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泥匠姓周,七十三了,干了一辈子泥水活。我们村但凡起屋盖房,都要请他去看一眼,他不用罗盘,就站门口抽根烟,东看西看,然后告诉你哪儿该改。

那天隔壁二狗子家拆旧屋盖新房,周师傅来指点地基。干完活,二狗子他爹留饭,我也跟着蹭了一顿。酒过三巡,二狗子问了个全村人都想问的问题:"周师傅,你说谁家房子能越住越富?"

老周夹了一粒花生米,嚼了半天,说:"大门。"

"大门咋了?"

"大门是房子的嘴,吃进去啥,日子就过成啥。"他把花生米咽下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大门要是正对三样东西,你家盖再大的楼,财气也得往外流。"

满桌子的人都停了筷子。

老周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样,正对大路直冲。一条路直直对着你家大门冲过来,跟箭似的,来啥挡不住,去啥也留不下。钱进来快,出去更快,攒不住。"

二狗子他爹赶紧问:"我家那是斜路,不算吧?"

"斜的不算。"老周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样,正对别人家屋角。人家房子的尖角对着你大门,等于天天有人拿刀尖戳你。住久了家里人多病,有事不顺,钱都拿来填医院的坑了。"

二狗子脸色变了。他新屋的图纸我见过,正对面是老李家那栋三层小楼,山墙尖角正好冲着大门方向。他没吭声。

老周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样,正对枯树死水。门口要是有棵死树,或者一潭臭水,那叫'死气'。财是活物,见死气就绕道走,绕着绕着就绕到别家去了。"

说完三样,老周闷头喝酒,不说话了。

二狗子他爹给老周又倒了一杯:"周师傅,那你给看看,我家这新屋——"

老周摆摆手:"你那图纸我看过了,西边开个偏门走人,正门封了当墙,财气从偏门进,一样。"

二狗子第二天就改了图纸。

这事过去没多久,我进城打工的表弟回来过年,开着一辆崭新的车,全村人都围过去看。表弟在城里做装修,这几年发了,说要接他爹妈去城里住。村里人一边道喜一边嘀咕,说表弟家那老屋又破又旧,大门还正对着村口那条大路,按老周的说法,这不就是"财气外流"的命?怎么能发?

我去问老周。

老周正在自家院子里晒萝卜干,听完嘿嘿笑了。

"你表弟家那门,正对大路不假。"他翻了个萝卜片,"但你仔细看看,那条路到他门口拐了个弯,道边有棵大槐树挡着。这叫'弯弓不射',路拐了弯,箭就偏了。"

"那为啥他就能发财?"

老周把萝卜片码整齐,拍了拍手上的土:"房子住得富不富,门是一半,人是另一半。你表弟那个人,十七岁出去打工,一天干十六个小时,学了手艺自己开公司,对客户实在,对工人大方。钱到他手里,他拿得住。"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那些天天算大门朝哪的人,算来算去穷一辈子。真正能把日子过起来的人,他站哪儿,哪儿就是好风水。"

说完他进屋去了,留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他家的老屋是土坯墙,门是木头门,油漆都剥了,正对着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别人家后墙,按他的说法,这叫"面壁",更不吉利。

但老周三个儿子,两个在城里当医生,一个开了厂子。逢年过节,三个儿子开车回来,巷子窄,车进不来,就停村口,一家人说说笑笑拎着东西走进来。

我站在他家院子里,看着那扇斑驳的木头门。阳光从巷子口斜射进来,照在门框上,木头纹理被晒得发亮。

那天之后,我再没找人看过风水

去年我自己翻修老屋,大门还是原来那个朝向,正对着一片空地。空地上我种了两排桂花树,秋天开花的时候,风一吹,满院子都是香的。

我儿子去年考上了大学,村里人都说我家风水好。

我不信风水。

但我信那两排桂花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