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我成了新寡的实权太后,扶持的新帝正哭嚎着要娶江南花魁为后,我没理会,只侧头问丞相:“哀家还有几个皇孙?”大殿瞬间安静
1
我再睁眼时,眼前是明黄色的龙榻帐顶。
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拆了重装,每一寸都在叫嚣着酸痛。脑海里最后的记忆是大火,漫天的火光,还有宫墙崩塌的巨响。
“娘娘醒了!”
一个尖细的嗓音在耳边炸开,接着就是噼里啪啦一堆人跪倒的声音。
我偏过头,看见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正涕泪横流地望着我。
“太后娘娘,您可算醒了!老奴还以为……还以为……”
他哭得说不下去。
太后?
我眯起眼,脑子里涌进来一堆不属于我的记忆。原身是燕国的皇后,成婚二十载,熬死了先帝,扶幼帝登基,如今是这燕国最尊贵的女人——慕太后。
而就在三天前,先帝驾崩。
慕太后在灵前跪了三天三夜,身子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先帝的棺椁前,再醒来,就换成了我。
“娘娘,”那老太监抹了把泪,小心翼翼地说,“陛下在殿外跪了一个时辰了,说……说非要见您。”
我撑着坐起来,宫人们立刻上前伺候。铜镜里映出一张保养得宜却掩不住憔悴的脸,四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带着长年累月的威仪。
“让他进来。”
我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哑得像砂纸。
老太监愣了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平静。他磕了个头,飞快退出去。
片刻后,殿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跌跌撞撞冲进来,身上还穿着孝服,眼眶通红,却不是哭先帝哭的。
他扑通一声跪在我床边,扯着嗓子嚎开了:
“母后!儿臣要娶柳如烟!您要是不答应,儿臣这皇帝就不做了!”
整个寝殿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宫人们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我看着眼前这个半大孩子,脑子里原身的记忆翻涌上来。慕少珩,先帝仅存的皇子,今年刚满十六。先帝子嗣单薄,成年的皇子一个都没有,最后只能把这个最小的儿子推上龙椅。
而那个柳如烟,是江南有名的花魁。
据说生得沉鱼落雁,一手琵琶弹得名动天下。但说白了,就是个青楼女子。
先帝尸骨未寒,新帝登基才三天,这小子就跑来闹着要娶个花魁当皇后?
慕少珩见我不说话,哭得更大声了:“母后!如烟她温婉贤淑,比那些世家贵女强了千百倍!儿臣与她两情相悦,此生非她不娶!”
“您要是逼儿臣娶别人,儿臣就……就……”
他“就”了半天,憋出一句:“就撞死在这柱子上!”
我慢慢端起宫人递来的参茶,抿了一口。
热流滑过干涩的喉咙,我舒服地叹了口气,然后抬眼看向跪在床边的少年皇帝。
“你方才说,你要做什么来着?”
慕少珩被我问得一怔,随即梗着脖子重复:“儿臣要娶柳如烟为后!”
“不是这句。”我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让殿内所有人都绷紧了脊背,“后面那句。”
慕少珩脸色白了白,声音小了些:“儿臣说……这皇帝不做了……”
“哦。”
我又喝了口茶,然后抬眼看向殿门口垂手而立的一个身影。
那是当朝丞相,裴衍之。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殿门内侧,一身素白的孝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低垂,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但我注意到他嘴角微微抿着,那是忍笑的表情。
“裴相。”
我开口。
裴衍之微微抬眸,向前迈了一步,躬身行礼:“臣在。”
“陛下说不想做皇帝了,”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依大燕律,幼主失德,该当如何?”
裴衍之沉默了一瞬,声音清润:“回太后,依大燕律,幼主若不堪大任,太后可垂帘听政,另择宗室贤能之子以继大统。”
慕少珩的脸刷地白了。
他猛地扭头看向裴衍之,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裴衍之!你敢!”
裴衍之连眼皮都没抬,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臣只是据实回禀太后,陛下息怒。”
“你——”
“够了。”
我打断慕少珩的怒吼,侧过头,看向裴衍之,问出了那句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的话。
“丞相,哀家还有几个皇孙?”
裴衍之抬起眼。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眼底闪过某种极为锐利的光,像是冬夜里骤然出鞘的剑锋。但那光芒转瞬即逝,快得几乎像幻觉。
他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回话:“回太后,先帝膝下子嗣单薄。除陛下外,尚有三位皇子早夭,两位公主已远嫁。皇室近支宗亲中,睿王膝下有三子,齐王膝下有两子,均未成年。”
“睿王?”我挑了挑眉,“就是去年被先帝发配去守皇陵的那个?”
“正是。”
我笑了。
慕少珩跪在地上,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大概终于意识到,我不是在跟他开玩笑。
“母后!”他慌了,膝行两步想要来扯我的袖子,“母后,儿臣知错了!儿臣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我低头看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只是觉得哀家好说话?还是觉得这龙椅坐得太稳了?”
慕少珩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摆了摆手:“来人,送陛下回宫。没有哀家的旨意,不许踏出寝宫半步。”
两个内侍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慕少珩。
“母后!”他挣扎着回头,“母后您不能这样!儿臣是皇帝!儿臣是天子!”
我头也没抬:“天子的废立,从来不是你说了算的。”
慕少珩被拖了出去,哭嚎声渐渐远去。
寝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宫人们跪了一地,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我靠在床头,慢慢喝着参茶,余光扫过依旧站在原地的裴衍之。
他没走。
非但没走,还抬起头,正大光明地看着我。
“丞相还有事?”
裴衍之微微躬身,声音温和:“臣有一事不解,想请教太后。”
“说。”
“太后醒来后,与从前大不相同。”
他这话说得极为放肆。
寝殿里的宫人们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砖缝里。
我看着裴衍之,没有说话。
他迎上我的目光,眼底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打量一件意料之外的兵器。
“从前太后待陛下如亲子,百般溺爱,从不忍苛责半句。今日这般雷霆手段,倒是让臣开了眼界。”
“所以呢?”我放下茶盏,靠在引枕上,“丞相是在质疑哀家?”
“臣不敢。”
裴衍之低下头去,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但他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我的瞳孔骤然一缩。
“臣只是在想,先帝驾崩那夜,太后跪在灵前,曾有人看见一只黑色的蝴蝶落在太后肩头。自那以后,太后昏迷三日,醒来便似换了个人。臣听闻南疆有秘术,名曰‘换魂’——”
“裴衍之。”
我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冷意。
他停住话头,抬眼看我。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丞相若是闲得慌,不如去查查柳如烟的底细。一个江南花魁,能让新帝在登基第三日就闹着要立后,背后若没有推手,哀家是不信的。”
裴衍之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波动。
他定定看了我两秒,然后躬身一礼:“臣,遵旨。”
他转身离去,步履从容,背影笔挺如松。
我盯着他的背影,慢慢攥紧了被角。
黑色蝴蝶。
换魂秘术。
这个裴衍之,知道得太多了。
2
裴衍之走后,我让所有宫人都退了出去。
寝殿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一步一步走向铜镜。镜中的女人面容端庄,眉眼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我抬手摸上镜面,指尖冰凉。
原身的记忆还在脑海里翻涌,二十年的深宫岁月,从太子妃到皇后再到太后,步步惊心,如履薄冰。她费尽心思扶持慕少珩登基,以为自己终于熬出头了。
却不知道她扶持的这个小皇帝,早就在别人的棋盘上,变成了一颗弃子。
那个柳如烟,绝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慕少珩面前。
先帝驾崩。
新帝登基。
花魁入宫。
这三件事连起来,就是一条要命的绳套,正往慕太后的脖子上勒。
而现在,我成了慕太后。
有人在先帝灵前对我下了手,那场大火,那场昏迷,根本不是什么意外。原身已经死了,死在了那场所谓的“昏迷”里。
如果不是我意外占据了这具身体,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杀意。
既然让我活了过来,那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当天夜里,我召见了禁军统领周慎。
周慎是个四十出头的武将,虎背熊腰,一脸络腮胡,看上去粗犷豪放。但能在禁军统领的位置上坐了六年,他绝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臣周慎,参见太后。”
他单膝跪地,声音浑厚。
我坐在帘后,隔着珠帘打量他。
“周统领,哀家问你,先帝驾崩那夜,灵前伺候的人都有谁?”
周慎沉默了一瞬,低着头回话:“回太后,那夜在灵前伺候的,除了您与陛下,还有裴相、礼部尚书、宗正寺卿,以及各宫掌事太监与宫女共计三十七人。”
“哀家昏倒之后,谁第一个近身?”
“是裴相。”
周慎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我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叩。
“裴相之后呢?”
“是太医院的张院判。张院判为太后诊脉后,说太后是哀恸过度以致昏迷,只需静养便可苏醒。”
“静养?”我笑了一声,“哀家昏迷三日,太医就给了一副静养的方子?”
周慎的额头上渗出冷汗。
“臣……臣当时也觉得不妥,但张院判是先帝亲口夸赞过的神医,臣不敢质疑。”
先帝亲口夸赞。
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了。
“起来吧。”我摆了摆手,“周统领,哀家交给你一件事。”
“太后请吩咐。”
“去查灵前那三十七个人,每一个人,最近三个月的行踪、来往、银钱进出,都给哀家查清楚。”
周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震惊:“太后是怀疑……”
“哀家什么都没怀疑。”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只是先帝驾崩,哀家险些丧命,若连是谁下的手都不知道,哀家这太后,做得也太糊涂了些。”
周慎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重重磕了一个头。
“臣,领旨。”
他起身要走,我又叫住了他。
“等等。”
周慎回身:“太后还有何吩咐?”
“去给睿王传个话,”我慢慢说,“就说,先帝驾崩,哀家甚是思念宗亲。让他带着三个儿子,回京一趟。”
周慎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了头:“臣遵旨。”
周慎退下后,我坐在帘后,慢慢闭上了眼。
睿王是先帝的同母弟弟,当年因为牵连进一桩谋逆案,被先帝发配去守皇陵。但先帝终究没有杀他,只是将他圈禁在皇陵附近的一座别院里,连带着他的三个儿子,一并成了囚徒。
这些年来,朝中不断有人上折子为睿王求情,都被先帝压了下来。
而现在,我要把睿王召回来。
裴衍之以为我只是在威胁慕少珩,但他错了。
我从不说空话。
第二天一早,慕少珩被软禁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后宫。
各宫的主子们纷纷派人来打听消息,我让掌事嬷嬷一一挡了回去。只有一个人,我让嬷嬷放了进来。
端太妃,沈氏。
她是先帝的妃子,入宫二十余年,无子无女,在后宫里像一株不起眼的兰草,安静得近乎透明。
但原身的记忆告诉我,就是这个不起眼的端太妃,在先帝临终前的最后三个月里,几乎日日侍奉在侧。
“臣妾参见太后。”
沈氏盈盈下拜,姿态温婉。
“起来坐吧。”
我指了座,她谢过之后,侧身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太后召臣妾来,不知有何吩咐?”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氏今年三十八岁,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她生得不算绝美,但胜在气质恬淡,让人一见就觉得舒服。
也难怪先帝最后的那段日子,只让她一人近身。
“先帝临终前,”我开口,声音不高,“可曾说过什么?”
沈氏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个动作极细微,但我看得一清二楚。
“先帝说,”沈氏低下头去,声音里带了一丝哽咽,“说他这辈子,对不住太后。”
“哦?”我挑了挑眉,“哪里对不住?”
沈氏咬了咬下唇,像是在犹豫什么。
殿内安静得只剩窗外传来的鸟鸣声。
过了许久,她才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看向我,眼眶微红:“先帝说,陛下并非……并非太后所出。”
我端茶的手顿住了。
慕少珩不是我生的?
这个信息在原身的记忆里完全不存在。慕太后一直以为慕少珩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只是生产时难产,昏迷了整整两天,醒来后便看见了襁褓中的婴儿。
“继续说。”
我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沈氏似乎被我的冷静震慑住了,愣了愣,才接着往下说:“先帝说,当年太后的孩子……生下便夭折了。那时太后昏迷不醒,先帝怕太后醒来后承受不住,便从宫外抱了一个男婴回来,对外宣称是太后所出。”
“那个男婴,就是当今陛下?”
“是。”
我放下茶盏,忽然想笑。
难怪。
难怪慕少珩登基第三天就敢跑来跟我闹,难怪他敢拿不做皇帝来威胁我。因为他根本就不是我的儿子,那些所谓的母子情分,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
先帝演了一辈子的戏。
他让慕太后以为自己是皇帝的生母,让她拼了命地去扶持这个孩子。可他私下里,未必没有留下后手。
“这事还有谁知道?”
沈氏摇了摇头:“先帝说,此事只有他与当年的接生嬷嬷知晓。那接生嬷嬷在陛下满月后便暴毙了。”
暴毙。
自然是杀人灭口。
“那么,”我看着沈氏,“你是如何知道的?”
沈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太后明鉴!是先帝临终前亲口告诉臣妾的!先帝说……说他对不住太后,让臣妾在太后面前为他赎罪……”
“赎罪?”我笑了一声,“他让你怎么赎罪?”
沈氏抬起头,眼中含泪:“先帝让臣妾……让臣妾把这个交给太后。”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金印,双手捧过头顶。
那是一枚蟠龙钮的印章,只有皇帝才能使用的规制。
“这是什么?”
“这是传国玉玺的调令印章,”沈氏的声音在发抖,“先帝说,若有一日陛下不堪大任,太后可凭此印,废帝另立。”
我接过金印,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表面。
先帝临终前,把废帝的权力,交给了一个他骗了二十年的女人。
这算什么?愧疚?还是赎罪?
还是说,他早就知道有人要对慕太后下手,留下这枚金印,是他最后的良心?
我把金印收入袖中,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氏。
“你今日说的每一个字,若有半分虚假——”
“臣妾愿受千刀万剐!”
沈氏磕头如捣蒜。
“起来吧。”我站起身,“此事不可对任何人提起。”
“臣妾明白。”
沈氏爬起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安定了几分。
“太后,”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臣妾还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说。”
“那柳如烟,臣妾见过一次。”
我转过身看她。
沈氏捏着帕子,声音压得极低:“三个月前,有人将她的画像送进了宫里,说是江南第一名妓。先帝见了画像,脸色很不好看,当场便命人将画像烧了。”
“后来呢?”
“后来,”沈氏的声音更低了,“臣妾曾听先帝在梦中呓语,说什么‘柳家’、‘孽种’之类的话。臣妾不敢多听,便悄悄退了出去。”
柳家。
孽种。
这两个词在我脑海里盘旋,像是两把钥匙,正在试图打开某扇尘封已久的门。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原身的记忆深处,有一个早已模糊的影子。那是她做太子妃时的事,太子身边有一个姓柳的侧妃,后来因为“不守妇道”被赐死了。
那个柳侧妃,据说死的时候,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裴相求见!”
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
我收回思绪,看向殿门。
裴衍之来得比我想象的要快。
3
裴衍之进殿时,端太妃正好退出去。
两人在门口擦肩而过,裴衍之微微侧身,谦恭地让了让。端太妃低着头快步离去,连眼风都没给他一个。
“臣参见太后。”
裴衍之行礼如仪。
“起来吧。”我坐在主位上,手里还端着那盏早已凉透的参茶,“丞相这么早来见哀家,想必是查出些眉目了。”
裴衍之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太后昨日吩咐的事,臣连夜去查了。柳如烟,本名柳瑟瑟,江南余杭人氏,明面上是青楼花魁,实则另有身份。”
我接过折子,翻开。
折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裴衍之这一夜的成果,远比我想象的要详尽。
柳如烟,十八岁,三年前突然出现在江南最大的青楼“醉月楼”,以一手琵琶技艺和惊人的美貌,迅速成为江南花魁。但这三年里,她真正接待的客人屈指可数,且每个与她有过接触的人,都会在短时间内平步青云或发一笔横财。
有人在背后捧她。
“她背后的人是谁?”
我合上折子,看向裴衍之。
裴衍之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出了一个让我意外的名字。
“镇北侯,萧衍。”
大殿里忽然起了一阵穿堂风,吹得帘幔轻轻晃动。
镇北侯萧衍,是大燕手握十五万铁骑的边关大将。他镇守北境十余年,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极高。先帝在世时,对他既倚重又忌惮,几次想削他的兵权都没敢动手。
而柳如烟是萧衍的人。
萧衍把一个江南花魁,安插到新帝身边,想做什麼?
“还有一件事,”裴衍之的声音把我从思绪中拉回来,“萧衍的独子萧景琰,三日前秘密进了京,住在城东的悦来客栈,化名‘严景’。”
三日前。
那正是先帝驾崩的第二天。
“他带了多少人?”
“明面上只有两个随从,但臣的人查到,近日城东的几间客栈里,陆续住进了不少北地口音的客人,大约有三十余人。”
三十多个北地来的精锐,藏在天子脚下。
而负责京师防务的禁军统领周慎,对此一无所知。
我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脑子里飞速运转。萧衍派儿子进京,安排花魁接近新帝,还在京城埋伏了人手。
他要做什么?
谋反?
不,时机不对。先帝刚驾崩,朝局动荡,他手握十五万大军,真要谋反,直接挥师南下就是,何必搞这些弯弯绕绕?
除非,他的目标不是龙椅。
“裴相,”我开口,“你见过那位萧公子吗?”
裴衍之摇了摇头:“臣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萧衍对这个独子保护得极严,据说是天生体弱,常年养在府中,极少见人。”
“体弱?”我冷笑,“体弱的人能千里迢迢从北境赶到京城?”
裴衍之没有接话,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显然早就想到了这一层。
“臣已派人盯住了悦来客栈,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不够。”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殿外灰蒙蒙的天色,“裴相,你亲自去一趟。”
裴衍之微微挑眉:“太后要臣去做什么?”
“去试探他。”我转过身,看着裴衍之的眼睛,“告诉他,太后听闻萧世子进京,想请世子入宫赴宴。”
裴衍之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温润如玉,眼底却带着某种了然的光芒。
“太后是想打草惊蛇?”
“不,”我也笑了,“哀家是想看看,这条蛇,到底有多粗。”
裴衍之躬身一礼:“臣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事。”
裴衍之回头。
“先帝的柳侧妃,”我慢慢说,“当年的卷宗,还有没有留存?”
裴衍之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定定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去:“臣会一并去查。”
裴衍之走后,我独自坐在大殿里,把端太妃说的话和裴衍之查到的信息在脑子里拼合起来。
柳侧妃被赐死。
先帝从宫外抱回一个男婴。
柳如烟。
柳家。
孽种。
柳如烟姓柳。
先帝赐死的侧妃也姓柳。
一个荒谬但又异常合理的猜测,在我脑海里浮现出来。
如果柳如烟是那个柳侧妃的娘家人,如果她接近慕少珩,是为了告诉他一件事——关于他真正身世的事。
那这场棋局,就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先帝抱回来的男婴,到底是从哪里抱来的?
他的生母是谁?
那个被赐死的柳侧妃,死的时候真的怀着身孕吗?
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像是冰面下的暗流,正在悄无声息地汇聚。
我按了按太阳穴,感觉脑袋隐隐作痛。
这具身体的底子本就亏空得厉害,加上三天昏迷,现在稍微动些脑子就觉得疲惫不堪。
但我不敢歇。
有人想要慕太后的命,就一定会再动手。
我必须在那之前,把所有暗处的刀都找出来。
傍晚时分,周慎来了。
他带来了灵前三十七人的调查结果。
“回太后,臣已查清。那三十七人中,有两人近日与宫外有异常往来。”
“谁?”
“一个是灵前掌灯的太监小德子,此人在先帝驾崩前七日,曾三次私出宫门,与一名身份不明的人在城西的茶馆会面。”
“另一个人呢?”
周慎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另一个人,是太医院的张院判。”
张院判。
就是那个说我“哀恸过度以致昏迷,只需静养”的太医。
“张院判在先帝驾崩前半个月,收到了一笔三千两的银票。经查,银票出自京城最大的钱庄‘通宝号’,而‘通宝号’的东家,是镇北侯府的管家。”
镇北侯府。
又是萧衍。
我攥紧了扶手,指甲几乎嵌进木纹里。
萧衍在京城布了这么大一张网,他的触角伸进了后宫、太医院、甚至先帝的灵前。
他要的,到底是什么?
“继续盯着这两个人,”我说,“不要打草惊蛇。”
“是。”
周慎应声,却没有立即退下。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欲言又止。
“还有事?”
周慎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压低了声音说:“太后,臣还查到一件事。陛下昨日被禁足后,曾让身边的内侍偷偷送了一封信出去。”
“送给谁?”
“悦来客栈。”
我慢慢闭上了眼。
慕少珩在和萧景琰联系。
他早就知道柳如烟是萧衍的人。
甚至有可能,他闹着要娶柳如烟,根本就是萧衍计划中的一环。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皇帝,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也危险得多。
“把送信的内侍抓起来,”我睁开眼,“秘密审问,问出他们来往的所有细节。”
“是。”
周慎转身大步离去。
寝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坐在黑暗中,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
先帝,你留下的这个摊子,比你想象的还要烂。
4
第二天一早,裴衍之就递了牌子求见。
他一夜未睡,眼下有淡淡的青痕,但精神却出奇地好。那双温润的眼睛里,藏着某种猎人追踪到猎物时才会有的光。
“太后,臣去见过萧景琰了。”
“如何?”
裴衍之在椅子上坐下,接过宫人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才开口:“萧世子长得一表人才,谈吐不凡,谦逊有礼,看不出半点北地的粗犷之气。”
“说重点。”
裴衍之笑了笑:“他不肯进宫。”
“理由呢?”
“说是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太后。臣看他面色红润,中气十足,实在不像有病的样子。”
我嗤笑一声。
这借口找得也太敷衍了。
“不过,”裴衍之话锋一转,“臣在客栈里,看到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
“什么细节?”
“萧景琰的手。”裴衍之放下茶盏,比划了一下,“他的右手虎口和食指内侧,有厚厚的老茧。那不是握笔能磨出来的茧,是常年拉弓射箭留下的。”
一个常年拉弓射箭的将军之子,对外宣称“天生体弱”。
一个被父亲保护得严严实实的独生子,独自潜入京城。
萧衍这只老狐狸,到底养了个什么儿子?
“还有一件事,”裴衍之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折子,“太后昨日让臣查的柳侧妃卷宗,臣找到了。”
我接过折子,翻开。
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处有被虫蛀过的痕迹。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东西了,能保存下来实属不易。
卷宗上记载得很简单:柳氏,太子侧妃,入东宫一年,以“不守妇道”之罪赐死。身怀三月身孕,一尸两命。
就这么几行字,概括了一个女人的一生。
但在卷宗的末尾,有一行小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当时东宫一位老嬷嬷的证词,上面写着:“柳氏死前大呼冤枉,称腹中之子乃太子血脉无疑。言毕,咬舌自尽。”
咬舌自尽。
不是被赐死,是自尽。
“当时处理此案的人是谁?”
“是先帝的心腹太监,赵公公。赵公公在柳侧妃死后第二年便告老还乡,据说是回了老家徐州。臣已派人去徐州查访,但二十年过去,恐怕……”
裴衍之没有说下去,意思却很明白了。
二十年,足够让一个告老还乡的太监老死病榻,也足够让所有证据灰飞烟灭。
“继续查。”我把卷宗合上,“活要见人,死要见坟。”
“臣遵旨。”
“另外,”我话锋一转,“悦来客栈那边,再加派一倍人手。萧景琰不肯进宫,那就让他出不了客栈。”
裴衍之抬眼看了我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太后是想把他们困在京城?”
“不,”我站起身,走到窗前,“哀家是想看看,困兽是怎么斗的。”
当天下午,宫里出了一件事。
御书房的总管太监李公公死了。
死在他自己的值房里,七窍流血,面色发黑,显然是中毒而亡。
禁军赶到的时候,李公公的尸首已经凉透了。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角布料,看质地是上好的苏绣。
周慎将那角布料呈到我面前时,我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龙袍上的料子。
宫里能做这种料子的,只有一个人。
“封锁消息,”我把布料攥在掌心,“李公公的死,对外就说突发急症。值房里的所有东西,全部封存,任何人不得擅动。”
“是。”
周慎领命而去。
我坐在殿内,把那角布料翻来覆去地看。
李公公是先帝身边最信任的人,从先帝还是太子时就贴身伺候,几十年如一日。先帝驾崩后,他被安排到御书房当总管,明面上是荣养,实则是被架空了权力。
他为什么要死?
又为什么在死前攥着龙袍的一角?
他是在用命,向我传递什么信息?
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裴衍之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他站在殿门口,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布料上,眉头微微皱起。
“太后,臣刚收到消息,徐州那边有回信了。”
“说。”
“赵公公确实回了徐州,但十年前就已经过世了。不过,他有一个侄子还在世,臣的人找到他时,他说赵公公临终前交给他一样东西,说若有一日宫里来人寻他,便将此物奉上。”
“什么东西?”
裴衍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吾儿亲启”。
字迹潦草而颤抖,看得出是临终前勉强写下的。
我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字:
“老奴有罪,罪该万死。二十年前,太子侧妃柳氏所怀之子确为太子血脉,遭人陷害而死。老奴奉先帝之命,将柳氏之子暗中送出宫,交由徐州柳氏族人抚养。此子若在世,今年当有二十一岁。
罪奴赵安,绝笔。”
信纸从我指间滑落,飘摇着落在地上。
裴衍之弯腰捡起来,目光扫过信纸上的字,眼底翻涌起惊涛骇浪。
“柳氏的孩子还活着。”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动。
二十一岁。
如果赵公公说的是真的,那么柳侧妃的孩子比慕少珩大五岁。那个孩子在宫外长大,流着先帝的血脉。
而萧衍秘密进京的独子萧景琰,对外宣称的年龄是二十岁。
“不对,”我摇了摇头,“萧景琰是萧衍的儿子,年岁虽近,但萧衍没有理由替先帝养儿子。”
“除非,”裴衍之慢慢说,“萧景琰根本不是萧衍的儿子。”
大殿里忽然安静下来。
风吹过帘幔,发出沙沙的轻响。
如果萧景琰就是当年柳侧妃的儿子,如果萧衍把他养大并当作自己的儿子,那萧衍这些年的所有布局,就都有了解释。
他要把真正的皇子,推上龙椅。
而慕少珩,不过是一个过渡的傀儡。
“他让柳如烟接近慕少珩,”我慢慢说,“不是为了控制慕少珩,而是为了废掉他。”
柳如烟一定是知道萧景琰身世的人,甚至很可能就是柳氏的族人。她接近慕少珩,告诉慕少珩他的真实身份,让这个少年皇帝方寸大乱,做出种种荒唐事,给太后和朝臣留下废帝的口实。
一旦慕少珩被废,能继位的成年皇子,就只剩下睿王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
还有那个身世被精心掩盖了二十年的萧景琰。
“真是好大一盘棋。”
我笑了,笑着笑着,心里却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先帝啊先帝,你临终前让我废帝另立,你是在赎罪,还是在给我下套?
如果我真废了慕少珩,立了萧景琰,那萧衍就是最大的赢家。
如果我不废慕少珩,萧衍就会利用柳如烟逼疯慕少珩,搅乱朝局,再趁乱起兵。
左右都是死局。
“太后,”裴衍之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您打算怎么办?”
我抬头看向他。
裴衍之站在殿中央,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眼底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郑重。
他在试探我。
或者说,他在等我的答案,来决定他下一步该站哪边。
这个朝堂上最年轻也最狡猾的丞相,从来不会把自己的筹码押在一棵树上。
“怎么办?”我站起身,抚平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就让萧衍知道,他算漏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以为慕太后只是一个深宫里熬白了头发的妇人,可以被随意拿捏。”
我转过身,看着裴衍之,一字一句地说:“但他忘了,哀家是先帝亲自选的皇后,是这燕国的太后。二十年深宫倾轧都没能弄死哀家,他萧衍,凭什么?”
裴衍之的眼底亮起某种光芒。
他忽然笑了,笑得真心实意,像是终于等到了一场好戏的开锣。
“臣,”他躬身一礼,声音清朗,“愿为太后效犬马之劳。”
我看着他,心里冷笑。
效劳?
你这条狐狸,不过是想看萧衍是怎么死的罢了。
但没关系。
只要目的一致,狐狸也是可以当刀使的。
“去查萧景琰出生那年的所有记录,”我说,“找到他和萧衍之间真正的关联。另外,派人盯住镇北侯府在京城的眼线,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哀家摸清楚。”
“臣遵旨。”
裴衍之转身欲走,又忽然停住脚步。
“太后,臣还有一事相求。”
“说。”
“若有一日真相大白,萧景琰当真拥有先帝血脉,太后打算如何处置他?”
我看了裴衍之一眼,他问这个问题时,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问今天晚膳吃什么。
但我知道,这才是他今天真正想问的问题。
“丞相觉得呢?”
裴衍之沉默片刻,然后轻声说:“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所以丞相的意思是,杀?”
“臣不敢替太后做决定。”裴衍之低下头去,“只是此子若活,朝局永无宁日。”
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萧衍还要危险。
萧衍的野心明晃晃地写在脸上,而裴衍之的刀,永远藏在温柔的笑意后面。
“丞相放心,”我收回目光,“哀家心里有数。”
裴衍之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的那一刻,我把赵公公的信重新折好,装回信封里。
然后,我低声笑了。
裴衍之说斩草除根,可他不知道的是,我从来没打算让这棵草长起来。
不管是慕少珩还是萧景琰,抑或是睿王的三个儿子——这燕国的龙椅,从来就不是他们能坐的。
而我手里的那枚金印,是先帝给我的刀。
我要做的,是用这把刀,把所有觊觎龙椅的人,一个一个地,斩落马下。
5
接下来的三日,京城平静得反常。
慕少珩被禁足后倒是安分了,听说整日在寝宫里摔东西骂人,但至少没有再闹出什么幺蛾子。他送出去的那封信被我截了,送信的内侍也招了,说陛下让萧景琰想办法救他出去。
我让人把信的内容誊抄了一遍,原封不动地送去了悦来客栈。
萧景琰收了信,却没有任何动作。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客栈里,每天喝茶看书,偶尔下楼走动,像一个真正来京城游历的富家公子。
但他越是这样平静,我就越觉得不对劲。
第三天的傍晚,周慎带来了一个消息。
“太后,睿王到京城了。”
这么快?
从皇陵到京城,快马加鞭也要五天路程。我让人去传话才过了四天,睿王就到了。
“他带了多少人?”
“只有三个儿子和十几个随从。”
“住在哪里?”
“城西的驿馆。”
我走到窗前,看着天边烧红的晚霞。
睿王来得太快了。快得像是他早就在等这个消息,快得像是他一直在准备随时返京。
“召他明日一早进宫。”
“是。”
周慎退下后,我独自坐在殿内,把手里的线索一条一条地在脑子里过。
慕少珩、柳如烟、萧景琰、睿王。
这四个人的背后,牵着三条不同的线。
萧衍要扶萧景琰上位,柳如烟是他埋下的棋子。
慕少珩知道自己的身世后,已经开始狗急跳墙。
而睿王,这个被先帝圈禁了多年的弟弟,这时候返京,又想分一杯什么羹?
还有裴衍之。
这个丞相大人的立场,至今暧昧不明。他帮我查了这么多,却从不肯明确表态。他像是一个看戏的人,坐在最好的位置上,等着台上的角儿们互相厮杀。
我揉了揉眉心,头疼得更厉害了。
这具身体撑不了太久,我必须在那之前,把所有的局都布好。
第二天一早,睿王带着三个儿子入宫觐见。
二十年圈禁的岁月,在这个男人的脸上刻下了深刻的痕迹。他比先帝小五岁,看起来却比先帝还要苍老。头发花白了大半,背也有些佝偻,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得像鹰。
“臣参见太后。”
睿王跪下行礼,三个儿子齐刷刷跪在他身后。大儿子慕少璋十九岁,二儿子慕少琪十七岁,小儿子慕少琰十四岁。
三个少年都生得眉清目秀,只是脸上带着长年圈禁养出的苍白和怯懦。
“起来吧。”我抬手虚扶,“赐座。”
睿王谢过之后,侧身坐下。三个儿子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多年不见,王兄清减了。”
睿王苦笑:“臣在皇陵,日日为先帝与太后祈福,虽清减,却也心安。”
话说得漂亮。
但那句“心安”里,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怨愤,就不好说了。
“王兄此番回京,走得匆忙,想必一路上辛苦了。”
“太后相召,臣不敢耽搁。”睿王低下头去,“不知太后召臣回京,有何要事?”
我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才开口:“先帝驾崩,朝局动荡。陛下年幼,哀家一介妇人,深恐力有不逮。思来想去,还是想请王兄回京坐镇,帮衬一二。”
睿王的眼底闪过一丝压抑的光芒。
他抬起头,脸上却是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臣不过是先帝圈禁之人,岂敢插手朝政?太后折煞臣了。”
“王兄何必妄自菲薄。”我放下茶盏,笑了笑,“当年那桩谋逆案,哀家心里清楚。王兄不过是遭人构陷,先帝心知肚明,只是碍于朝局,不得不那般处置。如今先帝驾崩,那些陈年旧账,也该翻篇了。”
睿王的瞳孔猛然一缩。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太后——”
“好了,”我打断他,“王兄难得回京,先在驿馆歇息几日。过些日子,哀家自有安排。”
睿王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臣,叩谢太后恩典。”
他带着三个儿子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后,我从袖中取出那枚金印,在掌心里轻轻摩挲。
蟠龙纹路冰凉而坚硬。
睿王,是先帝的同母弟弟,也是离皇位最近的人。当年先帝将他圈禁,就是怕他争夺皇位。如今我把他召回来,满朝文武都会以为我要废了慕少珩,立睿王的儿子为帝。
萧衍会慌。
慕少珩会疯。
而我要的,就是他们慌,他们疯。
只有水浑了,才好看清底下藏着多少条鱼。
当天下午,太医院的张院判求见。
他跪在殿中央,额头贴地,浑身抖得像筛糠。
“太……太后,臣有罪!”
“哦?”我靠在椅背上,“张院判何罪之有?”
“臣……臣收了镇北侯府的银票,在先帝灵前给太后下了药……”
他磕头如捣蒜,声音里带着哭腔:“但臣不知道那是毒药!他们只说会让太后昏迷几日,臣万万没想到会要太后的命!太后饶命!”
“谁跟你接的头?”
“是……是镇北侯府在京城的一个管事,姓钱。他找到臣,说只要太后昏迷三日,就能保臣的儿子升任太医院副院判。臣一时糊涂……”
“钱管事现在何处?”
“就住在城南的吉祥巷,是镇北侯府三年前买的宅子。他平日里化名钱大富,对外说是做药材生意的。”
三年前。
萧衍三年前就开始在京城布局了。
“你先回去,”我慢慢说,“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这件事,哀家权当不知道。”
张院判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
“太后……”
“你若还想活命,就按哀家说的做。”我的声音不大,却让他浑身一震,“镇北侯府那边有什么动静,一字不漏地报给哀家。做得好,哀家饶你一命。做不好,你儿子的前途,就不用想了。”
张院判脸色煞白,重重磕了一个头:“臣……臣遵旨!”
他退出去时,腿软得几乎走不稳路。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没有半分怜悯。
这个人差点害死了慕太后,如今不过是他还债的时候。
傍晚,裴衍之来了。
他一进门就带着一股外面的凉气,眉梢眼角都染着某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太后,臣查到萧景琰的出生记录了。”
他把一份泛黄的户籍誊本放在我面前。
“这是二十一年前北境蓟城府的出生登记。上面记载,萧衍之妻于腊月初八产下一子,取名萧景琰,重七斤二两。”
“但这上面的字迹,”裴衍之的手指在户籍上点了点,“被人涂改过。臣找匠人用特制的药水处理了纸张,发现原始的记录是——收养一子,取名萧景琰,年岁约一岁。”
收养。
萧景琰不是萧衍亲生的。
“还有一件事,”裴衍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臣查了当年蓟城府的进出城记录。在萧景琰出生前两个月,有一辆来自徐州的马车进了蓟城,车上坐着两个女人。一个是萧衍府上的奶娘,另一个,据城门守卫的记录,怀抱一名男婴。”
徐州。
赵公公的老家是徐州。
柳侧妃的族人也在徐州。
所有的线索,终于汇聚到了一起。
萧景琰就是柳侧妃的儿子,是先帝的血脉。萧衍收养了他,把他养大成人,精心培养了整整二十年。
而现在,萧衍要让这个真正的皇子,夺回本应属于他的一切。
“他们打算怎么做?”
裴衍之抬起头,眼底映着烛火的光芒:“臣截获了一封悦来客栈送往北境的密信。信上说,三日后月圆之夜,北境军将以‘清君侧’之名起兵南下。”
“清君侧,”我笑了,“清的是谁的侧?”
“自然是太后您。”
三日后。
萧衍果然坐不住了。
我把户籍誊本慢慢折好,收入袖中。窗外,一轮弯月正悬在檐角,冷冷地照着这座暗流涌动的皇城。
“丞相,”我开口,声音不大,“替哀家准备一道诏书。”
“太后要写什么?”
我站起身,拂去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废帝。”
裴衍之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太后要废了陛下?”
“不,”我转过身,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哀家要废的,是镇北侯萧衍。”
裴衍之怔住了。
他站在烛火的光晕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恍然,最后化作一抹难以言喻的笑容。
那道笑容里,终于多了一些真心实意的赞叹。
“太后这一招,是要釜底抽薪。”
“釜底抽薪?”我笑了一声,“哀家要的,是把这口锅,整个端掉。”
6
废侯的诏书在第二天一早就拟好了。
裴衍之亲笔起草,措辞滴水不漏,罗列了萧衍十二条大罪——拥兵自重、勾结内宦、构陷忠良、意图谋反。
每一条罪状背后,都附了铁证。
张院判的供词、张公公临死前攥着的龙袍料子、悦来客栈截获的密信、还有萧景琰出生记录的誊本。
这些证据,足够让萧衍死十次。
“太后,诏书已拟好,何时颁布?”
裴衍之站在殿中,手捧诏书的草稿,眉眼低垂。
“不急。”我把诏书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还差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萧衍起兵的那一刻。”
裴衍之挑了挑眉:“太后是想让他先动手?”
“当然。”我把诏书放在案上,“他不动手,那些还摇摆不定的地方将领就不知道他有多该死。他不动手,满朝文武就不知道太后有多不好惹。”
裴衍之笑了一声:“太后这是要拿萧衍祭旗。”
“祭旗?”我摇头,“哀家是要拿他祭天。”
当天傍晚,周慎来了。
他带来了一个消息,让我心头猛地一沉。
“太后,悦来客栈的人撤了。”
“撤了?什么时候?”
“就在半个时辰前。萧景琰带着他的人,分三批离开了客栈。臣的人跟了一段,发现他们去了城南的吉祥巷。”
吉祥巷。
那是镇北侯府钱管事的住处。
萧景琰为什么会去那里?
“钱管事那边有什么动静?”
周慎摇头:“钱管事这几日一直在家中,没有外出。但他的宅子里,昨天夜里进去了一批人,约有二十多个,都带着兵器。”
二十多个带兵器的人,藏在吉祥巷。
萧景琰带着三十多人,也去了吉祥巷。
加起来将近六十个训练有素的死士,就藏在离皇宫不到三里地的地方。
“禁军能调动多少人?”
周慎脸色一变:“太后,禁军共有五千人,但大部分驻扎在城外大营。宫中的禁卫只有八百人,若巷战……”
“够了。”我打断他,“把八百人全部调到宫城附近,换上便装,埋伏在吉祥巷周围的民居里。今夜子时,听我号令。”
“太后是想……”
“围杀。”
周慎的喉结滚了滚,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臣领旨。”
周慎走后,我召来了裴衍之。
他来得很快,一进门就察觉到了不对。
“太后,出了何事?”
“萧景琰去了吉祥巷,和钱管事汇合了。他们手里至少有六十个死士,就藏在离皇宫三里地的地方。”
裴衍之的眉头皱了起来:“今夜?”
“对,今夜。”我看着他,“萧衍的‘清君侧’,可能不是三日后。那封信是故意写给我们的,真正的行动,就在今晚。”
裴衍之沉默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而愉悦,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某种说不出的诡异。
“太后,”他止住笑,眼底亮得惊人,“臣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你等什么?”
“等一个答案。”裴衍之望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等看看太后究竟是不是我想的那个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什么?
“裴衍之,”我压下心底翻涌的警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衍之没有回答。
他只是躬了躬身,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太后放心,今夜这一局,臣早已备好了后手。吉祥巷附近,臣已经埋伏了两百人,比禁军到得更早。”
“你早就知道萧景琰会去吉祥巷?”
“不,”裴衍之摇了摇头,“臣只是在每一个可能出事的地方,都放了人。”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个男人的心思,远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他早就布局了,只是在等我走到这一步。
“裴相,”我慢慢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裴衍之抬起头,望着我。
烛火的光在他眼底跳动,将那双眼眸照得明明灭灭。
“臣想要的,”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不过是一个真相。”
他走了。
留我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大殿里,反复咀嚼他说的每一个字。
一个真相。
什么真相?
关于我是谁的真相?还是关于他为什么愿意帮我的真相?
我按了按太阳穴,觉得脑袋疼得像要裂开。
这具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每一天都在透支。但今夜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我不能倒下。
子时。
吉祥巷的方向传来了第一声惨叫。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幕。
我站在宫中最高处的望月楼上,看着那片火光,面无表情。
裴衍之站在我身后,同样一言不发。
“太后,”周慎浑身是血地冲上来,单膝跪地,“吉祥巷的叛贼已经全部剿灭!斩杀三十七人,活捉二十三人!”
“萧景琰呢?”
“他……”周慎低下头去,“他不在吉祥巷。臣审问了一个活口,说萧景琰在天黑之前就离开了吉祥巷,去向不明。”
萧景琰跑了。
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比他养父还要狡猾。
“钱管事呢?”
“死了。服毒自尽。”
我攥紧了栏杆。
最大的鱼跑了,这局棋就没完。
“全城搜捕,”我转过身,“挨家挨户地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周慎领命而去。
望月楼上重新安静下来。火光还在烧,将裴衍之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太后,”他忽然开口,“萧景琰跑不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臣在他身边,放了一枚棋子。”
我猛地转过头看他。
裴衍之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太后不会以为,臣只是在吉祥巷放了人吧?”
“你在他身边安插了内应?”
“不,”裴衍之摇了摇头,“臣只是在萧景琰进京之前,就认识了柳如烟。”
夜风忽然变大了,吹得我的衣袍猎猎作响。
柳如烟。
那个搅动了整个朝局的江南花魁,竟然是裴衍之的人?
“裴相,”我的声音有些发涩,“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布的局?”
裴衍之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说:“从先帝驾崩的那天晚上,有人告诉我,太后醒不过来了。”
“可是你醒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底的光芒比远处的火光还要炽烈。
“你不但醒了,还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在先帝灵前跪了三天三夜都没死的人,一个醒来后就把整个朝局翻了个底朝天的人。”
“太后,你知道臣有多好奇吗?”
我与他四目相对,在彼此的眼眸里看见了跳动的火焰。
这个男人在试探我的来历。
但此刻,我没有时间跟他玩猜谜游戏。
“柳如烟现在在哪?”
“在宫里。”
裴衍之的回答让我骤然一惊。
“宫里?”
“今天下午,陛下又闹了一场,说非要见柳如烟。臣就替太后做了个主,把柳如烟接进了宫。”
“现在柳如烟在陛下寝宫?”
“不,”裴衍之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变得意味深长,“她在你的手里。”
我怔了一瞬,然后反应过来了。
柳如烟是裴衍之的人,她来宫里不是陪慕少珩的,是来当我的棋子的。
“她知道萧景琰在哪?”
“她不用知道。”裴衍之说,“萧景琰会来找她。”
7
裴衍之说得没错。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萧景琰就出现了。
他没有逃出京城。他就藏在宫里。
准确地说,藏在慕少珩的寝宫里。
当禁军冲进寝宫时,慕少珩正站在龙榻前,脸色惨白。而萧景琰坐在榻边,手里握着一把出鞘的剑,神情平静得像是在自己家里喝茶。
“母后!”
慕少珩看见我,踉跄着扑过来,被禁军一把拦住。
“母后!他……他是逆贼!他要刺杀儿臣!”
我看着慕少珩,又看了看萧景琰。
萧景琰长得很像先帝。眉眼、鼻梁、下颌的弧度,都带着先帝年轻时的影子。只是他的眼神比先帝更冷,更锐,像是淬了毒的刀锋。
“萧世子,”我开口,“你藏在哀家的皇宫里,是想做什么?”
萧景琰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萧衍一模一样。
“太后何必明知故问。”他靠在床柱上,把玩着手里的剑,“我输了。江南的棋子被你拔了,京城的死士被你杀了,北境的大军还没来得及开拔,你就把废侯的诏书发到了沿途各州县。萧衍现在过不了潼关,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
诏书在天亮之前就发出去了一百份,快马加鞭送往各州县和驻军大营。废侯的消息会比萧衍的军报更早抵达每一处关隘。
“所以你是来求死的?”
“求死?”萧景琰摇头,“我是来谈条件的。”
“什么条件?”
他抬起剑,指向慕少珩。
“他。”
慕少珩的脸更白了:“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萧景琰慢慢说,“你坐的那个位置,本来就是我的。”
寝宫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慕少珩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你是想说,”我接过话头,“你是柳侧妃的儿子,是先帝的亲生血脉,所以这皇位应该是你的?”
萧景琰挑了挑眉:“太后知道得不少。”
“哀家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我往前走了一步,“但哀家还知道一件事——你根本不是先帝的儿子。”
萧景琰的笑容凝固了。
“你说什么?”
“柳侧妃的孩子,确实被赵公公送去了徐州柳氏族人手中。但那孩子体弱多病,不到两岁就夭折了。”我从袖中取出裴衍之查到的另一份卷宗,“这是徐州柳氏族谱的誊本,上面记载得很清楚——柳氏之子,殁于建元三年春。”
萧景琰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不可能!”
“萧衍在徐州找到了柳氏族人,得知真正的孩子已经死了,就从别处抱了一个年龄相仿的男婴,当成先帝的血脉来养。你不过是萧衍从某个农户家里买来的孩子,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你胡说!”
萧景琰握剑的手在发抖。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萧衍养了你二十年,把你当成他最锋利的刀。但他从来没告诉你,你根本不是先帝的儿子,你只是他谋夺天下的工具。”
萧景琰的眼睛红了。
那不是悲伤的红,是愤怒的红,是被人当成傻子耍了二十年之后迸发出的、近乎疯狂的红。
“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我笑了,“你身上没有任何皇室血脉的印记。先帝一族,左臂外侧都有一块蝴蝶形的胎记。你有吗?”
萧景琰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猛地扯开自己的左袖,盯着光洁的手臂,然后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那声音在寝殿里回荡,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萧衍——!”
他提剑就要往外冲。
禁军们纷纷拔刀,将他团团围住。
“让他去。”
我开口。
禁军们愣了愣,看向周慎。周慎看了我一眼,然后抬手示意放行。
萧景琰疯了一样冲出寝宫,消失在了黎明前的夜色里。
寝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慕少珩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厉害。
“母……母后……”
我低头看着他。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此刻脸上没有半分皇帝的威仪,只剩恐惧和茫然。
“陛下,”我慢慢说,“你知道萧景琰为什么能藏在你的寝宫里吗?”
慕少珩的脸色变了。
“因……因为……”
“因为是你让他进来的。”我的声音很轻,却让慕少珩的瞳孔骤然一缩,“你觉得他是你的亲哥哥,你觉得他能帮你摆脱哀家的控制。”
慕少珩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你觉得柳如烟告诉你的那些话,就是全部的真相。你觉得只要帮萧景琰夺了皇位,他就会让你做个富贵闲人。”
“可是陛下,你有没有想过——萧景琰要的是龙椅,不是兄弟。等他坐稳了皇位,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慕少珩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
他跪在地上,忽然嚎啕大哭。
“母后……儿臣知错了!儿臣真的知错了!母后饶了儿臣!”
我看着这个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的少年皇帝,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他不是我的儿子。
但他坐在龙椅上。
只要他在龙椅上一天,他就是我的棋子。
“陛下,”我转过身,背对着他,“从今日起,你就待在这寝宫里,好好读读书,练练字。朝政的事,有哀家和丞相操持,不劳陛下费心。”
“母后——”
“来人,送陛下歇息。”
两个禁军上前,将慕少珩从地上搀起来。他挣扎着回头,想要再说什么,但对上我的目光后,把话全咽了回去。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平静得让他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8
天亮的时候,萧景琰被找到了。
他死在城南吉祥巷的废墟里,手里还握着那把剑。脖颈上横着一道深深的口子,自刎而死。
尸体旁边,用血在地上写了两个字:假的。
周慎来报的时候,我正在用早膳。
“太后,萧景琰自尽了。”
“知道了。葬了吧。”
“以什么规格?”
“逆贼之规格,暴尸三日,以儆效尤。”
周慎愣了愣,然后低头领命:“是。”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被我叫住了。
“等等。”
“太后还有何吩咐?”
“他臂上那块割掉的皮肤,处理干净了没有?”
周慎的瞳孔一缩,然后低声说:“太后放心,处理干净了。”
我点了点头。
周慎退了出去,殿门合上。
我放下筷子,忽然觉得这顿饭没什么滋味。
先帝根本没有蝴蝶形胎记。
那个所谓的“皇室印记”,不过是我随口编造的谎言。
萧景琰不是假皇子。
他是真的。
柳侧妃的儿子根本没有夭折,那份族谱誊本是裴衍之伪造的。
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萧景琰相信自己是假的,让他崩溃,让他去找萧衍复仇。
如果他不自杀,他就会成为我手里最锋利的刀,刺向萧衍。
但他自杀了。
宁可死,也不愿做一颗被人摆布的棋子。
这一点上,他比慕少珩有种得多。
“太后在想什么?”
裴衍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殿门口,晨光从他身后透进来,勾勒出他清隽的轮廓。
“在想你那份伪造的族谱,”我说,“做得挺像真的。”
“臣从小就会临摹各种字迹。”裴衍之走进来,在对面坐下,“太后的那个胎记的谎言,也很精彩。”
“彼此彼此。”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太后知道吗?您刚才说的那句‘先帝根本没有蝴蝶形胎记’,若是传出去,整个朝堂都会炸锅。”
“传不出去。”我端起茶盏,“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你和我。”
“太后就这么信任臣?”
“不信任。”我放下茶盏,看着他,“但哀家知道你不会说出去。因为你和我一样,都不想看到萧衍赢。”
裴衍之的笑容深了几分。
“太后说得对。”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不过现在萧景琰死了,萧衍少了一张最大的底牌。他还会起兵吗?”
“会。”我说,“而且会比之前更疯狂。”
萧景琰的死讯传回北境,萧衍一定会疯。
那个被他养了二十年的棋子,那把被他磨了二十年的刀,还没出鞘就断了。
而他的儿子——他真正的儿子萧景琰——至死都不知道,萧衍确实是他的生父。
只不过不是养父,是生父。
二十一年前,萧衍还不是镇北侯。他只是先帝身边的一个侍卫统领,和太子侧妃柳氏私通,生下了一个儿子。
那孩子就是萧景琰。
柳侧妃被赐死,根本不是因为“不守妇道”被冤枉,而是真的与人私通。那个奸夫,就是萧衍。
萧衍偷了先帝的女人,还偷了先帝的龙种。
当然,那个龙种是他自己的。
先帝知道真相后,暴怒之下却不敢声张。因为萧衍手里握着一道先帝亲手写的密诏——废太子诏。
那是先帝年轻时一时糊涂写下的东西,后来虽然销毁了,但萧衍记住了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印章,每一道暗记。
先帝不敢杀萧衍,只能用镇北侯的爵位把他供起来,让他远离京城。
而萧衍把萧景琰养大,对外宣称是自己的儿子,心里却打着自己的算盘——他要让这个拥有皇室血统的孩子,夺回他生父没能得到的皇位。
但萧景琰不知道这些。
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真的是皇子。
也真的是棋子。
“裴相,”我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裴衍之抿了口茶,语气轻描淡写:“臣也是前几日才查到的。萧衍当年的侍卫经历,柳侧妃入东宫前与他的旧识关系,还有……”
他顿了顿,放下茶盏:“还有先帝临终前交给太后的那枚金印。”
我攥紧了袖中的金印。
“那枚金印,”裴衍之慢慢说,“是先帝为萧景琰准备的。先帝知道萧衍会反,也知道萧景琰是柳侧妃的儿子。先帝对柳侧妃,终究是有愧的。所以他留下了那枚金印,让太后在关键时刻废了慕少珩,立萧景琰为帝。”
“太后知道吗?您一直以为自己是执棋的人。但在先帝的棋局里,您也不过是一枚棋子。”
大殿里安静极了。
我坐在晨光中,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慢慢裂开。
原来如此。
先帝啊先帝,你临终前的忏悔,你那枚沉甸甸的金印,全都不是为了我。
你是为了那个女人,为了她和别的男人生的儿子。
慕太后二十年的夫妻情分,在你眼里,算什么?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我清醒了几分。
然后,我笑了。
“裴相,你说得对。先帝把我当棋子。”
我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望着天边冉冉升起的朝阳。
“但他忘了,棋子也有棋子的活法。他让我废帝另立,我就废给他看。”
“只不过,我立的不是萧景琰,也不是睿王的儿子。”
我转过身,看着裴衍之。
“哀家要立的,是哀家自己。”
裴衍之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他定定地看着我,眼底翻涌着某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良久,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然后对着我,郑重地跪了下去。
“臣,裴衍之。”
他抬起头,眼中有光芒在燃烧。
“愿为太后——不,愿为陛下,效死。”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身影,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一个从一开始就悬在我头顶的问题。
“裴相,”我开口,“你到底想要什么?”
裴衍之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当他再抬起头时,眼底的光芒已经敛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
“臣想要什么,太后迟早会知道。”他轻声说,“但不是现在。”
9
三日后,镇北侯萧衍起兵。
十五万铁骑从北境出发,打着“清君侧,诛裴相”的旗号,一路南下。沿途各州县纷纷关闭城门,不敢抵抗。
五日后,叛军抵达潼关。
潼关守将赵崇山,是萧衍的老部下。萧衍还没到,他就已经打开了关门。
大军越过潼关,直逼京城。
朝堂上炸了锅。
武将们主张调集各路人马勤王,文官们则吵着要和萧衍谈判。有人说割让三州之地以换退兵,有人说封萧衍为并肩王以安其心,还有人说应该立刻处死裴衍之,以谢天下。
我坐在帘后,听他们吵了整整一个时辰。
等他们吵累了,我才开口。
“诸位爱卿,说完了吗?”
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说完了,就听哀家的。”我站起身,“第一,不割地。燕国的一寸土地,都是先帝和祖宗打下来的,谁也别想拿走。”
“第二,不封王。镇北侯的爵位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他不知足,那就什么都别要了。”
“第三,裴相是哀家的人,谁再敢提处死他,哀家就处死谁。”
朝堂上一片死寂。
“至于叛军,”我慢慢说,“让他们来。”
大臣们面面相觑。
“太后,叛军有十五万之众,京城禁军不过五千,如何抵挡?”
“谁说只有五千?”
我拍了拍手。
周慎从殿外大步走进来,单膝跪地:“启禀太后,睿王奉诏率皇陵守军三万,已于昨夜抵达京郊,随时可以入城!”
睿王?
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睿王被先帝圈禁多年,所有人都以为他不过是个废人。可谁也没想到,皇陵守军三万精兵,竟一直在他手里。
“还有。”周慎继续说,“江南水师提督沈毅,奉太后密诏率水师五万,沿运河北上,将于两日后抵达京城!”
“还有!西南镇抚使韩昭,率四万步卒出川,已过剑阁,正日夜兼程赶往京城!”
一个又一个的名字被报出来,朝堂上的大臣们脸色从震惊变成了骇然。
这些将领,这些兵马,什么时候成了太后的人?
我站在帘后,看着他们的表情,心里冷笑。
你们以为我这些日子只是在查案?
查案只是明线。暗线是调兵。
睿王是我第一个联系的人。他恨先帝,但不恨我。我许诺他,事成之后封他为安亲王,让他和他的儿子们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下。
沈毅是端太妃的亲弟弟。端太妃把金印交给我,我就知道她是可以拉拢的人。
至于韩昭,他是我的人。或者说,是我这具身体的娘家人——慕家的旧部。原身的记忆里有他,只是从来没动用过。
“诸位爱卿,”我慢慢说,“还有谁想和萧衍谈判的?”
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很好。”我重新坐下,“那就备战吧。”
散朝后,裴衍之留了下来。
“太后这些日子,瞒得臣好苦。”
他的语气里有几分幽怨,眼底却全是笑意。
“彼此彼此。”我回了句,“丞相瞒我的事,也不少。”
裴衍之笑了笑,转移了话题:“太后当真打算让睿王入城?”
“当然。”
“睿王虽与太后结盟,但毕竟是皇室宗亲。若他坐拥三万精兵于京城之内,恐怕……”
“恐怕他也想坐龙椅?”我接过话头,“他当然想。只不过他想坐的不是龙椅,是让他儿子坐龙椅。他只以为我在利用他,殊不知他也是在利用我。”
“那太后打算如何?”
“等萧衍死了,睿王的三万精兵就会变成三万疲兵。长途奔袭、粮草不济、军心不稳。到那时候,他就只能乖乖回皇陵去。”
裴衍之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说:“太后算无遗策,臣佩服。”
“算无遗策?”我摇了摇头,“有一个人,哀家始终算不准。”
“谁?”
我看着裴衍之,没有说话。
他迎上我的目光,眼底有笑意漾开。
“太后不必算臣。”
他微微躬身,声音温柔得像三月里的风。
“因为臣这颗棋子,是心甘情愿做太后的棋子的。”
10
开战那天,京城下了一场暴雨。
萧衍的十五万大军在城北三十里处扎营,黑压压的营帐铺天盖地,像是洪水过境后留下的污泥。
睿王的三万人守在城墙上,沈毅的水师在京杭大运河上列阵,韩昭的川军驻扎在城东,与萧衍的大营遥遥相望。
双方的斥候在旷野上交手了几次,互有伤亡。
萧衍派人送来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交出裴衍之,可免京城刀兵之灾。”
我把信纸揉成一团,让人送了回去。
回信只有两个字:“做梦。”
萧衍又送来一封信:“太后,你当真要为一个外人,让京城百万生灵陪葬?”
我回信:“先帝也是你害死的吧。”
这次,萧衍没有再回信。
当夜,他的大军动了。
十五万铁骑分三路攻城,主力猛攻北门,另外两路佯攻东门和西门。一时间,城墙上箭矢如雨,杀声震天。
我站在宫中最高的望月楼上,看着北方的夜空被火光映成红色。
裴衍之站在我身后,一言不发。
“裴相,”我开口,“你说,萧衍今夜能攻破城门吗?”
“不能。”裴衍之的声音很平静,“睿王的三万人虽不多,但守城足矣。更何况,沈毅的水师已经绕到了萧衍的后方,天亮之前就能断了他的粮道。”
“那你觉得,萧衍会怎么做?”
“他会跑。”裴衍之说,“萧衍用兵向来谨慎,不会把全部家当压在一场攻城战上。只要他发现粮道被断,就会立刻撤军。”
“然后呢?”
“然后,”裴衍之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太后安排的韩昭,会在他的退路上等着他。”
我转过头,看着裴衍之。
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双向来温润的眼睛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裴相,你上过战场吗?”
“没有。”他摇头,“臣只会动笔,不会动刀。”
“那你怕吗?”
裴衍之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说:“怕。”
“但臣更怕的是,太后独自一人站在这楼上。”
我没有说话。
远处的喊杀声越来越响,整个北城的天空都被火光吞没了。
那一夜,萧衍的军队攻了三次城,三次都被打了回去。
天亮时分,后方传来急报——粮道被断,沈毅的水师正在猛攻大营。
萧衍下令撤军。
大军转向东北,想要绕过京城,从潼关撤回北境。
但在潼关以西三十里的落鹰谷,韩昭的四万川军已经等了整整两天。
那是一场屠杀。
萧衍的十五万大军在攻城战中折损了三万,撤军途中又被沈毅追着打了三天,等到了落鹰谷时,只剩不到十万疲惫之师。
而韩昭以逸待劳,四万精兵占据有利地形,将萧衍的大军截成两段,首尾不能相顾。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最终,萧衍的军队全军覆没。
萧衍本人被韩昭生擒,押解回京。
我是在三天后见到萧衍的。
他被关在囚车里,浑身是血,头发蓬乱,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得像鹰。
囚车停在宫门前,满朝文武都来围观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的镇北侯。
我从宫门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俯视着他。
萧衍抬起头,死死盯着我。
“慕氏,”他的声音嘶哑,“你赢了。”
“哀家当然赢了。”
“可你赢不了你自己。”萧衍忽然笑了,那笑容狰狞而疯狂,“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这燕国就是你的了吗?”
“你别忘了,你是太后。太后不能称帝。你能坐那个位置坐多久?十年?二十年?等你老了,等你死了,还是要从宗室里选一个人来继承皇位。”
“到时候,你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还是会落到别人手里!”
他的笑声在宫门前回荡,震得所有人脸色发白。
我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等他笑完了,等他笑不动了,我才开口。
“谁告诉你,哀家要从宗室里选人?”
萧衍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答他。
我转过身,看向身后站着的裴衍之。
裴衍之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太后诏曰:先帝子嗣凋零,宗室无人,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后慕氏,德配天地,功盖寰宇,今承天命,即皇帝位,改国号为‘晟’,改元‘圣临’。钦此。”
整个宫门前的广场,鸦雀无声。
所有的大臣、将领、士兵,全都跪了下去。
只有萧衍,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像是被人抽去了魂魄。
“你……你竟敢……你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我打断他,笑了,“萧衍,你最大的错误,就是看不起女人。”
“先帝看不起女人,所以他到死都在用我。你以为我也会像先帝那样,做个老老实实的棋子?”
“你错了。”
我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囚车面前,盯着萧衍的眼睛。
“从先帝驾崩那天起,从哀家在灵前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哀家就没打算再把龙椅让给别人。”
“这燕国的天,从今往后,姓慕。”
萧衍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的瞳孔涣散开来,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我转身走回台阶顶端,站在那扇巨大的宫门前,俯瞰着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
风吹起我的衣袖,猎猎作响。
裴衍之站在我身后,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只有我听得见。
“你果然不是她。”
我的脚步顿住了。
我转过头,看着裴衍之。
他站在晨光中,脸上带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温润笑容,眼底却翻涌着某种我从未见过的、炽烈而又悲伤的光芒。
“那个黑色蝴蝶,”他轻声说,“是南疆换魂术的印记。真正的慕太后,在先帝灵前就已经死了。”
“你不是她。”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
我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
“那你为什么不揭穿我?”
裴衍之看着我,眼里的光芒明明灭灭,像是一簇在风中摇曳的烛火。
良久,他笑了。
“因为我在等你。”
“等一个不是她的人,坐在这把龙椅上。”
“等了很多很多年。”
晨光穿透云层,照在宫殿金色的琉璃瓦上,整个世界都被染成了温暖的金色。
我站在原地,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坍塌。
又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重建。
远处的钟楼上,传来悠扬的钟声。
那是新帝登基的礼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