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会开到一半,我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张主管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吴娟,谁让你会上喝水的?”

全场安静了。

三十几号人齐刷刷看向我。

我握着杯子,水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

2800块奖金,就这么没了。

我在这厂里干了十八年,从没迟到早退过。

第二天一早,车间大门敞着,灯全亮着。

二十几个工位,一个人都没有。

张伟泽站在走廊里,整个人愣住了。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发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叫吴娟,今年四十五,在振兴机械厂干了十八年。

十八年是个什么概念?

就是连厂里厕所的门把手换了多少茬我都记得。

我从学徒干起,一步步熬成质检员。

厂里生产线上的活儿,闭着眼睛都能摸个七七八八。

不是吹牛。

光是我带出来的徒弟,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个。

有的现在在别的班组当班长,有的去了技术部。

见了面还得叫我一声“吴姐”。

振兴机械厂不大,百来号人。

做的是汽车配件,不是什么高科技,胜在订单稳定。

工资不高不低,五险一金齐全。

厂里大多数工人跟我一样,四十出头,上有老下有小。

图的就是个安稳。

日子虽然平淡,但也过得去。

车间里的人处得像一家人。

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大伙儿都去帮忙。

老主任赵永贵在厂里干了三十年,下周一就退休了。

他话不多,走路慢吞吞的,像只老乌龟。

但他说一句话,顶别人说十句。

厂里的人都服他。

其实我们的日子本来就这么过下去了。

平平淡淡的,也没什么不好。

谁知道新主管说来就来。

那天早上我进车间,看见公告栏上贴了张通知。

“生产部主管调整通知”。

张伟泽,三十二岁,总部空降。

我扫了一眼,没当回事。

空降主管也不是没见过,干不了几个月就得走人。

厂里这活儿,年轻人根本待不住。

又脏又累,钱还不多。

但张伟泽不一样。

他第一天来车间就给了所有人一个下马威。

那是个星期五早晨。

我刚换上工作服,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小喇叭就响了。

“全体人员,会议室开会。”

会议室在二楼,不大,三十几号人挤得满满当当。

我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旁边是维修班长董成业,四十岁,长得五大三粗。

他给我递了个眼神,意思是“又来一个装大尾巴狼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张伟泽走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他穿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精神头很足。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

一看就是办公室坐惯了的人。

后面跟着人事专员许钰婷,一个二十七八的小姑娘。

她端着张伟泽的茶杯和文件夹,恭恭敬敬放在桌上。

张伟泽站在讲台前,扫了一圈全场。

“我姓张,张伟泽,以后就是你们的主管。”

“大家都认识我了吧?不认识也没关系。”

“以后有的是时间打交道。”

他说完这开场白,停了一下。

像是在等掌声。

但会议室里静悄悄的,没人接话。

赵永贵坐在第一排,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张伟泽也不尴尬,继续说下去。

“我来之前,看了车间的生产数据。”

“次品率比总公司平均线高出百分之三十。”

“这不是技术问题,是管理问题。”

“管理问题说到底,就是纪律问题。”

他说到这里,声音提高了一些。

“我知道在座的都是老员工,在厂里干了很多年。”

“但规矩就是规矩,谁也不能例外。”

我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对味。

但我也没多想,听得犯困。

胃从早上起来就不太舒服,早饭也没怎么吃。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

就是这个动作,出事了。

02

张伟泽的声音突然停了。

我还没来得及放下杯子,就感觉一道目光盯住了我。

抬起头,张伟泽正看着我。

嘴角挂着笑,但那笑冷得很。

“这位大姐,你叫什么名字?”

他明知故问。

刚到车间那天,他已经让人事把每个人的花名册要走了。

我放下杯子:“吴娟。”

“吴娟,我问你,开会的时候能不能喝水?”

他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愣了一下:“我胃不舒服……”

“我问你能不能喝水?回答我的问题。”

他打断了我。

我咬了一下嘴唇:“能。”

“能?”

他笑了,转头看向许钰婷。

“张工,公司的例会纪律,开会期间能不能吃东西喝水?”

许钰婷翻了翻文件夹:“按规定,正式例会期间不允许个人擅自进食或饮水。”

“除非提前报备身体原因,经主管批准。”

张伟泽转过来看着我。

“听到了?吴大姐,你报备了吗?”

“没有。”

“那你这水,喝得合不合规矩?”

我没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旁边的董成业碰了碰我的手,示意我别顶嘴。

我吸了一口气:“不合规矩。”

张伟泽点了点头,像是对我的回答很满意。

他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笔写下几个字。

“纪律问题,本质是习惯问题。”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

“咱们车间以后要讲规矩。”

“谁违反规矩,就拿谁开刀。”

“不管你在厂里干了多少年,资历多老。”

“都一样。”

他说完,看了一眼表。

“散会。”

我端着杯子站起来,手有点抖。

不是怕,是气。

但我忍住了。

回到工位上,我继续干活。

质检的活儿不能分心,分心容易出错。

我不想因为这点破事影响工作。

中午吃饭的时候,董成业端着饭盒坐到我旁边。

“嫂子,你别往心里去。”

“这种新来的,都是想立威。”

“过几天新鲜劲儿过了就好了。”

我扒了一口饭:“没事。”

“他立他的威,我干我的活。”

“反正又不会少块肉。”

董成业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天下班回家,我跟我老公提了一句这事。

老公叫蔡荣,是个老实巴交的人,开出租车的。

他听了半天,冒出一句:“那你还喝不喝水?”

我说:“喝啊,咋的了?”

他说:“那就喝呗,他那规矩算个啥。”

我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其实我心里清楚,这事没那么简单。

张伟泽不是来立威的。

他是来找茬的。

但我没想到,他找茬找得这么快。

周一早上,我进厂门的时候,看见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

我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挤过去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通知。

“关于对吴娟同志违纪行为的处理决定”。

上面写着我在上周五例会上违规饮水,违反公司纪律。

决定扣除当月奖金两千八百元。

罚款通知下面,盖着生产部的公章。

我站在那里,感觉脑袋嗡嗡响。

两千八。

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钱?

四千五。

加上奖金,也就七千出头。

这两千八一扣,我这月到手也就四千多。

房贷两千,孩子学费八百,还有水电煤气。

剩下的钱,连买菜都不够。

我的手开始发抖。

周围有人小声议论。

“太狠了吧,喝口水就要罚两千八?”

“这不是故意整人吗?”

“吴姐在这厂里干了十八年,从没出过差错。”

他一个新来的,凭什么这么欺负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撕下那张通知,攥在手心。

转身朝二楼走去。

我要去找张伟泽问清楚。

凭什么?

走廊里碰见了赵永贵。

他看了看我手上的纸,又看了看我的脸色。

“别冲动。”

他声音很轻,只有两个字。

“去了没用。”

我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停了脚步。

赵永贵说:“他在开会,你现在上去也见不着。”

“你先回工位,等我消息。”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回到了工区。

那一个上午,我根本干不进去活。

手一直抖。

看着那些零件,眼前老是晃着那张通知。

下午两点,赵永贵来了。

他坐在我旁边的凳子上,点了一根烟。

我去问过了。

“他说按制度办事,没办法。”

“还说,如果每个人都在会上喝水吃东西,那就乱了套了。”

我冷笑了一声:“那其他人呢?”

也有被罚的吗?

赵永贵摇了摇头:“就你一个。”

你那天坐第一排,离他最近。

“他就是要拿你立威。”

我攥紧了手里那把螺丝刀。

“那我活该?”

赵永贵看了我一眼。

“你这不是活该。”

“是撞枪口上了。”

“你想找他理论,他巴不得你闹。”

“你一闹,他更有话说了。”

我知道赵永贵说的对。

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干了十八年,没犯过一丝错。

到头来,因为喝了一口水,被扣了两千八。

两千八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第二天,车间里的气氛变了。

以前大伙儿干活的时候,有说有笑的。

现在全低着头,谁也不说话。

有人从我身边经过,会拍拍我的肩膀。

说一句:“吴姐,挺住。”

我笑了笑,没说话。

张伟泽倒是每天都来车间巡逻。

他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到处转悠。

看到谁动作慢了点,就记下来。

看到谁在机器旁边喝水,就让许钰婷记下来。

两天下来,光喝水问题他就记了五六个人。

但没再罚款。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只要他张伟泽在,规矩就得立起来。

第三天,他又下了一个新通知。

所有45岁以上女工,必须参加体能考核。

考核内容包括:搬重物五十趟,连续站立作业四小时。

不合格者,调岗降薪。

这个消息一发出来,车间彻底炸了。

我们车间45岁以上的女工,少说也有二十几个。

我算一个。

还有档案室的韩惠英,五十岁,腰不好。

她老公几年前工伤走了,一个人拉扯孩子。

这考核要是真的执行,她第一个过不了。

调岗降薪,她怎么办?

孩子还在上大学,学费全靠她一个人。

那天下午,韩惠英在走廊上哭了。

我看见了,走过去问她咋了。

她擦着眼泪说:“吴姐,你帮我算算。”

“我一个月三千五,扣了社保公积金,到手不到三千。”

“再降薪,我这日子咋过?”

“孩子明年就毕业了,就差这一年啊。”

我拍了拍她的背。

“别怕,还没到那一步。”

“我就不信他能真把咱们都弄走。”

韩惠英摇了摇头:“他是主管,他说了算。”

“我们这些老家伙,在他眼里就是累赘。”

“他巴不得我们都走,换年轻人进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我心里也堵得慌。

回到工位上,我看着面前的工作台发呆。

十八年了。

我把最好的年华都扔在了这个车间里。

机器换了三批,车间翻新了两次。

墙上的标语换了一茬又一茬。

什么“质量为本”,什么“安全生产”。

我都看在眼里。

可到头来呢?

就因为一口水,成了别人的靶子。

就因为你年纪大了,就成了该被淘汰的人。

下班的时候,董成业叫住我。

“嫂子,你等一下,有点事跟你说。”

我停下脚步。

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今晚八点,老地方。”

“赵主任也在。”

有些事情,该商量商量了。

我点了点头。

老地方是厂门口的那个小面馆。

老板姓刘,在厂门口干了二十年。

面馆不大,六张桌子。

但车间里的人,都爱去那里吃面。

晚上八点,我到的时候,赵永贵和董成业已经在了。

桌上摆着三碗面,热气腾腾。

赵永贵在碗里倒了点醋,慢悠悠地说:“吃了再说。”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几口。

面是热乎的,但我吃不出什么味道。

董成业先开了口:“嫂子,那考核的事,你知道了吧?

“我知道。”

“要体能考核,不合格就降薪调岗。”

董成业说:“这不过是个由头。”

“他真正的目的,是要把我们这些老家伙全赶走。”

“换他带过来的新人。”

到时候车间里全是他的人,他想怎么管就怎么管。

赵永贵喝了一口汤,放下碗。

“我下周就退休了。”

“我走以后,车间里就没人能牵制他了。”

“你们的日子,会更难过。”

我看着他:“赵主任,您要是走了……”

赵永贵摆了摆手。

“我走了,但你们还在。”

“你们得自己想办法。”

“不是跟他对着干,是让他知道,这个厂不是他一个人的。”

我沉默了很久。

面凉了。

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地响着。

最后我问:“赵主任,您说怎么做?”

赵永贵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一些旧资料。

“我本来想带走算了。”

“但现在看来,你们可能用得着。”

04

文件袋我没有当场打开。

回到家,我才把它放在桌上。

蔡荣去跑夜班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我拉上窗帘,把文件袋打开。

里面是几张复印纸,纸已经泛黄了。

边角有点卷,像是被翻过很多次。

是去年的质检整改通知。

上面写着,为了提升产能,压缩质检环节。

由生产部统一调配。

那一批零件,有部分流入了市场。

我翻到后面,看到签名栏。

签字的是当时的副主任,姓李。

现在调去总部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质检科意见:建议暂缓。”

但被划掉了。

我手一抖。

那天晚上的话,突然在我脑子里响起来。

赵永贵给我的,不是文件。

是枪。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张伟泽倒也没来找我麻烦。

我正常干我的活儿,质检、登记、签字。

看起来跟平常一模一样。

但这天下午,出了一件事。

韩惠英在档案室晕倒了。

被人发现的时候,她躺在档案柜旁边。

脸白得跟纸一样。

大家手忙脚乱把她送到医务室。

医生说是低血糖,加上劳累过度。

车间里又开始议论了。

“她就是被那个考核逼的。”

“睡不着觉,吃不下饭。”

“天天发愁,不晕才怪。”

张伟泽第二天在例会上提了这事。

“员工要注意自己的身体素质。”

“身体素质不过关,说明不适合一线工作。”

“调岗是对你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挂着笑。

我坐在下面,手心攥出了汗。

散会以后,我去了医务室。

韩惠英躺在病床上,挂盐水。

她看见我,眼泪就下来了。

“吴姐,你说我咋办?”

“我这身体,肯定过不了那个考核。”

“我真的不想写了那辞职报告。”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别怕。”

“有我呢。”

从医务室出来,我直接回了工位。

董成业在门口等着我。

“嫂子,有个事跟你说。”

“张伟泽今天下午去了一趟总部。”

“听说见了一个姓李的副总。”

“就是去年那个签字的人。”

我看着他:“你说的是……”

董成业点了点头。

就是那个人。

“他调去总部以后升了副总。”

“张伟泽,是他安排下来的。”

“考核制度,也是他授意的。”

我脑子里一下子清醒了。

原来如此。

张伟泽不是自己来的。

他是被派来的。

而派他来的那个人,就是去年压缩质检环节的负责人。

我一个普通质检员。

本来跟他们八竿子打不着。

但因为喝了那口水,我成了靶子。

可我这张旧纸,偏偏就是他们要灭口的证据。

晚上下班,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

看着那份质检通知复印件。

我想了很久。

从十八年前进厂,到被扣两千八。

从韩惠英晕倒,到这场考核的真相。

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不是要整顿车间。

他们是要消灭所有知道那批零件的人。

这一天,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一个小时。

工区的灯还没亮。

我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份体能考核通知。

然后我看见赵永贵的办公室灯也亮着。

他站在窗口,隔着玻璃看着我。

我没去找他。

我转身去了车间。

那里已经有人在等着我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凌晨四点五十。

有人敲我家门。

我披着外套去开门。

门外站着董成业。

他身后,是车间三分之一的人。

二十几个,全来了。

有人还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工服。

有人头发都没来得及梳。

韩惠英站在人群里,脸色还有点白。

但她在笑。

董成业递给我一张纸。

“嫂子,这是我们商量了一夜的。”

“不是辞职信。”

“是联名请愿书。”

我接过来,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董成业,韩惠英,还有其他人。

每个名字后面都按了红手印。

我数了数,二十一个人。

车间一线工人,全齐了。

请愿书内容是:

要求总部调查生产主管张伟泽。

调查去年质检整改通知变更过程。

撤销45岁以上女工体能考核制度。

补发吴娟同志被非法扣除的奖金。

我看着那张纸,眼前有点模糊。

董成业说:“嫂子,你今年胃不舒服,去医院拿了检查报告。”

“我们都看见了。”

你瞒着我们,不想让大家担心。

“但你一个人扛着,我们心里不好受。”

韩惠英走上前,拉着我的手。

吴姐,你在厂里带了我八年。

“我进来的时候啥都不懂,是你手把手教我。”

“你要住院的事,我们不是不知道。”

“但你要是走了,我们这班人,还有啥奔头?”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来。

董成业拍了拍我的肩膀。

“嫂子,走吧。”

天快亮了。

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地上。

我们二十几个人,走在去厂里的路上。

没人说话。

脚步声齐刷刷的。

到了厂门口,门卫大爷看见我们这阵仗,吓了一跳。

“你们这是……”

董成业说:“大爷,开门吧。”

“今天有点事要办。”

门卫大爷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我。

他什么都没说,把门打开了。

我们进了厂区。

先去车间,把大门敞开。

灯全部打开。

然后二十一个人,站在车间门口。

等着。

七点整,张伟泽来了。

他穿着那件白衬衫,皮鞋锃亮。

手里拿着公文包,脸上还挂着笑。

但当他看到车间大门敞开,二十几个工位全空着的时候。

笑容僵住了。

他站在走廊上,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