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村东头的玉米地里传来孩子的哭声。

我扛着锄头走过去,看见吴婉清坐在垄沟上,浑身是泥,怀里抱着两岁的小翠。

她面前的玉米秸秆倒了一大片,玉米棒子被人踩得稀烂,上面还浇了粪水。

小翠哭得嗓子都哑了。吴婉清没哭,只是一下一下拍着孩子的背,眼神直愣愣地盯着那些被糟蹋的粮食。

“哭什么哭,心疼了?”

赵铁柱的声音从地头传来。他靠着棵树,叼根烟,眯着眼笑。

“吴寡妇,我再问你一遍,那三亩地,你到底让不让?”

吴婉清抬起头,咬着嘴唇,一字一句:“你做梦。”

赵铁柱把烟头往地上一摔,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儿,脚像钉在地上一样。

吴婉清抱着小翠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去,没看我一眼。

可她那句话,那个眼神,跟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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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肖博文,那年刚退伍回来。

三年没回村,感觉啥都变了,又感觉啥都没变。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树干上多了几道刀刻的印子。

井台边的石板磨得更光滑了。

空气里飘着一股猪粪混着玉米叶子的味道,熟悉的很。

母亲李玉璎在灶台上给我煮面条,一边往锅里下面条一边念叨。

“你回来就好,别的事少管。老老实实种地,娘托人给你说个媳妇,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扒拉着面条没吭声。

其实我回来这几天,耳朵里就没断过吴婉清的事。

小卖部门口那些老爷们儿一边抽烟一边聊,说赵铁柱看上了吴寡妇家的地。

那三亩靠河的水浇地,是吴婉清男人吴强留下的。

吴强死在矿上两年了,留下她一个人带着小翠。

按理说寡妇改嫁也没啥,可吴婉清不走。说要守着男人家的坟,逢年过节有个上香的人。

赵铁柱就盯上了她,天天去骚扰。先是嘴上占便宜,后来越来越过分。

村里人都知道,可没一个人敢管。

因为赵铁柱有个妹夫叫罗建忠,在乡镇上有个一官半职,认识不少人。

我吃完面条,母亲让我去给菜地浇水。路过王婶家门口时,就听见几个妇女坐在那儿剥玉米,嘴里不干不净的。

“那个吴寡妇啊,长得就是一副招男人相。男人死了两年还不走,肯定有想法。”

可不,你看看她那张脸,细皮嫩肉的,哪像个种地的?

“我听说赵铁柱去找她,她也没咋拒绝,说不定心里还巴不得呢。”

我脚步顿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母亲说得对,我刚回来,别管闲事。

可那天傍晚,我去镇上买农药,碰见吴婉清。

她背着个米袋子,小翠跟在身后,走几步就得停下来等孩子。米袋子看着挺沉,她身子被压得弯了腰。

赵铁柱骑着自行车从后面窜上来,拦住她。

“哟,吴寡妇,买这么多米啊?一个人扛得动吗?晚上我去你家坐坐?”

吴婉清没理他,把米袋子往上颠了颠,绕开他继续走。

赵铁柱嘿嘿笑着骑车走了,临走还回头丢了一句:“你好好想想我说的事。”

我站在路对面,看着吴婉清的背影消失在村口。

小翠走不动了,蹲在地上哭。吴婉清放下米袋子蹲下身,给孩子擦了擦眼泪,然后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扛着米袋子,踉踉跄跄往前走。

我攥紧自行车把,跟了上去。

快到村口时,我骑到她面前停下。

“上车,我送你。”

吴婉清抬起头,愣了一下。她眼睛里有一点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有沙子进了眼。

“不用。”她声音很低。

“小翠累了,你先让孩子坐上来。”

我拍了拍自行车后座。

小翠抬起泪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妈。

吴婉清犹豫了一下,把小翠放在后座上。小翠抓住我的衣服,我慢慢蹬着车往前走。

吴婉清扛着米袋子在后面跟着,没说话。

到了她家门口,我把小翠抱下来。吴婉清放下米袋子,接过孩子,说了句“谢谢”,转身进了院子。

我看着她家院墙上的裂缝,门上那个已经生锈的门扣,心里头莫名其妙堵得慌。

回去的路上,路过我家的地头,我站在那儿抽了根烟。

秋天傍晚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天快黑了。

02

第二天早上,我去镇上派出所给户口本盖章。

路过乡镇那条街时,看见罗建忠骑着摩托车从派出所里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人。他看见我,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圈。

“你是肖家村的?肖家的儿子?”

“是。”

“听说你退伍了?哪个部队的?”

“兰州军区。”

罗建忠点点头,没再说话,骑着摩托车突突突走了。

我进派出所办完事,正准备走,一个小民警把我叫住了。

你跟罗建忠认识?

“不认识。”

“那最好别认识。”小民警压低了声音,“那人路子不干净,村里的事少掺和。”

我愣了一下,想问什么,他已经转身进去了。

回村的路上,我心里头老想着这事。又想着昨天晚上吴婉清那样子,翻来覆去的,心里不得劲。

下午,母亲让我去地里看看玉米。我扛着锄头到了自家地头,远远就看见吴婉清也在对面地里干活。

她一个人,弯着腰在掰玉米。小翠被放在地头,坐在一块旧布上玩泥巴。

我看了半天,看见她手被玉米叶划了一道道口子,血珠子顺着手指往下淌。她也没包扎,拿袖子擦了擦,继续干。

我转身去了镇上,买了点碘酒和纱布。

可走到她家门口,我也没送进去。站在那儿犹豫了半天,最后把东西挂在她家门扣上,走了。

回到家,母亲问我去了哪儿。

我说到地里转了一圈。

母亲看了我一眼:“有人看见你骑车去吴寡妇那边了。

我没吭声。

“博文,娘跟你说的话你记住了没?那女人日子不好过,可她的事不是咱们管得了的。赵铁柱不是好惹的,他妹夫也不是吃素的。”

“我知道。”

“知道就好。”

母亲没再多说,去厨房忙活了。

我坐在院子里,天已经暗下来了。村子里的路灯不多,也就村口那一盏,昏黄黄的。

我听见隔壁王婶家在说话,好像是又琢磨着给谁家说媒。

“肖家那儿子长得不赖,部队回来的,人也本分。可别让吴寡妇迷了眼,那女人可不是省油的灯,她要是真有心,早就改嫁了,赖着不走,不就是想找个冤大头么。”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我站起来,想过去说两句,可走到院门口又停下了。

母亲说得对,我刚回来,别惹事。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个寡妇,带着个孩子,守着死了男人的坟,不偷不抢不靠人,怎么就被人这么编排?

她凭什么要受这份罪?

第二天一早,我扛着锄头又去了地里。

母亲在身后喊:“这么早去哪儿?”

“浇水。”

“水渠那边不是旱了么?你去哪块地浇水?”

我没回答。

我去了吴婉清家那块地。

她不在,玉米秸秆东倒西歪,被人割了一大片。地上还散落着吃剩的玉米棒子,看样子是被牲口啃过的。

我把倒了的秸秆扶起来,把那些还能用的玉米收拢好。

正干着活,身后传来声音。

“你干啥呢?”

我转过身,吴婉清站在那儿,手里拉着小翠,脸色冷得很。

“我……我正好路过,看这地被人糟蹋了,顺手收拾一下。”

“不用你管。”

她走过来,从我手里扯过那几根玉米秸秆,扔在地上。

“我不需要人可怜。”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倔强的背影。

小翠拉了拉我的裤腿,仰着头看我,嘴角挂着一串口水。

我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块糖递给她。

小翠接过去,塞进嘴里,笑了。

吴婉清回过头,看见小翠嘴里的糖,眼神软了一下,随即又硬了回去。

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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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那天起,我有好几天没去她那边。

倒不是怕她,是不知道该咋办。

村子的日子就这么过着,早上起来干活,中午吃饭,傍晚散场。我都快忘了那回事了,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事情不是你躲就能躲开的。

那天是集上日,我去镇上给母亲抓药。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听见有人在里头说话。

是赵铁柱的声音。

你一个寡妇,守着那点地有啥用?你男人都死了两年了,你还想着给他当节妇啊?

“你让开。”

“我不让。你今天得给我个准话。那三亩地,你到底给不给?”

我往前走了一步,透过树影,看见吴婉清被赵铁柱堵在老槐树后面。她抱着小翠,往后退了几步,背贴着树干。

“那是我男人留下的地,我不卖。”

“哼,你男人?你男人要是活着,也得感激我替他照顾媳妇。怎么样,你要是肯跟了我,我不光不要你的地,还给你修房子,养你们娘俩儿。”

赵铁柱往前走了两步,伸手要去摸吴婉清的脸。

“别碰我!”

吴婉清的声音在夜空里格外刺耳,像玻璃碴子。

“嘿,还挺犟。”

我从树后面走出来。

“赵叔,大晚上的,有啥话不能明天说?”

赵铁柱转过身,看见我,眼睛眯了起来。

哟,这是谁啊?肖家的小子?你也来凑热闹?

我就是路过。

“路过得可真是时候。”赵铁柱冷笑了一声,“小伙子,我劝你别多管闲事。你刚回来,还不了解这村里啥情况。”

“我不了解啥情况,可我知道大晚上堵着一个女人说话,不太好。”

赵铁柱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起来。

“行,你小子有种。你等着。”

他转身走了,脚步很大,踩得地面啪啪响。

吴婉清靠在树干上,小翠吓得直哭。她抱着孩子,身子抖得厉害。

“你没事吧?”

“没事。”她吸了吸鼻子,“你走吧,别跟着我。”

“我送你到家。”

“不用。”

她抱着小翠往前走,步子急得很。

我没说话,在后头跟着。她走我也走,她停我也停。

到了她家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到底想干啥?”

“我就是……不想看你被欺负。”

她愣了一下,眼神里有东西在翻涌,最后垂下眼皮,说:“你管不了这个事,你走吧。”

院门关上了。

我站在那儿,听见院子里传来小翠的哭声,还有吴婉清低声哄孩子的声音。

秋天的风吹过来,冷。

我回到家,母亲已经睡了。锅里热着一碗饭,饭上面盖着一个煎鸡蛋。

我坐在灶台边,扒拉了两口,吃不下去。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事情。

吴婉清那个眼神,倔得很,又怕得很。

她说不让我管。

可我这个人的毛病就是,越是人家说不用管,我越是放不下。

04

周末那天,母亲去镇上走亲戚了。

我一个人在家,想了想,还是去了吴婉清家。

她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砍在木头上,一下一下的,声音又闷又沉。

小翠坐在门口,手里拿着半个窝窝头,啃得满脸都是渣子。

我站在院门口,没进去。

我就来看看。

吴婉清抬起头,脸上汗珠往下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劈柴。

她劈了一会,斧头卡在一根粗木头上,拔不出来。

我走过去:“我试试。”

她犹豫了一下,让开位置。

我一用力,斧头拔出来了。又几下,那根木头劈成了两半。

“谢了。”

“不客气。”

我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说啥好。

小翠跑过来,抱着我的腿,仰着头看着我。我蹲下来,她把她手里的窝窝头掰了一半,递给我。

“小翠给你的,你就拿着。”

吴婉清站在台阶上,声音平静了一些。

我接过那一小块窝窝头,咬了一口。挺硬,咽的时候有点卡嗓子。

“你家这院子墙裂了个口子,我看看能不能补一下。”

“马上要下雨了,不补的话,雨水往里头灌,墙会塌的。”

我没等她回答,去她家柴火堆旁边找了几块碎砖头,又从墙角翻出来一袋子石灰,先和了水,再往裂缝里填。

吴婉清站在旁边,看着我忙活,没说话。

我干了快一个钟头,手被石灰烧得发疼,总算是把那条裂缝勉强给糊上了。

“行了,能顶一阵子。”

我洗了手,水是凉的,激得骨头疼。

吴婉清端出来一碗水:“喝口水吧。”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她站在我面前,低着头说:“你到底图什么?

“图啥?图心里踏实。”

“可你知道村里人说啥吗?说我是勾引你的狐狸精,说你是被我迷住了。”

“他们爱说啥说啥,我又不掉块肉。”

你不在意,可我……”

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转身进屋,抱出来两件旧棉袄。

“天冷了,这个你拿回去给你娘穿,虽然是旧的,但我拆洗过了。”

我接过那两件棉袄,看着上面细密的针脚。

“你自己做的?”

“嗯。”

“那我替我娘谢谢你。”

我转身要走,她突然在后面喊了一句:“明天……明天你要是没啥事,来帮我掰玉米吧。”

我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她。

她站在门槛里,手攥着门板,表情别扭又紧张。

“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闻着那两件棉袄上的樟脑球味。

心里头翻涌得厉害。

我娘第二天回来,看见那两件棉袄,问我哪来的。

“捡的。”

“你当我是傻子?这村里谁家有这么好的针线活儿?吴寡妇的吧?”

她叹了口气,把棉袄叠好,放进柜子里。

“儿子,娘不是不让你做好人。可有些东西,你一旦碰了,就甩不掉了。你这孩子心软,可这世上不是什么人都值得你心软。”

我低着头,没回答。

第二天下午,我扛着个大麻袋,去了吴婉清家的玉米地。

她早就在地里了,戴着破草帽,弯着腰掰玉米。

小翠坐在田埂上,晒得脸通红,拿一个玉米棒子在地上划拉。

我走过去,也弯下腰,跟着她一起掰。

“你还真来了。”

“我说到的事,就一定会干。”

她没说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两个人在地里干活,效率就是不一样。没到两个钟头,我就掰了快一百斤玉米。

“你歇会儿,喝口水。”

我直起腰,接过她递过来的水壶。

手一滑,水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她又把水壶捡起来,笑了笑:“喝不惯我家的水?”

“不是。”

气氛难得轻松了一点。

正准备继续干活,脚下突然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往后一仰,直接往她身上摔了过去。

她没躲开,被我扑了个正着。

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她被我压在身下,玉米秆子扎得后背生疼。

“对……对不起。”

我赶紧想爬起来,可胳膊肘一用力,又滑了一下,整个人又扑了回去。

脸直接埋进了她颈窝里。

她头发里有一股洗衣皂的味道,好闻得很。

我脑子嗡地一声,整个人僵住了。

她也没动。

我抬起头,想说什么,看见她那张脸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她没推开我。

反而是伸手抓住了我的衣角。

“你别走。”

声音轻得跟蚊子似的。

我愣在那儿,心跳如擂鼓。

她攥着我的衣角,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我慢慢伸出手,扶着她站起来。

两个人都没说话。她低着头,脸还是红的,手却一直没松开我的衣角。

小翠从那边跑过来,看见她妈拉着我的衣服,咯咯笑了起来。

“叔叔抱!”

她张开两只小手。

我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她搂着我的脖子,又笑又闹。

吴婉清站在那儿看了半天,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那天,我在她家地里干到天黑才回去。

她煮了一锅玉米,让我带回去给我娘尝尝。

我抱着热气腾腾的玉米走在村路上,心里头暖得很。

可我不知道的是,这一路,有人跟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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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传话的是王婶,她那天正好从地里回来,看见了我们两个摔在地上那一幕。她添油加醋,说得活灵活现。

那个肖家小子和吴寡妇在地里滚成一团了,搂搂抱抱的,像什么样子!

母亲听了这话,脸色铁青得吓人。

她没跟我吵,只是把饭端上来,摆在我面前,说了句:“以后别去了。”

“娘,我……”

“我说别去了!”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大得连隔壁王婶家都听见了。

我没吭声。端起碗,把饭吃完。

可吃完饭,我还是去了。

我看见吴婉清在地里等着我,她站在田埂上,不安地搓着衣角。

“听说村里人都知道了。”

“你娘生气了吧?”

“气啥,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

吴婉清咬着嘴唇,半天才说了一句:“要不你别来了,这事闹大了不好。”

“我不怕。”

“可我怕。”她抬头看我,眼眶微红,“我怕你被人议论,怕你娘跟着丢人,怕你将来后悔。”

“我不会后悔。”

她没接话,转过身,去掰玉米了。

我也跟着她钻进了地里。

那天干活的时候,气氛有点凝重。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只是弯着腰干活。

干到一半,我直起腰想喝水,看见地头那边来了几个人。

为首的正是赵铁柱。

他叼着烟,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其中一个我认识,是村里开拖拉机的丁三麻子。

赵铁柱走过来,看见我站在地里,嘿嘿笑了两声。

哟,我说吴寡妇最近怎么这么硬气呢,原来是找了个护花的。

吴婉清站了起来,脸色变得煞白。

“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赵铁柱吐了口痰,“我就是来提醒你一声,你男人吴强欠我的两百块钱,你到底打算啥时候还?

“啥时候欠的?你之前从来没说过。”

“怎么,你男人借的钱,你不知道?那你问问你身边这个小白脸,让他替你还啊。”

他这话说得难听。我往前走了一步:“你别在这儿耍横,有什么话好好说。

“你小子算老几?我跟吴寡妇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你给我闭嘴。

他身后的丁三麻子往前一步:“小子,你别不知好歹。”

我看了他一眼:“你想咋的?”

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起来。

吴婉清拉了我一把:“算了,别跟他们吵。”

“你看看,还是你嫂子懂事。”赵铁柱拍了拍衣服,“这样吧,吴寡妇,钱的事我可以缓一缓。今晚我在家摆桌酒,你来跟我喝一杯,咱们好好谈谈条件。”

“做梦。”

我直接替他回了。

赵铁柱脸色一变:“小子,你是活腻了?”

“你试试。”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冷笑了一声:“行,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他带人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吴寡妇,你可想好了,跟那小子在一起,有你的苦头吃。”

吴婉清站在原地,手攥着玉米秆子,指节发白。

别怕。

我拍了拍她肩膀。

她没回答,但我感觉她的手在发抖。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看见院子里坐着一个人。

是罗建忠。

他穿着白衬衫,坐在我家院子里的矮凳上,手里夹着根烟,正和我母亲说话。

“哟,回来了?”

他看见我,笑了笑。

“你谁啊?”

我姓罗,你可能听过我的名字。我是赵铁柱的妹夫。

我的心一沉。

“有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聊聊。听说你跟我姐夫有点不愉快?”

“你姐夫自己找事。”

找事?我看是你多管闲事才对。”罗建忠把烟头掐灭,“我就直说了吧,吴寡妇的事你别掺和。她家那三亩地的事,赵铁柱早就盯上了。你要是识相,就别插手,这事过去了大家都能好好过日子。

“我要是不识相呢?”

罗建忠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不识相也没事,那就走着瞧。不过我提醒你一声,你娘一个人在家,身体也不好,你要是出了啥事,谁照顾她?”

这话戳到我的痛处了。

我看了母亲一眼,她坐在那儿,低着头,手紧紧攥着衣角。

“行,我知道了。”

那就好。

罗建忠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母亲站起身,走进屋里,没说话。

但我知道,她在生我的气。

也怕我。

06

第二天,我没去地里。

母亲也没问我。她把饭做好,放在桌上,然后去后院喂鸡了。

我坐在饭桌前,扒拉着饭,一口都咽不下去。

我知道,罗建忠那话是威胁。他是在告诉我,如果我继续掺和吴婉清的事,倒霉的可能不止我一个。

我心里憋屈得慌。

可越憋屈,就越放不下。

那天下午,我实在坐不住了,又去了吴婉清家。

她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缝衣服,小翠在旁边玩泥巴。

“我说你咋这么不听话?”

我没回答,走到她身边坐下。

“你娘没说你?”

“说了。”

“那你还来。”

“我心里过不去。”

她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儿,看着我。

“肖博文,你知道我是啥人吗?一个寡妇,带着个孩子,啥也没有。你一个大小伙子,长得也不差,有的是好姑娘等着你,你为啥非要选我?”

我没选你,我就是心疼你。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住了。

她眼神里泛起一层水雾,低下头,声音有点哑:“我不用你心疼。

“可我就是心疼。”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纠缠了几秒,又移开了。

“你走吧,天快黑了。”

我想再坐坐。

“那你坐着吧,我不拦你。”

她不赶我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缝衣服动作很慢,针脚细密。小翠玩累了,靠在她妈腿上打了个哈欠。

“叔叔,唱歌。”

“我?”

小翠点头。

吴婉清没忍住笑了:“她这是喜欢你。”

我心里热了一下。

那天我没走,一直坐到天彻底黑了才离开。

回到家,院子里黑漆漆的。母亲已经睡了,灶台上放着一碗凉了的绿豆汤。

我喝了汤,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吴婉清一个劲儿地笑的样子。

可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吵闹声惊醒了。

“出事了!出事了!”

王婶的声音在村口响起来。

我穿上衣服跑到村里,就看见吴婉清家的院墙倒塌了一大片,院子里散落着砖块,房子侧面被砸出了一个大黑洞。

吴婉清抱着小翠站在院子中间,脸上全是灰。

“他二婶,咋了?”我跑过去问。

昨晚不知道谁把院墙推倒了,把屋子都砸了。她娘俩差点被压里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用猜,肯定是赵铁柱的人干的。

吴婉清站在废墟里,脸色白得吓人,可她没哭,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小翠的背。

“嫂子,你去我家住几天,先把屋子修好。”

“你这样咋住人?”

“我说了不用。”

她的声音很冷,像冬天的井水。

我正想说什么,母亲的声音从后头传来:“博文,回来!

我回头,看见母亲站在人群外头,脸色难看得要命。

我没动。

“回来!”

我咬着牙,退了几步,转身走了。

那天一整天,我心里头都像堵着一块石头,沉得慌。

傍晚,我去镇上买了一卷铁丝,又买了几根木桩子。

我要去把她家的院墙先围起来。

走到她家门口时,看见她正蹲在废墟上,一块一块地捡砖头,垒起来。

小翠坐在旁边,脸上挂着泪痕。

“我给你帮忙。”

“你别来,你娘会骂你。”

她骂她的,我干我的。

我把铁丝的绳头和木桩搬下来,沿着倒塌的院墙挖了几个坑,把木桩子钉进去,再拉上铁丝网。

她看了我半天,最后没再说什么,走过来帮我扶着铁丝。

我们两个一直干到月亮升起来。

拉好铁丝网,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说:“谢谢。”

“你娘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我逼你干的。”

“她要是真信,那她就不是我妈了。”

她忍不住笑了,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我站在那,被那笑容晃了一下。

这大概是我头一回看见她正儿八经地笑。

“我先进去了,小翠该睡觉了。你也早点回去。”

她转身进了屋,门关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四下安静的落针可闻。

突然屋子里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小翠的哭声。

“妈妈!妈妈!”

我冲过去一脚踢开门。

屋子里黑漆漆的,吴婉清躺在地上,小翠压在她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嫂子!”

我蹲下去抱起吴婉清,她的额头烫得吓人,脸色通红,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她发烧了。

小翠抱着我不撒手,哭得撕心裂肺。

我没犹豫,把吴婉清打横抱了起来,另一只手把小翠搂在怀里,一路小跑往镇上卫生院跑。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吴婉清的头发在我肩膀上晃荡,手紧紧攥着我的衣服。

那晚上风很大,月亮被云遮住了。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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