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门锁的那一刻,我就觉得不对劲。

平时这个点,家里安安静静的,顶多电视开着。可今天,隔着门板都能听见里头有人说话,七嘴八舌的,乱哄哄。

我下意识看了眼手机——上午十点二十。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像是有人说了句“别吵”,瞬间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我推开门。

玄关里摆满了鞋,男人的皮鞋,女人的高跟,还有小孩的运动鞋,横七竖八挤了一地。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客厅里,乌泱泱坐满了人。

婆婆林淑芬坐在沙发正中间,脸拉得老长。

旁边是小姑子、小叔子、妯娌们,还有几个我面生的亲戚。

所有人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

茶几上摊着一沓医院的检查单。

婆婆没看我,只盯着那些纸片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过来:“梦欣,你公公昨天在医院,我打了二十八通电话,你一个都没接。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昨晚,到底去哪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手机攥在手心里,屏幕上是昨晚十一点,徐烨华发来的消息——

“梦欣,我妈今天状态很不好,一直念叨你。她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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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

我跟郑高洁结婚十年了,日子过得像白开水,不咸不淡,也没啥滋味。

他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常年在外头跑,一年能在家待的日子加起来不到三个月。

每次回来,要么倒头睡,要么跟朋友出去喝酒,跟我说的话还没跟他手机说得多。

我一开始也不习惯,觉得这算啥夫妻。可后来也就认了,男人嘛,赚钱养家,总不能天天黏在家里。

只是有时候,夜里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空落落的。

婆婆林淑芬住在隔壁那栋楼,隔三差五就来家里转悠。

说是看孙女,其实就是来检查我的工作。

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摸桌子,看有没有灰。

然后开冰箱,看我买了啥菜。

“这白菜买贵了,菜市场东头那家比这便宜两块。”

“这个月水电费怎么这么高?一个人在家用那么多电干啥?”

“婷婷的成绩单我看了,数学又没考好,你也不盯着点。”

我都习惯了,她说什么我就应什么,不顶嘴,也不解释。跟她吵没用,吵赢了也落不着好,反倒让郑高洁夹在中间难做。

我妹妹胡梦菲老说我窝囊,说我在婆家活得像个小媳妇。我不爱听这话,可每次挂了她电话,自己想想,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

那天是礼拜三,郑高洁又要出差,去山东,说是半个月。

我给他收拾行李,衬衫、西裤、剃须刀、充电器,一样一样装进箱子里。他坐在床边刷手机,连头都没抬。

“袜子带够了吗?”我问。

“够了。”

“感冒药要不要?那边现在温差大。”

“不用。”

我又翻出一件厚外套塞进去:“备着吧,万一冷。”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行了,别叨叨了,我又不是小孩。”

那句话说得不算重,可我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我没吭声,把行李箱拉好,推到墙角。

那天晚上,他走之前,我妈打了个电话过来,问我最近怎么样,说想外孙女了,让周末带婷婷回去吃饭。

我跟她说高洁出差了,下周再回去。

挂电话的时候,我妈说了句:“你自己多注意身体,别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也不知道放的啥。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昏昏暗暗的。

我不知道该干啥。结婚十年,我最怕的就是这种时候——他走了,孩子睡了,家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手机震了一下,是徐烨华发来的消息。

“在干嘛呢?”

我没回。

这两年我们联系得少,偶尔发个微信,也就是过年过节问个好。

不是不想联系,是不敢。

我是个结了婚的女人,跟别的男人走太近,传出去不好听。

他又发了一条:“我妈今天又念叨你了,说你小时候最爱吃她做的红烧猪蹄,问你啥时候有空来家里坐坐。”

我看着这条消息,鼻子突然一酸。

徐烨华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我们住一个大院里,他比我大一岁,从小就护着我。

小时候被人欺负了,都是他替我出头。

他妈薛玉静对我特别好,做了好吃的总不忘给我留一份。

我管她叫徐妈妈,她管我叫闺女。

后来我嫁人了,搬走了,他也结了婚,可没过两年就离了。他妈身体一直不好,就他一个人照顾着。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回了一句:“最近忙,等有空了再说吧。”

徐烨华没再回。

我放下手机,心里头堵得慌,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第二天一早,婆婆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还带着小姑子郑晓红。郑晓红嫁得近,隔三差五也回娘家,跟婆婆一个鼻孔出气。

她一进门,就看这看那,嘴里啧啧个不停:“嫂子,你这客厅该收拾了啊,东西摆得乱七八糟的。”

我没接话,给她倒了杯水。

婆婆坐在沙发上,从兜里掏出一沓中药方子,递给我:“你公公最近血压又高了,医生开了几副药,你每天给他熬了送过去。我这把老骨头,跑不动了。”

我接过方子,点点头。

“这药得文火慢熬,两个小时,不能偷懒。”婆婆又强调了一句。

“知道了,妈。”

郑晓红在旁边插嘴:“嫂子,你可得上点心,爸的身体可不能耽误。”

我看了她一眼,啥也没说。

她们坐了半个多小时,临走前,婆婆又回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下周是家明家办满月酒,你准备个红包,别太小气了,让人家笑话。”

我说好,送她们出了门。

门关上那一刻,我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一个上午,比跑五公里还累。

02

那几天,我每天都去婆婆那边熬药。

郑长庚这人话不多,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在工厂干到退休,每个月领着三千来块的退休金。

他身体一直不好,高血压、糖尿病,一堆慢性病。

林淑芬管他管得严,不让吃这个不让喝那个,他也没啥意见,反正都听老婆的。

我去的时候,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我来了,笑了笑:“梦欣来了。”

“爸,我来给您熬药。”

“辛苦你了。”

就这么两句,再多说也没有了。

我有时候觉得,我公公这辈子活得挺憋屈的。年轻的时候被妈管,老了被老婆管,一辈子也没啥主见。可人家自己不觉得苦,我也就没啥好说的。

熬药的时候,林淑芬在旁边一边择菜一边跟我说话。

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谁家儿媳不孝顺啦,谁家女婿挣得多啦。

说到兴头上,还会拐着弯点我两句。

你看人家张小芳,老公在外头挣钱,她自己开了个美容店,日子过得多红火。

我知道她的意思——嫌我没工作,在家吃闲饭。

我也想过出去上班,可孩子小的时候没人带,现在大了,郑高洁又说家里不缺我挣那点钱,让我安心在家照顾老人孩子。结果到头来,两头不落好。

这些话我从来不跟别人说,说了也没用。

那天下午,我从婆婆家回来,刚进门就接到徐烨华的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对,沙哑得厉害:“梦欣,我妈……住院了。”

我心里一紧:“怎么回事?

“胰腺癌,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我愣在原地。

电话那头,徐烨华的声音在发抖:“她这几天一直喊你的名字,说想见你。我跟她说你在忙,她也不听,就翻来覆去地念叨。梦欣,我知道这样不合适,可你能不能……来看看她?就算看在我妈当年疼你的份上。

我握着手机,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在哪个医院?”

“市人民医院,肿瘤科。”

“我明天去看她。”

挂掉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薛玉静对我好,我记着呢。

小时候我家条件不好,我妈忙,顾不上我,过年的时候都是徐妈妈给我买新衣裳,给我包饺子。

我考上高中的时候,她还塞给我两百块钱,说让我买书。

后来我嫁人了,她拉着我的手说:“闺女,要是受了委屈,就回来,妈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这些年,我倒也没真回去过。不是不想,是觉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回去了又能咋样。

可现在,她躺在病床上,还在念着我的名字。

我去不去?

去。

我闭上眼睛,心里头已经有了主意。

晚上的时候,郑高洁打了个电话来,说他那边事情进展顺利,应该能提前两天回来。我嗯嗯啊啊地应着,没说徐妈妈的事。

挂了电话,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知道,如果让婆婆知道我去医院看徐烨华的妈,她肯定得炸。

在她眼里,我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去看别家的老太太,这本身就是件不体面的事,更别提徐烨华还是个离婚的单身男人。

可我跟徐烨华之间清清白白的,这些年连面都没怎么见。

我就是想去看一眼从小疼我的徐妈妈,这有啥错呢?

第二天一早,我给婆婆打了电话,说妹妹找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婆婆也没多问,只是说:“那你早点回来,晚上还得给你爸熬药。”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婷婷送到我妈那儿,然后打车去了市人民医院。

去医院的路上,我买了个果篮,又买了一束花。在电梯里,我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有点紧张,有点心虚,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可转念一想,我没做错什么,怕啥?

电梯门开了,我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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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肿瘤科的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我找到薛玉静的病房,门半掩着,里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我推开门,第一眼就看见病床上那个瘦得脱了相的老人。

才半年不见,薛玉静已经不是我记忆里那个脸上总是笑呵呵的徐妈妈了。她的脸色蜡黄,眼眶深深地凹进去,被子底下的身体像是只剩下一副骨架。

我站在门口,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徐烨华坐在床边,看见我来了,慢慢站起来:“来了。”

声音哑哑的,眼圈也是红的。

我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走到床边,蹲下来,握住薛玉静的手。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皮肤松松垮垮地贴在骨头上。

“徐妈妈。”我喊了一声,声音是抖的。

薛玉静慢慢睁开眼,看见是我,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闺女,你来了。”

“我来了。”

她握紧我的手,虽然力气很小,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用劲:“我还以为,这辈子见不着你了呢。

“您说什么呢,您会好起来的。”

她摇摇头:“我自己啥情况,我心里有数。能在走之前再见你一面,我就知足了。”

徐烨华站在旁边,背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陪着薛玉静说了半下午的话。

她说起我小时候的事,说我每次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往她家跑,蹭她做的红烧猪蹄。

说我上了初中之后,她看着我从个小丫头长成大姑娘。

那时候我就想,这小子要有福气,能娶到你就好了。”她看了一眼徐烨华,叹了口气,“可惜啊,没那个命。

我赶紧岔开话题。徐烨华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后来薛玉静累了,慢慢睡着了。我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站起来,帮她把被子掖好。

徐烨华送我到走廊上,我们俩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

他瘦了不少,头发也长了,看起来狼狈得很。印象里那个总是干净利落的小伙子,如今被生活磨得没了棱角。

“谢谢你能来。”他低着头说。

“你跟我说啥谢呢。”

“我知道,你过来一趟,肯定不容易。”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说。

沉默了一会儿,我说:“我回去了,你好好照顾阿姨。”

“我送送你。”

“不用了,你在这儿陪着。”

他嗯了一声,看着我转身,走到电梯口。

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他又喊了一声:“梦欣。”

我抬起头。

“明天……还能来吗?”

我看着他眼睛里的期待,点了点头。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我赶紧去婆婆那边熬药,一去就被数落了一顿:“咋这么晚?你爸等着吃药呢,你不知道?”

我说对不起,路上堵车了。

婆婆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我蹲在厨房里熬药,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中药味熏得我有点想吐。

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薛玉静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我心里头堵得慌。

第二天,我又去了医院。

这一次,我带了我妈腌的咸菜,薛玉静以前最爱吃这个。

她看到那罐咸菜,笑得更开心了,虽然已经吃不了几口,但抱着那罐子,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似的。

第三天,我又去了。

第四天也是。

我每天上午去,坐两个小时,陪她说说话,等她睡着了就走。然后赶回来做饭、接孩子、给公公熬药。

日子过得像打仗一样,可我心里头踏实。

第五天晚上,徐烨华给我发消息:“我妈今天状态不好,医生说可能就这几天了。她一直念叨你,说让你明天一定来。”

我回他:“我明天一早就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知道这样每天往医院跑,万一被婆婆发现,肯定得翻天。可徐妈妈的时间不多了,我总不能让她带着遗憾走。

第十年的媳妇,让我学会了忍气吞声,却没让我学会冷血无情。

我决定了,明天还是得去。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那天晚上,出了大事。

04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郑长庚那天下午觉得头晕,他以为是自己血压高了,就自己去药箱里翻药吃。

他不知道的是,林淑芬前两天把药换了牌子,药盒长得差不多,但成分不一样。

他吃了新药之后,血压反而降得太低,到了夜里就开始恶心、呕吐。

林淑芬半夜醒来,发现他在卫生间里吐得直不起腰,吓得魂都没了。

她先给我打电话,可我的手机静音了,没人接。

她又打给郑高洁,郑高洁在外地,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

最后她只好打给郑晓红。郑晓红又叫了救护车,同时挨个打电话通知其他亲戚。

一时间,整个家族都炸了锅。

小姑子、小叔子、妯娌们,一家子十几口人,连夜赶到医院。

郑长庚被送进急诊室,好一通检查,最后医生说问题不大,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林淑芬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脸铁青铁青的。

郑晓红在旁边给她出主意:“妈,嫂子电话都没接,你说她大晚上的不在家,去哪了?”

林淑芬没吭声。

“妈,你可得留个心眼。我哥常年不在家,她一个人,谁知道在外头干啥。”

林淑芬还是没说话,但脸拉得更长了。

这些事,我是在第二天的早上才知道的。

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看了下手机,屏幕上显示有五十多个未接来电。

我整个人都懵了。

有婆婆的,有郑晓红的,有小叔子的,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号码。

微信上也是铺天盖地的消息,全是问我“在哪”、“咋不接电话”、“爸出事了”。

我腿都软了。

赶紧打了辆车,一路上手都在抖。

到了小区门口,我扔下钱就跑。电梯等不及,直接爬楼梯上去。六楼,我跑得气喘吁吁,可顾不上歇。

掏出钥匙,插进门锁的那一刻,我就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七嘴八舌的,乱哄哄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门推开的瞬间,客厅里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我。

乌泱泱的一大屋子人。

婆婆林淑芬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沓检查单。旁边坐着郑晓红、小叔子郑家祥、郑家祥的老婆、郑晓红的老公、还有几个我不太熟的亲戚。

所有人都在看我。

气氛尴尬得能挤出水来。

林淑芬抬起头,看着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梦欣,你爸昨天差点出事。我打了二十八通电话,你一个都没接。”

我张了张嘴:“妈,我……”

“你不用解释。”她打断我,“你先告诉我,你昨晚去哪了?”

我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我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