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拉菲的空瓶子在桌上滚了一圈,停在我手边。
我盯着瓶身上那个标签,手指捏着收银条,捏得纸都皱了。
“先生……”经理又提醒了一遍,“要不您先把账结了?”
我抬头,透过人群看见大厅另一头。大姨子卢玉梅正举着酒杯,和几个陌生人有说有笑。旁边桌上摆着好几个空瓶子,服务员还在往那边送东西。
半年前我老婆在家躺了两个月,大姨子一次没来。
今天倒有空拉朋友吃饭。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往前台走。走了两步,站住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大姨子正朝这边招手,笑得特别开心。
我没动。
旁边的收银机上,那个数字还在跳。
01
这事得从头说。
我叫朱海生,在城东开了家五金店。
不大,门口堆着水管子、弯头、阀门那些东西,乱是乱了点,但生意还行。
干了七八年,老客户不少,一年下来能挣个十几万。
不算富裕,但养家够了。
老婆叫叶雪梅,在超市当收银员。
她是那种话不多的人,上班下班,买菜做饭,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我们结婚十五年,没红过脸,也没大富大贵。
她就一个毛病——太在意娘家人。
尤其是她姐,卢玉梅。
卢玉梅比她大三岁,嫁了个开出租车的,姓叶振东。有个女儿叫卢晓琳,二十了,上大学。
按理说都是亲戚,走动走动也没什么。可问题是,这大姨子太能算计了。
逢年过节,她从来不带东西上门。
来了要吃要喝,走的时候还得拎两袋子。
我家孩子压岁钱她给一百,我得回两百。
这些事我心里都有数,但从来不说。
男人嘛,计较这些显得小气。
可半年前那件事,我到现在都记得。
去年秋天,雪梅在超市搬货,不小心摔了一跤,把腰给伤了。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得卧床静养。
她在床上躺了整整两个月。
我店里忙,只能早上给她做好饭放床头,中午再赶回去看一眼。那段时间我累得够呛,但也没抱怨。
可大姨子呢?
一次没来。
一个电话都没有。
雪梅躺在床上,有时候盯着手机看半天,屏幕亮着,没等来一条消息。她也不说,但我都看在眼里。
过了俩月,雪梅能下地了,大姨子才打了个电话,说“最近忙,没顾上”。雪梅笑着说没事,挂了电话对着窗户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当时就想说点什么,可看她那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
算了,家和万事兴。
十二月下旬,店里盘账,今年生意不错,刨去成本能落八万多。我跟雪梅说,年底了,找个馆子请大家吃顿饭,热闹热闹。
“请大家?请谁啊?”她问。
“你娘家人,我爸妈那边,都叫上。”
“那不少钱呢……”
“一年到头了,图个高兴。”
她笑了,说好。然后犹豫了一下,说:“那我姐那边……”
“叫上吧。”
她看了看我,没说话。我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她知道我不待见大姨子,但她也想一家团圆。
这事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晚上,雪梅拿着手机过来,说:“我姐说她知道一家新开的自助餐厅,挺好的,要不就去那?”
“多少钱一位?”
“三百八十八。”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这个价不便宜。
雪梅看我脸色,赶紧说:“要不换一家?我姐就是随口一说。”
“不用,就那家吧。既然请客,就别抠抠搜搜的。”
她去通知了。我听见她在电话里说:“行行,那周六晚上六点,咱们都过去。”
挂了电话,她看着我说:“我姐挺高兴的,说早就想去那家店尝尝。”
我点点头,没接话。
周六那天下午,我把店里的事安排了一下,提前关了门。回家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服。
雪梅换了好几身衣裳,站在镜子前照来照去。
“这件行不行?”她问。
“行。”
“会不会太素了?”
“挺好的。”
她又换了一件,问我:“这件呢?”
“也好看。”
她瞪了我一眼:“你倒是认真看看啊。”
我走过去,帮她整了整领子:“你穿什么都好看。走吧,别晚了。”
她抿着嘴笑了。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街上到处是过节的彩灯。雪梅挽着我胳膊,说:“今天还挺高兴的。”
我说:“嗯,高兴就好。”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顿饭会吃成什么样。
02
那家自助餐厅开在商场五楼,门面不小。
门口摆着个大牌子,写着“环球海鲜自助”,边上还画着龙虾和螃蟹。玻璃门擦得锃亮,里面灯光很亮,到处是暖黄色的调调,看着确实挺高档。
我们到的时候,大姨子一家已经到了。
卢玉梅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大红色的呢子外套,头发好像刚烫过,一卷一卷的。
旁边坐着姐夫叶振东,他穿了件夹克,低着头看手机。
女儿卢晓琳坐在对面,耳朵里塞着耳机,手里刷着手机。
“哎呀,你们可来了!”卢玉梅站起来,声音很大,引得旁边几桌都看过来,“我们等了好一会儿了。”
“路上堵车。”雪梅说。
“快坐快坐,我早就饿了。”
我刚坐下,卢玉梅就招手叫服务员:“人齐了,可以上菜了,快点的啊。”
服务员端着盘子过来,一碟一碟往桌上摆。什么三文鱼、金枪鱼、烤虾、牛排,摆了一桌子。
“这家店我早就想来了,”卢玉梅一边夹菜一边说,“我同事来吃过,说特别好。要不是你们请客,我还舍不得来呢。”
她说着,自己笑了。
我也笑了笑,没接话。
雪梅夹了块三文鱼放我碗里:“尝尝,看着挺新鲜的。”
我咬了一口,还行。
吃到一半,我发现卢玉梅老看手机,一边看一边笑。
“姐,你看什么呢?”雪梅问。
“发了个朋友圈,好多人点赞呢。”
她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张照片。拍的是一桌子菜,还配了行字:妹夫请客,管饱管够。
下面已经有好几个评论了。有人问在哪吃,她说地址。有人说看着不错,她说来啊。
“你还发了地址?”我问。
“怎么了?我那几个朋友也想尝尝,我说这店挺好的。”
“今天不是咱们自家人吃饭吗?”
“哎呀,朋友嘛,热闹热闹。”
我没再说什么。
雪梅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看了我一眼。那意思是:算了,别说了。
又过了一会儿,卢玉梅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喂?你到了?在哪儿呢?行行,你上来吧,我们在18号桌。”
挂了电话,她跟我们说:“我朋友小张,正好在附近逛街,过来坐坐。”
“姐,今天是海生请自家人吃饭。”雪梅小声说。
“都是朋友嘛,又不是外人。再说了,你姐夫平时那点收入,我也请不起人家,今天正好借你们光。”
这话说得很自然,好像挺理所当然的。
我看了叶振东一眼。他低着头吃菜,好像没听见。
没过几分钟,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过来了。卢玉梅给她加了个位子,又招呼服务员多拿一副碗筷。
“这是小张,我同事。”卢玉梅介绍说。
小张冲我们笑了笑,坐下就开始吃。
我心里头说不出的不舒服。
雪梅又碰了碰我的腿,我没看她。
这时候,大姨子站起来,往酒水台那边去了。
我没在意。
等我再抬头,看见她端着杯红酒回来了,杯子里酒色很红,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们家有这种红酒,挺不错的。”她举着杯子晃了晃,“我同事说拉菲最正宗,今天尝尝。”
我刚想说自助餐的酒水是不是另外算钱,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算了,一顿饭而已。
别扫了大家的兴。
03
那顿饭吃得我心不在焉。
倒不是心疼钱,就是心里头堵得慌。
大姨子和她那个朋友小张聊得热火朝天,声音不小,隔了好几张桌子都听得见。
说什么公司的事,什么领导不好伺候,什么谁谁谁升职了。
越说越热闹,后来又拿起手机,开始加微信好友,互相扫来扫去的。
“姐,你那个朋友还没走?”我问了一句。
“她等会儿还有个局,坐坐就走。”
我看了看表,已经七点多了。
雪梅夹了一筷子菜放我盘子里:“你多吃点。”
“嗯。”
这时候,服务员端着一瓶红酒走过来,放在桌上。
“小姐,您点的酒。”
我看着那瓶酒,瓶身挺好看,上面印着外文,我认不全。
“姐,你点的?”我问。
“嗯,刚才那杯喝完了,再开一瓶。”她笑了笑,“自助餐嘛,不喝白不喝。”
“这酒多少钱一瓶?”
“应该有标价吧?自助餐不都是含在里面的吗?”
服务员愣了一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说:“先生,这个红酒是另外计费的。”
“啊?”卢玉梅抬头看着服务员,“不是含在餐费里吗?”
“不好意思,自助餐只含基础饮品。我们酒水区的红酒、洋酒都是单独计价的。台上都有价目表,您没看见吗?”
卢玉梅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没事没事,知道了。开了吧,既然拿过来了,总不能退回去。”
她看了我一眼,笑着说:“海生,你不会介意吧?就一瓶酒。”
我说:“没事。”
服务员把酒开了,倒了半杯,走了。
雪梅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我的手,我没动。
那瓶酒卢玉梅喝了一杯,剩下的她给旁边的小张倒了半杯,又给隔壁桌一个认识的人倒了半杯。
“来来来,尝尝,这酒不错。”她像在自己家请客一样,招呼着周围的人。
我看着那瓶酒,半瓶没了。
这时候,我听到她拿出手机,又打了个电话。
“喂?你到了?行行,我在18号桌,你直接过来。”
雪梅听见了,问:“姐,谁啊?”
“另一个朋友,以前的老邻居,也在附近吃饭,过来聊两句。”
没一会儿,一个男的过来了,四十多岁的样子,穿个皮夹克。卢玉梅跟他打招呼,又让服务员加了个凳子。
“这位是?”
“老李,以前我们那片的老邻居。”
我看着她,说:“姐,今天到底是谁请客?”
“你请客啊,怎么了?”
“那你叫这么多人来?”
“怎么了?你请客我说错了?我不就是多叫了几个朋友吗?大家热闹热闹,又没让你多花钱——反正自助餐都算人头嘛。”
“人头是按咱们自己家的人数算的,你叫的这些人,他们也是按人头收费的。”
“那能多几个钱?你一年挣那么多,还差这点?”
她说得很随意,笑了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旁边那个老李也端起了酒杯,敬了我一下:“兄弟,谢了啊。”
我没接他的话。
雪梅拉了拉我的衣袖,小声说:“算了,一顿饭的事。”
我看着她那张脸,这句话她说太多回了。
算了,算了,算了。
可这次,我心里那个“算了”,好像开始松动了。
04
事情是从那瓶酒开始的。
第一瓶酒还没喝完,卢玉梅的手机又响了。
她接起来,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转头跟我说:“海生,你们先吃,我去门口接个人。”
“又接人?”我声音大了一点。
“一个老同学,好久没见了,正好在附近呢。”
她说着,拎着包就往外走。
雪梅看了我一眼,说:“我去趟洗手间。”起身走了。
桌上就剩我、叶振东、卢晓琳,还有那个小张和老李。
叶振东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就偶尔抬起头,夹一筷子菜,嚼几口,又低下头。
我看着他那样子,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过了十几分钟,卢玉梅回来了,后头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看着三十出头,穿着打扮挺新潮。女的染了一头黄头发,男的脖子上挂了个大金链子。
“来来来,这是我发小两口子,好久没见了。”卢玉梅笑嘻嘻地招呼他们坐下。
黄头发女人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说:“姐,你们吃得挺好啊。”
“还行还行,随意点。”
卢玉梅又朝服务员招手:“服务员,再来几副碗筷。”
服务员看看我,又看看她,问:“先生,请问是加几位?”
“没看见吗?三位。”卢玉梅抢着说。
服务员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桌子底下的手攥紧了。
“姐,你到底叫了多少人来?”
“就这几个,最后了,没别人了。”她说,“你别板着脸啊,多不好看。”
“今天是我请客。”
“我知道啊,你不就是请客的吗?怎么,请不起啊?请不起别请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是笑的,但眼睛里头没有笑意。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钟。
她也看着我。
“算了,海生,”雪梅回来了,拉了拉我,“吃个饭,别搞得不高兴。”
她坐下来,看了大姨子一眼,没说话。
那顿饭继续吃着。桌上的菜一轮一轮地换,卢玉梅又叫服务员拿了两瓶红酒。
我看着那两瓶酒,心里头冒出一个声音: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可雪梅在身边,我不好发作。
我找了个借口,站起身,往前台那边走。
前台旁边站着个穿西装的男的,大概三十五六岁,看着像经理。他正低头看单子。
“你好,”我说,“我是18号桌的,我想问问,我们那桌酒水是怎么算的?”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18号桌是吧?您稍等,我看看。”
他翻了翻电脑,说:“先生,您那桌截止目前点了四瓶拉菲红酒,每瓶八千八百八十八,还没算餐费。”
四瓶了?
“这些都是我大姨子点的?”
“是的,刚才那位女士点的时候,我们都跟您确认过的。您可能忘了。”
“跟我确认过?”
“对,第一次点的时候,服务员去问过您,您说‘嗯’。后来可能是您同意了的缘故,她就连续加了三瓶。”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通电话。
那个“嗯”。
我一句话,把四瓶酒给“同意”了。
“后续她还会不会再点?”我问。
“这个我们没办法干涉。如果客人点单,我们得送。”
我站在前台,心里头像烧着了一锅油。
但我还是忍住了。
回到座位的时候,看到桌上又多了两个空瓶子。
卢玉梅和那几个朋友喝得脸都红了,笑声很大。
我坐下来,看着雪梅。
她正看着我,眼睛里有点不安。
“怎么了?”她小声问。
“没事。”
那顿饭一直吃到了九点。
走的时候,卢玉梅站起来,拍了拍肚子,说:“今天吃得好,海生,谢谢你啊。”
她那些朋友也跟着站起来,冲我点了点头,然后三三两两走了。
我站在收银台前面,看着经理递过来的账单。
上面写着:拉菲红酒×8,71040元。餐费4520元。总计75560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手有点抖。
“先生,您还好吗?”经理问。
我把卡递过去,没说话。
05
刷卡的那个声音“嘀”了一下,我这张卡里,七万五千多瞬间没了。
我拿着收银条,站在那里,愣了好几秒。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钱没花出去的时候,觉得也就那样。花出去了,才发现那不只是钱,那是你几个月起早贪黑攒下来的辛苦。
经理看着我,小声说:“先生,要不您坐下缓缓?”
我摇摇头,把收银条叠好,放进口袋。
走回大厅的时候,大家都准备走了。
卢玉梅站在门口,正在跟服务员说:“你们这店不错的,改天我再来。”
她看见我,笑着说:“怎么样,账结了吧?”
“结了。”
“那就好。那我们先走了啊。”
她说走就走,带着老公和女儿,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车钥匙攥得紧紧的。
雪梅走过来,小声问:“多少钱?”
“没多少。”
“你骗我。我都看见经理跟你说半天话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关心,也有害怕。
怕我说出什么来。怕我闹起来。
这些年她就是这样,永远在怕。
“回去吧,”我说,“回去再说。”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雪梅倒了杯水放我面前,也坐下来。
“海生,你今天不高兴了?”
“我知道,我姐她……她是有点过分。”
“有点过分?”
雪梅低下头。
“她说要请朋友来,我也拦不住。你就当她不懂事,以后咱不跟她吃就是了。”
“雪梅,你知道今天花了多少钱吗?”
“多少?”
我把收银条拍在茶几上。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白了。
“七万五?”她声音都变了。
“八瓶拉菲。你姐请她的朋友们喝的。”
“这……这怎么可能?”
“我也想知道怎么可能的。一瓶酒快九千,她连点了八瓶。我说怎么吃顿饭跟开派对似的,一个人喝不了,她就请周围不认识的人喝。”
雪梅拿着收银条的手,在发抖。
“她怎么能这样……”
“我也想知道。”我说,“她不是你姐吗?你说说,她怎么能这样?”
雪梅没说话。
她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张纸。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门关上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点了一根烟。
手机亮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大姨子发来的消息。
“海生,今天谢谢你啊。改天我请你吃饭。”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
“对了,我听服务员说,今天那些酒水是你自己结算的?我没注意,不好意思啊。要不这样,那几瓶酒的钱,我回头还你。”
我看着这句话,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还?
拿什么还?
她一个月三四千工资,八瓶酒七万多。
她说“还”的时候,是真心,还是随口一说?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今天晚上,我睡不着了。
06
第二天一早,手机就响了。
是岳母打来的。
“海生啊,起来了没?”
“起来了,妈。”
“那个……昨天晚上吃饭的事,我听玉梅说了。她说酒水钱是你自己的意思?”
我握着手机,心里头翻了一下。
“妈,她说是我自己的意思?”
“她说你非要请她朋友们喝酒,她拦都拦不住。”
我愣住了。
站在原地,拿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
“海生?海生你在听吗?”
“嗯,在听。”
“她说昨天吃了不少钱,让我跟你说说,别太往心里去。你们是亲戚,钱不钱的别太计较。”
“妈,你知道昨天花了多少吗?”
“花多少?不就一顿饭吗?还能花一万?”
“七万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七万五?你开玩笑吧?”
“八瓶红酒,一瓶八千八百八十八。你大女儿点的。”
“不可能,她哪来那么多钱?”
“记我账上了。”
又是沉默。
然后岳母的声音变了:“那她自己怎么不付?非要你付?你这孩子也太实在了,她点了你就让她点啊?你自己不会拦一下?”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头那把火烧得更旺了。
“妈,是我不拦的事吗?”
“那你怎么不拦着?你拦着她能点吗?”
“她是我大姨子,我能当着那么多人面说她?”
“你怕什么啊?她不讲理,你也不讲理?”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着火说:“好,那这事你问她,我不说了。但钱已经付了,这事没完。”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沙发上。
雪梅从房间里走出来,眼圈有点红。
“妈打电话来了?”
“她说了什么?”
“她说你姐说,是我非要请她朋友喝酒的。”
雪梅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头有点心疼,又有点生气。
“你信她说的吗?”我问。
“不信。”
“那你信我说的吗?”
“信。”
“那就行了。这七万五,我不打算要她还了。”
雪梅抬起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笔钱,我出了。但是以后,她家的事,跟咱们没关系了。”
“海生……”
“我不是逼你。你自己想清楚。是继续跟你姐来往,还是跟我好好过日子。你自己选。”
她站在那里,像一根风吹过的竹竿,摇了摇,没倒。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店里。
坐在柜台后面,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昨晚的事。
八瓶红酒,四五千块钱的餐费,还有大姨子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
还有岳母那句:“你自己不会拦一下?”
仿佛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
晚上回家,雪梅做好了饭。
我坐下来,看着饭桌,突然一点胃口都没有。
“你吃啊,”她说,“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我吃不下。”
她看着我,把筷子放下。
“你今天去店里了?”
“想什么了?”
“想了很多。”
她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我面前。
我看了看她,没打开。
“这里面是什么?”
“存折。我的工资卡里的钱。还有我这些年存的一点私房钱。”
“什么意思?”
“如果那个七万五你觉得亏了,把我的钱也填进去。”
我看着那个文件袋,眼睛有点酸。
“雪梅,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但我也不想让你觉得,我只会拦你,什么忙都帮不上。”
她说着,声音有点抖。
“这些年,我姐一直这样。我爸妈也一直这样。我忍惯了。但我从来没想过,会让你这么难堪。”
她坐下来,看着窗外的路灯。
“海生,如果你真的不想再跟我家来往了,我不拦你。”
我走过去,把她的手握住。
“不是跟你们家不来往,是跟她。你妈那里,该去还是去。”
她点点头,眼泪掉在我手背上。
“明天,我陪你去趟姐家。”她说。
我看着她,问:“你想好了?”
“想好了。”
07
第二天上午,我跟雪梅去了大姨子家。
她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房子不大,客厅采光不好,常年拉着窗帘。
我们到的时候,卢玉梅刚起床,穿着睡衣来开门。
“哟,你们来了?进来坐。”
她打了个哈欠,自己去倒水。
我坐在沙发上,雪梅坐在我旁边。
电视开着,正放着一个综艺节目,声音挺大。
卢玉梅端着两杯水过来,放在茶几上。
“怎么样,昨天尽兴了吧?”她笑着说,“那家店确实不错,我改天还想再去。”
她说话的语气,好像昨天那七万五不存在一样。
“姐,”雪梅开口了,“昨天那些酒钱的事,你还记得吧?”
“记得啊,怎么了?”
“海生付了七万五。”
“我知道啊。回头我还他。”
“行,”雪梅说,“那我们现在来说说,你怎么还。”
卢玉梅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刚才说还,那我问你,你拿什么还?”
“我说还就会还的啊。你逼我干嘛?”
“我没逼你。但今天我们来,就是想听你给个准话。”雪梅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打算怎么还?什么时候还?一个月还多少?多久能还完?”
卢玉梅看着我,又看着雪梅,脸上的表情变了。
“你们这是来要账的?”
“不然呢?”我开口了,“七万五,你让我就这么算了?”
“我……”她噎了一下,“我又不是不还!”
“那你倒是说说怎么还。”
她站起身,走了两步,然后转过来,指着雪梅说:“你别忘了,你当年能读书,是谁供的你?是我!我为了你,连工作都不要了。你现在倒好,帮着你男人来逼我!”
这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雪梅心里。
我看见雪梅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她声音发抖,“当年那事,不是你自己说不想上班了吗?”
“谁说的?明明是为了你!”
我看着她们,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不对劲。
这些年,一直说大姨子“为了妹妹放弃工作”这事,我从来没问过细节。
但今天,看她的反应,好像不太对。
“行了,别吵了。”我说,“姐,你说你当年为了雪梅放弃了工作,这事是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那我问你,当年你是哪个厂?”
“我……我记不得了。”
“你那年多大?”
“二十出头。”
“什么工作?”
“就是……普通工作。”
她说得结结巴巴,眼神飘忽。
我心里头的怀疑,越来越重。
雪梅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然后她站起来,说:“姐,这事我们先不说了。那七万五的事,你想想怎么还,想好了联系我们。”
她拉着我,往外走。
“你们……你们就这么走了?”卢玉梅在后面喊,“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我没回头。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雪梅靠在我肩膀上,半天没说话。
“雪梅,”我说,“我想回趟老家。”
她抬起头:“干嘛?”
“查查你姐当年那事。”
“你觉得……”
“我不确定。但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劲。”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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