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的秋天,我掀开红盖头那一刻,媳妇浑身抖得像筛糠。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滴落在膝盖上,嘴唇抿得死紧,一声不吭。

我以为她是怕生,没多想。

反正在李家沟,她就是个哑巴,谁也犯不着跟个哑巴较劲。

村里人都说我捡了宝,这么水灵的姑娘,便宜我了。

三年后,我扛着锄头推开院门,听见屋里传来一个声音——那语调又急又脆,像收音机里的外国人说话。

我手一抖,锄头“咣当”掉在地上。

推开门,看见她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半张发黄的纸。

她回头看见我,脸瞬间白了,嘴张了张,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那声音沙哑得跟锯子似的,却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李斌……”

“我……不是哑巴。”

我整个人僵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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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爹死得早,娘改嫁去了县城,我是跟着大伯薛仁安长大的。大伯这辈子就认一个理——人穷志不穷,穷日子穷过,不能让人瞧不起。

1975年秋天,大伯托人给我说了门亲事。

女方是三十里外薛家坳的姑娘,据说长得好,手脚也勤快。唯一的缺点就是不会说话——天生哑巴。

我当时二十二岁,在村里种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工分。一般人家的姑娘看不上我,能有人愿意嫁过来,已经是祖上烧高香了。

大伯蹲在门口抽了半天的旱烟,最后把烟杆子往地上一磕,说:“行吧,哑巴就哑巴,好歹是个女的,能暖被窝能干活。”

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憋着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婚礼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

堂屋挤满了,院里也站满了,大人小孩叽叽喳喳,比我那年去镇上赶集还热闹。

有人端着酒杯起哄,有人扯着嗓子喊“掀盖头”。

我走过去,手有点抖。

红盖头掀开的那一刻,我看见一张白净的脸。眉毛细细的,嘴唇薄薄的,鼻梁挺直,跟村里那些风吹日晒、脸皮粗糙的姑娘完全不一样。

可她一直在哭。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她低着头,拼了命地咬着嘴唇,像是怕自己一松口就会喊出什么来。

我伸手想替她擦眼泪,她猛地往后一缩,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心里一沉,心想:这姑娘怕我?

大伯在后头咳嗽了一声:“行了行了,喝了交杯酒就成事了。”

那天晚上,我端着酒坐到她面前,她接过碗时手抖得厉害,酒洒了一桌子。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装着的东西,我当时看不懂——后来才明白,那是恐惧。

是那种被人逼到绝路上、走投无路的恐惧。

新婚第一夜,她缩在床角,怎么也不肯脱衣服。我不忍心逼她,自己抱着被子去炕头睡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被灶房里的动静吵醒了。爬起来一看,她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稀饭、馒头、一碟咸菜,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她站在灶台边,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拿起馒头咬了一口,面揉得软和,咸菜也切得细。说实话,比我大伯做的饭好吃多了。

可我心里就是高兴不起来。

她越勤快,我心里越不是滋味。这哪是过日子?分明是在赎罪。

村里人陆陆续续来看新媳妇。

刘婶拉着她的手说:“看这手,多白嫩,不是干活的手。”王大爷眯着眼打量了半天:“这姑娘长得真俊,就是可惜了,是个哑巴。

她一直低着头,谁也不看,谁也不理。

有人跟她说话,她就点头摇头,嘴巴闭得紧紧的。

村里人都觉得她可怜,我觉得她可怕——不是那种凶神恶煞的可怕,而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就像一口井,表面风平浪静,下面藏着我不知道的东西。

我问大伯:“大伯,你说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伯抽着烟,头也不抬:“什么怎么回事?”

她……”我张了张嘴,“你不觉得她怪怪的吗?

大伯白了我一眼:“一个哑巴,能怪到哪去?你少胡思乱想,好好过日子!”

我没再问了。

可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田埂上,张着嘴在喊,可我怎么也听不见她在喊什么。

我拼命跑过去,伸手去抓她,可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像抓了一把空气。

我猛地惊醒,一身的冷汗。

侧过头,她正背对着我,蜷缩在床角。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我看不清她是不是睡着了。

我只知道,这日子,怪怪的。

02

转眼过了大半年。

薛艺嘉确实是个好媳妇。天不亮就起来,打扫院子、喂鸡、做饭,手脚麻利得不像话。地里的活她也干,锄草、施肥、浇水,样样都能上手。

村东头的刘婶逢人就夸:“李家那哑巴媳妇,比咱们村十个女人都顶事!”

我听了,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却老有根刺。

她越能干,我就越觉得不对劲。

一个乡下姑娘,哪来的这么好的皮肤?

那手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没干过多少农活。

她做饭的手艺也不像农村出身——腌的咸菜味道怪怪的,不像咱们本地的口味。

有一天,我去镇上赶集,碰见村支书曹强。

曹强当过兵,在部队里待了几年,后来回村当了支书。他有点文化,平时跟村里人不一样,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城里人的气派。

他叫住我:“李斌,你媳妇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干活利索,人也安分。

曹强点了点头,又问:“她真不会说话?”

我愣了一下:“你这话什么意思?”

曹强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让我心里发毛:“我只是问问。你媳妇,不太像乡下人。”

“什么?”

“说不上来。”曹强抽了口烟,“就是感觉。她吃饭的姿势,走路的姿势,还有穿衣服的品味……跟我认识的一个省城姑娘很像。”

我的心咯噔一下。

“你……你认识她?”

曹强摇摇头:“不认识。就是瞎猜的。你别往心里去。”

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集市上,愣了半天。省城?她怎么会跟省城扯上关系?

那天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薛艺嘉正在灶房里忙活,听见我进门,连忙端着饭菜迎出来。她把碗放在桌上,拿起筷子递给我,低着头,不做声。

我没接筷子。

她就那么举着,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你到底是谁?”

她手中的筷子抖了一下,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慌乱的色。

我又问了一遍:“我问你,你到底是谁?”

她拼命摇头,眼泪滚了下来。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说话啊!你到底是谁!”

她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声音,像是想说话,却说不出来。那声音又沙又哑,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猛地挣开我,转身跑进屋里,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这件事之后,我开始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我发现她晚上睡不着,总是翻来覆去,有时还会在梦里说梦话,叽里咕噜的,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她也从不让我碰她陪嫁的那个柜子。柜子上了一把铜锁,谁都不让碰。我问过她几次,她摇头,比划着手势,意思是里面没什么东西。

可我总觉得那柜子里有秘密。

那年秋天,大伯生病了。我到镇上抓药,顺便去了一趟薛家坳,想找她爹薛学义谈谈。

薛学义是个老中医,在村里开了个药铺,日子过得还行。我到他家时,他正在院子里晒草药,看见我来,脸色不太好。

我问:“岳父,艺嘉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怎么回事?”

“她,”我咬着牙,“她不像是生来就不会说话的。”

薛学义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就是不像。她吃饭、走路、干活,都不像乡下人。”

薛学义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艺嘉小时候嗓子受过伤,治了好几年也没好利索。她不是生来就哑的,是后来才哑的。”

“什么时候?”

薛学义摇摇头:“别问了。”

“为什么?”

“我说了,别问了!”他突然提高了音量,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你好好过日子就行了!管那么多干什么!”

我被他吼得愣住了。

薛学义转过身,背对着我:“回去吧,好好对艺嘉。”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他说她小时候嗓子受过伤。

可是曹强说,她像省城姑娘。

这两件事,怎么也对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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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年冬天,家里出了件事。

腊月二十三,我在山上砍柴时摔了一跤,扭了脚。躺在炕上动弹不得,薛艺嘉每天给我端饭送水,擦洗换药,忙前忙后。

那几天,我发现她总是趁我睡着时,偷偷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什么东西来看。

一天晚上,我假装睡着,眯着眼看她。她轻手轻脚爬起来,摸到柜子边,用钥匙打开锁,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我依稀看见照片上是一群人,穿着齐齐整整的衣服,站在一栋小洋楼前。

她拿着照片,对着月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轻,轻得我几乎听不清。可我还是听见了——那是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语言,语调又急又脆,像外国人说话。

我的心跳得厉害。

她是在说话。

她不是哑巴。

我翻了个身,假装被吵醒了。

她猛地闭上嘴,把照片塞进柜子里,“咔哒”一声锁上,然后转过头看着我。

我睁开眼,跟她对视。

她的眼神里全是惊慌。

我轻声问:“你刚才在干什么?”

她摇摇头,比划着手势——她说她在整理东西。

我没再追问。

可我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我趁她去河边洗衣服,撬开了那把铜锁。

柜子里只有一个布包,包着那张照片和几封信。

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有些发黄。

上面站着十几个人,前排是几个穿中山装的干部模样的人,后排是一群学生。

薛艺嘉站在中间,穿着花裙子,笑着,比现在好看多了。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省城第一中学,1972年英语比赛留念。”

省城第一中学。

英语比赛。

我的手开始发抖。

她是省城一中的学生。

她为什么会嫁到李家沟来?

我把照片和信放回去,锁上柜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三天,我去镇上找曹强。

我把照片给他看了。

曹强接过照片,看了很久。最后他抬起头,看着我:“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说:“她参加英语比赛的照片。

曹强把照片还给我:“李斌,你媳妇不是普通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曹强点了一支烟,“省城一中,那是全省最好的学校。能参加英语比赛的学生,都是尖子中的尖子。”

“那她为什么会……”

“你岳父怎么说?”

“他说她小时候嗓子受过伤。”

曹强冷笑一声:“嗓子受过伤?那这张照片上的人是谁?”

我说不上话来。

曹强说:“李斌,有些事,你最好别查了。”

“查出来,对你没好处。”

我看着曹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里却有一种东西——那是恐惧。

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曹强摆摆手:“回去吧,好好过日子。

那天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

薛艺嘉站在门口等我,手里端着热好的饭菜。

我看着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个跟我同床共枕了一年多的女人,这个每天给我洗衣做饭、在地里干活从不喊累的女人,她到底是谁?

她为什么嫁给我?

她为什么要装哑巴?

她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碗。

她低着头,还是不敢看我。

我张了张嘴,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

有些答案,不知道比知道好。

04

可有些事,不知道是一回事,装糊涂又是另一回事。

1978年春天,孙光临来了。

孙光临是隔壁村的木匠,手艺不错,人也活络,整天笑嘻嘻的。他跟我大伯认识,偶尔来村里帮人打家具,顺便串串门。

头几回来了,他也就是跟我大伯喝喝茶,聊聊天,没别的事。

后来我发现,他每次来,都会找借口往我屋里看。看薛艺嘉。

他看薛艺嘉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有一天,孙光临又来了。

他坐在院子里,跟我大伯抽烟聊天,眼睛却一直往灶房瞟。

薛艺嘉正在灶房里切菜,听见动静,抬起头,跟孙光临对了一眼。

孙光临笑了:“嫂子,你这菜切得真好。”

薛艺嘉低下头,没看他。

我端着茶杯出来,故意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孙光临的视线。

孙光临愣了一下,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心里堵得慌。

薛艺嘉睡在另一头,背对着我。我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最后我还是开口了:“以后离那个孙光深远点。”

她没动。

我又说了一遍:“听见了没?

她转过身,点了点头。

我没再多说什么,翻过身去睡了。

可我心里明白,事情没那么简单。

孙光临开始频繁出现在村里。

有时是来干活,有时是来串门,有时干脆啥事没有,就在村口晃悠。

他每次都找机会跟我说话,说话时眼睛却总往我身后瞟——在看薛艺嘉。

我开始不让他进我家的院子。

他站在篱笆外头,笑着说:“李斌哥,你这是怎么了?我又不是坏人。”

我说:“我知道你不是坏人,你也别老往我家跑。”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你家?李斌哥,你是不是怕什么?”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压低声音:“那哑巴女人,真是你媳妇?”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笑了笑,“就是想提醒你一句,别什么人都往家里带。”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握紧了拳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想起孙光临的眼神,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薛艺嘉那张苍白的脸。

我爬起来,走到灶房,点了支烟。

月光照在灶台上,我看见薛艺嘉的衣服搭在椅背上,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破了,补了一下块补丁。

这衣服,是她唯一的出门衣裳。

我突然觉得心里很难受。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从哪里来,她活成这样,不容易。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买了块布,带回来放在桌上。

薛艺嘉看见了,愣了愣,看着我。

我说:“做件新衣裳吧,你身上那件太旧了。”

她接过布,眼眶红了。

那天下午,她坐在院子里,一针一线地缝衣裳。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低着头的侧脸很好看。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如果她真的是省城来的姑娘,如果她真的有文化,她怎么会甘心待在这里?

我决定不再追根究底。

可命运这东西,从来不会让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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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1978年秋天,我出事了。

那天我去山上砍柴,走到半山腰时,一脚踩空,整个人滚下了山坡。等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堆乱石堆里,右腿疼得钻心,浑身使不上劲。

我喊了几声,没人应。

山上的风很大,呼呼地吹,把声音都卷走了。

我想爬,可右腿一点力气都没有,动一下就疼得冒冷汗。

我躺在石头堆里,看着满天的星星,心想:今晚可能真要交代在这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是薛艺嘉。

她想说话,可声音沙哑,喊出来像是猫在叫。

我拼了命地答应:“我在这儿!在这儿!”

她听见了,跌跌撞撞跑过来,手里拿着一盏煤油灯,灯影晃得厉害。

她看见我躺在地上,双腿全是血,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弯下腰,想把我扶起来,可力气太小,连我的上半身都拉不动。

我说:“别管我了,你去村里喊人。”

她摇摇头,咬着牙,把我的手搭在她肩上,一点点把我拉起来。

我疼得直哼哼,她一边拉我一边流眼泪,嘴唇咬得发白。

从山腰到山下,足足走了两个多小时。

等到了村口,她整个人都虚脱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我被送到镇上的卫生所,包扎好伤口,医生说右腿骨折,要静养三个月。

回到家里,薛艺嘉一天到晚守在床边。打饭、端水、擦洗、翻身,她一个人全包了,累得眼眶发黑,人都瘦了一圈。

我心里过意不去,跟她说:“你歇歇吧,我不碍事。”

她摇头,固执得跟头牛似的。

那半个月,她几乎没合过眼。

有一天夜里,我发烧了,烧得迷迷糊糊。昏昏沉沉中,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英语。

声音沙哑,一字一句,念得极慢,像是什么诗歌。

我艰难地睁开眼,看见薛艺嘉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书,念着念着,眼泪掉下来,砸在书页上,洇开一团水渍。

她听见动静,转过头,看见我醒了,整个人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盯着她,声音沙哑:“你……会说话?”

她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你……你是从省城来的?”我又问了一遍。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有愤怒,有委屈,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你为什么要装哑巴?”我问。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不是……装。”

“什么意思?”

她指指自己的喉咙,艰难地说:“嗓子……伤过……”

“谁伤的?”

她摇摇头,眼泪滚滚而下。

我看着她那双泪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不管她有什么难言之隐,这三年,她对我,是真的好。

“你唱的那个,”我说,“是什么?”

她轻声说:“莎士比亚……十四行诗。”

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可我知道,那一定是极好的东西。

她是从一个我完全不了解的世界来的。

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的事,我不问了。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她使劲点了点头。

06

可是我答应不问,不代表事情就这么翻篇了。

腿好之后,我重新开始下地干活。

薛艺嘉还是像以前一样,天没亮就起来忙活,把家里收拾得整整齐齐。

可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她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什么别的。

孙光临的事,我没跟任何人提。可自从那次之后,他来得更勤了。

隔三差五,他就到村里来转悠。

说是帮人打家具,可每次他都在我家附近晃悠,看见了薛艺嘉,就笑嘻嘻地凑过来说话。

薛艺嘉不理他,他也不生气,反而更起劲了。

那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孙光临来了。他站在篱笆外头,笑嘻嘻地看着我:“李斌哥,听说你把腿摔了?好利索没?”

我没抬头:“好利索了,不劳你费心。”

孙光临往前走了两步,眼神朝灶房飘过去,薛艺嘉正在灶台边盛饭。

“嫂子最近还好吧?”孙光临眯着眼,“我听说……”

“你听说什么?”我抬起头,手里的斧头顿住了。

孙光临往后退了一步,笑着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他走了。可我总觉得,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年腊月,快过年了。

我去镇上买年货,在集市上碰见他。

孙光临正跟一群人聊得热闹,我在旁边路过,听见他说了一句:“李家沟那个哑巴媳妇,你们知道吗?我听说,她根本就不是哑巴……”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孙光临看见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我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领口:“你他妈刚才说什么?”

“李斌哥,你别激动……”

“我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我没说什么……”

“你要是再敢在外面胡说八道,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看着我,脸上的笑越来越冷:“李斌哥,你护得了一时,护得了一世吗?

“我没什么意思。”他挣开我的手,“就是好心提醒你一句。你媳妇到底是什么人,你自己清楚,你心里比我明白。”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攥成拳头,青筋暴起。

我心里明白,这事瞒不住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门关起来,跟薛艺嘉面对面坐着。

“今天在镇上,我看见孙光临了。”

她猛地抬起头,脸色发白。

“他在外面说你不是哑巴。”

她的嘴唇颤抖起来。

“我不想瞒你。他现在逢人就说,迟早全村都会知道。村里一传开,镇上一传,县里也会知道。到时候,你的事就再也藏不住了。”

她低着头,不说话。

“你到底藏着什么事?”我问,“有什么是不敢让我知道的?”

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李斌……”

你说。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却句句把我钉在原地。

“我……确实不是哑巴。我嗓子受伤,是被人灌的毒药。我父亲,当年是省城一中的校长。1972年,有人举报他‘走资派’,他被关进牛棚。我为了替他翻案,写了一封举报信,举报了那个真正的走资派——教育局的副局长。结果……”

她的手抖得厉害。

“结果那个副局长没被查,反而把我父亲整得更惨了。他找到我,说我诬告他。他让人给我灌药,说让我这辈子都别再开口乱说话……”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你怎么跑出来的?”

“我父亲花了不少钱,通过一个远房亲戚,把我送到这里来。他跟我说,最好什么都别说话,一个字都别说……”

可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她哭得更凶了:“我告诉你,你怎么办?我要是把这事说出去,害你的人知道了,你跟我都得完蛋……”

我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她不是哑巴。

她是被人害成这样,才躲到乡下来。

我搂住她,她趴在我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拍着她的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我要护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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