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我蹲在小区门口抽烟,脚边搁着丁桂芝拍出来的存折。
六点多的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我盯着存折上那串数字,手心全是汗。
五万三。这是家里最后的活命钱。
身后小区的麻将馆里,郑思淼的声音透过门缝飘出来:“属牛的朋友,2026年你有两次大运。一月份的已经错过了,六月份这次,能让你脱胎换骨……”
丁桂芝拽着我的胳膊往里拽:“去不去?你要不去,咱俩这年就别过了。”
我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那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有人在雾里站着,看不清脸,只听见说了一句话:“你六月还能翻身,前提是抓住那个带你飞的人。”
我信了。
可我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带我飞的人”,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
01
我叫肖海峰,今年五十三岁,属牛。
要说我这辈子,一个字:背。
前年包了个工地,干了大半年,老板跑路了。我搭进去十五万材料费不说,手底下二十几个工人的工资也发不出来。
那段时间,我天天躲着人走。
工人们堵在家门口骂娘,我蹲在屋里大气不敢出。丁桂芝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三千多块钱,全填进窟窿里了。
我那会儿觉得,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直到腊月二十那天,邻居罗嫒来串门。
罗嫒和丁桂芝是牌友,平时关系挺好。
她一进门就说:“桂芝姐,你听说了没?咱们小区门口开了个‘思淼堂’,专门给人算命的。人家郑大师可神了,算啥啥准。”
丁桂芝正在厨房洗碗,头也没回:“算命?有啥好算的,都是骗人的。”
“哎,你还别不信。”罗嫒凑过去,“我上个月去算了一卦,人家说我今年有一笔偏财。你猜怎么着?我第二天就在路边捡了个手机,卖了八百块钱。”
丁桂芝擦了擦手,转过头:“真的假的?”
“骗你干啥。”罗嫒压低声音,“而且那个郑大师,不光算命,还帮你改运。你要是有啥困难,他都能给你指条路。”
我坐在客厅里,一句话没说。
丁桂芝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丁桂芝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听见她唉声叹气的,就知道她心里在想啥。
从那天开始,丁桂芝天天在我耳边念叨郑思淼的事。
什么“老王家的小子去算了一卦,现在升职了”,什么“楼下的刘阿姨去找他改了运,儿子考上大学了”。
说得活灵活现的,好像亲眼看了一样。
我心里知道,这都是罗嫒在中间传的。但说不动心,那是假的。
那段时间我整宿整宿睡不着。闭着眼睛就是欠的那一屁股债,睁开眼就是丁桂芝怨我的眼神。我再能干,也扛不住这种事。
腊月二十二,丁桂芝终于摊牌了。
她晚上下班回来,把存折拍在茶几上:“老肖,明天去找郑大师算一卦。你要不去,咱俩这个年就在民政局过。”
我盯着存折,一句话说不出来。
说实话,我不是不信算命。我只是觉得,天底下哪有那么神的事。
但丁桂芝那个眼神,我知道她是认真的。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门了。
思淼堂就在小区门口,新装修的门面,门头上挂着个大牌子,写着“思淼堂”三个字。门口摆着两盆发财树,看着挺气派。
我站在门口,抽了三根烟才进去。
里面不大,摆着一张红木桌子,墙上挂着几幅字,都是“天道酬勤”那种的。
郑思淼坐在桌子后面,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着还挺有几分道骨仙风的。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不大不小,“您属牛?”
我心里一咯噔:“你怎么知道?”
“面相上看的。”郑思淼笑了笑,“你印堂发暗,嘴角发紧,这是财运不顺的征兆。你今年本命年吧?”
我说:“对,五十三。”
“本命年犯太岁。”他拿起桌上的罗盘,比划了两下,“你今年有大运,但错过了。一月份你应该有过一个机会,你没抓住。”
我仔细想了想。一月份,我确实有过一个机会。有个以前认识的老板说有个小工程介绍给我,我嫌钱少,没接。
“好像……是有这么个事。”我说。
“你看看,这就是命。”郑思淼放下罗盘,“你属牛,命里带土,今年有几个月份土运旺。一月份那个错过了不打紧,六月份还有一次。”
“六月份?”我往前凑了凑。
“嗯,六月份,你命里会出现一个人。”郑思淼伸出一根手指头,“这个人,是你这辈子翻身的贵人。他带你去哪,你就去哪。他让你干啥,你就干啥。”
我心里一震:“这个人是谁?”
“天机不可泄露。”郑思淼摇着头,“不过我可以帮你开个运,让你到了六月,能认出这个人。”
“咋开?”
他伸出五个手指:“五千。”
五千块。
我犹豫了。
五千块钱不是小数目,但这个年头,谁不想翻身呢?
“你要是想要保险一点,我还有个会员价。”郑思淼说,“五万块,终身会员。你六月那个大运来的时候,我亲自给你指路。”
五万。
我脑子里闪过存折上那个数字。五万三。
“我……我再考虑考虑。”我站起来。
出门的时候,郑思淼叫住我:“你回去好好想想。这个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
我点点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听见郑思淼在打电话:“喂,是我……嗯,来了……跟你想的一样,属牛……放心,我都按你说的办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按谁说的?
我回头看了看紧闭的门,心里有点发毛。
回家路上,我在小区门口撞见了罗嫒。她正和几个大妈聊天,看见我,笑眯眯地凑过来:“老肖,去算命了?”
“嗯。”我应付了一句。
“怎么样?郑大师说得准不准?”
我又想起那句话:“跟你想的一样。”
再看罗嫒那张笑脸,总觉得哪里不对。
“还行吧。”我说了句,赶紧往家走。
到家,丁桂芝正在厨房做饭。她见我回来,问了句:“去了?”
“去了。”
“咋样?”
我没说实话,只说:“还行,让我六月份再去找他。”
“六月份?”丁桂芝放下手里的菜,“为啥?”
“他说我六月份有个大运,让我到时候再去找他。”
丁桂芝没说话。
但我注意到,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脑子里一遍遍回想郑思淼说的话,还有那个电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怎么知道我属牛的?
怎么知道我一月错过了一次机会?
怎么能算得那么准?
我翻了翻手机,给一个老战友发了条消息:“老魏,你认识一个叫郑思淼的算命的吗?”
等了半天,没回。
我又翻了翻朋友圈,发现罗嫒发了一条:“今天下午又给郑大师介绍了一个客户,希望他命里真的有那个六月的大运。”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罗嫒介绍我去的。
郑思淼知道我会去。
知道我是谁,知道我欠债,知道我需要翻身的机会。
这一切,是不是太巧了?
02
第二天早上,我还在想着郑思淼的事,手机响了。
是女儿肖敏打来的。
“爸,你在家吗?”肖敏的声音听上去有点急。
“在呢,咋了?”
“妈给我转了三万块钱,让我交房租。”肖敏说,“我说不用,她非要转。她跟我说她手头不紧张,可我昨天发微信她不回,打电话也不接。”
我心里一紧。
三万块。那是存折里的钱。
“没事,你收着吧。”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妈说了,店里要紧。”
“爸,你们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没有没有。”我赶紧说,“别瞎想,该干啥干啥。”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手心全是汗。
丁桂芝藏钱这事,不是头一回了。但一口气转出去三万,这可不是小事。
我站到厨房门口。
丁桂芝正在切菜,听见我脚步声,头也没回:“肖敏打电话了?”
“嗯。”
“钱转过去了?”
“转了。”
“你哪来的钱?”
丁桂芝手里的刀顿了顿:“存折里的。”
“那是咱家最后的钱。”我说,“你一声不吭就转了三万,都不跟我商量?”
丁桂芝放下刀,转过身来看着我:“肖敏的店欠了两个月房租,再不交就要封店了。你这个当爹的,就不心疼?”
“我不是不心疼。”我有点急了,“可咱家的窟窿也不小,你总得跟我说一声吧?”
丁桂芝没说话,又转过身去切菜。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憋得慌。
我知道她是心疼女儿。可我也心疼,她这么一声不吭,让我心里没底。
那天下午,我出去买了包烟,在小区门口的石凳上坐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郑思淼那张笑呵呵的脸,一会儿是丁桂芝切菜的背影,一会儿又是肖敏在电话里的声音。
正抽着烟,罗嫒提着菜篮子过来了。
“老肖,在这坐着呢?”
“想啥呢?”罗嫒在我旁边坐下,“是不是还在想郑大师说的话?”
我没吭声。
“老肖,我跟你说,郑大师是真的神。”罗嫒压低声音,“我表哥,一辈子穷得叮当响,找他改了运,现在开上宝马了。我不骗你。”
“你表哥?”我抬起头,“你哪个表哥?”
罗嫒愣了愣:“……就是我大姨家的儿子,叫刘胖子。”
“刘胖子?”我想了想,“你大姨家不是没儿子吗?”
罗嫒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哎,远房亲戚,你没见过。”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反正我跟你说,你要信郑大师的。六月份那个机会,错过了就真没了。”
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我心里那个疑惑更大了。
罗嫒这个人,平时说话从不打磕巴。今天说个表哥,居然说不利索。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试探性地问丁桂芝:“你和罗嫒,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丁桂芝正在喝汤,被我一问,呛了一口:“啥事瞒着你?”
“就是……你们是不是一起去找过郑思淼?”
“没有啊。”丁桂芝低着头,“我就是听她说过几次,觉得挺灵的,让你去看看。”
“那你觉得他灵不灵?”
丁桂芝抬起眼睛看着我:“你交了会员费?”
我摇了摇头。
丁桂芝没再追问。
但我注意到,她夹菜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个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郑思淼那句话:“六月份,你命里会出现一个人。”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我知道,我不能等了。
我必须弄清楚,郑思淼到底是个什么人。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去了罗嫒家。
她正出门买菜,看见我,有点意外:“老肖?一大早的,有事?”
“罗嫒,我问你个事。”
“你说。”
“郑思淼给你多少钱?”
罗嫒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你……你说啥呢?”
“我说,你帮我介绍去算命,郑思淼给你多少钱?”
罗嫒抓着菜篮子的手紧了紧:“老肖,你这是啥意思?”
“没啥意思。”我说,“我就是想知道,你为啥那么热情地给我介绍。”
罗嫒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老肖,你别瞎想。”
“那你跟我说实话。”
“我……”罗嫒咬咬牙,“他给过我一次,五百块钱。”
五百。
我心里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就因为我去了?”
“嗯。”罗嫒低着头,“他让我多介绍人过去,每介绍一个给五百。我知道我不对,但我也是想挣点外快。”
“那郑思淼怎么知道我的事的?”
罗嫒愣了愣:“你啥事?”
“就是我属牛,我欠了多少债,我错过了一月份那个机会。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
罗嫒的脸色更难看了:“我……我没说过啊。”
“你没说过?”
“真的没说过。”罗嫒摇头,“我就是跟他说,你是我邻居,欠了不少债。其他的,我一个字都没提。”
那是谁说的?
03
从罗嫒家出来,我心里那个疙瘩越结越大。
罗嫒承认拿了钱,但她说不知道郑思淼是怎么知道那些事的。
可那些事,除了我家里人,还有谁知道?
我回到家,丁桂芝已经去上班了。
我坐在沙发上,翻出手机,给老战友魏成业打了个电话。
响了半天,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心里有点慌——魏成业这个人,从不是不接电话的人。三年前他失踪前,也是电话打不通。后来才知道,他把十五万的工程款卷跑了。
为了这事,我恨了他三年。
可现在,我却想找他聊一聊。
我翻出通讯录,找到了刘胖子的电话。
刘胖子是魏成业介绍给我的合伙人,三年前那个工程就是他牵头做的。这次魏成业逃跑,也有他的份。
电话接通了。
“喂?谁啊?”
“是我,肖海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肖海峰?你……你咋找到我的?”
“老刘,我不找你要钱。”我说,“我就想问你点事。”
“啥事?”
“魏成业在哪?”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我不知道。”
“你别骗我。”
“我真不知道。”刘胖子的声音有点慌,“他欠我的钱也没还,我也找不到他。”
“他欠你钱?”
“嗯,十几万呢。”
我脑子嗡的一声。
十五万,不是欠我的吗?怎么又成了欠刘胖子的?
“老刘,你把话说清楚。”我压着火气,“当年那个工程,到底是咋回事?”
刘胖子叹了口气:“老肖,咱俩都被魏成业骗了。他把你那十五万拿走了,我的钱也拿走了,人都跑了,你让我上哪找去?”
“那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不知道,真不知道。你找他有啥事?”
“我想问清楚当年的事。”
“算了老肖,你找他也问不出啥。”刘胖子说,“这人就是个骗子,你还惦记他干啥?”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魏成业和刘胖子,到底谁在说谎?
当年工程款到底去哪了?
魏成业是不是真的卷款跑路了?
如果魏成业真的是骗子,那他为什么要躲起来?
这些问题,像苍蝇一样在我脑子里嗡嗡响。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还没喝,手机响了。
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老肖,是我。”一个沙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我愣了愣:“谁?”
“魏成业。”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
“魏成业?你……你现在在哪?”
“我在广州。”他的声音很累,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老肖,你别挂电话,我就跟你说几句话。”
“当年那笔钱,我没拿。”魏成业说,“是刘胖子卷走的。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我追他到广州,结果被他找人打了一顿。”
“你骗谁呢?”我声音提了起来,“刘胖子说是你拿的!”
“他当然这么说,他要把屎盆子往我身上扣。”魏成业咳嗽了几声,“老肖,我现在在广州白云区的一个工地上干活。你来找我,我把事情跟你说清楚。”
“我凭啥信你?”
“因为你认识我三十年了。”魏成业说,“你想想,我魏成业是什么人?我坑过谁?当年咱俩一起在部队当兵,我偷了你烟抽,第二天就还了你一条。我是那种人吗?”
我沉默了。
魏成业说得没错。他这个人,虽然穷,但不是那种不讲义气的。
“那你为啥不早点跟我说?”
“我被人打了,住院住了俩月。”魏成业说,“出院后,我不敢回去。刘胖子放出风声,说我欠了很多债,谁见了我都要打我。我只好躲着。”
“那……你现在咋样?”
“还活着。”魏成业苦笑了一声,“你想知道真相,就来找我。我把地址发给你。”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几分钟后,一个地址发了过来:“广州白云区新市街大通工业园东区C栋。”
我盯着那个地址,手心里全是汗。
去还是不去?
如果魏成业说的是真的,那我得帮他还个清白。如果他在骗我,那我这趟就是白跑一趟。
我拿起手机,给丁桂芝发了条消息:“我出去几天,去广州办点事。”
丁桂芝很快回了:“去广州?干啥?”
“有点事要处理。”
“你是不是去找魏成业?”
我愣住了——她怎么知道的?
“不是。”
“别骗我。我知道你一直在找他。你别去,那个骗子。”
我看着屏幕,心里说不出啥滋味。
丁桂芝怎么会知道魏成业的事?我不是没跟她提过吗?
我正犹豫着怎么回,她又发来一条:“老肖,你不是小孩子了。别去冒险。”
我没回。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去衣柜里翻了件外套出来。
这趟广州,我必须去。
我必须知道,三年前那个工程款,到底是谁拿走了。
我必须知道,魏成业到底是骗子,还是被人冤枉的。
我出门的时候,丁桂芝刚好下班回来。
她看见我背着包,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你非去不可?”
“你不怕他骗你?”
“骗就骗吧。”我说,“总比一辈子蒙在鼓里强。”
丁桂芝张了张嘴,想说啥,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小心点。”
我点了点头,走出了门。
走出小区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丁桂芝还站在门口,看着我。
她的手机攥在手里,好像很紧张的样子。
我多看了一眼,就看见她的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罗嫒发来的。
消息内容很短,但我看得清清楚楚:“他走了,你知道该咋办。”
丁桂芝的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像是在回消息。
我心里一凉。
丁桂芝和罗嫒,到底有什么事,要背着我商量?
04
去广州的火车上,我脑子里就没停过。
丁桂芝那条消息,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
罗嫒说什么“他走了,你知道该咋办”,这是啥意思?
她俩到底瞒着我做了啥?
我想给丁桂芝打电话问清楚,可转念一想,问了也是白问。
女人的嘴,你是问不出实话的。
火车晃荡了五个多小时,下午三点才到广州站。我按着魏成业发的地址,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公交,找到那个工业园。
说是工业园,其实就是几个破厂房扎堆的地方。路两边堆满了建筑垃圾,灰尘满天飞。
我按着手机上的导航,找到了C栋厂房。
这栋楼三层高,外墙皮都掉了,露出里面的红砖。一楼是机械加工车间,二楼和三楼好像是宿舍。
我站在门口,正想着怎么进去,一个工头模样的人走过来:“你是干啥的?”
“我找魏成业。”
“魏成业?”工头上下打量我一眼,“他住院了。”
“住院了?咋了?”
“昨晚被人打了。”工头说,“送了医院,缝了十几针。”
我心里一紧:“哪个医院?”
“前面那个镇上的卫生院,你自己去问吧。”
我赶紧往那个方向跑。跑到卫生院,在前台问了一圈,找到了魏成业的病房。
推门进去,我就愣住了。
床上躺着的那个人,瘦得我差点认不出来。
魏成业年轻时挺壮实的,一米七五的个子,一百五十来斤。
可现在,他像是被拧干了水一样,脸上的颧骨都凸出来了,两只眼睛陷进眼眶里,看得人心慌。
他躺在病床上,左手打着吊针,头上缠了一圈纱布,纱布上还渗着血。
“老肖……”他睁开眼,看见我,扯出一个笑,“你来了。”
“你咋成这样了?”我在床边坐下,嗓子有点紧。
“欠债还钱,被人打了几顿,正常。”魏成业苦笑,“你饿不饿?那边有馒头,你吃一个。”
我往旁边一看,床头柜上放着两个冷馒头,一杯白开水。
“你吃这个?”
“嗯,省点钱。”魏成业说,“我得攒钱还债。”
“你还欠谁钱?”
“欠刘胖子的。”魏成业闭上眼睛,“当年他卷走的那十五万,有你的,也有他家亲戚的。他说要是我不还,就打死我。”
“那你咋不报警?”
“报警有啥用?”魏成业睁开眼,“他手里有我签字的欠条,警察去了,查来查去,还是得我还。”
“那……你不是说是他卷走的吗?”
“是啊。”魏成业说,“可我没有证据。他写的那些东西,我都拿不出来。”
我盯着他,心里一阵酸。
这个人,当年挺精神的一个人,现在成了这副样子。
“你真的没拿那笔钱?”
“我发誓,没拿。”魏成业看着我的眼睛,“老肖,咱俩认识三十年,我啥时候骗过你?”
三十年,他确实从来没骗过我。
“那刘胖子呢?”我问,“他在哪?”
“跑了。”魏成业说,“我也不知道他在哪。”
“那你现在咋办?”
“还债。”魏成业说,“我还能干几年,还完了,我就不用躲了。”
“那也不能为了还债,把命搭上吧?”我说,“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还能撑多久?”
魏成业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老肖,你别管我了。你赶紧回去,你老婆那边,有点事。”
“罗嫒。”魏成业说,“她不是个简单的人。你得回去看看。”
我心里一紧:“你咋知道的?”
“我在广州见过她。”魏成业说,“上个月,她来这边送货。我看见她进了一个培训班,是郑思淼开的。”
“郑思淼?”我愣住了,“他在广州也有店?”
“嗯。”魏成业点头,“他是做这个的。算命的,给人改运的,到处骗钱。你老婆……可能也上当了。”
我一拍大腿站了起来:“我回去找她。”
“别急。”魏成业拉住我,“你先听我说完。”
“郑思淼不是什么好东西,但罗嫒也不是个省油的灯。”魏成业说,“她给郑思淼拉人,不光是挣介绍费。她还收了一个叫‘六月理财’的群,说是光投钱就能翻倍的那种。”
“啥?理财群?”
“嗯。”魏成业说,“我听工友说的,说他老婆也在群里,投了好几十万。”
几十万?
我心里一悬。
丁桂芝哪有几十万?
我猛地想起了那张存折。
五万三。
她转了给肖敏三万,只剩两万三。
可魏成业说的是几十万,她在哪弄的那么多钱?
“我得赶紧回去。”
“别急。”魏成业又说,“你先去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在群里。如果是,你得把她拉出来。”
“那这个群,你咋进去?”
“我有办法。”魏成业说,“你回去以后,先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等找到了证据,再跟她摊牌。”
我点了点头。
出了病房,我站在卫生院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
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丁桂芝,你到底瞒着我,做了啥?
05
我当天晚上就买了回程的票。
一路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魏成业说的那些话。
罗嫒不是简单人,她给郑思淼拉人,不光是挣介绍费。
还有那个“六月理财群”,说投钱就能翻倍的那种。
丁桂芝,是不是也进去了?
车到站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多了。我没有回家,直接去了罗嫒家楼下。
她家住六楼,没有电梯。我爬上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里面黑着灯,没有声音。
我蹲在楼梯口,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丁桂芝发了一条消息:“我回来了。”
没回。
我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回音。
我站起身,往家走。
走到小区门口,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丁桂芝正站在门口,和一个男人说话。
那男人穿着深色外套,背对着我,看不清脸。
我蹲在花坛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
丁桂芝说了几句话,男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的方向是往思淼堂那边拐的。
我盯着那个背影,越看越像一个人。
郑思淼。
丁桂芝和郑思淼,啥时候认识的?
我站起来,走到家门口。门锁着,我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黑着灯,丁桂芝还没回来。
我先进了卧室,打开衣柜,翻了翻她的包。
包里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些零钱,一张超市的会员卡,还有一个粉色的小本子。
我翻开本子,上面记着一些数字。
“五月十五日:转了五万。六月三日:转了八万。六月十日:转了十二万。”
我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大写的数字,白纸黑字。
十二万。
后面还画了一个小方框,不知道啥意思。
我掏出手机,把这几页都拍了下来。
这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丁桂芝回来了。
我赶紧把本子放回包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丁桂芝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客厅里,吓了一跳:“你咋不吭声就回来了?”
“刚回来。”我说,“你去哪了?”
“去超市买了点东西。”她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茶几上,“你要吃啥?我给你煮点面?”
“不用了,我不饿。”我说,“桂芝,我跟你说个事。”
“魏成业跟我说,罗嫒建了一个理财群,你知不知道?”
丁桂芝的脸色变了变:“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我盯着她的眼睛,“那你手机里那个群,是啥?”
丁桂芝愣了愣,随即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给我:“你说的是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确实是一个叫“六月财富群”的群。
群头像是一棵摇钱树,简介写着:“六月大运已到,抓住机会,翻身不等人。”
“你咋进的这个群?”
“罗嫒拉我进去的。”丁桂芝的声音小了,“我就看看,没干啥。”
“那你这张存折上的钱呢?”
我掏出手机,把拍下来的照片翻出来,给她看。
丁桂芝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你……你翻我包了?”
“你瞒着我把钱都投进去了?”
“我……”丁桂芝咬了咬嘴唇,“我也不想的。”
“你到底投了多少?”
“十二万。”
“哪来的钱?”
“我……我跟别人借的。”
“跟谁借的?”
丁桂芝没说话,低着头,揪着衣角。
我正要追问,她突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水:“老肖,我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啥没办法?”
“肖敏的店要倒闭了,你欠了一屁股债,咱家连年都过不下去了。”她哭了起来,“罗嫒说这个群能赚钱,我就想投一点试试。谁知道越投越多……”
“你投了多少?”
“开始五万,后来八万,后来十二万……”
“那些钱呢?”
“都……都亏了。”她哭得厉害,“罗嫒说六月十五号能提现,可十五号那天,群就解散了。”
十二万,全没了。
“你报警了吗?”
“报了。”丁桂芝哭着说,“警察说这是诈骗,但查不到人,追不回钱了。”
我坐在沙发上,一句话说不出来。
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我想骂她,可看着她哭成那个样子,又骂不出口。
我想问她为啥不早点告诉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辛辛苦苦攒了半辈子的积蓄,说没就没了。
还欠了钱。
而这个局,是罗嫒设的。
我心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
罗嫒,会不会和郑思淼,是一伙的?
06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派出所。
值班民警姓赵,三十来岁,挺热情的。我把情况说了一遍,又把拍下来的那些账本照片给他看。
赵警官看了看,摇了摇头:“你这个情况,我们之前也接到过类似的报案。”
“还有别人?”
“嗯,光这个月,就有十几个人来报案。都是被一个叫‘六月财富群’的理财群骗的。”
“那你们抓到人了吗?”
“还没。”赵警官说,“这个群的组织者很狡猾,用的是虚拟账号,根本查不到人。而且群成员互不相识,作案手法很隐蔽。”
“那罗嫒呢?她不是介绍人吗?”
“她也是被骗的。”赵警官说,“她自己是第一个进群的,投了五万,赚了两万。后来介绍别人进去,赚介绍费。但最后钱都亏了,她自己也亏了十几万。”
“那她不是故意骗人的?”
“目前来看,不是。”
从派出所出来,我心里乱得很。
罗嫒不是故意的,那郑思淼呢?
他和罗嫒有啥关系?
我掏出手机,给魏成业打了个电话。
“老魏,那个郑思淼,你了解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是我侄子。”
“你侄子?”我愣住了。
“嗯,我姐的儿子。从小就不学好,到处骗钱。我当年借钱,就是为了给他开那个‘思淼堂’。”
“那你被他坑了?”
“算是吧。”魏成业的声音很沉,“他让我帮他开这个店,说能赚钱。我信了,借了十五万给他。结果他干了一年,钱没赚到,反倒欠了一屁股债。后来就跑了。”
“那你怎么没跟我说?”
“我咋好意思说?”魏成业自嘲地笑了笑,“我借钱给他,结果被他坑了,还连累你损失了工程款。我没脸见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现在在干啥?”
“我还在广州。”魏成业说,“那个工地有活干,我先干着。”
“那你的伤呢?”
“没事,都是皮外伤。过几天就好了。”
“你跟我说实话,郑思淼在哪?”
魏成业犹豫了一下:“他……他在广州也有个店。地址我发你手机上。”
挂断电话,几分钟后,魏成业发来了一个地址。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一阵翻腾。
郑思淼也在广州。
那“六月财富群”的骗子,会不会就是他?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是肖敏打来的。
“爸,你找我?”
“嗯。敏敏,我问你一个事。”
“你妈,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叫‘六月财富群’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妈给我转过一次钱,说是什么理财赚的。”
“啥时候?”
“就前几天。”肖敏的声音有点紧张,“她说她买了十多万,都是赚的。我说真的假的,她说真有这好事。”
我心里一沉。
“敏敏,你妈被人骗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肖敏的声音有点抖:“爸,那……那钱还能要回来吗?”
“我正在想办法。”我说,“你别担心,有爸在。”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盯着手机上的地址看了好久。
广州,白云区,新市街,永安北路18号。
郑思淼,你到底是个什么人?
我拿起手机,给丁桂芝打了个电话:“桂芝,我去一趟广州。”
“又去广州?”她的声音有点紧张,“去找魏成业?”
“不是,去找郑思淼。”
“找他干啥?”
“找他算账。”
07
再次踏上广州,我已经不像上次那么茫然了。
我知道自己要干嘛。
我要找到郑思淼,让他把那些钱吐出来。
按照魏成业给的地址,我找到了永安北路18号。这是一栋老旧的筒子楼,楼下开着几家小卖部、理发店,郑思淼的算命店就在二楼。
门口挂着个牌子:“思淼堂广州分店。”
我推门进去,里面比我想的小,也就十来平米。墙上挂着各种符,架子上摆着罗盘、铜钱、玉器之类的。
郑思淼坐在桌子后面,穿着旗袍,手里拿着一个木鱼,正在敲着。
见我进来,他抬起头,笑了:“你看,我说了,六月份你会来找我。”
“你少来这套。”我走到桌前,“我问你,六月财富群,是不是你搞的?”
郑思淼愣了愣,随即笑了:“哦,你说那个啊。那是我的一个项目,咋啦?”
“你说咋了?”我拍着桌子,“你把丁桂芝的十二万给骗了!”
“骗?”郑思淼哈哈大笑,“谁跟你说我骗了?她投钱,我给她赚钱,天经地义的事。”
“那你赚钱了?她亏了!”
“投资嘛,有赚有亏。”郑思淼摊摊手,“再说了,是她自己要投的。我又没逼她。”
“你……”气得我一句话说不出来。
“老肖,我跟你实话实说。”郑思淼放下木鱼,凑过来,“那个群,不是我一个人搞的。还有一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谁?”
“罗嫒。”
我心里一紧:“罗嫒?”
“对。”郑思淼笑了,“她是我的合伙人。她的任务,就是拉人到群里。每拉一个人,她拿一千块的介绍费。她拉的够多了,比你想象的还多。”
“那她也在群里投钱了?”
“投了。”郑思淼说,“投了两万。她赚了一万多。”
“那她为啥要骗人?”
“因为她想赚钱啊。”郑思淼摊手,“你没搞明白,老肖。这个世道,没钱,啥都不是。”
“那你呢?你赚了多少?”
郑思淼笑了笑,伸出一只手:“五十万。”
五十万。
丁桂芝那十二万,只是冰山一角。
“那你把这些钱还给我。”
“还不了。”郑思淼摊摊手,“钱都花完了。”
“花哪了?”
“买车,买房,买包。”郑思淼笑了,“我是大师,我得活得体面一点。”
我气得浑身发抖。
“郑思淼,你等着,我报警。”
“你报吧。”郑思淼不慌不忙,“警察来了,我也不怕。我又没犯法。投资有风险,这个道理,懂不懂?”
我盯着他那张笑脸,心里一阵恶心。
“你等着。”
我走出房间,站在楼道里,掏出手机,正要打电话。
手机响了,是魏成业打来的。
“老肖,你找到郑思淼了?”
“找到了。”
“他承认了?”
“承认了。”我把郑思淼的话重复了一遍,“他说钱都花完了,不会还。”
“你别急。”魏成业的声音很平静,“我有个办法。”
“啥办法?”
“他那里,应该有账本。”魏成业说,“凡是骗来的钱,他肯定记了下来。只要拿到那个账本,就能找到所有被骗的人,联合起来告他。”
“账本在哪?”
“他店里,有个保险柜。”魏成业说,“密码是我帮他设的,我知道。”
我心里一颤:“真的?”
“真的。”
“那你告诉我密码。”
“不行。”魏成业说,“你现在去拿,他会发现的。等晚上,他关门了,我过去。”
“你过来?”
“嗯,我现在坐车过来。”魏成业说,“你等着我。”
挂了电话,我站在楼道里,心跳得厉害。
魏成业要来。
账本。
联合起来告他。
丁桂芝的钱,也许能要回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楼下,找了个角落蹲着。
等着魏成业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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