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我七岁

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因为一杯咖啡。

那天下午我去隔壁公司送文件,出来时在走廊撞见一个女的端着咖啡看窗外。阳光打在她侧脸上,睫毛很长,头发随意挽着,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冲我笑了一下。

就那一下。

后来我发现我们上下班时间差不多。电梯里、楼下便利店、园区食堂,总能碰见。她走路不紧不慢,包里永远放着本书,午饭吃得很少,抽烟只抽细支的薄荷味。我那时候二十六岁,刚毕业两年,看什么都新鲜,看她也新鲜。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我开始掐着时间出门。电梯门开是她,我心里就"咯噔"一下。不是她,我就磨蹭两分钟等下一趟。她大概早就看出来了,有天在楼下抽烟,她忽然说:"你最近下楼挺准时。"

我呛了一口烟,脸红了。她笑着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递给我:"薄荷的,试试。"

熟了以后,她叫我"小孩"。

我抗议,她就挑眉:"我三十三了,你才二十六,不叫小孩叫什么?"我说那叫弟弟,她摇头,吐口烟圈:"弟弟太亲了,不合适。"

可她对我的好,分明比姐姐还细。我加班没吃晚饭,她"恰好"多买了一份粥放在前台;我方案被老板骂了,她在微信上发三十二条语音逐条帮我分析;我生日那天公司没人记得,晚上她递给我一个纸袋,里面是条围巾——深灰色,羊绒的,标签剪了,但我后来查过那牌子,抵她半个月工资。

"别多想,"她站在路灯底下插着兜,"顺手买的。"

她就是这样。给我十分的好,只说三分。我年轻莽撞,觉得喜欢就该轰轰烈烈,有次喝了酒跑去她公司楼下等她,站在花坛边上喊她名字。她急匆匆跑下来,把我拽到角落里,压低声音:"你疯了?这是公司门口。"我攥着她的手不放,说我不管,我喜欢你。

她看了我很久,路灯在她瞳孔里碎成两点光。"小孩,"她抽出手,帮我整了整歪掉的衣领,"你连我全名叫什么都记不全,喜欢什么?"

但我听得出来,她声音在抖。

那之后她疏远了我一阵。见面只点头,微信只回"嗯""好""收到"。我憋了半个月忍不住堵她,问她为什么躲。她靠在消防通道的墙上,点了根薄荷烟,吸了一口,说:"因为我动心了。但动心没用。"

"你二十六,我三十三。你妈要是知道你找了个大七岁的姐姐,她怎么想?你同事怎么看你?再过五年你三十一,风华正茂,我三十八了,眼角都是褶子。到时候你看着我——"她弹了下烟灰,笑了一下,"你看着我会不会后悔?"

我说不会。

她说:"你会。"

她掐了烟,走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抬手摸了摸我后脑勺,像摸一只小狗。"小孩,姐姐谈过恋爱,知道心动是什么样。可过日子不是心动就够了。你还没被生活锤过,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

后来我们还是偷偷好了几个月。她生日那天,我攒钱买了条项链,很细的链子坠一颗小钻。她戴上了,摘下来,又戴上了,最后锁进抽屉里,说"放着吧,别弄丢了"。

她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和我并肩走过。园区里碰见同事,她会快走几步和我拉开距离。吃饭永远挑最角落的位置。有一次下雨我们共撑一把伞,拐弯时遇见她公司的人,她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伞歪了,我半边肩膀淋湿了。

那瞬间我才意识到,我在她生命里是需要隐藏的部分。

分手来得无声无息。她调了部门,换了工位楼层,下班时间比我晚半小时,再也没在电梯里遇见过。微信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项链我留着,你好好工作。"

我打了很长一段话,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回了个"好"。

一年后我跳槽离开了那栋楼。走之前我去隔壁公司前台放了个信封,里面是那条项链的发票和一张字条:"五年后你要是还单身,把项链戴上,我去找你。"

前台后来转交没转交我不知道。她也没联系过我。

五年过去了,我三十一岁,结了婚,老婆是同部门的同事。有天整理旧物翻出那条围巾,深灰色羊绒的,标签早没了,但摸着还是软。我老婆问谁送的,我说以前一个同事。她哦了一声没追问。

我没说那是个大我七岁的女人,没说她抽烟只抽薄荷味,没说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但我总觉得好看。没说她最后摸我后脑勺那下,力道轻得我到现在还记得。

有些故事讲不出口,就烂在肚子里。它烂了,但疼是真的。

三十三岁的她教会二十六岁的我什么叫温柔。可惜我当时太年轻,只学会了被爱,没学会怎么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