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日头毒得很,晒得柏油路冒热气。

我骑着那辆破嘉陵,嫂子坐在后头,篮子里空空的,说要进城买猪肉包水饺。

路过村口那片菜地时,她突然拍了拍我肩膀。

我停下来,四周静得只听见地里的蛐蛐叫。

她下了车,站在路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小强,”她声音发颤,“你哥他……在外面有人了。”我脑子“”一声,半天张不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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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的事,我记得特别清楚。

农历八月十三,还有两天就中秋节了。

早上我正蹲在院子里修那辆破嘉陵,链条松了,骑起来嘎吱嘎吱响。

嫂子从灶房探出头,喊我:“小强,吃了饭陪我去趟城里,买点猪肉回来包水饺。”

我说行。

我娘坐在门槛上剥玉米,抬头看了嫂子一眼,没说话。

我娘这人话少,但心里有数。

她看了嫂子那一眼,我当时没觉得什么,后来想想,那眼神不对劲。

吃完早饭,嫂子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蓝底白花的棉布衫,头发也重新梳了。

她拎着个竹篮子,篮子里空空的,就垫了一块白布。

我发动摩托车,她坐上后头,手扶着后座架子,没碰我。

那时候村里的路还是土路,坑坑洼洼的。

我骑得不快,怕颠着她。

出了村口,往西拐,上了通往县城的公路。

公路两边都是菜地,大片的白菜和萝卜,绿油油的。

这个季节,地里没什么人干活。

骑了大概三里路,嫂子的手突然搭到我肩上。我愣了一下,以为她坐不稳,就减了速。她喊:“停一下。”

我靠边停了车,熄了火。

她下车,站在路边。我回头看她,她没看我,看着远处的菜地。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理。我等了一会儿,问:“嫂子,咋了?”

她不说话。

我又问:“是不是不舒服?”

她摇摇头。

然后就那么站着。四周真的一个人都没有。路上也没车。只有风刮过白菜叶子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太阳晒得我后背发烫,我有点不耐烦了。

“嫂子,你到底咋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我这才看清她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但她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就哭了?我心里开始打鼓。

“小强,”她开口了,声音很低,“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你说。”

“你哥他……”她咬了咬嘴唇,像是在使劲忍着什么,“他在外面有人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

我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那感觉就像被人往头上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我张了张嘴,想说点啥,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嫂子看着我,眼圈更红了,但她没哭出来。她低下头,转身又坐回摩托车上,轻声说:“走吧,还要买肉呢。”

我站在那里,腿像灌了铅。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问她?问我哥?还是问她自己?脑子里乱成一团。我重新发动摩托车,骑上去,手都在抖。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风呼呼地吹。

我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他在外面有人了。”这怎么可能?

我哥那个人,老实巴交的,在工地干苦力,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

他怎么会……

可嫂子不是那种乱说话的人。她嫁过来八年了,从来没跟谁红过脸。村里那些妇女爱嚼舌根,她从来不理。她要是没把握的事,不会随便说。

越想心里越乱。

到了县城,我把车停在菜市场门口。

嫂子下车,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朝菜市场里走,我跟在后面,心里头像塞了一团乱麻。

她买了三斤猪肉,挑的都是五花肉,肥瘦相间。又买了一斤韭菜,一把葱,一块姜。她在菜摊前挑挑拣拣,跟菜贩子讨价还价,声音稳稳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她瘦了很多。

以前嫂子不是这样的。

她刚嫁进来的时候,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这几年,下巴尖了,眼角的皱纹也多了。

我哥一年到头不回家,家里的活都是她一个人干,还要照顾我娘和侄子。

她不容易。

我站在她身后,想说点什么,但始终没开口。

回去的路上,她还跟来时一样坐在后头,手扶着后座架子。快进村的时候,她突然说:“刚才跟你说的事,你别说出去。谁都不能说,知道吗?”

“嗯。”

“你娘也不能说。”

“你哥那边……我自己想办法。”

我说:“好。”

摩托车进了村,狗叫了两声。

几个老太太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乘凉,看见我们回来,眼神跟着我们转。

老刘婶也在,她那个人,嘴碎得很。

嫂子见了她们,还笑了笑,打了声招呼。

我骑进院子,停好车。嫂子拎着篮子进了灶房,系上围裙,开始剁肉馅。

我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根烟。

娘从屋里出来,看了我一眼,问:“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说:“没事,晒的。”

娘没再问。

那天晚上,嫂子包了水饺。韭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侄子丁浩吃了两大碗,娘也吃了不少。我端着碗,一个个往嘴里塞,嚼不出味道。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外面月亮很亮,月光从窗子照进来。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嫂子那句话。

我哥,真的在外面有人了?

02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注意嫂子。

不是我想注意,是她的行为太反常了。

先是吃饭的事。

以前一家人都是一个桌子吃饭,我娘坐主位,嫂子和侄子坐一边,我坐另一边。

可这几天,嫂子做好饭,总是先盛一碗,端到灶房去吃。

我问她咋不上桌,她说胃不舒服,怕影响大家胃口。

我也没多想。

接着是碗筷的事。

有一次我吃完面条,把碗放在水池里。

嫂子看见了,赶紧过来,把那个碗单独拿出来,放到了柜子最里面。

我问她:“嫂子,那碗咋了?

她愣了一下,说:“哦,那个碗有点裂了,我怕划着嘴。”

我没再问,但心里存了个疙瘩。

然后是洗衣服。以前嫂子的衣服都跟我们的混在一起洗,现在她单独洗,还在院子里晾得远远的。我看见了,觉得奇怪,但没往心里去。

真正让我起疑心的,是那天老刘婶来串门。

那天下午,我修完地里的活,回家早了点。

刚进院子,就听见老刘婶快嘴快舌的声音:“雅静,我前天去镇上,看见你从医院出来。咋了?身体不舒服?”

嫂子笑了笑:“没事,就是去看看牙。”

“看牙?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啊。”老刘婶的声音压低了,“是不是有啥事瞒着呢?”

嫂子说:“真没事。”

老刘婶走了以后,嫂子站在院子里发了好一会儿呆。我假装没看见,进了屋。但心里头那个疙瘩,越滚越大。

看牙?

镇上那个医院,我也去过。

牙科在二楼,一楼是内科和肿瘤科。

老刘婶说看见嫂子从医院出来,没说在几楼。

如果真是看牙,她直接说看牙就行了,为什么刚才跟我说的却是胃不舒服?

前后对不上。

我开始回想嫂子这段时间的所有表现,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不跟我们同桌吃饭,她把碗筷单独放,她单独洗衣服,她老是往镇上跑……

一个人如果心里没鬼,为什么要这样?

我突然想起了一种可能性,心里“咯噔”一下。

那几天,我脑子里反复转着嫂子那句话:“你哥在外面有人了。”

我哥在外面有了人,嫂子怎么办?她一个年轻女人,丈夫不在身边,她会不会也……?

我不敢往下想了。

但是有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跟野草一样,压都压不住。

那天晚上,我偷偷翻进了嫂子的房间。

我不是那种人,真的不是。我就是想找点证据,证明自己想错了。如果她真的做了对不起我哥的事,我不能看着这个家散了。

嫂子的房间在东边,收拾得干干净净。

床头放着一个木箱子,没上锁。

我打开箱子,里面是她的衣服和一些日常用品。

翻了几下,在最底下摸到一个药瓶。

我拿出来,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了看。

药瓶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但我只认得几个字。

我上到初中就不上了,那些药名太复杂,看不清。

只看到包装盒上有一个“泮”字,后面的字我不认识。

我记住这个名字,把药瓶放回原处,悄悄退了出来。

回到自己房间,我躺在床上,心里七上八下。

那个药到底是治什么病的?

第二天,我找了个借口去镇上。到了药店,我说:“老板,你给我看看这个药是治啥的?

我把记下的那个“泮”字告诉他。老板翻了翻药柜,拿出一个药盒:“是‘泮托拉唑’吧?这是治胃病的。”

胃病?

我愣住了。

嫂子说的是胃病。

可如果是胃病,她为什么要瞒着家里人?为什么要单独吃饭、单独洗碗筷?胃病又不传染。

老板见我发呆,问:“小伙子,你要买药?”

我说:“不要了。”

出了药店,我站在大街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胃病不传染,她为什么要躲着大家?就算胃病不传染,她也不用把碗筷单独收起来吧?除非……

除非她得的不是胃病。

那个药瓶,会不会是她故意放的?就是为了让我发现?

我又回到药店:“老板,我再问问,那个泮托拉唑,除了治胃病,还能治别的病吗?”

老板想了想:“主要是治胃病。不过有时候,医生也会配着其他药用。”

我走出药店,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走着。

嫂子到底怎么了?

她说的那句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哥,真的在外面有人了吗?

我想起那天在菜地边,嫂子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复杂。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又像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她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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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要黑了。

院子里没人,灶房的灯亮着,飘出来一股葱花炒鸡蛋的香味。我进了灶房,嫂子正背对着我炒菜。锅里滋滋响,油烟往上冒。

“嫂子。”

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回来啦?吃饭了没?”

还没。

“正好,马上就好。你去叫小浩回来吃饭。”

我去邻居家把侄子叫回来。那孩子正在跟别的小孩玩弹珠,满头大汗。回来的路上他问我:“叔叔,今天我妈包了饺子没有?”

没有。

“哦。”他有点失望,蹦蹦跳跳地跑了。

吃饭的时候,嫂子又端着碗去了灶房。我娘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侄子埋头扒饭,吃得急。

“慢点吃。”我说。

他没理我,继续大口大口地吃。

吃完饭,我娘去院子里乘凉。侄子趴在小桌子上写作业,写得歪歪扭扭的。我坐在门槛上抽烟,心里头乱得很。

嫂子上次说,她胃癌。可那个药是治胃病的,不是治癌症的。她是不是在骗我?

她为什么要骗我?

如果她真的得了重病,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她没得病,为什么又要装病?

我想得头都大了。

第二天一早,嫂子又去了镇上。我远远跟在她后面。

她没注意到我。她走得很急,低着头,步子很快。到了镇上,她没去医院,而是去了镇上的供销社。她在供销社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人。

我躲在拐角处看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一个中年男人从供销社里出来了。

他穿着白衬衫,黑裤子,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像是干部。

他跟嫂子说了几句话,嫂子点点头。

然后他们一起往巷子里面走了。

我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

我跟着他们,躲在巷口的电线杆后面。

他们停在巷子深处,那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了嫂子。

嫂子接过信封,没打开,直接揣进口袋里。

然后她转身走了。

那男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我赶紧躲起来,等嫂子走远了才出来。

那男人已经走了。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

嫂子和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那信封里装的是什么?钱?还是什么别的?

我心里冒出各种各样的念头。每一个念头都像刀子一样,在我心里划来划去。

回到家,嫂子已经在院子里晾衣服了。她把衣服一件件抖开,挂上铁丝。动作很慢,看起来很累。

“嗯?”

“你上午去哪了?”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去哪,就在村里转了转。”

她说谎。

我心里一沉,没有继续问。

下午,我一个人去了菜地。那块菜地就是那天嫂子让我停车的地方。现在地里长满了白菜,绿油油的。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

我在地边蹲着,拿起一块土疙瘩,掰碎了又捏起来,捏起来又掰碎。

我想不通。

嫂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说的那些话,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我哥到底在哪里?他知不知道家里出了事?

天快黑的时候,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家走。

走到村口,看见老刘婶跟几个女人在聊天。看见我过来,她们停了话头,看着我走过去。等我走远了,她们又开始嘀嘀咕咕。

我心里那个难受,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晚饭我没吃。嫂子叫我,我说不饿。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翻来覆去。

嫂子那句话,还有那个药瓶,还有供销社门口的男人……

所有东西串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线。

那个供销社的男人到底是谁?嫂子和他在巷子里说了什么?那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我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睡不着。

最后我下定了决心。

明天,我再去镇上。

我要去问问那个人。

04

第二天,我找了个借口,说要去镇上买化肥。

嫂子正在洗衣裳,头也没抬:“去吧。”

我心里有鬼,不敢多看她。骑上摩托车,一路奔到镇上。到了供销社门口,我停好车,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冷冷清清的,就一个女服务员在柜台后面看报纸。

我走进去,问:“大姐,我想问一下,昨天有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戴眼镜的,是不是在你们这上班?”

女服务员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说的是李主任吧?”

“李主任?”

“嗯,李建国,我们主任。你找他有什么事?”

“哦,我是他亲戚,想找他借点钱。”

“他今天请假了,没来。”

“去哪了?”

“好像是去县城了。明天才回来。”

我道了谢,出了供销社。骑着摩托车在镇上转了一圈,心里头空落落的。

那个李主任,到底是什么人?他跟嫂子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给嫂子钱?

回到村口,我看见几个老太太坐在老槐树下聊天。看见我过来,她们都闭了嘴,看着我过去。我装作没看见,骑着车进了院子。

嫂子已经把衣裳晾好了,正在院子里剥蒜。

“买化肥了吗?”她问。

“没买到,缺货。”我说。

她没再问。

晚上吃完饭,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蚊子很多,嗡嗡嗡地围着转。我点了一根烟,看着天上的星星。

这时候,侄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叔叔,你看!”

“什么?”我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糖,大白兔奶糖,满满的,少说也有几十颗。

“哪来的?”

“妈妈给我的。她说她买了好多。”

我愣了一下。嫂子什么时候买的糖?她哪来的钱?

我哥一年到头不给家里寄钱,家里的开销全靠嫂子种点菜卖点鸡蛋,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哪来的闲钱买这么多奶糖?

侄子抱着铁盒子坐在我旁边,一颗一颗地吃。他吃得很小心,像在品尝什么宝贝一样。

“叔叔,你也吃一颗。”

我不吃。

“妈妈说,吃了糖就不苦了。”

我心里一动:“你妈说的?”

“嗯。”侄子点点头,“她说这话的时候哭了。”

我看着侄子,突然想起嫂子那天在菜地边的样子。她的眼睛红红的,声音发颤。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是不是也想了一万种后果,最后还是说了?

我摸了摸侄子的头:“你妈不容易,以后要好好听她的话。”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又偷偷进了嫂子的房间。

这次我仔细翻了一遍那个木箱子,除了那个药瓶,再没找到别的东西。我又翻了她的枕头底下、衣柜里、抽屉里,什么都没找到。

正要出去的时候,我的手碰到了门后面挂着的衣服里,有一张纸。

我拿出来一看,是一张医院的收据。

上面的字我大部分不认识,只模模糊糊看出来几个字:住院费,预缴,五千元。

五千元?

我心里一紧。嫂子哪来的五千元?她什么时候住过院?

我收起收据,快步出了房间。

院子里静悄悄的,月亮挂在天上。我站在自己的房门口,看着东边那间亮着的灯。

一个念头从我心里冒了出来。

嫂子得的不是胃病。

是那个叫“癌”的病。

所以她才会把碗筷分开,把衣服单独洗。她怕传染。她怕我们沾上。她宁愿一个人扛着,也不拖累这个家。

那个李主任,他给嫂子的那笔钱,是借的救命钱。

嫂子知道他为什么给我糖?她知道自己没多少日子了。

我蹲在地上,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那年的白菜帮子,我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有些苦,说不出来。但那天晚上,我蹲在院子里哭了一场。哭完以后,我擦干眼泪,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找我哥。

把他叫回来。

哪怕他在外面有人了,他也得回来。他老婆病了,他在家等着死,他在外面风流快活?

我还是个人吗?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我开口了:“嫂子,我想去城里待几天。”

嫂子正在盛粥,愣了一下:“去干啥?”

有点事。

你娘一个人在家……

“我就去几天,很快回来。”

嫂子放下碗,看着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低着头:“没有。”

她没再追问。

我吃完饭,收拾了几件衣服,骑上摩托车就走了。

去城里的路上,我又路过那片菜地。秋天的白菜已经长老了,叶子发黄。风吹过来,哗啦啦响。

我停了车,站了一会儿。

那天,嫂子就是站在这里,说出了那句话。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不是让我去抓奸。那句话是她在求救,她在告诉我,她撑不下去了。

我没有听出来。

现在我想听,也晚了。

我上了车,油门拧到底,一路往城里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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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到了城里,我直接去了工地。

我哥在的那个工地,在城南,盖一栋八层楼。

我到了门口,看见工地上热火朝天的,吊机轰隆隆响,工人们进进出出。

我拦住一个工人:“师傅,我问一下,丁志伟在不在?”

那工人想了想:“丁志伟?我们这没这人。”

“怎么会没有?他一直在这干。”

“真没有。我在这干了三年了,名单上没见过这人。”

我愣了。

我哥明明跟我说他在这干活啊。每次打电话,他都说在工地,累是累点,但钱还行。

“那你们这有没有一个姓丁的?山东来的。”

“山东来的有,但姓丁的没有。”

我站在工地门口,看着高耸的楼架子,心里头凉了半截。

我哥在骗我。

他根本没在这个工地干活。

我又去了附近几个工地,一个接一个地打听。问了一个下午,都说没这个人。天快黑了,我蹲在路边,不知道该去哪。

我掏出手机,给我哥打电话。

关机。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脑子嗡嗡响。

我哥去哪了?他为什么不干活了?也不回家?也不给家里打电话?

我忽然想起嫂子那句话:“他在外面有人了。”

难道……他真的在外面另安了家?

我不敢往下想,又不得不往下想。

那天晚上,我在一个小旅馆住下来。十几块钱一晚上,房间里潮得很,一股霉味。我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掏出那个收据,看了又看。

五千元。

嫂子哪来的钱?她除了种地,就是卖点鸡蛋,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如果她真的得了重病,这笔钱对她来说就是命。

而我哥,连影子都找不到。

第二天一早,我又出去找。这次我扩大了范围,去了城北的几个工地。依然没有消息。

到了下午,我碰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我哥以前的工友,姓刘,比我哥大几岁。我在一个工地门口碰见了他,他正从工地出来,手里拎着饭盒。

“刘叔!”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是……小强?”

“是我,刘叔。你见过我哥吗?”

“志伟?”他愣了一下,“他早就没干了。”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年底吧。他出了点事,腿受伤了。后来就没见着他。”

我的心一紧:“受伤了?伤得重不重?”

“说重不重,说不重也重。好像是腿上少了块肉,养了几个月。养好了以后,他说不干了。后来去哪了,我也不清楚。”

“那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不清楚。听说他在城郊找了个煤窑,干那种活。”

煤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哥那个人,我不了解他吗?他老实,话少,胆子小。煤窑那活,又脏又累还危险。他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刘叔,你知道那煤窑在哪吗?”

“城郊好几家煤窑呢,具体哪家我也不清楚。你自己去问问吧。”

我谢过刘叔,骑着摩托车就去了城郊。

城郊到处是小煤窑,灰蒙蒙的,空气里飘着一股煤灰味。我一家一家地问,问了一圈都没消息。天又黑了,我得找地方住,口袋里也没多少钱了。

我心里头凉透了。

嫂子在家等着,我哥的影子都找不到。

那天晚上,我蹲在路边,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路灯昏黄黄的,照在地上。风刮过来,煤灰打在脸上,生疼。

我想起嫂子那天在菜地边的样子。

她眼眶红红的,声音发颤。

她说的那句话,我现在才明白。

那不是一句话,那是她在求救。

她撑不住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不找了,不管他在哪,我都要找到他。

06

第三天,我又去了城郊,一个煤窑一个煤窑地找。

城郊的煤窑多得很,大多都是私人的,开在山沟子里。

路上的煤灰厚厚一层,摩托车骑过去,扬起一阵黑烟。

我一个中午问了好几个地方,都说没见过这个人。

到了下午,我去了最偏远的一个煤窑。

那个煤窑在山窝窝里,路不好走,摩托车差点翻沟里。我推着车上了坡,远远看见一片破旧的工棚,烟囱冒着黑烟。

一个老头在工棚门口劈柴,看见我过来,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

“大爷,我问一下,你们这有没有一个叫丁志伟的人?山东来的。”

丁志伟?”老头想了想,“没听过这名字。

“那你们这有山东的工人吗?”

“山东的……有十来个吧。你去问问,那边那个工棚住了一帮山东人。”

我顺着他的手,走到那个工棚门口。

还没进去,一股汗臭味和烟味就扑面而来。工棚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几个人躺在木板床上,有的睡觉,有的抽烟。

“几位大哥,请问你们认识丁志伟吗?”

没人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

这时候,角落里一个声音响起来:“你找谁?”

我往那边看去。一个人躺在床上,裹着被子,看不清脸。

“我找丁志伟,山东的。”

那人不说话了。

我走过去,凑近了看。那张床上的被子脏兮兮的,露出来的部分都是黑黑的煤灰。那个人侧着身子,蜷缩成一团。

“大哥?”我又叫了一声。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他转过脸的那一瞬间,我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