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监护室门口的长椅上,我攥着确诊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父亲拉着我的手,声音虚弱得像风吹过的蜡烛:“闺女,我想去你妹家住几天。”
我点了点头。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姑姑的声音:“谁啊?”
“姑,是我。我爸想过去住8天。”
沉默。
“这房子……我借给娘家侄子住了,没地方。”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银行推送的转账成功短信,嘴唇动了动,没说一个字。
手指划了几下,点进转账管理,找到那个每月自动转出的账号。
点了一下。
“确认终止。”
屏幕弹出四个字:“已解除关联。”
我靠在墙上,呼出一口气。
走廊尽头的电子钟,跳到了下午三点。
01
父亲是上个月开始吃不下饭的。
他这人一辈子不爱吭声,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肚子胀了两个月,实在撑不住,自己骑着电动车去了镇卫生院。
检查完,医生没多说,让他赶紧去县医院。
县医院做完CT,医生把我叫到一边,说情况不太好。
“肝癌,晚期。建议尽快转院治疗。”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后来我把他转到市里的三甲医院,安排好所有检查,才给姑姑打了个电话。
我父亲叫萧德凯,退休前是厂里的工人。姑姑叫萧玉英,比我父亲小8岁,从小就是我父亲一手带大的。
我父亲这辈子有两样东西放不下:一个是我妈死后留下的这个家,另一个就是他这个小妹。
我妈走得早,我上初中那年走的。父亲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我拉扯大。那些年他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给我做饭洗衣服,头发白得比同龄人都快。
我创业那会儿,他二话不说把养老钱全掏给了我。
“闺女,你尽管闯,爸在家给你兜着。”
这些年我生意好了,给他买房子他不肯,给他请保姆他不要,就一个人在老房子里住着,养了几盆花,日子过得清清淡淡。
我一直觉得自己亏欠他。
所以当我知道他病了,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倾家荡产也要给他治。
医院那边联系好了,省城三甲医院,专家号也挂上了。医生说安排完检查就做介入治疗,前后大概需要住十来天院。
但问题是,手术后需要留院观察几天,出了院也不能马上回去,最好在附近找个地方住7到10天,方便复查。
省城我没有熟人。
但我想到了姑姑。
姑姑嫁得早,嫁的是个开货车的,姓杨,家里条件一般。后来姑父跑运输挣了点钱,在省城买了套三室一厅的房子。
那房子买的时候,首付差了10万。
姑姑找到我父亲,哭了一鼻子。
我父亲二话没说,把自己攒了半辈子的积蓄全掏了出来。
那年我刚创业,跟他吵了一架。
我说:“爸,你自己的养老钱,怎么能全给别人?”
我父亲瞪了我一眼:“那是你亲姑,不是别人。”
我气得摔门而去。
那之后有一阵子,我跟父亲的关系很僵。
后来我生意起来了,想补偿他,每个月偷偷往姑姑的卡上打钱,说是“给姑买点东西”,其实就是变着法子把钱还给他。
但我没想到,这钱最后没到我爸手里。
姑姑拿来还房贷了。
表妹杨雨婷结婚那年,姑姑说亲家那边条件一般,房子先租房住。我父亲又急了,说女孩子嫁出去没房子不好。
我跟他说:“爸,现在的年轻人自己奋斗,不兴这套了。”
他不听。
后来我才知道,我每个月转给姑姑的钱,她全花在了表妹的房贷上。
我装作不知道。
因为我爸高兴。
他觉得妹妹过得好,就是他的心愿。
可现在,我爸病成这样了,只是想借住几天。
就8天。
02
“没地方?”
我拿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压低声音又问了一遍。
姑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点不耐烦:“真没地方,那房子现在就三个卧室,你表妹他们两口子住一间,我还有一间,儿媳妇说要回来坐月子……”
“儿媳妇什么时候有喜了?”我问。
“上个月刚查出来的。”姑姑的语气有点心虚。
我冷笑了一声。
上个月我刚给表妹打电话,她还说暂时不打算要孩子。
“姑,我就直说了。我爸现在的情况,医生说介入治疗之后需要留几天观察,出院了也得在附近住一段时间,方便复查。”
“你的意思是……”
“就去你家住几天。8天,最多10天。”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姑姑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可真是不巧……”
“不巧什么?”
“你表哥那边……我也答应了,让他先住过来,帮忙看房子。”
“表哥?哪个表哥?”
“就是你大姑家的儿子,小军。他最近在省城找活干,没地方住,我就说先把那间空房给他住——”
“那不就还剩一间吗?”
“剩的那间堆了东西,乱七八糟的……”
“我可以收拾。”
姑姑的声音有点急:“你收拾也没用,那间房没装空调,大热天的怎么住?”
“我爸现在住的是医院,能凉快到哪去?”
“你这孩子怎么说不通呢?”
“我怎么说不通了?”
“我说没地方就是没地方!”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我能听到姑姑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
过了好一会儿,她声音软下来:“美琪,不是姑不帮你,实在是不巧。你爸身体不好,我也心疼得很。要不这样,我出点钱,你们去住宾馆?”
“不用了。”我挂了电话。
站在走廊里,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银行APP的界面。
我每个月往表妹的房贷账户上转3820块钱,一分不少,一缴就是4年。
整整48个月,18万3。
那时候姑姑说要感谢我,逢人就说我孝顺。
表妹也一口一个“姐”叫得亲热。
逢年过节,她们家提着东西来看我爸,嘴上说“大恩不言谢”,实际上连一句谢谢的短信都没有。
我从来没计较过。
因为我觉得值。
我爸高兴,比什么都值。
但现在我忽然发现,我不高兴了。
锁好手机屏幕,我推门走进病房。
父亲正在输液,眼睛闭着,脸色蜡黄。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着我。
“你姑怎么说?”
我挤出一个笑:“她出差了,不在家。”
父亲“哦”了一声,又闭上眼睛。
我坐到床边,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青筋都凸出来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仰起头,不敢让眼泪掉下来。
“爸,住的事我自己解决,你别操心了。”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捏了捏我的手。
03
我花了三天时间,在省城医院附近找了一家酒店式公寓。
一室一厅,带个小厨房,一天200块。
签了一周的合同,交完押金和房费,一共1800。
我翻着手机银行里的余额,心里算了笔账。
公司最近几个月现金流有点紧,但这笔钱我还是出得起的。
父亲住院手术前前后后加起来,大概要花五六万。加上这些天的住宿生活费,一万出头。
我咬着牙,把这些钱一笔一笔转到银行卡里。
安排好这一切,我才给表妹打了个电话。
杨雨婷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听着挺高兴的:“姐!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跟你妈说的事,她跟你讲了吗?”
“什么事?”
“我爸的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传来杨雨婷的声音:“我妈跟我说了,说大伯住院了,肝癌晚期……姐,你还好吧?”
“我还好。”
“那需要我帮忙吗?”
我愣了一下。
说实话,我没想到她会主动问这句话。
“暂时不用。”我说,“就是跟你们说一声,我这几天要到省城来,到时候可能会去你家坐坐。”
“来啊来啊!”杨雨婷显得很高兴,“我妈前两天还说想你了呢!”
我没接话。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没动。
想我?
想我还是想我那每个月准时到账的3820块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把它摁了下去。
不该这么想的。
亲人之间,不该这么想。
我收拾好行李,第二天一早就带着父亲出发了。
去省城的高速公路,我开了四个小时。
父亲坐在副驾驶上,眼睛一直看着窗外。车窗外的风景从县城变成了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了高楼林立的城市。
“省城变化真大。”父亲轻声说。
“是挺大的。”我应了一句。
“你姑刚搬来那会儿,这边还是一片荒地。现在都盖满楼了。”
“嗯。”
“她这几年过得应该是挺好的。”
父亲转过头看着我:“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开车。”
“美琪,你是不是跟你姑闹别扭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没有。”
“没有就好。”父亲说着,又转过头看着窗外,“你们姐妹俩,不能闹矛盾。”
我“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到了省城,我先带父亲去医院办住院手续。
专家号是之前约好的,医生看完片子,表情很凝重。
“病人这个情况,要尽快做介入治疗,不能再拖了。”
“我知道。”
“手术前需要做一些检查,大概要三四天。手术后至少要住院一周观察,出院后还得在附近住一段时间,方便复查。”
“我安排好了。”我说,“就在这附近找了一家公寓。”
医生点了点头,开了一堆单子。
我拿着单子,带着父亲去抽血、做B超、做核磁共振……
从早上一直忙到下午五点。
父亲累得不行,靠在病床上,眼睛都睁不开了。
我坐在床边,给他削了一个苹果。
“爸,吃点东西。”
他摇头:“不想吃。”
“多少吃一点。”
他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美琪,”他叫我,“你姑那边,你真不去看看?”
我手里的水果刀顿了一下。
“等她出差回来再说。”
父亲看着我的表情,没再说什么。
我低下头,继续削着苹果皮。
皮一圈一圈地往下掉,薄得透光。
04
转院第三天,父亲做了第一次介入治疗。
手术很顺利,医生说效果不错,癌细胞得到了控制。
但父亲的身体也垮了。
他瘦了整整一圈,脸色灰白,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每天守在医院,给他擦身子、喂饭、倒尿盆。
偶尔出去买点东西,回来的时候就会看到床头柜上摆着姑姑送来的东西。
有时候是一箱牛奶,有时候是一篮水果。
我从来没碰过。
第四次的时候,姑姑终于来了。
她穿了一件崭新的红色外套,脖子上戴着一条金项链,脚上踩着一双高跟鞋。
一进门,她就扑到我父亲床边,声音比我想象的大多了。
“哥!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父亲睁开眼,看到是她,硬是挤出一个笑。
“没事,治好了就好了。”
“你这病,得好好养着!”姑姑擦了擦眼角,“医生怎么说?能治好吗?”
“医生说问题不大。”我说,“手术很成功。”
“那就好那就好。”姑姑连连点头,然后转过头看着我,“美琪,你也辛苦了。”
我没说话。
她又转回去,拉住我父亲的手:“哥,你好好养病,有啥需要就跟我说。我虽然在省城,但咱们是一家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站在病床另一侧,看着她那张涂了粉的脸,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父亲被他妹妹哄得眼眶发红,连连点头:“好,好。”
姑姑又说了一会儿话,起身要走。
我跟着她走到走廊里。
她回头看着我,脸色一下就变了。
“美琪,你表妹那个房贷的事……”
“你这个月怎么没转?”
我看着她的眼睛,笑了笑:“姑,我爸现在治病,你说我哪有闲钱给别人还房贷?”
“你……”
“我还了4年,够意思了。打住吧。”
姑姑的脸色白了一下,随即涨得通红:“美琪,你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求着你转了?是你自己要转的,这会儿又怪起我来了?”
“我没怪你。”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以后不会再转了。”
“我爸现在治病要花钱,我的公司也周转不开。你那边,自己想办法吧。”
我说完,转身走回病房。
姑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才踩着高跟鞋气冲冲地走了。
我靠在病床边,看着父亲紧闭的双眼,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这个世界上,是不是越是善良的人,越容易被人欺负?
晚上,表妹的电话打过来了。
杨雨婷的声音听着有点慌:“姐,你跟我妈吵架了?”
“那她怎么哭着给我打电话,说你以后不管我了?”
“她说错了。”我说,“我不是不管你了,我是还不起你的房贷了。”
“姐……”
“你自己想办法吧。挂了啊。”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关了机。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姑姑来过了,床头柜上那箱牛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美琪,房贷的事,算姑求你了。”
我把纸条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05
手术后的第5天,父亲的病情突然恶化了。
那天早上我进门的时候,发现他在床上挣扎着,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爸!爸你怎么了!”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按了床头的紧急呼叫铃。
医生护士冲进来,把他推进了抢救室。
我站在抢救室外面,浑身都在发抖。
两个小时。
整整两个小时。
那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漫长的两个小时。
后来医生出来,说病人出现了急性肝功能衰竭,已经做了紧急处理,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后续治疗要更加小心,不能再出任何闪失。
“病人现在需要绝对静养,不能有情绪波动。”医生说。
等父亲从抢救室转到重症监护室,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还在抖。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手指在姑姑的名字上停了一下。
想了想,还是点开了。
“我爸差点没救过来。”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放在一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我睁开眼。
屏幕上显示着姑姑的回复。
“那他怎么样了?”
“抢救回来了。”
“那就好。你也别太累了。”
没了。
就这两句话。
别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问我在哪家医院,没有说要来看,没有说一句“需要我帮忙吗”。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自己太傻。
我翻出银行APP,点进那个4年的转账记录。
一条一条地往下拉。
2019年3月,3820元。
2019年4月,3820元。
2019年5月,3820元。
2023年3月,3820元。
总共48条,一笔不落。
我截了屏,发到家族群里。
什么话都没写。
就发了一张图。
群里安静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姑姑的电话打过来了。
“美琪!你发那个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让大家看看,这些年我是怎么对你们的。”
“我爸想借住8天,你说没地方。我帮你们还了4年房贷,你们连句谢谢都没有。”
“美琪,你听我说……”
“不用说了。”我挂了电话,把姑姑拉进了黑名单。
过了一会儿,家族群里蹦出一条消息。
是表妹杨雨婷发的。
“姐,对不起。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
然后又是一条。
“房贷的事,你不用管了。我自己想办法。”
我看着这两条消息,眼眶忽然湿了。
06
父亲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三天。
三天没睁过眼,全靠营养液和氧气撑着。
我守在监护室外面,困了就趴在椅子上眯一会儿,醒了就看着他。
那三天里,我没回过家,没洗过澡,没换过衣服。
公司那边的事,我全扔给了合伙人。
合伙人问:“你爸怎么样了?”
我说:“还好。”
他说:“你也照顾着自己点。”
我说:“我知道。”
我知道个屁。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再失去他了。
我妈走的时候我才15岁,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
后来长大了,才慢慢明白,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我不能再经历一次。
所以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第三天下午,父亲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
“美琪……”
“爸,我在。”
“你姑……”
“她挺好的。”我说,“她这两天来看过你,你一直昏迷,没见着。”
他眨了眨眼,像是在点头。
“那就好……”
我握着他的手,忍住眼泪。
那天晚上,父亲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了。医生把他转到了普通病房。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又恢复了一些力气,能自己翻身了。
我松了一口气。
然后我翻出手机,发现表妹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发了二十多条微信。
最后一条是:“姐,我妈明天去医院,你见她一面吧。”
我没回。
第二天一早,我正在给父亲擦脸,姑姑果然来了。
这次她没穿红衣服,也没戴金项链,穿着一件灰色的旧上衣,头发也没梳好,看着憔悴了很多。
她一进门,就普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美琪,姑对不起你。”
我手里的毛巾停了。
病房里的病人和家属都看向这边。
我冷着脸,没说话。
她跪在地上,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哭。
“你爸病成这样,我还说没地方……是我糊涂了。”
“那房子我根本没借给别人,是我想着租出去,收点租金……”
“我错了,美琪,我真的错了……”
我低头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姑,你起来。”
“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你跪在这里,我爸看着心里怎么想?”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发现父亲正睁着眼睛看着她。
父亲的表情很复杂。
有心疼,有失望,还有……
我也说不上来,可能是一种习惯性的包容。
“玉英,起来。”父亲说。
姑姑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
“哥,我对不起你……”
“起来,别让人看笑话。”父亲的声音很弱,但很坚定。
姑姑这才慢慢站起来,低着头,擦着眼泪。
我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一句话都没说。
07
那天,姑姑在病房里坐了一下午。
她跟我父亲说了很多话,都是些陈年旧事。
说小时候父亲怎么背着她去上学,怎么帮她赶走欺负她的男生,怎么把唯一的鸡蛋留给她吃。
父亲笑着听着,眉眼间全是温柔。
我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心里乱糟糟的。
傍晚,姑姑起身要走。
我送她到电梯口。
她转过身,眼里带着泪光看着我。
“美琪,那房贷的事……”
“不用说了。”我打断她,“我已经停了,就不会再转。”
“可是现在你表妹那房子……”
“那是她的事,不是我的事。”
“姑,有些话我只说一遍。”我看着她,“这些年,我帮你表妹还了18万房贷。不是我欠你们的,是因为我爸高兴。”
“你爸高兴……”
“对。他乐意看你们过得好。所以我出这个钱。”
我顿了顿,继续说。
“但我爸病了,他想去你们家住几天,你说没地方。是,你是不欠我什么,但我爸呢?他给你买房子的首付,他给你养大的女儿,他欠你吗?”
姑姑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
“你不用解释。”我说,“电梯到了,你走吧。”
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堵了很久的石头,好像松了一点。
晚上,我坐在父亲床边,削了个苹果。
“爸,今天你们聊什么了?”
“聊你姑年轻时候的事。”父亲说,“她说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没让你住她家。”
“美琪,”父亲看着我,“你姑这个人,一辈子嘴笨心直,不会说话……”
“爸,她是你妹妹,你不怪她,我不拦着。”
“那你呢?”
“我?”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我不怪她,但我不会再帮他们家还房贷了。”
父亲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嚼了很久,他才轻轻说了一句:“好。”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在父亲脸上看到了一个真正的笑容。
不是勉强挤出来的,是发自内心的。
我这才发现,忍了这么久,他终于也学会了。
学会说“好”,而不是“你姑不容易”。
08
那个周末,表妹杨雨婷来了医院。
她是一个人来的,穿着一件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
跟以前相比,素净了不少。
她站在病房门口,敲了敲门。
我抬头看到她,愣了一下。
“姐。”她叫了一声。
“进来吧。”
她走进来,把手里提着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身看着我。
“姐,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看着她那张还有点儿孩子气的脸,点了点头。
“说吧。”
“房贷的事,我自己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
“徐高岑家里出了15万,把剩下的钱还上了。”
我挑了挑眉。
徐高岑是她老公,在体制内上班,一个月工资不算高。
“他家里人哪来的15万?”
表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他家里攒的。他爸妈就想让我们买了房安稳点。”
“那就好。”
“我今天是来谢谢你的。”她抬起头看着我,“姐,这些年谢谢你。我知道我妈一直拿你的钱还我的房贷,我爸的医药费也是你出的……我以前不懂事,觉得这是应该的。”
她说话的声音有点儿抖。
“现在我想明白了,没有谁是应该对我好的。”
我看着她那双红了的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
“姐,我妈那边,我不让你为难。”她继续说,“她做错事,我来担着。你放心,我不会再让她找你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好像长大了不少。
“你长大了。”我说。
她咧嘴笑了一下,眼泪却流下来了。
“姐,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我说,“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她点了点头,擦了把眼泪,转身走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走出走廊,忽然觉得胸口那股气,好像彻底泄了。
09
父亲在医院里住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医生说可以出院了。
“病人恢复得不错,癌细胞得到了有效控制。但后续还是要定期复查,不能大意。”
“我知道了。”
我办好出院手续,把父亲接到那家酒店式公寓。
他坐在沙发上,抬头看着房间。
“这地方真不小。”
“还行,住几天就习惯了。”
“花多少钱?”
“没多少。”
“你实话跟我说。”
我没瞒他:“一天200,住了一周。”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美琪,我想回老家看看。”
“现在不行。”我说,“医生说至少还得观察一阵子。”
“那我想回你姑家看看。”
我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
“为什么?”
“她是我妹。”父亲说,“我想去看看她。”
我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爸,你想去就去吧。”
“那你去吗?”
“我不去。”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
下午,我把他送到姑姑家门口。
姑姑看到我爸,眼泪哗地就流下来了。
“哥……”
“别哭了。”父亲拍着她的背,“我这不挺好的吗?”
我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
姑姑转过头看着我说:“美琪,进来坐坐?”
“不了,我得回公司了。”我说,“我爸就交给你了。”
“你放心,我一定照顾好他。”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小区,我抬头看了看天。
阳光很刺眼。
我忽然觉得,这不就是我想看到的结局吗?
我爸开心,我就开心。
钱不钱的,真的不重要了。
10
一个月后,父亲的病情再次好转。
我们回老家了。
老家的房子还是老样子,门口的葡萄架已经枯了,院子里长满了草。
我把院子收拾了一遍,把葡萄架重新搭起来,种了几棵辣椒苗。
父亲坐在门槛上,看着我忙活。
“美琪,你慢点,别累着。”
“不累。”
“你这孩子,跟你妈一样,闲不住。”
第二天,姑姑打来电话。
“美琪,你爸回来了?”
“回来了。”
“我去看看他。”
“行,来吧。”
下午,姑姑来了。
她穿着一件旧衣服,手里提着一袋子东西。
“这是我包的饺子,给你爸尝尝。”
“谢谢姑。”
她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说:“美琪,那房子我卖了。”
“卖了?”
“嗯,卖了个好价钱。我就寻思……”
“寻思什么?”
“寻思把钱还给你。”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美琪,以前是姑不好。”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爸病了我还那样对他……我不是人。”
“姑,过去的都过去了。”
“你原谅姑了?”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我没怪过你。”
她抬起头,眼里全是泪水。
“谢谢……”
“不用谢。”我说,“你是我姑,一辈子都是。”
那天傍晚,父亲坐在院子里抽烟。
我走过去,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
“爸,你姑把房子卖了。”
“她说要把钱还给我。”
“你收了?”
父亲看着我,忽然笑了。
“美琪,你长大了。”
月光洒在院子里,落在他灰白的头发上。
我忽然想,要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但我知道不可能的。
就像我妈说的,人生就是一场戏,有时候你来演主角,有时候你来演配角。
但无论演什么,都要演好了。
因为台下坐着的,都是你最亲的人。
我靠在父亲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耳边传来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闺女,爸这辈子,没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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