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强把那封邮件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窗外是陇西十月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谁把一块脏抹布拧在了半空中。
他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摆着一杯凉透了的茶,烟灰缸里戳着七八个烟屁股,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又苦又涩的味道。
邮件是英文的,他看不懂,是厂里新来的大学生小周给翻译的。
翻译完,小周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
“老板,这人说要五十吨党参。”
李国强当时正在点烟,打火机啪地一声,火苗子蹿得老高。
“多少?”
“五十吨。”
李国强把烟从嘴里拔出来,以为自己听岔了。
他们厂子一年到头,国内国外的单子加起来,也就走个百来吨的量。这一开口就是五十吨,够他们忙活大半年的。
“哪儿的客户?”
“印度的。”
小周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个英文名字,叫Rajiv什么的,后面缀着一长串李国强念都念不利索的姓氏。
邮件内容小周刚才已经逐句翻过了,说是孟买一家大型药材进出口公司,看中了他们厂的党参品质,想建立长期合作关系,首批订单五十吨,希望尽快报价。
李国强心里咂摸了一下,觉得这事儿有点意思。
陇西这地方,别的没有,就是药材多。党参、黄芪、当归,漫山遍野都是。他干这行干了十几年,从最初在药材市场摆摊,到现在有了自己的加工厂,什么客户没见过?国内的、韩国的、日本的、东南亚的,都打过交道。
但印度客户,还真是头一回。
“你给他回个邮件,”李国强掸了掸烟灰,“就说五十吨没问题,价格按FOB条款报,让他提供一下公司资质和以往的进口记录。”
小周应了一声,抱着电脑出去了。
李国强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厂房。工人们正在晾晒场上翻拣党参,那些黄褐色的根茎铺了一地,在灰扑扑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色泽。
今年的党参成色不错,雨水适中,甜度够,切片断面白里透黄,是上等货。
他心里盘算了一下库存。仓库里现成的干货大概有二十来吨,剩下的可以加急收鲜货加工,一个月之内凑齐五十吨问题不大。
关键是价格。
今年的市场价在每公斤六十五到七十块钱之间浮动,五十吨就是三百多万的货。不算小数目,但也算不上多大,他李国强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这点体量还是吃得下的。
正想着,小周又进来了。
“老板,那边回邮件了,特别快。”
“怎么说?”
“他说公司资质和进口记录可以后续提供,现在比较着急的是价格和交期。”小周顿了顿,“他还提了个要求。”
李国强转过身来:“什么要求?”
“他说按照他们公司的采购惯例,首次合作的供应商需要先发货,货到验收后三十天内付款。”
李国强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起几层褶子,看起来像一尊弥勒佛,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笑容里头没多少温度。
“先发货后付款?”
“对,邮件里是这么写的。”
“五十吨党参,三百多万的货,他说先发货后付款?”
小周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李国强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用力碾了两下。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节奏不快不慢,像是某种倒计时。
“老板,那我怎么回?”小周小心翼翼地问。
李国强没急着说话。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是他刚入行的时候,大概二十出头,在陇西药材市场里租了个小摊位,每天天不亮就去占位置,把从老乡手里收来的党参一根根摆整齐,等着买主上门。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就知道一条:货好,价格公道,就不愁卖。
有一天来了个广东老板,穿着花衬衫,戴着大金链子,一看就是做大生意的。那人把他的货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点了点头,说货不错,要定五吨。
五吨,对当时的李国强来说,那是一笔天文数字。
他激动得手都在抖,赶紧请人家吃饭,好酒好菜招待着,一顿饭花了他大半个月的收入。
广东老板酒足饭饱,抹了抹嘴,说:“小李啊,我看你这人实在,这样吧,货我先拉走,到了广东我验收完了,一个星期之内给你打款。”
李国强当时犹豫了一下。
但他太想做这笔生意了。
五吨党参,利润够他吃一年的。而且人家是大老板,开着皇冠车来的,能差他这点钱吗?
他咬了咬牙,答应了。
货装上车的那天,他亲自盯着,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生怕出一点差错。广东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伙子有前途,以后长期合作。
然后车开走了。
一个星期过去了,款没到。
两个星期过去了,款还是没到。
李国强打电话过去,一开始对方还接,说财务在走流程,让他再等等。后来再打,就不接了。再后来,号码变成了空号。
他按照对方留的公司地址找过去,发现那地方是个城中村的出租屋,早就人去楼空。
五吨党参,十几万块钱,就这么打了水漂。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骗,也是最后一次。
回到陇西的时候,他身上只剩下一百多块钱。坐在火车站外面的台阶上,他抽了整整一包烟,把嗓子都抽哑了。
从那以后,他给自己立了一条规矩。
一条铁规矩。
不管对方是谁,不管多大的单子,不管条件开得多诱人,没见到钱,一两货都不许出。
这条规矩,十几年了,雷打不动。
所以当小周问他怎么回复的时候,李国强脑子里那些陈年旧事翻涌了一遍,最后只化成三个字。
他抬起头,看着小周,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让他滚。”
小周愣住了。
“老、老板,就这么回?”
“就这么回。”
“用英文还是中文?”
李国强想了想,说:“中文。再加一句,就说我说的,让他去打听打听,陇西李国强的规矩是什么。”
小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李国强脸上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李国强重新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又缓缓吐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五十吨党参,先发货后付款。
这年头,骗子都不带换剧本的。
二十年前是这一套,二十年后还是这一套。唯一的区别就是二十年前是面对面说,二十年后是发邮件说。
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呢?
他摇了摇头,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
手机响了。
是他老婆打来的。
“国强,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回。”
“那我多炒两个菜,小辉今天从学校回来了。”
“行。”
挂了电话,李国强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半。
他起身收拾了一下桌面,把茶杯里的剩茶倒进窗台上的绿萝盆里,穿上外套,准备回家。
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那封邮件还开着,Rajiv的名字在发件人一栏里安静地躺着。
李国强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管你是谁。
老子的规矩就是规矩。
第二天一早,李国强到厂里的时候,小周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
“老板,那边又回邮件了。”
李国强一边开门一边问:“回的什么?”
小周的表情有些古怪:“他说他是正经生意人,在印度药材行业做了十五年了,从来没被人这么对待过。他说我们中国人做生意不讲诚信,连基本的商业礼仪都不懂。”
李国强把钥匙拔下来,回头看了小周一眼。
“他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如果我们坚持要预付款,他可以接受预付百分之十,但剩下的必须货到付款。”
李国强走进办公室,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来,开始烧水。
“然后呢?”
“然后他说,如果我们连这点信任都没有,那这笔生意不做也罢。”
李国强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笑出了声。
“他还威胁上我了?”
小周没说话,把打印出来的邮件放在桌上。
李国强没看,他打开电脑,调出今天的工作安排,一边看一边说:“小周,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在这干了也有大半年了,你觉得咱们厂子,缺不缺这五十吨的单子?”
小周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缺。咱们国内的订单一直挺稳定的,韩国的老客户上个月还追加了十吨,日本的合同也签到明年三月份了。”
“那不就得了。”李国强端起刚烧开的水,往茶杯里倒了半杯,“不缺的单子,我为什么要冒风险?”
“可是……”小周犹豫了一下,“万一他真是正经客户呢?五十吨毕竟不是小数目。”
李国强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抿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小周,你年纪轻,有些事没经历过。”他把茶杯放下,看着小周,“我给你讲个道理。”
“做生意,尤其是做国际贸易,最忌讳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小周摇了摇头。
“最忌讳的就是贪。”李国强竖起一根手指,“你觉得五十吨的单子大,舍不得丢,这就是贪。你一贪,人家就拿捏住你了。”
“可是做生意不就是为了赚钱吗?赚钱哪有不贪的?”
“赚钱和贪是两码事。”李国强又竖起第二根手指,“赚钱是靠自己的货、自己的服务、自己的信誉,堂堂正正地赚。贪是什么?贪是明知道有风险,还抱着侥幸心理往里跳。”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个印度人,上来就要五十吨先发货后付款,这不是正常做生意的路子。正经的进出口贸易,要么开信用证,要么TT预付,这是最基本的规矩。他做了十五年药材生意,能不懂这个?”
小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懂,但他故意不提。为什么?因为他在试探我。”李国强的语气平淡,但眼神很锐利,“他试探我是不是那种见了大单子就走不动道的人,是不是那种为了成交什么条件都敢答应的人。”
“如果我答应了,后面的麻烦才真正开始。”
小周问:“会有什么麻烦?”
李国强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回不烫了,他慢慢咽下去,才开口。
“货到了印度,他说质量不合格,你怎么办?”
“货到了印度,他说市场行情变了,要压价,你怎么办?”
“货到了印度,他拖着不付款,你跨国追债,找谁追去?”
“就算你找到人了,在人家地盘上打官司,你打得赢吗?就算打赢了,执行得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把小周问得哑口无言。
李国强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做生意,不是做慈善。信任这东西,是建立在规矩之上的。没有规矩的信任,那不叫信任,那叫赌博。”
“我不赌博。”
他最后这四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小周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怎么回他?”
李国强摆了摆手:“不用回了。”
“不用回了?”
“对,不用回了。跟这种人纠缠,浪费时间。”李国强拿起桌上的工作安排,“去把仓库的库存表拿过来,我看看这个月要备多少货。”
小周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一下。”
小周回过头。
李国强想了想,说:“你给他回最后一封邮件,就回三个字。”
“哪三个字?”
“让他滚。”
小周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
“老板,这已经是第二次让他滚了。”
“那就再滚一次。”李国强也笑了,“滚远点。”
小周出去以后,李国强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晾晒场。
工人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翻拣的翻拣,装袋的装袋,叉车在仓库和晒场之间来回穿梭,扬起一阵阵尘土。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些黄褐色的党参上,泛着淡淡的金光。
李国强看着这一切,心里很平静。
他想起自己刚被骗那会儿,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对所有人都充满了戒备。不管是多大的客户,多好的关系,他都要把合同条款抠得死死的,一分一毫都不肯让步。
有人说他变了,变得不好说话了,变得太精明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精明,那是怕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后来生意慢慢做大了,信誉建立起来了,老客户越来越多,他才逐渐放松了一些。但那条铁规矩,始终没变过。
款到发货。
这四个字,是他用十几万块钱买来的教训,是他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换来的底线。
谁都不能破。
中午吃饭的时候,厂里的几个骨干坐在一起,聊起了那个印度客户的事。
销售主管老刘说:“老板,我听说那印度人又发邮件了,说可以预付百分之十,您还是没答应?”
李国强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得嘎嘣脆:“没答应。”
“百分之十也有三十多万了,诚意还是有一点点的吧?”
李国强放下筷子,看着老刘:“老刘,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还不明白我的规矩?”
老刘讪讪地笑了笑:“明白是明白,就是觉得有点可惜。五十吨啊,利润怎么着也得有个四五十万。”
“可惜什么?”李国强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钱是赚不完的,但亏一次就能让你回到解放前。”
坐在对面的生产主管马大姐插了一句:“老板说得对。我听说前两年河北有一家药材公司,也是被一个外国客户骗了,发了二十多吨货过去,到现在钱都没要回来,公司都快黄了。”
“听见没有?”李国强用筷子指了指马大姐,“这才是明白人。”
老刘不说话了,低头扒饭。
李国强把碗里的饭吃完,又舀了一碗汤,慢慢喝着。
“你们记住一句话,”他放下汤碗,看着在座的几个人,“在这个行当里,能活下来的,不是最能干的,也不是最聪明的,而是最稳的。”
“你冲得快,冲得猛,风光是风光,但一脚踩空了,摔死的也是你。”
“慢慢走,稳稳走,看着不起眼,但十年二十年之后,你还在,那些冲得猛的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坑里了。”
众人默默点头。
下午三点多,李国强正在车间里看新到的切片机调试,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他老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广州。
他接起来:“喂?”
“请问是陇西国强制药厂的李国强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男声,普通话带着一股子外国口音,听起来有点奇怪。
“是我,你哪位?”
“李先生您好,我是印度Rajiv先生在中国这边的代表,我姓陈。”那个男声说,“关于五十吨党参的订单,Rajiv先生让我跟您再沟通一下。”
李国强皱了皱眉。
这人还挺执着,邮件不回,改打电话了。
“你说。”
“李先生,Rajiv先生对您之前的回复感到非常遗憾。他认为这可能是一个误会,所以特意让我跟您解释一下。”陈代表的声音很客气,甚至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Rajiv先生的公司确实是印度非常有实力的药材进口商,在孟买、德里、加尔各答都有分销网络。这次订购五十吨党参,是因为他们刚拿下了印度北部几个邦的公立医院供货合同,需求量非常大。”
李国强没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关于付款方式的问题,Rajiv先生也理解您的顾虑。他提出了一个新的方案,您看行不行。”
“什么方案?”
“由第三方机构提供信用担保。Rajiv先生可以找印度当地的银行出具一份付款保函,保证在收到货物后三十天内付清全款。这样的话,您的风险就可以得到有效的控制。”
李国强听到“银行保函”四个字,眉头稍微舒展了一点。
这倒是一个比较正规的操作方式。
在国际贸易中,银行保函确实是一种常见的增信手段,尤其是在双方信任基础还不够的时候。
但他并没有立刻表态。
“哪家银行?”他问。
“印度国家银行,孟买分行。”陈代表说,“这是印度最大的国有银行,信用等级非常高。”
李国强沉吟了一下。
“保函的具体条款呢?”
“这个我们可以后续再谈,Rajiv先生的意思是,如果您原则上同意这个方案,我们可以尽快推进。”
李国强走到车间外面,找了个安静的地方。
“陈代表,我问你几个问题。”
“您请讲。”
“第一,Rajiv先生的公司,全名叫什么?注册地在哪?注册资金多少?经营年限多久?”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这个……我可以把公司的注册文件发给您。”
“第二,”李国强没理会他的迟疑,继续说,“他说拿下了印度公立医院的供货合同,这个合同的证明文件,能不能提供?”
“这个涉及到商业机密……”
“第三,”李国强打断了他,“既然他在中国有代表,说明你们之前也跟其他供应商合作过。能不能提供几家合作过的中国供应商的联系方式,我做个背景调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钟。
“李先生,您提的这些要求,我需要跟Rajiv先生汇报一下。”陈代表的声音没有刚才那么热情了,“有些信息确实比较敏感,我不确定他是否愿意提供。”
“没关系,你慢慢汇报。”李国强说,“这些信息齐了,我们再往下谈。缺一样,免谈。”
他挂了电话。
回到车间,切片机已经调试得差不多了,新刀片切出来的党参片薄厚均匀,断面平整,品质相当不错。
李国强拿起一片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批机器不错,效率比老的那台高了至少百分之三十。”
马大姐在旁边说:“是啊,而且切出来的片型也漂亮,损耗还小。”
“嗯,好好用着,年底前再上一台。”
马大姐笑着说:“老板,您这是要大干一场啊?”
李国强把手里的党参片放回传送带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不是大干,是稳干。”
晚上回到家,老婆已经把饭菜摆上了桌。儿子小辉从学校回来,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见李国强进门,叫了一声“爸”,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
“手机放下,吃饭了。”李国强脱了外套,在餐桌旁坐下。
小辉不情不愿地放下手机,磨磨蹭蹭地走过来。
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吃饭,老婆给李国强夹了一块红烧肉,问:“今天厂里忙不忙?”
“还行。”李国强咬了一口肉,肥而不腻,满嘴流油,“你做的红烧肉越来越有水平了。”
老婆笑了笑,又给小辉夹了一块。
小辉吃了几口饭,忽然说:“爸,我们学校有个同学,他爸也是做药材生意的,听说最近接了一个大单子,光利润就赚了一百多万。”
李国强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啊,您做了这么多年,怎么也没见您接过什么大单子?”小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失望,“我们班那个同学,他爸都换保时捷了。”
老婆赶紧在桌子底下踢了小辉一脚。
李国强放下筷子,看着儿子。
小辉今年十七岁,在市里最好的高中读高二,成绩不错,但正是虚荣心最强的年纪。
“小辉,你觉得你爸做得很差吗?”
小辉被李国强这么直直地看着,有点心虚,但嘴上还是硬:“我不是说您做得差,我就是觉得……您明明可以做得更大。”
李国强沉默了一会儿。
“儿子,你看到的是他爸换了保时捷。你没看到的是,这个行业里,每年有多少人从保时捷换成了自行车,从自行车换成了两条腿,最后连两条腿都站不稳,直接摔趴下了。”
小辉不说话了。
“你爸做了十几年生意,没发过大财,但也没栽过大跟头。咱们家的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但也吃穿不愁,你的学费生活费从来没断过,你妈的社保公积金从来没欠过,厂子里几十号工人的工资从来没拖过。”
李国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是家里自己泡的党参酒,甜丝丝的,带着一股药香。
“你觉得这不算本事?”
小辉低着头,不吭声。
“我告诉你,这他妈才是最大的本事。”李国强难得在儿子面前爆了一句粗口,“风光一时谁不会?能十几年如一日地稳下去,不出事,不翻车,让跟着你的人都有饭吃,这才叫真本事。”
老婆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吃饭就吃饭,别训孩子了。小辉也是关心你。”
“关心我?”李国强哼了一声,“他是关心我什么时候也给他换辆保时捷吧。”
小辉的脸腾地红了。
李国强看了儿子一眼,语气缓和了一些:“小辉,你记住爸一句话。人生不是百米赛跑,是马拉松。跑得快的人多了去了,但能跑到终点的,没几个。”
“你爸这辈子,不图跑得最快,只图跑得最远。”
小辉闷闷地“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李国强又喝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
他想起白天那个印度客户的事,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五十吨党参,三百多万的货,先发货后付款。
那个Rajiv大概以为,他李国强跟那些见了大单子就两眼放光的小老板一样,给点甜头就上钩,画张大饼就找不着北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李国强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自知之明。
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知道什么钱该赚,什么钱不该赚,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掉下来的只有铁饼,砸在头上就是一个窟窿。
吃完饭,小辉回房间写作业去了,老婆在厨房洗碗。
李国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新闻里正在播国际贸易的专题报道,说是最近有不少国内中小企业被海外诈骗团伙盯上,以“大额订单”为诱饵,以“先发货后付款”为手段,骗取货物后人间蒸发。
报道里说,仅今年上半年,全国就有超过两百家药材企业遭遇类似骗局,涉案金额高达数亿元。
李国强看着电视屏幕上一张张被骗者的脸,有的人痛哭流涕,有的人神情麻木,有的人咬牙切齿。
他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大了一些。
“这些诈骗团伙通常以东南亚、南亚国家的公司名义与中国企业联系,声称需要大量采购中药材。他们往往出手阔绰,订单量巨大,让受害企业放松警惕……”
“一旦货物发出,对方便会以各种理由拖延付款,或者直接失联。由于跨国追索成本极高、周期极长,绝大多数受害企业最终只能自认倒霉……”
老婆从厨房里出来,擦着手,看了一眼电视:“又是这种事?”
“嗯。”
“这些人怎么这么坏?”老婆在他旁边坐下,“专坑自己人。”
李国强没说话。
他想起今天下午那个陈代表打来的电话,想起他说的“银行保函”,想起他吞吞吐吐不肯提供公司资料的样子。
如果他当时贪心一点,如果他当时被“五十吨”这个数字冲昏了头脑,如果他当时没有那十几万块钱买来的教训……
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可能就是他自己。
他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不看了,睡觉。”
躺在床上,李国强翻来覆去睡不着。
倒不是因为那个印度客户的事,那件事在他心里已经翻篇了。他睡不着,是因为儿子饭桌上那句话。
“您明明可以做得更大。”
他做不大吗?
其实不是。
这些年来,不是没有机会。五年前,有个投资公司找上门来,说要给他投两千万,帮他建一个现代化的中药材加工基地,条件是五年之内上市。
他拒绝了。
三年前,有个大药厂想收购他的厂子,开价八千万,他拿着这笔钱可以舒舒服服地退休,什么都不用干了。
他也拒绝了。
老婆当时不理解,问他为什么。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他只是觉得,一旦拿了别人的钱,这个厂子就不再是他自己的了。他得听别人的,得按别人的规矩来,得为了上市冲业绩,得为了利润压成本,得做很多他不想做的事。
他不想那样。
他就想守着这个厂子,做自己的主,赚自己的钱,过自己的日子。
不大,但踏实。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李国强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刚到厂里,小周就急匆匆地跑过来。
“老板,那个印度人又发邮件了!”
李国强皱了皱眉:“又说什么了?”
小周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封新邮件,发件人还是那个Rajiv。
李国强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长串英文。
“翻译。”
小周深吸了一口气,开始逐句翻译。
“亲爱的李先生,我对于我们之间产生的误解感到非常遗憾。作为一个在印度药材行业深耕十五年的从业者,我从未遇到过如此不信任的情况。我理解您对付款方式的顾虑,但我希望您也能理解,作为采购方,我们同样需要对货物质量进行验收才能付款。”
“如果您坚持款到发货,那我也提出我的条件:请您亲自带着货物来孟买,我们当面验收,验收合格后当场付款。这样对双方都是公平的。”
“如果您连这个条件都不能接受,那我只能认为,您并不是真心想做这笔生意。”
李国强听完,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让我亲自送货去印度?”
“对,邮件里是这么写的。”
李国强把手机还给小周,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发现昨天剩的茶底子还在,黑乎乎的一层。他把茶水倒进绿萝盆里,重新放了一撮新茶叶,倒上热水。
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一片一片地往下沉。
“小周。”
“在。”
“你给他回邮件。”
小周掏出手机,准备记录。
李国强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还是那三个字。”
小周抬起头,看着李国强。
李国强喝了一口茶,茶水有点烫,他嘶了一声,然后慢慢咽下去,脸上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
“让他滚。”
小周愣了一秒,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老板,这是第三次了。”
李国强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晾晒场。
阳光正好,工人们正在翻晒新一批的党参,金黄色的根茎铺满了整个场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事不过三,”李国强说,“他要是再发邮件,直接拉黑。”
小周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李国强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晾晒场,移过仓库的屋顶,移过远处的山脊线。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被骗的下午,他坐在火车站外面的台阶上,抽完了最后一根烟,把烟头狠狠摁在地上,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李国强,你记好了,这辈子,再也不能让人骗了。”
二十年过去了。
他做到了。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得整个办公室都暖洋洋的。
李国强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十月的陇西,空气干燥而清冽,带着泥土和药材混合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对门口喊了一声:“小周!”
小周从隔壁探出头来:“老板,什么事?”
“那个印度人的邮件,再加一句话。”
“加什么?”
李国强想了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告诉他,欢迎他来陇西。来了,我请他喝酒。”
小周笑了:“用中文还是英文?”
“中文。让他自己找人翻译去。”
小周比了个OK的手势,缩回头去了。
李国强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在秋天的阳光下沉静而厚重,像一群沉默的巨人,守望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他忽然觉得,今天是个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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