到了马路牙子上,他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才回来,身上的工作服被汗水和机油浸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但他每天回来脸上都带着笑。我后来才知道,自从我高考成绩出来之后,他在修车铺的地位就不一样了。那些以前对他呼来喝去的老师傅们,现在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有人递烟有人请喝啤酒,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你家闺女出息了,你老林熬出头了。我爸这辈子没被人这么尊重过,他享受这种感觉,享受得走路都带风。
我妈也变了。她去超市上班的时候,同事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收银台那几个爱嚼舌根的妇女总拿她当透明人,现在主动凑过来搭话,问她在哪个饭店摆升学宴、闺女报的什么专业。我妈这辈子最缺的就是存在感,现在突然成了焦点,她有点受宠若惊,回家之后把那些同事说过的话一字不落地学给我听,学完之后自己坐在沙发上笑。
我看着他们这样,心里又高兴又心酸。高兴的是我终于让他们在人前抬起了头,心酸的是这份尊重来得太迟太迟了,迟到我爸的白头发都数不清了,迟到我妈眼角的皱纹已经深得像刀刻的了。
二舅那件事之后,我们家换了一把新锁,我爸还在门上装了个猫眼。我妈那几天情绪低落得很,我知道她不是因为二舅生气,而是因为那些陈年旧事被翻出来之后,她心里那道疤又被撕开了。但她恢复得比我预想的快,大概是因为她这辈子受过的委屈太多了,多到已经学会了快速消化。
“日子还得过,”她在厨房里剁排骨的时候头也不抬地说,“跟那种人生气,气坏的只有自己。”
八月中旬的一天,录取通知书到了。
那天我正好在家,听到楼下的快递车响了一声喇叭,心里猛地跳了一下。我趴在窗户上往下看,看到一个快递小哥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印着红色校徽的快递信封。我鞋都没穿好就跑下楼,在楼道口差点撞翻邻居王奶奶的菜篮子。
快递小哥把信封递给我的时候咧嘴一笑:“恭喜啊,大学录取通知书吧?”
我连谢谢都没顾上说,抓着信封就往楼上跑,跑得气喘吁吁的。进了门我把信封举到眼前,山东大学那四个字赫然印在校徽下面,红底金字,端庄大气。我站在玄关那里,拿着那个信封,突然就不敢拆了。
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我手里的信封,手里的锅铲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没捡锅铲,两只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几把,小跑过来,声音都变了:“到了?”
我点点头,把信封递给她。
她没接,反而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自己手上的油污弄脏了那个信封。她把两只手背在身后,伸长脖子看着信封上的字,嘴唇动了动,念出了“山东大学”四个字,然后她的眼眶就红了。
“拆开看看。”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把封口挑开,从里面抽出一沓材料,最上面是一张录取通知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学院,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学制四年。通知书上印着我的名字——林小雨,那三个字被方正的黑体印刷出来,看起来格外正式,正式得让我觉得那不是我的名字。
我把通知书的内容念给我妈听,她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地听着,听完之后转过身去,面对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我看到她的肩膀轻轻抖动着,但她没发出声音。过了大概半分钟,她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擦干净了,只剩眼眶还红着。
“你爸知道了得高兴疯了。”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锅铲,快步走回厨房,嘴里念叨着,“今晚得加菜,必须加菜。”
她刚进厨房又探出头来,说:“给你爸打个电话,让他早点回来。”
我给爸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修车铺里嘈杂的敲打声和气泵的嗡嗡声。我爸接起来喂了一声,声音很大,像是在跟噪音对抗。我说爸,录取通知书到了。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估计是他走到了一个稍微安静的角落。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说话,声音听起来绷得紧紧的,像是用尽全力在控制着什么:“是山大不?”
我说是,计算机专业。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好”。就一个字,他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我知道他不是不想多说,他是怕自己多说一个字就会哭出来。
那天晚上我爸回来得比平时早了一个多小时。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一袋是熟食店买的酱牛肉和猪耳朵,一袋是超市买的饮料和零食。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接过我递过去的录取通知书,举在灯底下看了很久。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嘴唇跟着一起动。其实通知书上就那么几行字,以他的阅读速度半分钟就能看完,但他看了足足五分钟。看完之后他把通知书轻轻放在桌上,用手掌把纸面上的褶皱压平,动作小心翼翼得像是怕弄坏了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是红的,但没流泪。他咧嘴笑了一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行,行,行。”
一连说了三个“行”。
那天晚上的饭菜丰盛得像过年,我妈拿出了她压箱底的手艺,做的全是我爱吃的菜。我爸又开了瓶白酒,这次没像上次那样一口闷,而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边抿边咂嘴,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满足感。
吃到一半他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认真地说:“到了大学好好念,别谈恋爱耽误学习。”
我妈在旁边白了他一眼:“你这人,闺女还没去呢就管这么多。”
我爸难得地跟我妈杠上了:“我不是管,我是提醒。大学四年一晃就过去了,得把时间花在刀刃上。”
我妈说:“谈个恋爱怎么了?姑娘十八岁了连个恋爱都没谈过,你也好意思说。”
我听着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忍不住笑了。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餐桌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这一刻,我觉得自己是被爱包围着的。那种爱不精致不浪漫,但它实实在在,厚重得像脚下这片土地。
八月底九月初,开学的日子定了。九月五号报到,我爸妈决定一起送我去济南。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出远门,他们不放心我一个人去,我也不放心让他们两个留在家里胡思乱想。
出发前的准备工作比我想象的要繁琐得多。我妈给我准备了两大箱行李,光是冬天穿的衣服就塞了半箱。我说济南冬天没那么冷,她说万一冷呢,不能让我冻着。我爸在旁边附和说你妈说得对,多带点总比到时候没得穿强。我拗不过他们,只好任由他们在箱子里又塞了一件羽绒服和两件厚毛衣。
除了衣服,我妈还给我准备了一堆吃的。她自己做的辣酱装了两罐,腌的咸菜装了一罐,还买了一箱方便面和几袋火腿肠。我说学校有食堂,她说食堂的饭菜哪有家里做的好吃,万一食堂关门了你也不至于饿着。
临行前一天晚上,我躺在自己那张睡了十几年的小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里我妈收拾东西的声音,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张床,这个房间,这面墙上贴着的奖状,这扇窗外那棵被我爬过无数次的梧桐树,这些陪伴了我十八年的东西,明天过后就只能在寒暑假才能见到了。
我翻了身,摸出手机给赵思琪发了条消息:“明天走了。”
她秒回:“我也是,明天去青岛。”
赵思琪最终被青岛大学录取了,学的是会计专业。她说她妈高兴得请了整条巷子的人吃了顿饭,花了一千多块,心疼得她妈念叨了好几天。
我说:“以后不能天天见了。”
她发了个大哭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句话:“但你得天天给我发微信,不发电死你。”
我说好。
她又问:“张宇阳什么时候去北京?”
我说不知道。
她发了个坏笑的表情:“到了大学可就各奔东西了,你不趁走之前跟人家表白?”
我说你别瞎说。
她说你就嘴硬吧,我还不了解你。
我没回她。不是不想回,是我不知道怎么回。她说得没错,这两年我确实对张宇阳有点不一样的感觉,但那种感觉到底是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喜欢吗?可能是。但他对我呢?我不知道。他那句“你已经是了”和“来北京的话可以找我”,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但我分不清那些话是出于礼貌还是真的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算了,不想了。明天就要走了,未来的事情留给未来吧。
九月五号一大早,我们一家三口拖着大包小包出了门。我爸开着他那辆开了七八年的二手捷达,车后座和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我妈坐在副驾驶上,怀里还抱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她凌晨四点起来蒸的包子和煮好的鸡蛋,说是路上吃的。
从潍坊到济南大概三个小时的车程。一路上我爸开车开得很专注,我妈则不停地回头跟我说话,嘱咐这嘱咐那。她说到了学校要跟室友搞好关系,要学会自己洗衣服,不要老吃外卖,没钱了就给家里打电话。我一一应着,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没哭。
车子开进济南市区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那些高楼大厦和川流不息的车流,心里既兴奋又紧张。这就是我未来四年要生活的地方,比潍坊大得多也热闹得多,街上走的都是行色匆匆的陌生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和目的地。
到了学校门口,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送行的家长,路两边的树上挂着欢迎新同学的横幅,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举着各学院的牌子在人群中穿梭。我爸花了好大的劲才找到一个停车位,下车之后我们三个站在车旁边,看着眼前这个巨大的校园,一时都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后来是计算机学院的志愿者找到了我们。一个戴眼镜的学长热情地接过我手里的箱子,带着我们去报到点报到,然后领着我们穿过大半个校园去宿舍。一路上他不停地介绍这介绍那,这是图书馆,那是食堂,那是教学楼,语速快得像在背贯口。我妈听得一愣一愣的,我爸则不停地点头,虽然我严重怀疑他根本没听进去。
宿舍在五楼,没有电梯。我爸扛着那个最大的箱子一口气爬了上去,放下箱子之后扶着墙喘了好半天气,但他硬是没吭一声。我妈倒是爬得挺轻松,还有力气嫌弃宿舍太小,说四个人住一间太挤了。我看了看宿舍,四张上床下桌,一个独立卫生间,一个阳台,虽然不大但干干净净的,比我想象中好多了。
我是第一个到的。其他三个室友还没来。我妈帮我铺好了床,我爸帮我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了衣柜,两个人在宿舍里忙活了大半个小时,直到所有东西都收拾妥当了才停下来。我妈站在宿舍中间环顾了一圈,眼里流露出一丝不放心的神情,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帮我把床单又拽了拽,拽得平平整整的。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要走了。
我送他们到楼下,我妈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大意还是那些——好好吃饭、别省钱、跟室友处好关系、有什么事打电话。我听着听着眼眶就热了,但我不想在他们面前哭,就低着头使劲眨眼睛。
我爸倒是话很少,站在旁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我捏了捏,厚厚的一沓。
“多拿了五百块,”他说,“别告诉你妈。”
这是他偷偷攒的私房钱。我爸这个人一辈子没攒过私房钱,工资全部上交我妈,每个月就留两百块买烟。这五百块钱不知道他攒了多久,可能是从烟钱里省出来的,也可能是修车铺偶尔接点私活挣的。
我把信封攥在手里,喉咙紧得说不出话来。
我爸伸手拍了拍我的头,就像小时候那样。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碰到我头发的时候带起几根发丝。他说:“好好的。”
然后就转身走了。
我妈又抱了我一下,抱得很用力,在我耳边说了句“妈走了”,然后松开我快步跟上我爸。我看着他们两个人沿着宿舍楼下的路往外走,走着走着我妈伸手挽住了我爸的胳膊,两个人并排走在一起的背影看起来又瘦又小,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显得毫不起眼。
他们走到路口转弯的时候,我妈回头看了一眼。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我看到她抬起手擦了擦眼睛。
然后他们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信封,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我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脚边的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那天晚上,宿舍里四个女生到齐了。我们做了一圈自我介绍,一个叫陈悦,山东临沂人,学的是软件工程,性格大大咧咧的,说话嗓门很大,一开口就能把整个宿舍的气氛带起来。一个叫周雪莹,安徽合肥人,学的是计算机科学,跟我同专业同班,文文静静的,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声音很轻但条理清楚。还有一个叫马晓彤,河北石家庄人,学的也是软件工程,个子小小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起来特别乖巧。
四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来自四个不同的城市,因为一纸录取通知书聚在了这间小小的宿舍里。第一晚大家都有点拘谨,聊天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但那种新鲜感是藏不住的。陈悦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她从床上探下头来问我们高中谈过恋爱没有,这个话题一打开就收不住了。马晓彤说她高中暗恋过隔壁班的体育委员,但人家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周雪莹说自己高中三年都在刷题,根本没时间想这些。陈悦大大方方地说她高三谈了一个,毕业就分了,现在已经是前男友了。
轮到我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了张宇阳的名字。
这是我第一次把这件事说出口。当着三个认识不到四个小时的陌生人的面,我说出了那个在心里埋了两年的秘密。我说完之后感觉自己脸上的温度一下子升高了好几度,赶紧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陈悦在上铺发出一声怪叫:“我就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快说快说,他长什么样?”
我说:“挺帅的,戴眼镜,学习特别好,考上了清华。”
马晓彤哇了一声:“那你还不赶紧追?清华啊,你俩要是成了那就是学霸情侣!”
我笑了笑,没接话。清华离山大远吗?说远也不远,高铁几个小时就到了。但我觉得我和张宇阳之间的距离不是地理上的距离,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他太优秀了,优秀到让我觉得自己怎么追都追不上。即使他曾经对我说过“你已经是了”那样的话,即使他曾经说过“来北京的话可以找我”,我还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站在他身边。
但这种话我没说出口,我只是说了句“看缘分吧”,然后翻了个身假装睡觉。陈悦在上铺又说了几句什么,大意是怂什么怂喜欢就上,我闭着眼睛听着,嘴角微微翘了翘。
大学的生活比我想象中要忙碌得多。军训、选课、社团招新、新生入学教育,一大堆事情排山倒海地涌过来,让我根本没时间想别的。军训那半个月是最难熬的,九月的济南热得不像话,我们在太阳底下站军姿一站就是一个小时,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把衣服湿透了又晒干了再湿透。有个女生站到第三天就中暑晕倒了,被抬到医务室挂了半天水才缓过来。我没晕,但我晒黑了好几个色号,跟周雪莹视频的时候她差点没认出我来。
军训结束之后正式上课,计算机专业的课程比我想象中难得多。高等数学、线性代数、程序设计基础,每门课都是硬骨头。尤其是程序设计那门课,老师一上来就讲C语言,我第一次上机写代码的时候连编译都不会,看着屏幕上那一排红色的报错信息,整个人都是懵的。
班里有几个男生明显是有基础的,老师还没讲完他们就已经噼里啪啦地敲代码了,手指在键盘上飞得让人眼花缭乱。其中有个叫孙浩然的男生最厉害,据说他初中就开始自学编程,高中的时候自己写过一个校园论坛网站,还没开学就已经把C语言自学完了。
第一次上机课结束之后,我的屏幕上全是报错,他的屏幕上跑出来的结果跟标准答案一模一样。我坐在电脑前面盯着自己那堆红色的错误提示,心里又急又气。周雪莹坐在我旁边,她的情况比我好不了多少,也是满脸愁容地看着屏幕发呆。
陈悦从后面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我的屏幕,啧啧了两声说没事没事慢慢来,她高中学过一点编程好歹能跑通。马晓彤更惨,她连计算机的基本操作都不太熟练,复制粘贴都要找半天快捷键。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之后,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我一直觉得自己的学习能力不差,高三那么难的题我都能啃下来,没道理学不会编程。第二天开始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去机房练两个小时代码再吃早饭,晚上下了晚自习又去机房待到十一点。我把老师课件上的每一个例子都从头到尾敲了一遍,敲完一遍不懂就敲两遍,两遍不懂就敲三遍,直到手指都形成了肌肉记忆。
周雪莹跟我一起熬了几个晚上之后主动退出了,她说她扛不住,还是回去睡觉比较重要。陈悦倒是坚持下来了,不过她的目的跟我不太一样——她说机房里有几个学长长得挺帅的,去那儿上自习顺便看看帅哥一举两得。
就这样熬了一个月,我第一次期中考试的程序设计拿了八十九分,虽然不是班里最高的,但已经从垫底的水平爬到了中上游。孙浩然拿了九十六分,毫无悬念地全班第一。我从机房回宿舍的路上碰到他,他跟我打了个招呼,说了一句“你进步挺大的”。我愣了愣,然后跟他说了声谢谢。
回到宿舍我把这件事告诉陈悦,陈悦一脸坏笑地看着我说这个孙浩然是不是对你有意思,我说你别瞎想,人家就是客气一下。陈悦说你是不是还惦记着你那个清华的男神,我说我没惦记,她说你撒谎的时候眼皮会跳。
我真的眼皮跳了。
不过说实话,张宇阳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的出场频率确实在慢慢降低。不是因为我忘了他,而是因为大学的生活太充实了,充实到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想一个跟我的日常毫无交集的人。我们加了微信但从没聊过天,他的朋友圈也从不更新,他就像一颗星星,挂在一个我抬头就能看到但伸手够不到的地方,安安静静地亮着。
十月中旬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
那天下午我没课,在图书馆的自习室里看高数。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我低头一看,屏幕上显示的备注名让我心脏骤停了一拍——张宇阳。
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在吗?”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好久,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性。他找我有事?他发错人了?他的号被盗了?我深吸了一口气,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回了一个字:“在。”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发了一段话过来:“我听说你们学校有个计算机学院挺厉害的,想问问你感觉怎么样。我有个清华的同学想转专业,但对各校的情况不太了解,我帮他打听打听。”
原来是这样。我悬着的心放下来一半,另一半还在半空中吊着。我把我所知道的关于我们学院的情况跟他说了一遍,什么专业排名、师资力量、保研率,把我从新生入学教育上听来的信息一股脑全倒给了他。他回复得很快,问的问题也很专业,一看就是做了功课的。
聊了大概十几分钟,话题从专业情况慢慢偏到了各自的大学生活。他说清华的学习压力很大,周围的同学都太厉害了,以前在高中觉得自己挺牛的,到了清华才发现自己也就那样。我说山大也挺卷的,我们班有个男生编程特别厉害,我天天泡机房才勉强跟上。他说那说明你在进步,能意识到差距并且努力追赶,本身就是一种能力。
我看着这句话,心里暖暖的。他总是能用最简洁的话击中我最柔软的地方,以前是“你已经是了”,现在是“能意识到差距并且努力追赶本身就是一种能力”。这个男生到底是天生就会说这种话,还是他只对我这样?
我们聊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他说要去上课了,我说好。聊天窗口暗下去之后,我把整段对话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着看着嘴角就不自觉地翘了起来。虽然他的开场白是帮同学打听专业情况,但后面聊的那些话明显已经超出了那个范围。他跟我分享了他的焦虑和压力,这在以前是从没发生过的事情。以前的张宇阳在我面前永远是那个冷静理智、从不会流露脆弱的学霸,但今天他说他也觉得自己不够好——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很正常,从张宇阳嘴里说出来,让我觉得他离我近了一步。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陈悦一眼就看出我不对劲。她说你脸上那个表情不对劲,老实交代发生什么事了。我说没什么,就是跟一个高中同学聊了会儿天。她追问是男的女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没开口她就拍着床板叫了起来:“是不是那个清华的!我就知道!你脸上那个表情就差把‘我恋爱了’四个字写脑门上了!”
周雪莹从书桌前转过身来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分析道:“她这个表情严格来说不是‘恋爱了’,是‘有情况’,属于暧昧期特有的面部肌肉松弛状态。”
马晓彤趴在床上咯咯地笑。
我被她们三个一人一句说得面红耳赤,把脸埋进被子里装死。但我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咚咚咚的,跳得我自己都能听到。
十月底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电话里她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对劲,鼻音很重,像是刚哭过。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是有点感冒。我说妈你别骗我,到底出什么事了。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
“你姥姥住院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我姥姥今年七十六了,身体一直不太好,有高血压和冠心病,前几年还中过一次风,走路一直不太利索。但每次打电话我妈都说姥姥身体挺好的,让我不用担心。我也就真的没怎么担心过,毕竟我在学校里忙得焦头烂额,根本顾不上想这些。
“什么时候的事?严重吗?”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我妈说:“上周的事,心脏不好,做了个搭桥手术。现在情况稳定了,在县医院住着观察。”
上周的事,现在才告诉我。
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担心有愧疚还有一丝委屈。担心的是姥姥的身体,愧疚的是我居然到现在才知道,委屈的是为什么他们不早点告诉我。
“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我问。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我妈的声音传过来,她尽量把语气放得轻描淡写,但我分明听出了声音里那一丝藏不住的疲惫:“你在学校上课呢,跟你说有什么用。你又回不来,白白耽误你学习。再说了,你姥姥现在好多了,能吃能喝的,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我知道她说得对,我确实回不去。从济南到潍坊县城,高铁倒大巴车再倒公交车,来回至少三天。而且我现在正赶上期中考试,好几门课都排着考,根本请不了假。
但这并不能让我心里的愧疚感减轻半分。挂掉电话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宿舍的床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操场上亮着几盏路灯,有几个学生在夜跑,收音机里放着音乐,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我觉得自己的难过特别矫情。
但我是真的难过。
我姥姥对我特别好。小时候每年暑假我都被送到乡下姥姥家,那个小院子里有一棵枣树,结的枣子又大又甜。姥姥每天早上起来给我做手擀面,面条擀得薄薄的细细的,浇上鸡蛋卤子,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面条。她那时候腿脚还利索,带我去赶集,给我买头绳买糖葫芦,跟集上的老姐妹们介绍我说这是俺外孙女,学习可好了。说这话的时候她满脸骄傲,好像我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后来她中风了,走路要拄拐杖,说话也没以前利索了。我上高中之后回她那里的次数越来越少,从一个月一次变成了一个学期一次,从住两天变成了吃顿饭就走。每次走的时候她都站在院门口送我,拄着拐杖,佝偻着身子,一直目送到我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
我在图书馆里拼了命地学编程学高数的时候,我姥姥正躺在手术台上。我为了跟上那些有基础的同学天天泡机房的时候,我妈正在医院里守夜照顾我姥姥,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还瞒着不让我知道。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这个问题。我想起我爸送我来报到那天悄悄塞给我的五百块钱,想起我妈在宿舍楼下回头擦眼泪的那个瞬间,想起我姥姥站在院门口拄着拐杖目送我的身影。他们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我,而我能给他们的却少得可怜。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转了一千块钱——那是我这一个月勤工俭学攒下来的,在学校图书馆帮忙整理书籍,一个小时十五块钱。我在转账备注里写:“给姥姥买点好吃的。”
我妈很快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又气又急:“你哪来的钱?你自己生活够不够?赶紧拿回去!”
我说我有奖学金,够花,这钱你拿着。
其实我没有奖学金。大一新生评奖学金要等到第二学期,我现在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在图书馆打工挣的。但我必须这么说,不然我妈不会收的。
我妈又发了一条语音,这次她的声音不急了,平静了下来,但更让我难受了。她说:“闺女懂事了。妈收着,明天就给你姥姥买她爱吃的糖糕。”
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好几遍这条语音,眼眶慢慢就湿了。但我没哭,我把眼泪憋回去了。因为陈悦她们都在宿舍里,我不想让她们看到我哭。
十一月份,天气转凉了。济南的秋天很短,短到还没来得及换秋装,冷空气就猝不及防地杀到了。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每天早上清洁工扫成堆,到了下午又被风刮得到处都是。
学习上的压力越来越大了。期中考试的成绩全部出来了,我的高数考了七十八分,线性代数八十二分,英语八十五分,程序设计八十九分。这个成绩在班里大概排在中上游,不算差但也绝对算不上拔尖。孙浩然毫无悬念地拿了全科第一,各科成绩都在九十分以上,程序设计更是拿了九十八分,差两分满分。辅导员在年级群里专门表扬了他,说他是这届新生中表现最优异的学生之一。
陈悦替我打抱不平,说孙浩然这种有基础的不算本事,有本事换个完全没接触过的领域他也得从头学。我说人家有基础也是之前努力的结果,没什么不公平的。话虽这么说,但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我从高考到现在一直都处在一个追赶的位置上——高考追张宇阳,大学追孙浩然。好像我身边永远有一个比我厉害的人,让我不得不一直拼了命地往前跑。
但换个角度想,这也未必是坏事。如果身边没有这些人逼着我,我可能就不会每天早上六点爬起来去机房练代码,可能期中考试的程序设计连八十九分都拿不到。人有时候需要一面跑在自己前面的背影,那背影既是压力也是动力。
十二月初的一天晚上,我和周雪莹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她突然跟我说了一件事,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说她这周末要回家一趟,她爸打电话说家里出了点事。我随口问什么事,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跟我说了实情。原来她爸爸在外面赌钱,欠了人家十几万的债,债主找上门来闹了好几次了,她妈一个人扛不住,打电话叫她回去帮忙处理。
我听着她平静地叙述这件事,心里像被人揪了一把。周雪莹平时在宿舍里是最安静的那个,从不多话,也从不抱怨什么。我一直以为她是因为性格内向,现在才明白她是因为心里装着太多不能说出口的事情。她家在安徽的一个小县城,条件本来就不好,她考上大学的时候家里连学费都凑不齐,还是她妈找娘家借了一圈才凑够的。现在她爸又欠了十几万的赌债,这笔钱对她家来说是天文数字。
我问她打算怎么办。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我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周雪莹一如既往地安静,坐在书桌前看书,好像刚才在食堂里跟我说的那番话从来没发生过一样。陈悦在上铺戴着耳机看综艺,笑得前仰后合。马晓彤趴在床上跟她男朋友视频聊天,声音又甜又腻。一切都跟平时一样,但我看着周雪莹单薄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我想帮她,但我自己也就那么点钱,刚给家里转了一千块,卡里剩下不到八百块,连自己的生活费都紧巴巴的。我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有心无力。
周末周雪莹果然回了趟家,周日晚上才回来。她回来的时候看起来跟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我问她怎么样了,她说没事了,她妈找了她舅舅出面跟她爸谈了一顿,她爸答应以后不赌了,债务的事她舅舅先帮忙垫了一部分,剩下的分期还。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情。但我知道她心里肯定不好受。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周末本该在图书馆看书或者在社团参加活动,却要跑回家去处理父亲赌债的问题,这件事本身就够荒谬的。
生活就是这样,它不会因为你年轻就对你温柔一点。它会用各种方式告诉你,你已经不是小孩了,你得学会面对那些成年人世界里的破事。
十二月中旬,济南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但对于我这个从小在潍坊长大、好几年没见过像样大雪的人来说,已经足够让我兴奋了。
那天正好是周六,我起了个大早去图书馆占座,走到半路看到雪花飘下来,愣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疯狂拍照。我把照片发到了朋友圈,配了一句话:济南的初雪,大学的第一场雪。
没过几分钟,我收到了一条评论。是张宇阳留的,只有三个字:“挺好看。”
我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很久。这是他第一次在我的朋友圈留言,虽然只有三个字,但足够让我开心一整个上午了。我回了他一句:“北京下雪了吗?”他过了一会儿回复说:“还没,估计快了。”
然后我鼓起勇气,点开跟他的私聊窗口,把刚才拍的那张雪景照片又发了一遍,问他:“你们清华的校园下雪了应该很好看吧?”
他很快回了我,还附了一张照片,是他在清华园拍的红砖楼和灰色的天空。他说:“还行,就是有点冷。”
我们就着“冷”这个话题聊了起来。我问他北京冬天有多冷,他说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割。我说济南也冷,但风没北京大。他说北方都一样,等寒假回山东就暖和了。我说寒假回山东也不暖和,山东的冬天是湿冷,冷到骨头里的那种。他说那也比北京强,北京是干冷,冷得你怀疑人生。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寒假安排。他说他寒假打算回潍坊待两周,然后就要回北京,因为他报名参加了一个冬令营的项目。我说我在潍坊待不了那么久,大概一月中旬就回学校了。他说那正好,时间上有个重叠,他问我寒假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寒假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得有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张宇阳主动约我吃饭?这可是有史以来头一遭。我的心跳得咚咚咚的,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我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感觉脸上的温度在以每秒一度的速度上升。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图书馆的玻璃窗上,化成一滴一滴的水珠。我抱着手机,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可是没有等到寒假。
元旦前两天,我接到了一通让我毕生难忘的电话。
那天下午我正和室友们在宿舍复习期末,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我爸的号码,但接起来说话的是我妈,她的声音听着很不对劲,像是刚哭过又强装镇定。她说:“小雨,你爸出了点事,修车的时候车掉下来砸到腿了,现在在医院。”
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清在哪家医院。我妈说了县城医院的名字,说情况已经稳定了,没有生命危险,让我不用担心。但她的声音在发抖,那种抖我隔着电话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说我马上回去。
挂掉电话,我开始疯狂地收拾东西。室友们都被我的举动吓到了,问我怎么了。我说我爸受伤了,在医院,我得回家。陈悦二话不说从床上跳下来帮我叠衣服,周雪莹帮我去找辅导员请假,马晓彤帮我把桌上的书和水杯收进书包里。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我的背包就已经收拾好了。
陈悦把我送到校门口,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塞到我手里,说你先拿着,不够再跟我说。我说不用不用,她一把按住我的手,说你跟我客气什么,赶紧去。我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红红的,比她平时大大咧咧的样子完全不同。
我打车到济南长途汽车站,买了最早一班回潍坊的车票。在候车大厅里等车的时候,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让她把电话给我爸。电话那头传来我爸虚弱的声音,他说没事就是砸了一下,不严重,你别回来了耽误学习。他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的,每说几个字就要停顿一下喘口气,明显是在硬撑着。
我说我已经在车站了,马上就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到我爸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又长又重,像是一台老旧的发动机最后熄火时的声音。他说了一声“行吧”,然后电话又回到了我妈手里。
四个小时后,我站在了县城医院的走廊里。
医院的味道永远是那个样子——消毒水混合着药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沉闷气息。走廊里的灯光是惨白的,照在绿色的墙裙上,让人莫名地压抑。我穿过长长的走廊,在护士站问到了我爸的病房号。
病房在五楼骨科。我推开门的一瞬间,看到我爸躺在靠窗的床上,左腿被高高地吊起来,裹着厚厚的石膏和绷带。他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瘦了一圈。我妈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撑着额头在打盹,听到开门的声音抬起头来,看到是我,她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你这孩子,不是让你别回来吗……”她站起身朝我走过来,嘴上说着责怪的话,手却紧紧攥住了我的胳膊,攥得我的骨头生疼。
我走过去站在我爸的病床前,低头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喉咙堵得说不出别的话来。
我爸的伤势比我想象的要严重。被砸断的是左小腿胫骨,粉碎性骨折,做了手术,里面打了钢钉,外面包了石膏。医生说至少要躺两个月,三个月不能下地,半年不能干重活。至于以后还能不能回修车铺上班,不好说,要看恢复情况。
“不好说”三个字像三把刀扎在我心口上。修车是我爸唯一的技能,是他养家糊口的唯一手段。如果不能回修车铺,他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我妈跟我说了事故的经过。那天下午修车铺来了辆面包车,车主说底盘有异响,让我爸升起来看看。我爸把车升到架子上,钻到底下去检查,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车子突然从架子上滑了下来。千斤顶的支撑架打滑,整辆车直接压了下来,我爸躲闪不及,左腿被压在了车底。
“是架子的问题,”我妈说,“那个架子一直有问题,老板拖着不修,这次是命大只压到腿,要是再偏一点压到身上,你现在就见不到你爸了。”
说完她捂着脸哭了起来,哭声很压抑,像是怕吵到病房里其他病人。
我抱住她,轻拍她的背。我妈的肩膀在我怀里抖动得很厉害,这个在我印象中一直很坚强的女人,终于在这一刻撑不住了。我知道她扛了太多太多——她二嫂那件事之后她一个人咽下了所有委屈,我姥姥住院那段时间她两边跑着照顾,现在我爸又出事了。她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转了这么多年,终于转不动了。
那天晚上我让我妈回家休息,我在医院陪夜。她一开始不肯,说我在学校累了一学期了该好好休息,我说妈你比我累多了,你回去睡一觉,这里有我呢。
她最终被我说服了,临走前把医院的注意事项跟我说了一遍,什么几点吃药、什么点滴要叫护士换、什么翻身的时候要注意。我一一记住了,把她送到电梯口,看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她抬起手擦了一下眼睛。
回到病房,我爸还醒着。他看着我坐到他床边,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过了很久,他开口说了一句:“对不起。”
就两个字,但他说得很费力,像是这两个字耗费了他所有的力气。
我知道他在对不起什么。对不起让我大老远跑回来,对不起耽误了我的期末考试,对不起家里的顶梁柱倒了,对不起以后可能没法供我念书了。他这一辈子对得起任何人,但他永远觉得自己对不起别人。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机油痕迹。这双手为我撑起了一个家,为我挣了十八年的学费和生活费,现在它们无力地搭在白色的病床单上,看起来疲惫极了。
“爸,你别这么说,”我用力握着他的手,“你好好养伤,别的什么都别想。我现在也上大学了,可以打工挣钱,可以拿奖学金,你不用再那么累了。”
我爸闭上眼睛,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我爸的修车铺。老板姓孙,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我小时候叫他孙叔叔。他看到我来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表情,然后堆起笑脸说小雨你怎么回来了,你爸好点了吗。
我问了他一个问题,声音很平静:“孙叔,那个架子你们之前就知道有问题,为什么不修?”
孙老板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被我的目光堵回去了。
我说:“我不跟你吵,也不想闹。我爸的医药费你出了,后续的误工费按他每个月工资算,一次性结清。我爸以后也不在你这里干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你要是不同意,我们就走法律程序。”
其实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我一个十八岁的小丫头,哪里懂什么法律程序。但我必须这么说,必须摆出一副不好惹的样子。因为如果我软了,他们就会欺负到我爸头上来。我爸这个人太老实了,老实到被人欺负了也不会还手。
孙老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考虑考虑。
我说好,我明天再来。
那天下午我回到医院,护士正在给我爸换药。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着护士一点一点拆开我爸腿上的纱布。纱布下面露出一条长长的缝合线,从膝盖下方一直延伸到脚踝上方,像一条黑色的蜈蚣爬在他的小腿上。伤口周围肿胀得厉害,皮肤被撑得发亮发紫。
我爸咬着牙一声不吭,但我看到他攥着床单的手青筋都暴起来了。
我转过脸去不敢再看。走廊里有一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由一个护工推着从我面前经过。老太太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太清楚,但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孤独和茫然。我突然想到,如果我爸恢复不好,以后会不会也要坐轮椅?他那么要强的一个人,会不会受不了这种落差?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一阵发凉。
傍晚我妈来换我的班。她带来了自己包的饺子和一保温壶的热汤,把饺子一个一个喂给我爸吃。我爸吃得很慢,每嚼一口都要停一下,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没什么胃口。我妈哄着他吃,语气像哄小孩一样。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们。他们结婚二十年了,日子过得清贫又辛苦,我从小到大没见过他们之间说过什么甜言蜜语,甚至没见过他们牵过手。但此刻,在这个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我妈一勺一勺地给我爸喂饭,我爸虽然没胃口但还是努力地把每一口都咽下去,这个画面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让我相信爱情。
元旦那天,我是在医院里过的。
县城医院的天台上能看到半个县城的天际线,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无非是几栋高矮不一的楼房和远处冒着烟的工厂烟囱。但对我来说,这个天台是我这几天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
手机响了,是张宇阳。
我接起来,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北京冬天特有的那种冷冽感:“你怎么样了?我看你发的朋友圈,你爸受伤了?”
我几天前在朋友圈发了一条状态,配的是医院走廊的照片,没有写字。看来他看到了。
我说没事,做了手术,在恢复中。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声对不起,说他才刚看到。我说不用道歉,你这不也看到了吗。他问我现在在哪儿,我说在医院天台上透透气。
“你等我一下。”他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我愣住了,不知道他什么意思。等了大概两分钟他又打过来了,声音听起来有点急促:“你爸的事故是怎么发生的?有没有走工伤认定?”
我说我不太清楚,应该是修车铺的设备出了问题。
张宇阳立刻说:“这个属于工伤事故,你可以让你爸的老板赔偿。你找过他没有?”
我说找过了,他答应给医药费。
张宇阳说光给医药费不够,还有误工费、护理费、后续的康复费,如果构成伤残等级的话还要赔偿伤残补助金。他一条一条地说,条理清晰得像是背过相关的法律条文。
原来他这几天没有找我是因为他在帮我查资料。这个人做什么事情都认真,认真到让人感动。
“你知不知道你爸的劳动合同签了没有?有没有交工伤保险?”他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专业,问得我都有点招架不住。
我说我不清楚这些,得问我妈。
他说你尽快问清楚,劳动合同、工资单、工伤认定申请,这些材料都要准备好。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找劳动监察大队介入,实在不行就起诉。
起诉。这个词从一个大学生嘴里说出来听起来有点遥远,但张宇阳说得很自然,好像这就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我说谢谢你,他沉默了一下说不用谢,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印象特别深刻的话。他说:“林小雨,你不能光想着靠打工挣钱帮家里减轻负担。你得先保证自己不受欺负。该争取的权益一定要争取,不能因为对方是你认识的人就心软。”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浇得我整个人都清醒了。
是啊,孙老板是我爸的老同事,我从小就认识他,但这不代表他就可以不负责任。那个架子他明明知道有问题却一直拖着不修,我爸躺在医院里受罪的时候他还在担心赔钱的事,这种人凭什么让我心软?
我挂掉电话之后在天台上站了很久。冬夜的冷风从领口灌进来,冻得我直打哆嗦,但我的心是热乎的。我感觉到自己在一点点变硬,不是变得冷硬无情的那种硬,而是变得有力量、能够扛住生活重击的那种硬。
第二天我带着张宇阳教我的那些说法,重新找到了孙老板。这一次我没有说“考虑考虑”,而是直接把我爸的工资单、医院的诊断证明和律师咨询的结果摆在了他面前。当我说出“工伤认定”和“劳动仲裁”这几个词的时候,孙老板的脸色变了。
他最后还是妥协了。医药费全额承担,误工费按每个月四千块钱一次性补了半年。这个数目不算多,但对我们家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钱了。
我把钱交到我妈手上的时候,她看着银行卡上的余额愣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问我怎么做到的。我说是一个朋友帮的忙。她问什么朋友,我想了想,说:“一个很好的朋友。”
我妈没再追问,但她看我的眼神有了些许变化,那里面有欣慰,有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放心。她大概是觉得,她的女儿好像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候,悄悄长大了。
我爸在医院住了二十天,出院的时候拄着拐杖,左腿还不能沾地。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完全康复至少还需要三个月。三个月不能上班,意味着至少三个月没有收入。我妈一个人的工资勉强够家里的日常开销,但加上我爸后续的康复费用和我的生活费,缺口就不小了。
我妈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她的焦虑。她开始精打细算每一笔花销,猪肉涨价了就改吃鸡肉,洗衣粉用完了就多倒点水摇一摇再凑合用几天。她把家里能省的钱全省了,唯独给我的生活费没有少一分。
我心里清楚,我必须得做点什么。
回到学校之后,我申请了学校的勤工俭学岗位,除了之前那份图书馆的工作之外,又在校外找了份家教。两个活加起来每个月能挣一千块左右,我把其中六百寄回家,剩下的四百作为生活费。四百块一个月在济南是什么概念呢?就是每天三顿饭加起来不能超过十五块,不喝奶茶不吃零食不买衣服,食堂最便宜的窗口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周雪莹知道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从那天起,她每次去食堂打饭都会多打一份菜,然后假装吃不完了分给我一半。我一开始没注意到,直到有一天陈悦悄悄跟我说,周雪莹每个月的饭卡钱其实也在省,她爸那笔赌债还没还完,家里每个月给她的生活费只有六百块。
两个人在用自己的方式互相温暖,却都不想让对方知道。
这种默契让我鼻子发酸。在这个离家千里之外的城市里,我遇到了三个来自天南海北的女孩子,她们的脾气性格各不相同,但她们都是善良的人。这份善意让我们这间小小的宿舍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家。
期末考试结束之后,学校开始放寒假。同学们陆陆续续地回家了,宿舍里一天比一天冷清。陈悦是第一个走的,走之前她硬塞给我两袋零食,说我太瘦了必须多吃。马晓彤走得早,她男朋友来接她,两个人手拉手走出校门的样子甜得齁人。周雪莹走之前帮我把宿舍打扫了一遍,垃圾倒了、窗帘拉开、阳台上的衣服收了叠好,什么都弄完了才拖着行李箱走的。
我走的时候是宿舍最后一个,关灯关门,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空荡荡的房间,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惆怅。这半年的时光像一场梦,梦里我经历了太多的事情,高考后的那个718的梦已经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寒假的第一周我在家陪我爸。他的腿恢复得比预想的好,已经可以拄着拐杖在家里走动几步了。但他人瘦了一大圈,脸上的颧骨都突出来了,白头发也多了不少。闲在家的日子对他来说是种折磨,他这个人干了一辈子活,突然让他什么都不干了他浑身不自在。
我妈说他在家养伤这段时间脾气变得有点古怪,有时候一整天不说话,有时候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发火。有一次因为我妈煮粥煮得太稀了,他发了一通无名火,发完之后自己坐在床上生闷气,低着头不说话。我知道他不是在对粥发火,他是在对现在的自己发火。一个照顾了家庭二十年的人,突然变成了需要被照顾的人,这种感觉对他来说比腿伤更难受。
有一天我扶他去楼下晒太阳。冬日的阳光淡淡的,没什么温度,但照在脸上挺舒服的。他拄着拐杖慢慢地走,我在旁边跟着,走几步就要停一下让他喘口气。路过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话。
“我十八岁进修车铺,今年四十二了。二十四年了。”
我嗯了一声,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二十四年,”他重复了一遍,“除了修车我什么都不会。现在腿瘸了,连修车都不行了。”
我心里一酸,把手伸进他的臂弯里挽住他,说:“爸你别想那么多,医生说了能恢复的。”
他没接话,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我挽在他臂弯里的手,然后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冬日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个影子的轮廓有点佝偻,看起来比我想象中的爸爸老了很多。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我想起我那个718的梦,想起梦里我爸颤抖的手和我妈笑着流泪的脸。那个梦里的画面现在想起来像是一个遥远的神话故事,美好得不真实。现实中的我们一家人还在泥里摸爬滚打,我爸摔断了腿,我妈累瘦了一圈,我在学校里省吃俭用。
但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特别苦。可能是因为那些苦都是真的,真的东西反而让人踏实。我现在清清楚楚地知道,我的人生没有捷径可走,718只是一个梦,梦醒了之后该走的路还得一步一步走,该爬的坡还得一米一米爬。
一月中旬,寒假放到第十几天的时候,张宇阳回潍坊了。
他发消息跟我说他到了,问我要不要出来吃个饭。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我回他说好,问他想在哪里见面。他说了一家市中心商场的茶餐厅,离我家不算太远,坐公交车半小时就到了。
那天我特意换了一身衣服,从衣柜里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件白色的毛衣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我妈看到我从房间里走出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我说妈你别多想,就是跟高中同学吃个饭。我妈说哦高中同学啊,哪个高中同学,语气里带着那种当妈的特有的明知故问。
我没理她,红着脸出门了。
那家茶餐厅在商场四楼,不大,装修得挺温馨。我到的时候张宇阳已经到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正在低头看手机。半年不见,他看起来跟高中时候没什么太大变化,还是那副干净斯文的样子,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色衬衫的领子。
他看到我走过来,站起身帮我拉开对面的椅子。这个小动作让我心里颤了一下。高中的时候我们做同桌,他也经常帮我拉开椅子,那时候我以为是他的习惯动作。现在半年过去了,他还是这样,我才意识到这可能是他对人的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周到。
点完菜之后气氛有一瞬间的尴尬。我们已经半年没见了,平时在微信上聊的话题都是关于学业和生活,现在面对面坐在一起,反而不知道该从哪里聊起。后来还是他先开了口,问我爸的腿恢复得怎么样了。
我说好多了,再过两个月应该就能正常走路了。他点了点头,又问了一下那个修车铺老板后续赔偿的情况,我详细地跟他说了一遍。他听得很认真,偶尔插嘴问一两个细节,确认事情已经妥善解决了之后才明显放松下来。
然后话题转到了学校。他说清华的课业比他想象中更重,身边的同学一个比一个厉害,他上学期期末在系里排到了前百分之二十左右,不算差但也绝对算不上顶尖。我说你已经很厉害了,能考上清华本身就是大多数人做梦都做不到的事。他笑了一下,说他以前也是这么想的,但去了之后才发现自己只是从一个小池塘里的大鱼变成了一条大池塘里的小鱼。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句话在清华体现得淋漓尽致。
我也跟他说了我在山大的情况。我说我们班有个叫孙浩然的男生特别厉害,我天天泡机房才勉强跟上他的节奏。张宇阳安静地听着,中途没插嘴,等我说完了他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他说:“你呢?你觉得你跟上了吗?”
我愣了一下,说应该算跟上了吧,成绩在中上游。
他摇摇头说不是问成绩,是问你觉得自己学到东西了没有。
这个问题问得太好了,好到让我沉默了十几秒。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他:“学到了。以前写代码对我来说像是猜谜,现在至少知道自己在写什么。虽然还是比不上那些有基础的,但我能感觉到自己在进步。”
他听完笑了,笑得很浅,嘴角微微翘起来,但眼睛里有光。他说那就够了,大学本来就不是让你跟别人比的,是让你跟自己比的。
这个道理谁都懂,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格外有说服力。大概是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个跑在前面的人,他说这句话不是在安慰我,而是在分享他真实的感受。
吃完饭之后我们在商场里逛了逛。经过一家书店的时候他说进去看看,我跟着他进去。他在计算机书架前面站了很久,从里面抽出一本厚厚的《算法导论》,翻了几页,然后转头问我有没有看过这本书。我说没有,听说很难。他说确实难,但值得读,然后他把那本书塞到我手里,说送给你。
我说不用不用,这本书挺贵的。他说就当是迟到的升学礼物。
我抱着那本书,封面上英文标题烫了金,沉甸甸的。我翻开第一页,他在扉页上用钢笔写了四个字——好好学习。下面签了他的名字,还画了一个简笔的笑脸。那个笑脸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从来不会画画的人勉强画出来的,但因为是他画的,所以怎么看怎么可爱。
从书店出来之后,他看了看手机说时间还早,要不要喝杯奶茶。我说行。我们在奶茶店里又坐了一个多小时,聊了很多有的没的——聊高中的老师和同学,聊大学的新鲜事,聊寒假回家之后被爸妈嫌弃的日常,聊济南的初雪和北京的大风。跟张宇阳聊天永远不会冷场,不是因为他多会找话题,而是因为他真的在听你说话,他注视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很重要。
天色渐暗的时候我们走出了商场。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雪了,雪片很大,飘飘悠悠地从天而降,被路灯的光映成暖黄色。街上的行人都裹紧了衣服匆匆赶路,我们两个站在商场门口,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雪,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那个梦,”张宇阳突然开口,“你之前说你梦见考了718分。”
我点点头。这件事我记得跟他说过,但不确定他居然还记得。
“其实我也做过一个梦。”他转过头看着我,雪光把他的脸映得很柔和,“我梦见自己也考砸了,考了五百多分,梦里我特别崩溃。醒来之后发现是个梦,但那种恐惧感一直延续了很久。”
我有些意外。张宇阳这种人也怕考砸?他高考拿了全省前一百名,清华稳得不能再稳,他有什么好怕的?
他像是看穿了我的疑惑,笑了笑说:“人都是怕失败的,不管多厉害的人都怕。所以你那场718的梦不是什么坏事,它至少说明你心里有一个目标,而且你愿意为了那个目标去努力。最后你考了667,虽然没到718,但667已经足够让你去一个很好的平台了。接下来在新的平台上继续往上走,早晚有一天你会走到比718更远的地方。”
我想起赵思琪跟我开的那个玩笑——667反过来看就是718。原来不止她一个人这么觉得,张宇阳也说了类似的话,虽然表达方式不同,但意思是一样的。
那场梦没有骗我,它只是用一种我看不懂的方式告诉了我一个道理:你渴望的东西也许不会以你期待的方式出现,但它会以另一种形式来到你身边,前提是你一直没有停下脚步。
雪越下越大了,地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白。我的围巾上落满了雪花,鼻尖冻得通红。张宇阳看着我的样子笑了一下,然后伸手帮我拍了拍围巾上的雪。他的手碰到我肩膀的一瞬间,我的心脏像被人按下了加速键,跳得又快又响。
“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个消息。”他说。
我说好,然后转身朝公交站的方向走。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雪已经积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了。他对我挥了挥手,示意我赶紧走。
公交车上暖气开得很足,车窗上蒙了一层水雾。我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画完之后自己都笑了。我不知道我和张宇阳以后会怎么样,他会在北京继续他的学业,我会在济南继续我的生活,我们之间隔着四百多公里的距离。但我相信那个雪夜的拥抱是真实的,那些指尖残留的温暖也是真实的。有这些就够了,剩下的交给时间吧。
寒假结束前的最后几天,我陪我爸去医院做了复查。医生说骨头愈合得不错,钢钉暂时不用取,但要注意不能剧烈运动不能负重。我爸问什么时候能回去上班,医生看了他一眼,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能正常走路就不错了,修车那种活先别想了。
我爸没说话,但我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回去的路上他一言不发,拄着拐杖走在前面,比平时走得都快。我知道他心里难受,他需要时间来接受这个现实。我默默地跟在他身后没有打扰他,只是在他走到一个路口差点被一块翘起的地砖绊倒的时候,赶紧上前扶了他一把。
他站稳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突然苦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让我鼻酸的话:“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浑身是铁,能打能熬,现在才知道,铁也有生锈的一天。”
我说爸你不是铁,你是人。人会受伤也会变老,这没什么丢人的。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我读不太懂的情绪。然后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就像小时候那样,粗糙的手掌碰到我的头发。他说:“长大了,会安慰人了。”
那一刻,我看到他眼里有亮光闪了一下,但他很快别过脸去,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
开学前三天,赵思琪终于从她姥姥家回来了。她整个寒假都在青岛那边,今天才回到潍坊。我们俩约在高中学校附近的一家麻辣烫店里见面,她比我记忆中的样子变化了不少,瘦了一些,头发也剪短了,但那个风风火火的性格一点没变,一见面就给了我一个差点把我勒死的拥抱。
她点了满满一大碗麻辣烫,红油汤底,什么菜都往里放。一边吃一边跟我讲她在青岛大学的事,说她当上了班里的文体委员,还报名参加了街舞社团,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她说青岛的冬天比潍坊冷,海风吹过来的时候能把人的脸刮出冰碴子。但她喜欢那里,因为那里有海,心情不好的时候去海边坐一坐,看看海浪翻涌,什么烦心事都能忘掉。
我问她有没有谈恋爱,她咬着筷子笑了一下,说认识了一个男生,隔壁班的,打篮球的。我说帅不帅,她说一般帅但人特别好,会给她送早餐会陪她上自习,期末复习的时候还帮她抄了一本高数笔记。说这些的时候她的脸微微泛红,嘴角的笑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我由衷地为她高兴。赵思琪的人生一直都不容易,她爸身体不好,她妈一个人撑着家,高中三年她过得比大多数人都辛苦。现在她终于到了一个可以自由呼吸的地方,遇到了一个对她好的人,这是她应得的。
她也问了我的情况,我把家里的事简单说了一下。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筷子看着我的眼睛说小雨你太不容易了,然后她突然又笑了,说,不过你比我厉害,你还能跟清华男神有联系。
原来她也看到我朋友圈里张宇阳那个“挺好看”的评论了。
我说就是普通同学关系,她说你嘴上说普通,脸上那个表情可一点都不普通。
我被她调侃得脸都红了。
临走的时候赵思琪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千块钱。我赶紧推回去说不行不行我不能收。她又推回来,说这是她寒假打工挣的,在奶茶店干了一个月,攒了两千块,分我一半。
“你拿这个给你爸买点营养品,”她说,“算我孝敬咱爸的。”
咱爸。这两个字让我眼眶一下就红了。她知道我家的情况,知道我爸摔断了腿家里缺钱。但她没有说同情的话,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钱分了一半给我。
我最终还是收下了。因为我知道如果不收,赵思琪会真的生气。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对别人好从来不需要别人感激她,她只是单纯地想帮你在乎你。
我们在麻辣烫店门口分别,她骑电动车来的,戴上一个粉红色的头盔,朝我挥挥手喊了句开学再聊,然后一拧油门突突突地驶进了车流里。我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突然觉得友情这件事真的很奇妙。它不像爱情那样轰轰烈烈,也不像亲情那样与生俱来,但它能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给你最恰到好处的温暖。
过年是在医院复查之后的那一周,没几天了。我问张宇阳什么时候回北京,他说初五就走,冬令营的报到时间是初六。我说那初四还能再见一面吗,他说好。
第二次见面没有那么隆重。这次约在了一家面馆,各自点了一碗牛肉面。白天的潍坊没有下雪,气温极低,风刮得整条街空荡荡的。张宇阳先到,坐在上次那张桌子等我。我推门进去,热气模糊了眼镜片,摘下来擦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我面前,递过来一张纸巾。
这家面馆的牛肉面味道其实一般,汤头偏咸,面条也不够筋道,跟那些名声在外的大店完全没法比。但那天上午我们两个坐在靠窗的卡座里,一人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街上偶尔有裹得像粽子一样的小孩跑过。那个画面的每一帧都留在了我心里。
吃完饭他送我到车站,这次没有下雪,但风很大,吹得路边的广告牌哐哐作响。他帮我把围巾又紧了紧,这次的动作比上次自然得多,像是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的手在我脖子后面停留了两秒,那两秒里我的心脏大概跳了有一百下。
“到了学校给我发消息,”他说,“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我说好。
“那个算法的书,好好看。”他又补充了一句。
我说一定好好看。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隔着车窗朝他挥手。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站在原地看着我离开,而是等车开了之后才转身朝反方向走。我通过车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说不上是甜还是酸。这个人总是这样,在你身边的时候温暖得不像话,一转身就干脆利落地走进他那个跟你暂时还没什么交集的世界。
但至少他约了我两次,至少他记得我做过什么梦,至少他在我对未来的想象里占据了越来越多的分量。
回到学校之后,大一下学期的生活比上学期更忙碌。课程表上多了好几门专业课,难度比上学期高出不止一个台阶。数据结构、离散数学、计算机组成原理,每一门都是硬骨头。我延续了上学期的作息,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回宿舍,机房成了我去得比图书馆还勤的地方。
孙浩然依旧是班里最亮眼的存在。但我已经不像上学期那样把他当做一个遥不可及的目标了。我认清了一个事实——我可能这辈子都赶不上他的水平,但这不妨碍我成为更好的自己。张宇阳说过大学是跟自己比的,我觉得他说得对。
跟张宇阳的联系在寒假之后变得规律了起来。不是刻意维系,而是一种自然而然形成的频率。我们大概每周聊两三次,每次聊的时间不长不短,十几分钟到半小时不等。聊的内容很杂,有时候是学业上遇到的问题,有时候是生活里的鸡毛蒜皮,有时候他拍一张清华园的晚霞发给我,我拍一张山大的雪景回过去。我们从来不刻意找话题,但每次聊起来都能顺畅地接上。
这种感觉让我安稳。不是热恋期那种心跳加速的甜蜜,而是一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跟你同频的安全感。他就在那里,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刚刚好。
大一下学期结束的时候,我的成绩单上各科平均分达到了八十六分,虽然还是比不上孙浩然那接近满分的成绩,但在整个年级里已经排到了前百分之十五。我拿到成绩单的那天给张宇阳发了条消息,他回了我四个字——稳中有进。就这四个字,比我爸我妈轮番夸我一晚上都让我开心。
暑假我没有马上回家。我在济南找了一份实习,在一家小型的互联网公司做前端开发的实习生。虽然工资不高,一个月才两千块,但对我来说已经是很大一笔钱了。我跟主管说我完全不会前端框架,要现学。主管是个三十出头的程序猿转管理岗的技术男,对我的诚实还挺认可,说可以给时间边学边做。
那一个月我大概是全公司下班最晚的实习生。每天早上八点到公司,晚上十点走,周末也泡在工位上对着教程敲代码。React、Vue、CSS预处理器、Git版本管理,一堆新知识排山倒海地涌过来。我在学校里学的C语言和数据结构在这里几乎派不上用场,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但我不怕重新开始。这半年多的经历已经教会了我一个道理——人的适应能力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强。刚开始学C语言的时候我也是一头雾水,后来不也跟上来了吗。前端开发也一样,不会就学,学不会就多花时间,时间花够了自然就会了。
一个月的实习结束的时候,我独立完成了公司官网首页的改版,虽然改得不算多惊艳,但主管还是在我的实习评价表上写了“学习能力强,工作态度认真”几个字,并且在发工资的时候多给了五百块奖金。
拿着这笔钱,我在回潍坊之前去了一趟商场。给我爸买了一把电动按摩椅垫,给他那副天天酸痛的老腰用的。给我妈买了一条羊毛围巾,枣红色的,我想她这辈子应该还没围过这么好的围巾。剩下的钱我给赵思琪买了一套她喜欢的那个牌子的护肤品,又给陈悦、周雪莹和马晓彤一人带了一份济南特产。
回家的那天,我坐在高铁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心情出奇地平静。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还窝在家里焦虑地等成绩,被一场718的梦折腾得七上八下。现在一年过去了,我没有一夜暴富,也没有逆袭成天才学霸,但我靠自己的双手挣到了第一笔工资,用这笔工资给我在乎的人买了礼物。
这种感觉特别踏实。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妈做了一桌子菜等我,我爸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接我。他的腿恢复得比医生预期的好,拐杖已经从双拐换成了单拐,走路的速度也快了不少,虽然还是有点跛,但已经可以不用人扶自己上下楼了。
我把按摩椅垫插上电给我爸试了试,他坐在上面让按摩球从脖子一路滚到腰,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嘴上却说花这个冤枉钱干什么。我妈把那条枣红色的围巾围在脖子上,在镜子前面照来照去,眼眶微微泛红,说这颜色真好看,她年轻时候就想买一条这个颜色的围巾,一直没舍得。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鼻子酸酸的,但没哭,因为我怕我一哭他们也跟着哭。
吃饭的时候我爸突然问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他说你那个同学张宇阳,考清华的那个,你们还有联系吗。
我说有,怎么了。
他夹了一筷子菜,不紧不慢地嚼着,用一种很刻意的、假装不经意的语气说没什么,就是问问。然后他又补了一句,那个小伙子人不错,挺靠谱的。
我差点被嘴里的饭呛到。
我爸怎么会知道张宇阳这个人?我从来没有跟他提过。难道是我妈说的?不对,我妈也不知道张宇阳的存在,她只看到我高高兴兴出门约会,但她不知道对象是谁。唯一的可能性是赵思琪,她那张嘴我太了解了,肯定是什么时候跟我妈聊天不小心说漏了嘴。
不管他们是怎么知道的,我爸那句“挺靠谱的”让我心里暖暖的。在这个家里,我爸的评价体系特别简单粗暴——能考上清华的就是靠谱的,更何况张宇阳还帮我处理过修车铺赔偿的事,在我爸心里这个人简直就是标准答案本人。
大三那年春天,我保研了。
这个消息来得很突然,我自己都没做好准备。辅导员在群里发通知的时候,我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保研名单上,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不是清华北大,是本校。但对于我来说,这已经是三年前那个查分的下午完全不敢想的事情了。
我妈在电话里哭了,哭得稀里哗啦的,说闺女你太争气了,你比你妈强一万倍。我爸没哭,但他那天晚上破天荒喝了一整瓶啤酒,喝完之后对着阳台上的观音像发了很久的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站在学校天台上看那些来来往往的学生,觉得人生真的很奇妙。有些梦想实现不了,比如718分上清华;有些梦想却会绕一个弯重新找到你,比如保研。我现在完全明白了张宇阳说的那句“你会走到比718更远的地方”是什么意思。不是分数上超过718,而是在人生的赛道上跑出比那个数字更精彩的成绩。
周雪莹说这叫曲线救国,我说这是我应得的。说完自己都笑了,什么时候我也变得这么自信了。以前考了八十九分还觉得比不过孙浩然,现在拿了保研名额却一点都不心虚。这种自信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是我在机房熬过的每一个夜晚、在公司敲过的每一行代码、在图书馆里啃过的每一本专业书,一点一滴积攒起来的。
赵思琪说她也要考研,目标是青岛本地的研究生。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以前没有过的笃定。三年前那个哭着说考不上一本就去工厂上班的女孩子,现在已经可以底气十足地规划自己的学业道路了。
时间真的会改变很多事情。三年前的那个午后,我躺在床上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考了718分。醒来之后我跟我爸妈说,他们也跟着我一起高兴。后来现实给了我一个667,差了五十一分。那五十一分的落差曾经让我失落过委屈过,但现在回头看,那根本不算什么。
因为生活最终奖励我的,不是那虚无缥缈的五十一分,而是我这三年里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这条路不好走,路上有我爸摔断的腿,有我妈在观音像前跪拜的身影,有周雪莹省下的半份菜,有张宇阳写在扉页上的那句好好学习。但正因为不好走,走出来的每一步都算数。
研究生开学是九月的事情。暑假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小单间提前适应,自己买菜做饭洗衣服,日子过得清简但井井有条。周末偶尔坐车回家看看爸妈,陪我妈逛逛菜市场,陪我爹在小区里散散步。他的腿已经完全好了,走路基本看不出跛了,但修车铺的工作还是没回去,转行在一家超市做了仓库管理员,工资不高但不累,他自己说挺好的,清闲。
我妈的超市收银工作也换成了白班,不用再熬夜了。她说自从换了白班之后气色好多了,镜子里看自己都觉得年轻了几岁。其实她脸上的皱纹一点没少,但她的笑容比以前多了,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
张宇阳本科毕业之后继续在清华读研,方向是人工智能。他的朋友圈依旧不怎么更新,但我们之间保持着每周固定的联系,有时候一个小时的电话能聊到我手机发烫。我终于在大四寒假的时候正式跟他在一起了。
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表白场面。就是那次我们约了一起吃火锅,吃到一半他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我的眼睛说我觉得我们可以试试。我说试什么,他说试试在一起。我说好,然后低下头假装专心涮毛肚,但毛肚在锅里煮了足足三分钟——完全老了。他发现了,没说什么,只是偷偷往我碗里又夹了一片新的。
后来他跟我说,他大二就想跟我说这句话了,但那时候觉得时机不对。我说时机这玩意儿哪有什么对不对的,想说了就说呗。他难得地没有反驳我,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对。
研一的寒假,我回潍坊办婚礼。不是结婚,是参加赵思琪的婚礼。她的对象还是那个打篮球的男生,两个人从大一开始谈,分分合合好几次,最终还是走到了红地毯上。赵思琪穿婚纱的样子美得我差点认不出来,她以前从来不穿裙子,现在拖着一米长的裙摆在酒店大堂里走来走去,高跟鞋踩得哒哒响,得意洋洋地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全世界最好看的新娘子。
她嘿嘿一笑,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别光夸我,你自己的事什么时候办?”
我白了她一眼说还早呢急什么。
她切了一声,说你可抓紧了,清华男神那种级别的你不知道多少人盯着。我说他要是那么容易就被盯走了,那也不值得我嫁。赵思琪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竖了个大拇指说小雨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有水平了。
这场婚礼我当了伴娘。站在台上的时候,我看着赵思琪和她老公交换戒指,看他们四目相对说愿意,心里涌上一股温暖的感动。从高中到现在,我们一路互相搀扶着走到了今天。她曾经哭着说考不上一本就要去工厂,现在她戴着白色的头纱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生活给了她一个出乎意料的剧本,但她演得很精彩。
那个晚上我喝了酒,有点多,晕晕乎乎地回到酒店房间,拿起手机给张宇阳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担心,问你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参加完婚礼有点感慨。
他嗯了一声,等我说下去。
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顶灯,声音有点含糊地说:“张宇阳,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一如既往地平静又笃定:“会好的。不管怎么样,都会好的。”
他说完这句话,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了。不是因为伤心,也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他说的这句话跟我想的一模一样。三年前那个查分的下午,我对着667那个数字在心里对自己说的也是这句话——会好的。
研二那年秋天,我和张宇阳一起去了一趟我姥姥家。那个小院子的枣树还在,枣子又大又甜,跟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姥姥的头发全白了,走路需要用拐杖,但精神还不错,看到我和张宇阳一起回来,高兴得合不拢嘴。她拉着张宇阳的手上下打量,问东问西,最后满意地点点头说小伙子长得俊,跟我家小雨般配。
张宇阳难得地害羞了,耳朵红成一片。
我站在枣树下,抬头看着满树的红枣子和透过树叶洒下来的阳光,突然觉得一切都像一场梦。但这个梦不是那个718分的梦,而是此时此刻的梦,真实的、触手可及的梦。
我回头看着坐在廊下和我姥姥聊天的张宇阳,看着院墙外那片一望无际的麦田,看着屋檐下挂着的红辣椒串和晾晒的玉米,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满足感。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好在枣树下接的。她说没什么事,就是问问我们到了没有,路上顺不顺利。我说到了,挺好的,姥姥很高兴。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那就好,你们好好玩。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你爸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带张宇阳回家吃顿饭。
我说快了快了,过年就带回去。
挂了电话,张宇阳从廊下走过来,手里拿了一颗刚摘的枣子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又脆又甜,汁水在嘴里炸开。
他问我:“阿姨说什么了?”
我说:“让你去我们家吃饭。”
他笑了笑,说好啊,然后伸手帮我擦掉了嘴角沾着的一点枣汁。他的指腹干燥而温暖,碰到我嘴角的时候我眨了眨眼,心里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遥远的七月午后。
那天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考了718分。醒来之后我跟爸妈说,他们也跟着高兴。后来我考了667分,差了五十一分。再后来,我用这五十一分的距离换来了比梦里还要好的生活——真实的、滚烫的、属于我自己的生活。
太阳慢慢落到了麦田的尽头,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枣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几片黄叶打着旋落下来,落在我的脚边。
我靠在张宇阳肩上,闭上眼睛,在心里对着十八岁那年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脑屏幕哭得稀里哗啦的自己,轻轻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的梦。
也谢谢你,把梦变成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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