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碗月子汤倒进老公饭盒时,汤面上的油晃得我眼睛疼。

婆婆在客厅喊:“婉清,汤喝完了没?”我说喝完了。

一个月后,闺蜜贝拉摸着肚子抱怨:“你婆婆那汤真好喝,我喝大半个月了,长胖五斤。”我筷子停在半空。

我明明,一口没喝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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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产后第十二天,整个人还虚着。

婆婆端着一碗汤推门进来,汤碗冒着白气,那股油腻的腥味跟了我一路。

“婉清,趁热喝了,鲫鱼汤,下奶的。”

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拿围裙擦了擦手,站在床边看着我。我没动。那汤面上飘着一层白花花的油,像是搁了半斤猪油似的,闻着就腻。

“喝吧,我熬了一上午呢。”婆婆说。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腥,油腻,还有股说不出的怪味。我忍着喝了三小口,胃里翻江倒海。

婆婆看我喝了,满意地点头:“慢慢喝,喝不完放冰箱,明天热热还能喝。”

她转身去阳台晾衣服。

门刚关上,我赶紧下床,端着碗走到厨房。

老公卢俊熙的午餐饭盒摆在台面上,还没装菜。

我犹豫了几秒,把汤倒了进去。

奶白色的汤顺着饭盒流进去,油花挂在饭盒壁上。

倒了大半碗,留了个碗底,端着回屋。

婆婆晾完衣服回来,看碗里还有汤底,没说什么。我心里发虚,低头假装擦嘴。

晚上老公回来,我问他饭盒吃得怎样。

“挺好,今天食堂没什么好菜,带的饭都吃光了。”

“汤呢?”我问。

“汤?什么汤?”

“饭盒里不是有汤吗?”

他愣了一下,挠挠头说:“哦,那个啊,喝了。你剩的?”

我说是婆婆熬的,我喝不完,倒进去了。

“味道还行,就是有点油。”他说。

我没再接话。

第二天早上,我去厨房倒水喝,看见冰箱门开着一条缝。婆婆在厨房切菜,我随口问:“妈,昨晚的汤呢?”

“我喝了,倒掉可惜。”

我哦了一声,没多想。

那天下午,婆婆又端来一碗新的汤。老母鸡炖的,上面浮着黄澄澄的油。

“趁热喝。”

我看着那碗汤,胃里就开始翻。但我没说什么,端着碗又回了房间。

老公的饭盒已经放好了菜,放在餐桌上。婆婆在厨房里忙活,背对着门。

我端着汤走过去,手有点抖。汤太烫,碗沿烫得我指尖发疼。我咬着牙,把汤倒进饭盒。汤进去的瞬间,油花溅到手背上,烫得我一个激灵。

“婉清,喝完了吗?”

婆婆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我吓了一跳,回头看见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菜刀。

“喝……喝完了。”

“碗呢?”

“我……我洗了。”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厨房了。

我靠在冰箱上,心跳得厉害。碗在池子里泡着,上面的油渍还没来得及洗。

那天晚上,老公回来又说了同样的话:“饭盒吃干净了。”

我问他还觉得油吗。

“还行,比昨天淡些。”

我心里踏实了点。至少他没嫌弃。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日子就这么过着。

婆婆每天换着花样熬汤,鲫鱼、猪蹄、老母鸡、排骨,每碗都是一层油。我一样喝不下去,全都偷偷倒进老公饭盒里。

有时候倒得多,有时候倒得少,全看婆婆走没走远。

老公从来没抱怨过,只是一次随口说了句:“最近你妈熬的汤还挺好喝的,同事都闻到味了,说羡慕我。”

我愣了一下:“同事?”

“啊,我们办公室挨着食堂嘛,午饭时他们闻到我饭盒里的味。”

我没追问,但心里升起一点奇怪的感觉。同事怎么会闻到汤的味道?饭盒盖着盖子,味道能飘那么远?

不过我没细想。月子里人懒,身体又虚,脑子转不动。

婆婆也没发现我倒汤的事。她每次问我喝没喝完,我都说喝了。她就很高兴,说坐月子就得喝汤,不然以后落下病根。

我心里有点愧疚。毕竟婆婆每天大清早去菜市场买新鲜的食材回来,熬一上午才端到我面前。我却全倒给老公了。

但这种愧疚,持续不了太久。

一碗油腻腻的汤端到眼前时,什么愧疚都烟消云散了。

02

满月那天,天气不错。

婆婆说可以出门透透气了,我就在小区里走了几圈。半个月没下楼,腿都软了。

黄贝拉打来电话,说来看我。

贝拉是我高中同学,结婚比我晚一年,在一家婚庆公司做化妆师。人长得漂亮,性格大大咧咧,说话嗓门大。

她来的时候拎了一箱牛奶,一进家门就说:“婉清,你气色不太好啊。”

我说月子里就这样,睡不好。

她坐在床边,看着我给孩子喂奶,嘴巴没停过。说最近接了个大单,说老公李浩换了新工作,说家里买房的事。

聊到一半,她突然说:“对了,最近我喝上月子汤了。”

“你?你没生孩子喝什么月子汤?”

“补气血啊。我老公公司那边有人在卖,味道挺好,就买了点。”

“哪里卖的?”

“一个网名叫‘暖心阿姨’的,每周送两三次,放在公司前台,一个月五百块。我老公说公司好多人都买。”

我笑了笑:“你还真舍得花钱喝汤。”

“你不懂,那汤真香,放了枸杞党参红枣,喝完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再说五百块一个月,也还过得去。”

我没再说什么。

送走贝拉后,婆婆又端来一碗猪蹄汤。我照常倒进老公饭盒里。

倒的时候,我看着那汤的颜色,突然觉得有点眼熟。

枸杞、党参、红枣、黄芪。和贝拉说的配方,一模一样。

“巧合吧。”我对自己说。

月子汤无非就是那几样东西,谁家熬都差不多。

但这个念头,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

第二天,我去医院做产后复查。

医生说恢复得还行,就是气血不足,奶水也偏少。

“要多喝点汤水,多吃点蛋白质。”医生说。

婆婆在边上接话:“我每天都给她熬汤,她不怎么喝。”

我低着头,没吭声。

回家的路上,婆婆一路念叨:“婉清啊,你这身子是自己的,汤不喝浪费了不说,你以后落下病根怎么办?”

我说妈我知道了,回去一定喝。

回到家,老公已经下班了。他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看到我们回来,顺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我走过去拿杯子喝水,余光瞥见他手机亮了一下。

一条微信消息。

发信人备注是“李哥”。

内容是:“汤收了吗?”

我动作顿了一下。卢俊熙赶紧拿过手机,锁了屏。

“谁啊?”我问。

“同事,催明天加班的事。”

我没追问。

但那天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

老公的手机一直放在枕头边。他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伸手,够到了他的手机。

解锁密码我知道,是我们结婚纪念日。

我打开微信,翻到“李哥”的聊天记录。

李哥:“那批货发了吗?”

卢俊熙:“发了,今天送了。”

李哥:“质量怎么样?”

卢俊熙:“还行,对方说没问题。”

李哥:“行,下周继续。”

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个字都看得清楚,但合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什么货?什么发了?什么下周继续?

我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回原处。

凌晨三点,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那碗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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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周,贝拉又约我吃饭。

这回是火锅,辣的。月子里忌口忌得嘴巴都淡出鸟来,看到红油锅底就咽口水。

我点了一桌子菜,毛肚、鸭肠、黄喉、脑花,全是辣的。贝拉看着我笑:“你都出了月子了,吃一顿辣的死不了。”

我说管不了那么多了,吃就吃吧。

吃到一半,贝拉摸着肚子说:“我真胖了,五斤。”

“看出来了。”我说。

“你那婆婆熬的汤也太补了吧。”她拿起一碟蒜泥,边拌边嚼。

“什么汤?”

“月子汤啊,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老公公司在卖的那个。”

“怎么也成我婆婆熬的了?”

贝拉愣了愣:“哦对,不是你婆婆熬的,是我老公同事他妈熬的。”

“你老公同事?”

“嗯,姓李,年纪挺大的,大家都叫他李哥。他妈妈以前当过月嫂,会熬月子汤,就开价卖。”

“李哥?”

“对,怎么了?”

“没什么。”

我夹起一块毛肚,在红油里涮了七上八下,塞进嘴里。烫得舌头都麻了。

脑子里却在转。

卢俊熙微信里的那个“李哥”,难道就是贝拉老公的同事?

这也太巧了。

但我没说什么,不想让贝拉多想。

吃完饭,贝拉结了账,说下次她请客。我们走出火锅店,风迎面吹来,带着秋夜的凉意。

贝拉拉紧外套,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掏出手机给我看。

“你看,这就是那个‘暖心阿姨’送汤的照片,我拍了好几张,发朋友圈的。”

我接过手机。

照片里是一碗汤。猪蹄汤,浓白色的汤汁,上面飘着几颗红枣。枸杞、党参浮在汤里。

我的手停在半空。

那碗沿,有一个缺口。

是半圆形的,大概小拇指甲盖那么大。

我家橱柜里,也有一只碗,碗沿有个一模一样的缺口。

是婆婆前年摔了一跤,碗磕在灶台边上,碎了一块。婆婆舍不得扔,说我爸留下的老碗,就一直放着。

“贝拉,你这汤是用什么碗盛的?”

“那种老式的白瓷碗啊,上面有蓝色花纹的。”

“碗沿是不是有缺口?”

贝拉凑过来看了看照片:“看不清楚,应该没有吧。”

我没有再问。

回到家,我第一时间打开了橱柜。

那只碗还在。

我把它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碗沿的缺口,和贝拉照片里那个缺口的位置,不太对。

角度不同,但轮廓一样。

我心里发毛。

晚上,婆婆照常端汤过来。我今天没有吃饭,胃里堵得慌。

“婉清,喝汤了。”

我看着那碗汤,下了很大决心,端起来喝了一口。

太腻。

油腥味直冲脑门,胃里一阵翻涌,我差点吐出来。

婆婆看着我,说:“慢慢喝。”

我端着碗走到厨房。老公的饭盒已经放好了明天的饭菜。

我犹豫了。

但最终,还是把汤倒了进去。

婆婆从客厅走过,看了我一眼。

我赶紧把饭盒盖子盖上,说:“饭盒里装不下了,倒了一点进去。”

“没事,反正俊熙爱吃。”

她转身走了。

我靠在橱柜上,心跳得厉害。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着。

我看着手机里贝拉发来的照片,反复对比那只碗的缺口。

是不是同一只碗?

如果真的是,那汤是怎么到贝拉手里的?

婆婆不会上网,也不会用智能手机。

她跟“李哥”根本不认识。

可是汤的味道是一模一样的,碗是一模一样的,放料的分量也是一模一样的。

除非……

我不敢往下想。

04

早上趁婆婆去买菜,我翻了她的手机。

是部老式按键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上网功能都没有。

我坐回沙发上,脑子一团浆糊。

如果婆婆跟这件事没关系,那汤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决定去一趟工业区。

下午,我借口说要出去走走,把孩子交给婆婆看半天。

婆婆没多想,让我早点回来。

我打了个车,直奔工业区。

老公的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五楼。楼下是食堂,旁边是物流仓库。

我在附近找了个奶茶店坐下。

等了大概半小时,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婆婆。

她拎着一个保温桶,从公交站的方向走过来,脚步很快。

我躲在奶茶店的玻璃后面,看着她走向隔壁那栋写字楼。

那栋楼,是贝拉老公李浩的公司所在。

婆婆走进大堂,把保温桶放在前台。跟前台的小姑娘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离开。

我看了看时间。

她从家到这里,坐公交大概四十分钟。

前后不到十分钟,保温桶就送出去了。

我站起来,走出奶茶店,进了那栋写字楼的大堂。

“请问,刚才那个阿姨是来干嘛的?”我问前台。

“送汤的,挺准时,每周两三次。”

“送给谁的?”

“好像是一个叫黄贝拉的。”

我心里那块石头,终于掉了下来。

果然是婆婆。

可接下来,更大的问题来了。

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把熬给我的汤,送到贝拉那里?

我不理解。

我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脑子一路都没转过弯来。

到家的时候,婆婆正在厨房炒菜。孩子在小床上睡得正香。

“回来了?洗手吃饭了。”

“嗯。”

我走进厨房,站在她身后。

“妈。”

“嗯?”

“你每天熬的汤,到底熬了多少?”

婆婆的手停了一下。

“就一碗啊,怎么了?”

“一碗?”

“是啊,不够喝?”

“够。”

我没再问下去。

回到房间,我把门关上。

那碗汤,每天都只有一碗。

我倒给老公大半碗,剩下那么一点,婆婆说喝了。

但问题来了。

如果婆婆只熬了一碗汤,那她送去给贝拉的汤,又是哪来的?

她熬了两份。

一份给我,一份存起来,第二天送到贝拉那里。

但如果她只熬了一碗的量,那每天那么多汤,是从哪里来的?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晚上,老公下班回来,我把孩子哄睡着后,靠在床上等他。

他洗完澡,躺在我旁边。

“俊熙,我问你件事。”

“你那个同事李哥,他做什么的?”

“李哥?就普通的销售啊。”

“他有没有叫你帮他做过什么?”

“没有啊,怎么了?”

“你确定?”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婉清,你瞎想什么呢,我困了,明天还要上班。”

话没说完,就响起了鼾声。

我知道他在装睡。

那一夜,我睁着眼睛,一直想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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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贝拉约我逛街。

说是买换季衣服,其实就是想出来唠嗑。

我推着婴儿车,和她走在步行街上。孩子睡着了,天有点阴,怕是要下雨。

“婉清,你最近气色还是不好啊,月子汤没好好喝吧?”

“喝了,但效果不大。”

“我喝的汤是真的好。”贝拉笑眯眯地摸着肚子,“你看看我这气色,红润红润的。”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贝拉,我说件事,你别生气。”

“什么事?”

“你知道那汤是谁熬的吗?”

“我老公同事他妈啊,怎么了?”

“不是。”

“那是谁?”

“我婆婆。”

贝拉停下脚步,一脸懵。

“你婆婆?”

“对。我每天把汤倒到老公饭盒里,她把剩下的一点留着,第二天送到你公司。”

“不是……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真的。我亲眼看见的。”

贝拉张了张嘴,半晌没说话。

“不可能。”她摇头,“你婆婆又不认识我老公,她图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老公知道吗?”

“他好像知道,但我问他,他不承认。”

“这……这简直……”

贝拉扯了扯头发,一脸烦躁。

“婉清,你说的是真的?”

“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

“不行,我得问问李浩。”

她掏出手机,拨了李浩的号码。

电话通了,贝拉劈头就问:“李浩,你跟我说实话,那汤是谁送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同事介绍的那个阿姨,是谁?”

又是沉默。

“你说啊!”

“是……是你闺蜜的婆婆。”

“什么?!”

“我也是刚知道的,李哥跟我说了,是你闺蜜的婆婆在熬汤。”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多想……”

“多你个头!”

贝拉挂了电话,看着我,眼圈都红了。

“婉清,你说这叫什么事……”

“你婆婆为什么要把汤送到我这里?”

“我也不知道。”

脑子里一团乱麻,什么都理不清。

那天回到家,我直接去了厨房。

婆婆正在熬汤,汤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今天熬的什么汤?”

“猪蹄汤,你最爱喝的。”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妈,我问你件事。”

“你说。”

“你每天熬的汤,到底有多少?”

“就一碗啊。”

“那为什么……”

我说不下去了。

婆婆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

“婉清,你今天怎么了?”

“妈,我看见你去工业区了。”

她手里的汤勺掉进锅里,溅起一滩汤。

“你……”

“我看见你把汤送到那栋楼里。妈,为什么?”

她低下头,不吭声。

“妈,你告诉我。”

“别问了。”

“我要问。”

“我说了别问了!”她突然提高声音。

我吓了一跳。

她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

“婉清,别再问了。”

“为什么?”

“为了你,为了俊熙,为了这个家。”

“我不懂。”

“你不用懂。你就好好坐月子,好好带孩子,别的事别管。”

她的语气里带着恳求。

我心里一阵酸楚。

但又一阵发凉。

“妈,是不是俊熙的赌债?”

她的手一抖。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