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的下午,公司大堂里,保安把我的办公桌抬出来,东西散了一地。
卢若曦踩着高跟鞋走过来,把手写的离职协议扔在我脚边:“丁姐,签字吧,别让峰哥为难。”我弯腰去捡,余光瞥见刘峰站在二楼玻璃窗前,背对着我,连头都没回。
保安推搡我出门时,公文包摔在雨地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我的裙摆。
我蹲在地上捡文件,看见包里那份离婚协议——早上刘峰让我签的,他连装都不愿意装了。
可我低头看着协议书,突然笑了。
他们大概忘了,公司第一笔启动资金是从我娘家借的,客户资源是我跑了三年攒下的,那份下个月到期的香港大合同,也指明要我亲笔签字。
01
那天是周三,我记得很清楚。
下午两点多,我提着保温桶去公司。
桶里装着排骨汤,小火炖了三个小时,刘峰最爱喝。
我想着他最近总说胃不舒服,专门去菜市场挑了新鲜的肋排。
走进公司大门,前台就拦住我。
“丁姐,您等一下。”小周的表情不对劲,眼神躲躲闪闪的。
我说:“我给刘峰送汤。”
“刘总在开会,您要不……”她话没说完,电梯门开了。
卢若曦从里面走出来,穿着白色西装裙,踩着细高跟,脸上挂着笑。
“哟,丁姐来了。”她走过来,看了看我手里的保温桶,“峰哥说了,您以后不用来公司了。”
我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卢若曦收起笑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峰哥让我转交给您的,看看,没问题就签了。”
我接过来一看,上头印着几个大字:《离职协议》。
“谁让你给我的?”
“峰哥啊。”她耸耸肩,“嫂子,您也理解一下,公司现在正规化了,您一个家属天天在公司晃来晃去,影响不好。”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在这家公司待了十五年。
从二十平米的小作坊做起,刘峰跑业务,我接电话,两个人吃泡面吃过年。
后来公司做大了,我怀了二胎,可惜没保住流了产,身体一直不好。
刘峰说要我回家养着,说他能撑起来。
我想想也是,公司是夫妻俩的,谁管都一样。
退了之后,我就负责给他做做饭,偶尔去公司看看。
谁能想到,去了十五年,到头来换了一张《离职协议》。
“卢秘书,我要见刘峰。”我说。
“峰哥不见你。”卢若曦的声音冷下来,“丁姐,别让大家都难做。你看,你的东西我都让人收拾好了。”
她拍了拍手,两个保安从大堂角落走出来。
其中一个我认识,老张,在公司干了八年。
老张低着头不敢看我,支支吾吾地说:“丁姐,对不住了。”
“你们要干什么?”
“把丁姐的办公桌抬出来。”卢若曦说得轻描淡写,“嫂子,你现在在公司没有职位了,这个工位要给新来的财务部主管用。”
我愣在原地。
那两个保安真的走到了我的工位——说是工位,其实就在茶水间旁边的一张小桌子。
当初我说自己又不是正式员工,随便有个地方坐就行。
刘峰同意了,卢若曦就把我安排在那儿。
他们连我抽屉里的东西都没收拾,直接把整张桌子抬到大厅。
东西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我用的马克杯摔碎了,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抽屉里的文件散了一地,有我这些年记的账本,有客户的名片,还有几本旧相册。
卢若曦踩着高跟鞋走过来,把那份离职协议扔在我脚边。
“签了,以后跟公司没关系了,你也省心。”
我抬头看她,又抬头看二楼的办公室。
刘峰站在玻璃窗前,我看着他。他也看见了我,但只停了两秒,就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那个背影我太熟悉了。十五年,我看了多少次他走出家门的背影。可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保安开始轰我。老张推着我的肩膀,力气不大,但态度坚决:“丁姐,您别让我们难做。”
我被推搡着往外走。
公文包掉在地上,我弯腰去捡,发现里头夹着早上刘峰让我签的那份离婚协议。
他今天早上出门前,把协议甩在茶几上:“你看看,没问题签了。”
我以为他开玩笑。
我蹲在大堂的地上,雨水从门缝里漂进来,打湿了我的裙摆。员工们都站在旁边看着,没人说话,也没有人帮我捡东西。
我慢慢把文件捡起来。
卢若曦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丁姐,想清楚了就签字,别拖。”
我没说话,提着保温桶站起来。
保温桶里,排骨汤已经凉了。
02
我坐公交车回的娘家。
一路上淋着雨,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
上车的时候,好几个乘客都看着我,大概是我太狼狈了。
我在最后一排坐下,靠窗的地方,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
手机响了。
是刘莉。
“嫂子,我哥让你把协议签了,别磨磨唧唧的。你说你一个家庭主妇,拿着公司股权干什么?你懂经营吗?”
我挂了电话。
刘莉又打,我又挂。第三次我直接关机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四十分钟,到了我妈家的小区门口。
这个小区我来过无数回,可今天站在门口,腿像灌了铅似的。
我爸丁有德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我进来,先是一愣。
“怎么弄成这样?”
“没事,爸。”我低着头往里走。
我爸放下水壶跟进来。我妈正在厨房择菜,看见我满身是水,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擦擦,过来拉我。
“怎么了珍珍?跟你峰哥吵架了?”
我没说话。
我妈看我脸色不对,又问了一遍。我还是没说。
我爸脾气急,直接开口:“你倒是放个屁啊!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把包放在桌上,拿出那份离婚协议,又拿出那份离职协议。
我妈接过去一看,脸上的血色唰一下就没了。
“这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我说,“他让秘书把我赶出来了,东西都扔到大堂了。”
“什么?!”
我爸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那个王八蛋!当初穷得叮当响的时候,是谁拿钱帮他起家的?是谁把厂里的供货权给他的?现在翻了身就翻脸不认人了?”
我不说话,坐在沙发上,感觉浑身发冷。
我妈红着眼圈去给我煮姜汤。我爸在客厅里来回走,像一头困兽。
“我去找他算账!”我爸说着就往外走。
我站起来拉住他:“爸,你别去。”
“不去?不去就让他们欺负到这个份上?”
“你去了也没用,”我说,“公司现在都是他的人,你去了他也不会见你。”
我爸愣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吱响。
我记得我出嫁那天,我爸在婚宴上喝多了,拉着刘峰的手说:“我闺女交给你了,你要是敢欺负她,我拼了老命也不会放过你。”
刘峰当时点头哈腰地保证:“爸,您放心,我这辈子都不会亏待惠珍。”
这才十五年。
我妈端着姜汤过来,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眼圈都红了。
“珍珍,”我妈小心翼翼地问,“你们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妈,没有误会。”我把姜汤放在茶几上,“他就是不想跟我过了。”
“那也不能这么赶人啊!公司也有你一份啊!”
我说不出话,只能摇头。
我爸坐下来,递给我一根烟。
他不会抽烟,这根烟不知道放了多久,上头都发黄了。我接过来夹在手里,没点。
“你打算怎么办?”我爸问。
“我不知道。”
“公司的事,你还管不管?”
“他们不让我管。”
“那香港那笔合同呢?”我爸突然问,“不是你的名字签的吗?”
我愣了一下。
香港那笔大合同是去年谈下来的,客户方特别严谨,要求签约担保人必须是公司创始人和核心资源持有者的姓名。
那时候是我代表公司去谈的,签了个什么《个人担保承诺书》。
当时刘峰还说,签你的名字就行,反正咱们夫妻俩。
这个细节,我差点忘了。
“那份合同,得我签字吧。”我说。
“那就行了,”我爸眼睛一亮,“没有你签字,他们一分钱都拿不到。”
“可是爸,我不想回去。”我说,“我不想求他们。”
“谁让你求他们了?”我爸说,“你就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我看着我爸,心里突然没那么难受了。
我爸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个小厂长。可他有一个好处——护犊子。
我躺在我出嫁前住的那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开机,有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刘莉的。还有一条短信:“嫂子,劝你识相点,别逼我哥翻脸。”
我没回。
深夜十二点,我爬起来,打开电脑,翻出一个文件夹。
里面存着这些年公司的所有资料——注册信息、股东协议、重大合同扫描件。
我看到那份《个人担保承诺书》的扫描件,在文件最后一页,签着我的名字,盖着我的手印。
我又翻了翻别的。
一份十五年前的《股东协议》,上面写着——“公司注册资本300万元,丁惠珍以实物出资方式提供厂房及货源保障,持股51%;刘峰以现金出资,持股49%。”
这份协议,后来被刘峰换成了新的版本。但我手上有原件的备份。
我盯着屏幕,慢慢笑了。
原来从头到尾,我都不是他们口中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家庭主妇”。
03
第二天一早,刘莉登门了。
我正坐在院子里吃早饭,我妈煮的清粥,配了点咸菜。我爸坐在对面,一边喝粥一边看报纸。
“嫂子!”刘莉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她提着水果篮子,穿得人模人样的,进门就笑:“哎哟,嫂子,我来看你了。”
我爸头都没抬:“看?看什么看?是来逼她签字的吧?”
刘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叔叔,您这话说的,我这不是来赔礼道歉的嘛。”
她把水果篮子放在桌上,坐到我对面。
“嫂子,昨天的事,我哥做得是不对。可你也要理解他呀,公司那一摊子事,压力大,脾气不好也是有的。”
我看着她,不说话。
“你看,要不这样,你把协议签了,我哥说了,该给你的钱一分不少。你拿着钱,日子过得多自在?”
我喝了一口粥。
“嫂子,你别不说话呀。”
“刘莉,”我放下碗,“你要是来劝我签字的,现在就可以走了。”
“你怎么这样啊!”刘莉的脸一下子拉下来,“我好好跟你说话,你给脸不要脸是吧?”
我爸啪的一声把报纸拍在桌上:“你再说一遍?”
刘莉被我爸的气势吓了一跳,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叔叔,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不重要,”我爸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出去。”
刘莉脸色青白交加,提着她那个果篮,气冲冲地走了。
临走前还丢下一句:“丁惠珍,你会后悔的!”
我没理她。
下午两点,我又接了一个电话。
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卢若曦。
“丁姐,别激动,听我说完。”她的语气比昨天温和了很多,“峰哥让我带话,以前的事过去了,只要你愿意回去把合同的事处理了,什么都好说。”
“什么合同?”
“香港那个,你签过担保的那个。客户那边说,必须你亲笔确认才能启动。”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说,“公司不是你们在管吗?”
“丁姐,你何必闹得这么僵呢?”卢若曦的声音透着不耐烦,“这样吧,你只要签个字,峰哥说了,给你五十万。”
我笑了:“五十万?原来在他心里,我就值五十万?”
“你不要太贪心。”
“卢若曦,替我转告刘峰,”我说,“他要是真有心,自己来跟我说。让你代话,算什么?”
那天晚上,我翻出手机里存的所有客户资料,一个一个翻。
有十几个老客户,都是当年我一单子一单子跑下来的。他们不只认公司,更认我这个人。
我又打开那个香港合同的电子版,仔细看条款。
最后一页写着:“本合同担保人签字确认为合同生效要件,如担保人变更,需担保人本人书面申请并经双方协商一致方可执行。”
这就是说,没有我的同意,谁都别想动这个合同。
我关上电脑,长长地松了口气。
现在,球在他们那边了。
04
又过了一天。
这三天里,刘峰那个电话终于打过来了。
晚上七点多,我正在帮我妈包饺子。手机响的时候,屏幕上显示着刘峰的名字。
我妈看了一眼:“接吗?”
我说:“接。”
我擦了擦手,接起来:“喂。”
“惠珍,是我。”刘峰的声音很低,没有以前那种指手画脚的腔调了。
“嗯。”
“那个……你还好吧?”
“挺好的。”
对话停住了。我等着他往下说。
“惠珍,那个合同的事,”他清了清嗓子,“我让若曦去跟你说了吧?你看,你能不能……回来处理一下?就是签个字,很简单的事。”
“凭什么?”
“什么凭什么?”
“三天前你让保安把我赶出来,让我签离婚协议,”我说,“现在你让我回去签字,凭什么?”
“那都是误会。”刘峰的语气软下来,“是我不好,我错了。你先回来,咱们好好说。”
“刘峰,你不用跟我演戏。”我说,“你想离,我同意。但公司的事,跟我没关系了。你们不是说了嘛,我不懂经营。”
“惠珍……”
“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我妈看着我,小心翼翼地问:“他说什么了?”
“让我回去签字。”
“那你……”
“我不去。”
我妈没再问,低头继续包饺子。
我爸在旁边听了个大概,冷笑了一声:“他还有脸打这个电话。”
第二通电话来得更早。
九点多,我正在院子里坐着。
手机又响了,还是刘峰。
我没接。
响了三声,我按掉。
他又打,我又按。
连着按了五次,他终于消停了。
第二天上午,我正跟我妈在超市买菜,手机响了。
我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有点像骚扰电话。我没接,对方又打了第二次。我接起来:“喂?”
“丁惠珍!”
是个女人,声音尖利,我一下子没听出来是谁。
“你还有脸拿乔?你算什么东西?一个不下蛋的母鸡,我哥没把你扫地出门就不错了,你还敢跟公司摆谱?”
我认出来了,是刘莉的婆婆,刘峰的亲姨。
这位姨平时很少来往,逢年过节偶尔见一面。她突然打电话来骂人,八成是刘峰或者刘莉让她来的。
“姨妈,有事吗?”
“有事?没事我能给你打电话?”她在电话那头骂了足有三分钟,从我不孝顺、不能生、配不上她外甥,一直骂到我家太穷、我爸没本事、我妈是个药罐子。
我听完,说了一句:“姨妈,你骂累了吧?歇歇吧。”
挂了电话,我又把号码拉黑了。
我妈在旁边听着,眼圈都红了。
“珍珍啊,咱们是不是太倔了?”
“妈,”我说,“不倔怎么办?让他们骑到脖子上拉屎?”
我妈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爸喝了两杯酒。
他喝完第二杯,忽然说:“闺女,你要是不想在那边待了,就回来。爸这个厂子虽然不大,好歹是你娘家。”
我看着他,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05
转折发生在第五天。
那天早上,我正在阳台晾衣服,手机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的座机号码。我以为又是刘家的亲戚来骂人的,犹豫了一会儿才接。
“喂,是丁女士吗?”
声音很客气,带着南方口音,听着像个中年男人。
“您是?”
“我是罗俊才,香港新鑫贸易的。丁女士,你还记得我吗?”
我愣了一下。罗俊才?就是那个签香港合同的客户代表。
“罗总,您好。我当然记得您。”
“不好意思冒昧打扰你,”罗俊才说,“是这样,我这边跟贵公司的刘总联系了一下,确认那个200万美元的订单启动事宜,但他说需要你签字。我打这个电话来,是想亲自跟您确认一下,这个单子您这边能推进吗?”
我握着手机,脑子飞快地转。
“罗总,”我说,“现在公司的事,我暂时不方便处理。”
“哦?”罗俊才的声音有些意外,“怎么回事?我听说这个合同是你负责的呀。”
“之前是我负责的,但现在……”
我话说到一半,突然改了主意。
“罗总,不瞒您说,我跟公司那边有些分歧。但合同的事,我这边是可以办的,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那就好。”罗俊才说,“说实话,我们这边也催得比较急。这批货原本是下个月要发,再不启动,就要耽误了。”
“我明白。”
“那丁女士,你方便的时候,我们再联系。”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手心全是汗。
那笔合同200万美元,按照当时的汇率,差不多1400万人民币。
公司现在账上有多少钱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笔单子如果黄了,刘峰那边至少要亏两三百万的违约金。
更重要的是,银行的贷款就要到期了。我听刘峰以前念叨过,说公司有笔三百万的贷款下个月到期,就指着香港这笔预付款去还。
所以他才这么着急。
他急,那我就更不急了。
上午十点,我坐到电脑前。
我开始翻查这些年公司所有的资金流水记录。
当初我退居二线的时候,长了个心眼,把公司财务系统的管理员权限保留了下来。虽然刘峰后来改了密码,但我有备份的数据。
我越看越心惊。
公司账面上的钱,跟刘峰告诉我的数目完全对不上。他跟我说公司赚了不少,可账上实际流动资金不到两百万。
而那些钱,大部分都流向了一个账号——卢若曦的个人账户。
汇款的备注上写着:咨询费、奖金、差旅费。
可那笔咨询费,加起来有八十多万。
我把这些截图一一保存好,存进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
下午,我爸回来,看见我趴在桌上写写画画,问我在干什么。
我说:“算一笔账。”
“算什么账?”
“算算这么多年,刘峰到底欠我多少钱。”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给我妈打下手。
窗外阳光很好,我忽然觉得,我不是那个被赶出大门的可怜女人了。
06
第六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浇花,刘峰的车停在了门口。
他亲自来了。
黑色奥迪,车牌号我认得,尾号是他生日。当初买这辆车的时候,刘峰还在我面前炫耀:“老婆,你看,咱们也开上奥迪了。”
现在他坐在车里,迟迟没下来。
我继续浇花,假装没看见。
过了两分钟,他推开车门,走下来。
跟我印象中的样子比,他憔悴了不少。平时一丝不苟的头发有点乱,西装也没换,皱巴巴的。眼窝凹进去一块,眼眶发红。
“惠珍。”他就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有事?”我把水壶放下,看着他。
“我来……跟你说几句话。”他的声音有点哑,“能让我进去吗?”
“就在这儿说吧。”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惠珍,那件事……是我不对。我当时也是鬼迷心窍了,听了若曦的话,说你对公司没用了,说你占着职位不干活。我糊涂,我真的糊涂。”
他说着,眼睛红了。
“我这几天想了很久,想起咱们刚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候,咱们一起住地下室,你陪我熬夜加班,你父母还拿钱帮咱们开公司。惠珍,咱们也风风雨雨过了这么多年,你怎么能……”
“刘峰,”我打断他,“你今天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不是,我是想求你回去。”
“回去干什么?回去继续被你赶出来?”
“不会了,”他的声音带着哀求,“只要你回去,我什么都答应你。公司还是你的,股份还是你的,我会跟她断绝关系,咱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我看着他,觉得他可真会演。
“刘峰,你说这话,不觉得晚了吗?”
“那天你让保安把我赶出来的时候,你站在窗户前头,我看见你了。”我一字一句地说,“你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他的脸唰一下红了。
“我……我当时……”
“不用解释了。”我走到门口,“刘峰,那笔香港的合同,我确实是担保人。没有我签字,你一分钱也拿不到。但我要告诉你,我没这个义务。”
“惠珍,公司也有你一份啊!”
“现在知道了?”我看着他,“刘峰,你是不是忘了,我手机里还有公司转账给卢若曦的秘密记录。那些钱,你为什么给她?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你要是把我逼急了,这些东西,我一个不留全交给税务局。”
他的脸色白了。
“惠珍,你别乱来……”
“刘峰,我说的每一句都算数。你现在回去,跟那个女人商量好怎么收拾残局吧。”
我关上门,转过身。
我靠在门上,喘了口气,手心全是汗。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问:“谁啊?”
“没事,一个不认识的人。”我说,“一会儿自己就走了。”
外面传来刘峰的抽泣声,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在门外站了大概有三分钟,最后开车走了。
我爸从屋里走出来,看着我,问:“他说什么了?”
“求我回去。”
“那你呢?”
“我不回去。”
我爸没再问,走回屋里,端了一杯茶给我。
07
刘峰的电话还是有。
但我不接。
他每天从早打到晚,有时候一个号码打不通了,就换一个。座机、私人号、员工号,用了各种号码打。
有一天下午,我正睡觉,一个小号打进来,我一接,又是刘峰。
“惠珍,你接我个电话行不行?”
“有事就说。”
“那个合同的事。”他的声音很低,“我今天收到香港那边的邮件了,说如果这周五之前你还不能签字,这个单子就要作废了。公司会赔很多钱,我还要被银行催贷款。惠珍,我知道你恨我,可公司也是你的心血啊。”
“刘峰,你说得对,公司是我的心血。所以,我更要好好考虑考虑,到底要不要救你。”
“你不能这么绝情!”他开始急了,“那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创起来的,你眼睁睁看着它垮了吗?”
“你让保安把我赶出大门的时候,你也没觉得那是我们两个人的公司呀,刘峰。”
他沉默了很久,那边传来一声很长的叹息:“惠珍,你说吧,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我说,“第一,离婚。第二,你把公司40%的股份转到我名下,加上之前合同里有我的份额,总共要够控股。第三,卢若曦必须走,而且你要把你们之间的账目清清楚楚地列出来,该追的款要追回来。第四,公司以后的人事和财务,由我管。”
他听完,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他会挂电话。
可他最后低低地说了一句:“我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了。”我说,“我只是告诉你我的条件,不是跟你商量。”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我该干什么干什么,买菜做饭陪我爸妈。
但我知道,这场戏还没结束。
第八天中午,卢若曦直接开车堵在了我家门口。
她从一辆白色宝马车上下来,穿得比上次还光鲜,拎着名牌包,满脸笑容。
“丁姐,”她站在门口,“我来跟你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没给她开门。
“别啊丁姐,我今天不是来吵架的,是来跟你合作的。”她靠在车门上,“你看,峰哥现在也怂了,你要是签字,他肯定会感激你。你要是不签,公司垮了,你也拿不到钱对不对?”
“你的意思是我该签?”
“丁姐,你也是聪明人。你想想,你签了字,拿着钱走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多自由。你跟我闹,有什么意思呢?”
我站在门里,隔着防盗门看着她:“卢小姐,你大概不知道,这些年一直是我管着公司,我对公司的了解,比你想的深得多。你想独吞那笔款子,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卢若曦的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
“我账户上有你这些年转走的全部明细。你接近他,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她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冷冷地看着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转身上车走了。
08
第十天,刘峰又来了。
这次他没开车,是走来的。
他整个人瘦了一圈,头发也白了,看着老了十岁。
我开门让他进了客厅。
我妈倒了杯茶,我爸坐在旁边,冷冷地看着他。
刘峰握着茶杯,半天没喝。
“惠珍,”他开口了,声音很哑,“公司撑不住了。”
我不说话。
“银行今天给我下了最后通牒,说这周之前还不上贷款,就走法律程序。员工的工资也欠了两个月了,有人去劳动局告了。罗总那边也发律师函了,说违约要追责。”
他把头埋得很低:“我都知道了,若曦她……她是个骗子。她已经跑了,公司的钱也被她转走了大半。我今天来,不求你原谅我,只想求你……签个字,救救这帮员工。他们也都是跟了公司好几年的老员工了。”
我看着他的样子。
我原以为他来了,会愤怒,会发飙,会逼我。
我没想到他变成这副模样。
我爸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像是提醒我。
我没出声。
刘峰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我准备的离婚协议,还有股权变更书。按你说的,40%的股份归你。我把公司的事处理好以后,我自己去派出所,到时候怎么处置你说了算。”
他转身要走。
“等等。”
他停住了。
“那份香港的合同,”我说,“我可以签字。”
他慢慢转过身,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但我有条件。”
“你……你说。”
“第一,你答应给员工补发的工资,现在就要想办法兑现。第二,卢若曦卷走的钱,你要跟我一起追回。第三,这些事都办妥之后,我们正式离婚,再无瓜葛。”
“我答应。”他点头,“我都答应。”
我走回房间,拿出那份合同。
我拿起笔,在上面签了字。
写名字的时候,我的手很稳。
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真正的离开,不是在风雨中被人赶走。
而是你明明可以毁掉他,却选择了放了所有人。
那笔香港合同启动后,定金打入公司账户,员工的工资补发了。
银行也暂时收了款。
刘峰那边,他自己去公安机关报了案,追查卢若曦卷款的事。
而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正式搬出了那个我们住了十五年的家。
09
三个月后,事情有了进展。
警方那边传来消息,卢若曦在南方某市被抓获,她卷走的钱追回了大半。
同时警方查出,卢若曦的真实身份不是那个海归精英。
她真名叫卢晓萍,是一家小厂老板的女儿。
那家厂子五年前被刘峰吞并后倒闭,她父亲气得大病一场,没过两年就去世了。
她是回来报仇的。
“她混进公司,一步步骗你的信任,就是要你们散伙,让公司完蛋。”办案民警说。
刘峰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都傻了。
我去看他,他坐在看守所的接见室里,瘦得不像话。
“我真蠢。”他说,“我宁愿相信一个外人,也不相信陪我十五年的人。”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他问我。
“新公司已经注册好了。”我说,“原来的几个老员工愿意跟我。”
“那就好。”他点点头,“那就好。”
“你以后别做那些偷漏税的事了。”我说。
“不会再做了。这辈子都不会了。”
我站起来:“我走了。”
“惠珍。”他叫住我。
我回头看他。
“谢谢你。”他说。
我没回答,转身走了。
10
新公司开业的那个早上,天气很好。
我站在写字楼十二层的落地窗前,看窗外车水马龙。
新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我选了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能照进来。
“丁总,文件放桌上了。”小姑娘小陈给我端了杯水。
“谢谢。”
我坐下来,翻开那些文件。
一份是香港那边的新订单,签的是我新公司的名字。
一份是老客户的合作延期,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还有一份是独立办公室的租约,签了三年。
门外传来脚步声,我爸拎着饭盒过来了:“你妈给你包的饺子,新公司开张,得吃顿饺子。”
他往四周看了看,点点头:“这地方不错。”
“爸,等一下你跟妈在这边吃中饭,我请你们吃顿好的。”
“行,你妈肯定高兴。”
他坐在沙发上,翻了翻桌上的新合同,忽然说:“闺女,你以后打算自己干了?”
“好。”他笑了笑,“你从小就比你爸有出息。”
我心里热乎乎的。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看了一会儿,认出那个号码。
是刘峰从看守所托人发的。
“惠珍,以前是我不对。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了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短信删了。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着新办公室的地面。
小陈在茶水间忙活,我爸在收拾茶几,我妈的电话打进来问咱们什么时候过去吃。
我站在窗前,看见楼下那排法国梧桐,叶子正绿着。
新生活开始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