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像地球上自然界的动物、植物一样,如蚂蚱,蚯蚓,蚊子一样来到了这个世界上。我是幸运的,因为这样的概率小之又小,但我来了,无数的细胞来去匆匆,消失得无影无踪,它们没有机会变成人。我却来到了人间,有了人的意识。1947年降生的我,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过客。”

“我的童年居所,是名副其实的陋室:地面是泥的,炕席是补过的,照明靠煤油灯。我们兄弟姊妹五个,加上父母,一家七口人挤在十几平方米的空间里,像一窝拥挤却温暖的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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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真切的文字,出自我伯父的手记。翻阅、整理这些尘封的旧事,跟着他的人生回忆,带我穿越到60年前老四方的老街旧巷,感受了这方土地尘封着的前世的人间烟火。

一、老四方人眼中最早的沥青马路:杭州路

在三伯父的记忆里,20世纪40年代末至50年代初,被称作奉化路的杭州路,是老四方最早,也是唯一的一条沥青马路。这条路自北岭向西南蜿蜒延伸,是当年进出青岛市区、途经大港与四方火车站货场的核心主干道。

早年路况简陋,路面狭窄坑洼,仅能容纳两车勉强错身通行,马路两侧铺有大石条,专为马车准备。那时的马车比汽车多得多,偶尔经过的汽车是美制十轮大卡车。宽大的车身、突兀的车灯,尖锐刺耳的鸣笛声,常常惊得路边孩童慌忙躲闪。

父亲一家的老宅位于现在杭州路派出所对面。所在的胡同呈田字形布局,四栋碎石砖搭建的平房错落排布,整条胡同仅有十五个门牌、共住有王、关、温、郝等7户人家。邻里和睦、烟火相融。胡同入口设有一道带铁蒺藜的木质栅栏门,自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便已建成,最初是为抵御土匪、护佑一方邻里平安。

老宅东西两侧,早已形成两条南北走向的土路基马路,便是如今的宁化路与宣化路,当年被当地人称作东马路、西马路。以老宅为界,东侧上坡连片的屋舍胡同,名为上四方;西侧下坡聚集的民居街巷,名为下四方。

四方小学、和丰里、海云庵(四方大庙),便是整片四方地界仅有的地标建筑。那时尚未有 “四方区” 的概念,整片土地依旧带着浓郁的乡野气息:成片的庄稼地、肆意生长的荒草坡、散落各处的旧坟茔,构成了老四方最原始的样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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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50年代初,这片居民区才通上自来水,开化路与宁化路交叉口、开化路与遵化路交叉口,各设有一处公共水龙头,因为没有入户供水,所以挑水、抬水,是家家户户每日必不可少的生计劳作。

伯父回忆,他8、9岁时,放学后便跟着大哥、二哥为家里抬水;大约上五年级的时候,自己独自挑过一整担水,两桶水非常沉重,虽然压得喘不过气,但年少好强的他,却要假装轻松。

解放初期时局尚未完全安稳,空袭警报时常响彻街巷。每有警报声起,胡同里的居民便会站在院中抬头观望,偶有几架飞机化作点点银影,自北向南掠过长空。

街头也曾零星响起枪声,懵懂的三伯当成好玩的事,嚷着要大人抱去街上看“放叭、叭”的,日后成了邻里的笑谈。

战乱年间,国民党军队败退途经此地时,曾强行抢走爷爷赖以养家谋生的自行车,如若不从,便要强行掳人带走,底层百姓的颠沛惶恐,深深刻在一代人的记忆里。

二、老四方人见过最早的海:胶州湾

老四方以北,如今繁华的金华路一带,在旧时被称作北沟。这里是源自孤山、北岭山间汇流而成的天然河沟,一条蜿蜒狭窄的羊肠小道顺着河沟延伸,可直通湖岛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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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伯父第一次登上孤山东侧的高地,看到了一望无际的海面上有密密麻麻的帆船,特别为之震撼。自此往后,他常常跟着兄长,去往沙岭庄、湖岛子赶海嬉戏。

单轨铁路以北,是原生沙滩与礁石群。退潮时,礁石上缀满肥厚的海蛎子、圆润的海胆,层层叠叠的海菜,浅滩上遍布成群的小螃蟹。那时滩涂物产丰饶,蛤蜊是最常见的海产,当地百姓只需用铁丝简单弯成小钩,便可俯身挖取。

海水澄澈透亮,齐腰深的浅海里,成群的“逛鱼”穿梭游弋,时常轻轻蹭过腿脚。孩子们学着大人的样子用铁锹轻轻刮开表层细软泥沙,找到虾虎巢穴,用形似毛笔的细杆工具垂钓虾虎,乐趣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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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岭庄火车站北侧的细沙滩,是孩子们天然的戏水乐园。满潮风平浪静之时,成群的孩童褪去鞋袜,泡在清凉海水中追逐嬉戏,这片原生海滩,承载着父辈最纯粹的童年欢愉。

三、普通人家的生存日常:吃食、衣着与病痛记忆

百废待兴,物资极度匮乏的年头,吃饱肚子是普通人家最奢侈的愿望。每日锅底熬煮干涩的地瓜干,锅沿贴满坚硬难咽的玉米面饼、高粱面饼、地瓜面饼,日复一日的粗粮杂粮,口感粗糙、寡淡无味,大米、小米一年难得尝上几次。

后来吃到了有发粉(小苏打)的饼子感到特别好吃,偶尔吃过一次芋头,记住了,很想再吃,但吃不到。

最盼的是过年,能吃饺子,伯父做梦也想布袋里有糖有花生。一年之中,孩子们最期盼的便是春节。唯有过年,才能吃到饺子,一年至多一两回,伯父最爱吃韭菜鸡蛋馅儿的饺子,每次都吃到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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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日子里没有任何糖果,偶尔攒下的几粒花生、糖块,都小心翼翼珍藏在口袋里,舍不得吃。牛奶、饼干这类精致吃食,在他们的童年里从未见过。

他们儿时的衣物鞋袜,全由奶奶亲手改裁翻新的,极少有新衣服。记忆中姥姥家的一位嫂子,曾特意为伯父手工纳制一双布鞋,鞋面合脚、鞋底柔软,是他整个童年穿过最舒适、最珍贵的一双鞋。

伯父记忆中有三次与死神擦肩而过。一次是幼时跟奶奶去孤山下面的野外水坑洗衣服,奶奶一转眼的工夫孩子没了,只看见水面漂浮起孩子的衣服,她惊慌着将他一把捞起,侥幸躲过溺水之灾。

第二次是年岁稍长,横穿北岭下坡车道时,被疾驰的自行车重重撞倒,醒来时躺在炕边,头顶隆起硕大血肿,应该是没有任何救治只等他自己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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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次,他与兄长结伴去往小村庄打煤油,归途之中突然浑身无力、倒地不起,归家后持续发抖、陷入昏迷,请来的大夫打了一针,以为活不过来了,最终侥幸闯过鬼门关。

他回忆儿时常年发高烧,他感觉自己凌空飞翔、漫天游走,夜里呓语不断,无力求医只能凭借自身抵抗力慢慢痊愈。

四、四方小学岁月:物资匮乏精神富有的时代浪潮

伯父的整个小学时光,恰好贯穿诸多重大时代变革。

大人忙于生计,无暇顾及孩子上学的事。1955年伯父8岁才入四方小学上学。他被编入临时拼凑的最差的一年级七班。伯父读书非常认真,常常得到老师的赞许与表扬。

学校冬天教室非常冷,没有任何取暖设施,即便偶尔摆放火炉,也无煤炭木柴。伯父穿着破棉袄,冻的双手永远插在袖口里。

学校后门紧邻玛钢厂,孩子们把白菜心掏空,将捡来工厂冶炼过后的高温硫焵装入白菜里,捧在手中取暖熬过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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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父清晰记得,1956 年,街头锣鼓喧天、万民欢庆公私合营,还有1957 年的反右运动。

他印象最深的是1959至1961年三年低标准困难时期,那时粮食定量极低,每人每月仅24斤口粮,且全部是粗粮薯干,肉、蛋、油脂几乎彻底绝迹。校园里大量学生因饥饿缺课,最严重时半个班级无人到校。

五、市井谋生:爷爷奶奶拉扯五兄妹的半生辛劳

每年的正月十六爷爷都带孩子们逛糖球会。琳琅满目的山楂糖球、清脆竹哨特别诱人,可懂事的孩子们深知家境清贫,从不哭闹索要,小小年纪便懂得体谅长辈辛劳、体恤家中拮据。

奶奶裹着小脚,负重操持全家七口人的衣食起居。在物资最紧缺、日子最艰难的岁月里,奶奶凭着一双巧手、一身坚韧,以野菜粗粮为食,日夜操劳、省吃俭用,硬生生将五个子女抚育长大,个个孝顺懂事,且在学业和以后的工作中都很优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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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夜晚,爷爷常带着孩子们坐在杭州路边的蓑衣上乘凉。没有繁华灯火的夜空,澄澈干净,漫天繁星点点闪烁,好似盏盏灯笼挂满天际。兄弟姐妹们沿路追逐嬉戏,捕捉蝼蛄、攀爬梧桐,简单的时光,纯粹而温暖。

结语

荒坡野地、滨海滩涂是旧时老四方的城市底色;挑水拾柴、赶海耕作是寻常百姓的烟火日常;粗茶淡饭、时代更迭早已静静封存于父辈的记忆深处。

岁月流转、沧海桑田。如今的杭州路、宁化路、北岭、湖岛早已旧貌换新颜。低矮旧平房拆尽,泥泞土路拓宽为城市主干道;曾经的荒草地、北沟,布满林立高楼;原生海岸也随着城市建设后退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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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听罢,我也懂了:他们对当下生活的知足与感恩,是最真切、最珍贵的人生体悟。

作者,王琳,青岛市市北区图书馆副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