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峻熙推开苏州老小区那扇掉漆的木门时,手里攥着封腾签了字的文件。
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一个女人坐在缝纫机前,缝纫机“哒哒哒”响着,她低头踩踏板,手边堆着几件小婴儿的衣裳。
徐峻熙愣了一下,喊了一声:“薛小姐?”
那女人抬起头。
徐峻熙看见了她的肚子。圆鼓鼓的,把一件旧棉袄撑得变了形。他脑子里“嗡”一声,手里的文件“啪”掉在地上。
“徐秘书,”薛杉杉笑了,笑得很淡,“好久不见。”
徐峻熙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您这……”
“7个月了。”薛杉杉低下头,手轻轻搭在肚子上,“别告诉他。”
01
徐峻熙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从苏州回来的。
一路上,他脑子里全是薛杉杉那个肚子。7个月。他算了一下,那应该是去年夏天怀上的。那时候封腾在干什么?在办公室里对着许敏的照片发呆。
封腾在那间办公室里,挂了许敏的巨幅照片,占据了整面墙。徐峻熙每次进去汇报工作,都觉得那照片里的女人在盯着自己看。
车到公司楼下时,天已经黑了。
徐峻熙坐在车里没动,掏出手机又放了回去。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封腾让他去苏州,是让他跟薛杉杉商量婚期的。
封腾的原话是:“4年了,也该办个像样的婚礼了。”
徐峻熙当时就想问一句:4年啊封总,您早干嘛去了?
但他没敢问。给封腾当秘书6年,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不该问的别问。
他熄了火,开门下车。初秋的风有点凉,吹得他缩了缩脖子。他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楼上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咬了咬牙,走了进去。
电梯到28楼时,他深吸一口气才出来。
前台小姑娘已经下班了,走廊里静悄悄的。徐峻熙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封腾的声音:“别动,让我看看。”
徐峻熙愣住了,手停在半空中。
封腾的声音又在响:“敏敏,这件礼服你喜欢吗?”
徐峻熙推开了门。
办公室里的景象让他后背一凉。封腾拿着一件白色婚纱,对着墙上许敏的照片比划着,嘴里还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
“封总。”徐峻熙喊了一声。
封腾转过头,脸上还挂着笑:“回来了?找到她了?”
徐峻熙点点头,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墙上那张照片。照片里的许敏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很甜。
“她怎么说?”封腾把婚纱挂在衣架上,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同意办婚礼了吧?”
徐峻熙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说话。他脑子里又冒出薛杉杉那个肚子,圆鼓鼓的,像一颗定时炸弹。
“怎么了?”封腾皱起眉头,“她不答应?”
“不是……”徐峻熙咽了口唾沫,“她……她在苏州,住一个老小区里。”
“苏州?”封腾愣了一下,“她怎么跑那儿去了?”
徐峻熙心里“咯噔”一下。4年了,封腾竟然不知道薛杉杉住在哪儿。他每个月给徐峻熙的银行卡里打钱,让转给薛杉杉母亲,却从不过问她本人。
“她……”徐峻熙顿了顿,手心里全是汗,“封总,薛小姐她……”
“她什么?”封腾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有话直说。”
徐峻熙咬了咬牙,张嘴说:“她怀孕了。”
办公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封腾手里的钢笔掉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他盯着徐峻熙,眼珠子一动不动。
“你说什么?”
“薛小姐怀孕了,已经7个月了。”
封腾忽然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到墙上,“砰”一声响。他双手撑在桌上,身子往前倾,声音发冷:“她的?谁的?”
徐峻熙愣了:“什么谁的?”
“我问你,那孩子是谁的?”封腾的声音像刀一样冷,“她要跟谁养野种?”
徐峻熙张了张嘴,想说“那是您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看见封腾的表情,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愤怒。
“封总,”徐峻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没问,她也没说。”
封腾绕过办公桌,往门口走,边走边掏出手机。徐峻熙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在苏州哪儿?地址给我。”
徐峻熙报了地址,封腾已经走到电梯口了。他按下电梯,扭头看了徐峻熙一眼:“这件事不许跟任何人说。”
徐峻熙点点头。电梯门关上了。
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墙上的许敏还在笑。
02
徐峻熙没有回家。
他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灯没开,就着窗外霓虹灯的光,一遍遍地回想4年前的事。
4年前的今天,封腾和薛杉杉结婚。
婚礼办在城郊的一个酒店里,不大,就请了几桌人。
徐峻熙记得那天的场景:薛杉杉穿着白色婚纱坐在酒店房间里,化妆师给她补妆,她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全是期待。
“封夫人,您真好看。”化妆师说。
薛杉杉笑了:“别叫我封夫人,叫杉杉就行。”
“那可不行,等婚礼一办,您就是封总的人了。”
薛杉杉脸红了,低下头拨弄手指上的戒指。
徐峻熙那天在门口看着,觉得这姑娘挺好的,笑起来甜甜的,说话温温柔柔的,配封腾绰绰有余。
婚礼开始后,一切都好好的。封腾站在台上,穿着黑西装,薛杉杉挽着她父亲的手一步一步走进去。
然后封腾的手机响了。
封腾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他没有接,但手机的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个名字:敏敏。
那个电话一直响,响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
封腾的脸色就变了。
台下的客人都在议论:“怎么了?”
“谁打来的啊?”
“封总脸色不对啊。”
薛杉杉的父亲把她的手交到封腾手上时,封腾的手是抖的。
婚礼简短地结束了。没有交杯酒,没有切蛋糕,封腾甚至连句像样的誓词都没说。
徐峻熙记得那天晚上,他开车送封腾回家时,封腾一句话没说,眼睛一直盯着窗外。车到别墅门口时,封腾忽然问了一句:“她什么时候走的?”
徐峻熙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封腾问的是薛杉杉。
“薛小姐回老宅了。”
封腾“嗯”了一声,下了车。
第二天,徐峻熙收到封腾的消息:婚礼推迟。
理由写得很简单:“家里出了点事,需要处理。”
后来徐峻熙才知道,那天下葬的,是许敏。
许敏死在婚礼那天。她开车去机场的路上出了车祸,当场就没气了。徐峻熙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去机场,也不知道她想去哪里。
他只知道,封腾从那天起就变了。
他让薛杉杉搬到别墅里住,但那间别墅每一间房都挂着许敏的照片。他把许敏的日记、衣服、首饰,全部搬进了别墅的书房,谁也不许碰。
薛杉杉住进去那天,徐峻熙帮她把行李箱拎进主卧,看见了墙上那幅巨大的许敏照片。
薛杉杉站住脚,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轻声问了一句:“她真好看。”
徐峻熙不知道该说什么。
薛杉杉又补了一句:“是吗?”
徐峻熙点了点头。
薛杉杉笑了笑,把行李箱拖进房间,关上了门。徐峻熙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非常轻非常轻的哭声。
从那以后,薛杉杉就住在那间别墅里。
封腾也住在那儿,但各住各的房间。
他们见面的时候很少,封腾每天都在公司待到半夜才回去,偶尔早回去也是在书房里待着,看许敏的日记。
徐峻熙不知道薛杉杉这4年是怎么过的。
他只记得每次他去别墅送文件时,都能看见薛杉杉坐在窗边发呆,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4年,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上个月,封腾忽然说:“也该办个像样的婚礼了。”
徐峻熙吃了一惊,问他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事。封腾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说了一句:“她妈又打电话来说了,说再拖下去不像话了。”
徐峻熙明白了。
不是封腾自己想通了,是薛杉杉的母亲催了。
杨银娥在电话里骂封腾:“你是不是男人?娶了人家姑娘4年,连个婚礼都不给办,你让人家怎么想?”
封腾被骂得没脾气,只好答应。
徐峻熙坐在沙发上,回忆完这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4年,薛杉杉是怎么熬过来的?
03
封腾赶到苏州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老小区里黑乎乎的,路灯坏了几盏,地上有积水。他踩着水坑走到那栋楼前,抬头看了看,三楼亮着一盏灯。
那就是薛杉杉住的地方。
封腾站在楼下没上去,点了根烟。烟雾在夜风里飘散,他的脑子乱糟糟的。
她怎么会在苏州?她什么时候搬走的?孩子是谁的?
他想不通。
他记得4年前那个晚上,他喝了酒,醉醺醺地回到别墅,看见许敏的照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心里忽然就酸了。
他走进书房,坐在地上,抱着许敏的照片哭了很久。
后来他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薛杉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封腾,”她轻声说,“你醒了?”
他坐起来,头很疼,不想说话。
“我给你煮了醒酒汤。”薛杉杉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他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最后喝了那碗汤。汤还是热的,里面放了姜和红枣,有点甜。
从那以后,他们的关系就更淡了。他每天早出晚归,偶尔在家里吃饭,薛杉杉会做他爱吃的菜,但他总是吃几口就放下筷子,说“不饿”。
薛杉杉从来没有抱怨过。
直到有一天,他回家时发现薛杉杉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个文件袋。她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
“封腾,我们签个分居协议吧。”
他愣住了,问她想干什么。
“我想搬出去住一段时间。”薛杉杉的声音很平静,“我需要想想,我们之间还有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他坐在地毯上,盯着那个文件袋看了很久。最后他说:“行。”
薛杉杉把协议展开,他签了名字。签完后,他抬眼问她:“你妈那病,治病的钱我继续出。”
“不用了。”薛杉杉站起来,“我自己会想办法。”
他当时心里一紧,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看着薛杉杉拖着行李箱走出别墅的大门,门关上了,屋里一下子就静了。
那之后,他每个月让徐峻熙给薛杉杉母亲的账户转5万块钱。他没问薛杉杉去了哪里,也没问她想干什么,就这么过了4年。
直到今天,徐峻熙告诉他:薛杉杉怀孕了。
封腾掐灭烟头,上了楼。
三楼,301室。
他站在门口,抬起手想敲门,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听见屋里有声音,是缝纫机“哒哒哒”的响声。
他在门口站了将近十分钟,缝纫机的声音一直没有停。最后他放下手,转身下了楼。
他没有敲门。
他坐在车里,看着三楼那扇窗,一直到天亮。
缝纫机响了整整一夜,他在车里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发动了车,回了城。
04
徐峻熙第二天上班时,看见封腾已经坐在办公室里了。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整个办公室烟雾缭绕。徐峻熙打开窗户透气时,封腾开口了:“她说什么了?”
徐峻熙一愣:“谁?”
“薛杉杉。”封腾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她有没有说孩子是谁的?”
“没问。”徐峻熙实话实说,“她也没提。”
封腾又点了一根烟:“那我再问你,她这4年,每个月都有人给她打钱,你知道是谁打的吗?”
徐峻熙愣住了:“不是您让我转的吗?”
“对,是我让转的。”封腾吐了口烟,“但那是打给她妈的,不是打给她的。她自己的钱,是谁给的?”
徐峻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薛杉杉在别墅住了4年,一笔工资都没挣过,她从哪儿来的钱?
“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封腾又问。
徐峻熙想了想:“她说‘别告诉他’。”
“什么意思?”
“就是不让您知道她怀孕的事。”徐峻熙顿了顿,“她还说……等孩子出生,她会主动找您谈离婚。”
封腾手里的烟掉了,落在桌上,烫出一个黑印子。
他盯着徐峻熙:“离婚?”
“她说签过分居协议了。”
封腾猛地站起来,椅子又撞到墙上。他来回走了几圈,忽然停住脚,说:“去查。把她这4年所有的事情都查出来。”
徐峻熙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一周后,徐峻熙把一份报告放在封腾的桌上。
封腾翻开第一页,手就开始抖了。
报告是薛杉杉这4年的生活记录。
她离开别墅后,在苏州租了个老小区的一居室,月租1500块钱。她在当地一家纺织厂找了份零工,每个月挣2800块钱。
为了省钱,她每天只吃两顿饭,早上喝一碗稀粥,晚上才吃一顿正经的。她身上的衣服都是旧货市场买的,十几块钱一件。
她给母亲打电话时总是说:“我挺好的,吃得好住得好,您别担心。”
她每个月硬挤出一千块钱寄给母亲,其余的用在房租和生活上。
她怀孕后,纺织厂知道她不能干重活,让她做缝纫,工资减了一半。她没吭声,瘦得不成样子,脸蜡黄蜡黄的。
封腾看完报告,把纸扔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
他想起那个新婚之夜,薛杉杉穿着红色睡衣坐在床边等他,他喝多了走进去,看见她脸上带着羞涩。
“封腾,你回来了?”
他“嗯”了一声,倒在床上,背对着她。
薛杉杉没有说话,关了灯。
他到现在还记得,黑暗中薛杉杉的呼吸声很轻很轻,像是怕吵到他一样。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轻声说:“敏敏,对不起。”
旁边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抽泣。
薛杉杉背对着他,肩膀在发抖。
他那时醉意上头,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现在想起来,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他拿起电话,拨了薛杉杉的号码。铃声一直响着,直到自动挂断。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想了想,发了条短信:杉杉,是我。
等了很久,薛杉杉才回复两个字:有事吗?
封腾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拨了徐峻熙的电话:“备车,去苏州。”
05
这次封腾没有犹豫。
他到苏州时是下午两点。老小区里很安静,几个老人坐在楼下的长椅上晒太阳,看了他一眼,又转开了。
他上了三楼。门是关着的,但能听见里面收音机的声音,在放戏。
他敲了敲门。
收音机停了。
“谁啊?”薛杉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有点紧张。
“是我,杉杉。”封腾说,“你开门。”
屋里沉默了很久。
“你回去吧,我不想见你。”
封腾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你不开门我就站在这儿等。”
屋里又沉默了。
差不多过了五分钟,门开了一条缝。薛杉杉站在门后面,只露出半边脸。她比一年前瘦了很多,脸小了一圈,眼睛却大了,大得有点骇人。
“有事?”她问。
封腾看着她,看着她挺起的肚子,看着他那个不曾知道的孩子。
“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薛杉杉想关门。
封腾用手挡着门:“杉杉,求你。”
薛杉杉的手停住了,她看着他。她忽然发现封腾的眼里全是血丝,胡子也没刮,整个人看起来很憔悴。
她松开手,转身走回屋里。
封腾推门进去,屋里不大,十几平方,摆了一张床、一个桌子、一台缝纫机。桌子上摆着几个碗,碗里还有剩的半碗粥。
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很暗。
薛杉杉坐在床上,手扶着腰,看着窗外:“坐吧,没椅子了。”
封腾没坐。他站在屋子中间,看着墙上贴着的婴儿画报,看着床边叠好的一摞小衣服,看着那台吱吱呀呀响的缝纫机。
“为什么走?”他问。
“你不是签了分居协议吗?”薛杉杉说。
“我问你为什么走。”封腾的声音有点哑,“当初是你说要想清楚我们的关系。结果呢?你想清楚了没有?”
薛杉杉低着头,没说话。
“杉杉,”封腾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我。”
薛杉杉慢慢抬起头,眼睛里已经全是泪水了。
“我来了,我来接你回去。”封腾说,“婚礼我办,大办,办得漂漂亮亮的。”
薛杉杉的眼泪掉下来,但她笑了。
“封腾,”她的声音很轻,“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对不起。”
“可是现在,我不需要了。”
封腾愣住了:“什么意思?”
薛杉杉站起来,走到桌前,从抽屉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她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离婚协议书。”
封腾盯着那张纸,上面写着“离婚协议书”几个字。他的手开始发抖。
“我不签。”
“你必须签。”薛杉杉的声音很平静,“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跟你回去,是要告诉你,我们完了。”
“为什么?”封腾的声音一下子哑了,“因为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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