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事,到现在想起来,我手心还冒汗。
雅涵非要拉着我去给她同事敬酒。
她同事老公刚升了副局长,她眼热得很,一路上数落我:“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一个科员干了十几年,还好意思天天在家待着。”
我端着酒杯站起来的时候,满桌子的人都看着我。那眼神我懂,就是看笑话。
雅涵在后面捅我腰眼:“快点啊,磨蹭什么。”
我绕过半张桌子,主位上那个人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然后,他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推,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绕了半张桌子,朝我走过来。
01
我叫许宏毅,今年三十八岁,省发改委的。
当然,这是在结婚登记表上填的职务。
实际上,我两个月前被下派到江川县挂职副书记。
组织上定的调子是“平级调动”,公开场合一律称“科员”。
原因很简单,这次下来有特殊任务,越低调越好。
我瞒了所有人。
包括我老婆郑雅涵。
说起我老婆这个人,我得先叹口气。她不是坏人,就是太要强。在事业单位干了十几年,还是个普通科员,心里憋着一股气,全撒在我身上了。
她觉得我没出息。
这话她说了十年,从结婚说到现在,说到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这天我下班回家,刚进门就听见岳母丁慧兰在客厅里跟邻居说话。
“我那个女婿啊,一个月挣那点钱,买菜都抠抠搜搜的。”岳母的声音从厨房那边飘过来,“人家女婿逢年过节给丈母娘买金镯子,他倒好,连个像样的水果都舍不得买。”
邻居附和着笑了一声,我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雅涵窝在沙发上玩手机,头也没抬。
“回来了?”她随口问了一句,语气淡淡的。
“嗯。”我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
“明天晚上别安排事。”雅涵说,“我同事孙德厚他老公升副局长了,请客吃饭,你也去。”
“我明天……”我想说单位有事。
雅涵打断我:“你又要加班?你加班也没见多挣一分钱。”
这话说得扎心。我没接话,转身往卧室走。
岳母从厨房探出头来:“去学学人家怎么做人,别整天闷在家里。”
我关上卧室门,坐在床边,翻出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张福山发来的:“小许,明晚老地方见面?”
我回了个“好”字,然后把消息删了。
张福山是江川县委书记,也是我这次下来的老领导。组织上安排我来江川,有一半是他的意思。
但这些我不能跟雅涵说。
结婚头两年,我试过跟她聊工作上的事。
有一次省里开项目协调会,我半夜才回家,她问我干嘛去了,我说开会。
她问开什么会,我说省发改委牵头的一个项目。
她当时正在敷面膜,随口说了句:“你那些破事我不想听,有本事你升个官再说。”
从那以后,我就不说了。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她也不想听。她认定我就是个没出息的科员,翻不了身的那种。久而久之,我也懒得解释。
反正解释了也没用。
第二天早上,雅涵出门前又提醒我:“别忘了啊,晚上六点半,金色阳光大酒店,别迟到。”
“知道了。”
我坐在餐桌前喝粥,岳母在旁边收拾碗筷,嘴里嘀咕着:“你看看人家孙德厚,年纪跟你差不多,人家老公都副局长了。你呢?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忙什么。”
我放下碗,站起来:“妈,我上班去了。”
“去吧去吧。”岳母挥挥手,连正眼都没看我。
出了门,我站在楼道里深吸一口气。
六月的天热得很,楼道里闷得慌。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拿出手机给张福山发了条消息:“张书记,今晚可能去不了,家里有事。”
张福山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下楼。
到了单位,秘书小刘迎上来:“许书记,上午九点有个会,是关于城南新区土地开发的。”
“知道了。”我点点头,进了办公室。
城南新区那个项目,就是巡视组要查的重点。我来江川的主要任务,也是配合巡视组查这件事。
但这事不能声张。
我打开文件夹,看着里面的材料。孙德厚的名字赫然在列。他是财政局副局长候选人,城南新区项目的资金审批签字,有几笔就是他经手的。
没想到今晚还要坐在一起吃饭。
我揉了揉太阳穴,有点头疼。
02
下午五点半,我提前从单位出来。
回家换了身衣服,西裤配白衬衫,最普通的打扮。雅涵已经化好妆,在客厅等我。她穿了一条碎花裙子,头发盘起来,看着挺精神。
“走吧。”她拎起包,“别让人等。”
岳母也换好了衣服,站在门口说:“你们先走,我等会儿自己过去。”
“妈您也去?”我愣了一下。
“怎么,我不能去?”岳母白了我一眼,“人家请的是全家人。”
我没再说什么,跟着雅涵出了门。
金色阳光大酒店在江川县城中心,是县城最好的饭店。包间在二楼,我们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孙德厚站在门口迎客,看见我们进来,赶紧迎上来。
“哎呀,雅涵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孙德厚满脸笑容,热情得有点过分。
他老婆曹可欣也在旁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看着比雅涵气派多了。
“可欣,恭喜啊。”雅涵笑着说,语气里带着点酸味。
“同喜同喜。”曹可欣拉着雅涵的手,“来来来,坐这儿。”
我被安排在角落里,离主桌隔了两个位置。雅涵坐在靠主桌的位置,岳母坐在她旁边。
我坐下后,看了一眼桌上的餐具。酒杯、茶杯、汤碗、骨碟,摆得整整齐齐。桌中间是一盘冷菜拼盘,黄瓜拌海蜇,看着还挺精致。
人还没到齐,大家三三两两地聊天。孙德厚穿梭在桌子之间,跟每个人打招呼。
“德厚这次高升,以后可得多关照啊。”有人说。
“哪里哪里,都是领导栽培。”孙德厚笑得合不拢嘴。
雅涵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我假装没看见,低头喝茶。
又过了十分钟,人差不多到齐了。孙德厚看了看手表,跟曹可欣说了句什么。曹可欣点点头,走到包间门口张望了一下。
“张书记还没来?”有人问。
“快了快了,路上堵车。”孙德厚赶紧解释。
我心里咯噔一下。
张书记?哪个张书记?
还没等我想明白,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张福山。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怎么来了?
张福山作为县委书记,平时很少参加这种私人饭局。他来参加孙德厚的庆功宴,要么是孙德厚面子大,要么就是别有深意。
孙德厚赶紧迎上去:“张书记,您来了,快请上座。”
张福山笑着跟几个人握手,目光扫过角落里的时候,跟我对上了。
他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来,大家都坐吧。”张福山在主位上坐下,“我就是来蹭顿饭,大家别拘束。”
我低着头,假装在夹菜,心跳得厉害。
他现在知道我也在这里了。
雅涵显然没注意到我的异样,她正跟旁边的曹可欣说着什么,偶尔瞥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催促的意思。
我知道她在催我去敬酒。
但我现在哪有心情敬酒。张福山就坐在主位上,我要端着酒过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一声“张书记”,这戏还怎么演?
“小许。”雅涵压低声音叫我。
我抬起头。
她用下巴指了指主桌的方向,意思是让我去敬酒。
我摇了摇头。
她的脸色立刻变了,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清,但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你就是拉不下面子。”岳母在旁边添油加醋,“人家孙局长都去敬了,你还在这儿坐着。”
我没吭声。
这时候,孙德厚端着酒杯站起来:“各位,感谢大家今天赏光。我先敬大家一杯,以后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所有人跟着站起来,我也站了起来。酒过三巡,气氛活跃起来,大家开始互相敬酒。
雅涵站起来,端起酒杯:“我去给孙局长敬个酒。”
她走到主桌那边,满脸笑容。孙德厚赶紧站起来,两人碰了杯。曹可欣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雅涵敬完酒回来,坐下来,压低声音说:“你就不打算去敬一杯?”
“等会儿。”我说。
“等到什么时候?”雅涵的语气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人家都敬完了,就剩你了。”
“我再坐会儿。”
“你是怕丢人还是怎么的?”雅涵的声音大了点,“一个科员,还有什么好丢人的?”
旁边的几个人看了过来。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我去。”我说。
我站起来,端着酒杯,绕过半张桌子。
03
我端着酒杯,绕过半张桌子。
张福山正低着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小许?”张福山愣了一下。
“张书记。”我硬着头皮叫了一声。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推,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真是你?”他绕了半张桌子,快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按住我的胳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