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的深夜,门铃突然响了。

我正在灶台前和面,手上沾着面粉。那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一把刀划破了什么东西。

我擦擦手,走到门口。犹豫了几秒。

大半年了,这门铃从没在晚上响过。陈晓琳不会这个点来,于强在炕上睡得鼾声如雷。

我又听见三声,比刚才急。

打开门,冷风灌进衣领。门口站着一个人。

瘦得脱了相,眼眶凹陷,嘴唇干裂,一件空荡荡的旧棉袄挂在身上。

他看着我,扑通跪了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闷响。

“妈——”

那一声喊,比这个冬天的任何一场雪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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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二十年前的腊月二十九,也是这么冷的天。

我从镇上卫生院出来,怀里抱着那个孩子。

他很小,小得像个刚出生的猫崽。用一块破棉布裹着,露在外面的小脸青紫青紫的,嘴唇发乌,像擦了一层锅底灰。

我本来只是去拿药。那几天我咳嗽得厉害,于强在工地搬砖,没空陪我来。

刚出卫生院大门,就听见角落里传来细细的声音,像猫叫。

我走过去,看见墙根下放着一个竹篮。篮子里铺着一层旧报纸,报纸上躺着个婴儿。

才一个月大吧,瘦得皮包骨。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求好心人收留,孩子有病,实在养不起。”

没有名字,没有地址,什么都没有。

我蹲在那儿,看了半天。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那天镇上下了雪,竹篮边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孩子的棉布已经湿了,冰凉冰凉的。

我犹豫了。

我自己家日子也紧巴巴的,于强在工地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我还要种地、喂猪。要再添一张嘴,真不知道拿什么养活。

可我就要转身走的时候,孩子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黑黝黝的,像两颗玻璃珠子。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发出小猫一样的哼唧声。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把孩子抱起来,裹进自己的棉袄里。竹篮和纸条扔在原地。

回到卫生院,找到值班的老周医生。老周看了看孩子,皱着眉头说:“这娃娃怕是先天性心脏病,得赶紧治。你从哪捡的?”

“卫生院后墙根。”

“那肯定是有人故意放那儿的。”老周叹气,“这病要动手术,得花不少钱。”

多少?

“至少两万。”

我当时兜里一共揣了三十八块钱。

抱着孩子回了家。一路上雪越下越大,我把孩子裹得紧紧的,不敢松手。

一进门,于强正在灶台边煮面条。他看见我怀里抱着一团东西,问:“买的啥?”

“孩子。”

“啥?”

“孩子。卫生院门口捡的,被扔了。”

于强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他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摔,铲子蹦起来,落在地上,叮当响。

“杨慧芳,你疯了吧?”

“我没疯。你看这孩子,都快冻死了。”

“冻死了关你什么事?”于强嗓门大起来,“你知不知道咱家现在啥情况?我一个月挣那几个钱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还要养孩子?你还养得起吗?”

我低着头没说话。

于强走过来,伸手就要抢孩子:“送回去!扔哪捡的扔哪去!

我抱着孩子躲开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筷哗啦响。

杨慧芳,我告诉你,你要是把这个野种留下来,咱俩就没完!

野种。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捅了我一下。

我抬起头看他,眼眶发红:“你说他是野种,可他也是条命。你要怎么说我都行,这孩子我得留下。”

于强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转过身,一脚把凳子踢翻了。

那天晚上,他没吃晚饭,我也没有。

我抱着孩子坐在灶火旁,用体温给他暖身子。灶里的火噼里啪啦地烧着,映在墙上,影子忽明忽暗。

孩子睡着了,小手攥着我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我把压箱底的金镯子翻出来。那是我妈留给我的,说是一辈一辈传下来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县城。

金镯子卖了八百块。还差得多,但至少有了个开头。

我给于强留了张纸条:“我去找活干,你不用管我。”

那天晚上的雪特别大,风刮得呜呜响。

我抱着孩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孩子,我得让他活。

02

卖完金镯子的第三天,我找到了一份工。

镇上一个开餐馆的老板姓赵,听说了我的事,愿意让我去他店里洗碗。一个月给一百二,管一顿午饭。

每天天不亮我就去,晚上八九点才回来。孩子托给邻居陈晓琳看着,一个月给她四十块钱。

陈晓琳是那种嘴上厉害心里软的人。她骂我“脑子有坑”,说为了一个捡来的孩子把自己累成这样,不值当。

可每次我回来晚了,她早就给孩子喂过奶、换过尿布了。

“行了行了,你赶紧回去歇着吧。”她说,“孩子我看了一天,困得都快睁不开眼了。”

我掏出五块钱想塞给她。她把我的手推回来:“别来这套,我要钱干啥?你家那口子天天摔盆打碗的,我看着都闹心。”

于强确实闹。

他跟我冷战了快半个月。每天回来吃完饭就往炕上一躺,一句话不说。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给孩子喂奶,发现他在堂屋坐着,面前摆着一瓶散装白酒。

“还没睡?”

他没理我。

我走过去,看见他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双小孩的鞋。

“这是啥?”

“工地老张说要给他孙子买鞋,让我帮忙画个样子。”他闷闷地说了一句,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我没说话。那天晚上,他坐在那儿画了大半夜。第二天一早,他把鞋样子给了老张,老张给了他三块钱。

他回来的时候,把那三块钱往我面前一放:“去给孩子买袋奶粉。”

我接过那三块钱,心里又酸又暖。

后来我才知道,于强把所有能省的钱都省了。烟戒了,酒也不喝了。工地上发的盒饭,他舍不得买,就带两个馒头,就着自来水啃。

有一次他回来,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我问怎么回事,他不说。

后来陈晓琳告诉我,他为了多挣钱,去给人家卸水泥。

一包一百斤,一趟两毛钱。

他卸了一整个下午,最后腰都直不起来。

我跑到屋里哭了半天。

孩子做了第一次心脏修复手术那天,我把抽屉里的钱数了一遍又一遍。

差三千多。手术费要两万三,我只凑到两万。老周医生给我担保,说剩下的先欠着,慢慢还。

孩子被推进手术室前,我抱着他,手抖得不行。

于强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单子,是医院让签的同意书。他不识字,让我签。

“你签吧。”他把笔递给我,“我手也抖。”

我签字的时候,笔尖划破了纸。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我坐立不安,来来回回在走廊里走。

于强坐在长椅上,一直盯着手术室的门。烟瘾犯了就去厕所抽一口,抽完赶紧回来。

第四个小时的时候,手术室的门开了。

老周走出来,摘下口罩,冲我笑了笑:“成了。”

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于强一把扶住我,声音有点抖:“别在这儿丢人。”

那天晚上,孩子被送进了监护室。隔着玻璃窗,我看见他小小的身体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一上一下,像一只小小的风箱。

我靠在玻璃窗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于强站在我旁边,闷了半天,才说:“行了,能活。”

就三个字。

可我听得出来,他的声音是哑的。

那一年,孩子一岁两个月。我们给他取名,叫杨帆。

帆,是出发的意思。

我们希望他以后的路,一帆风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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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杨帆会走路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晒衣服。

他从屋里蹒跚着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块饼干,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我蹲下来,张开双臂:“来,小帆,来妈这儿。”

他迈出第一步,歪了一下,又站稳了。第二步跨得大了些,差点摔倒。第三步,第四步,然后扑进我怀里。

我抱着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于强从堂屋里探出头,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走得跟鸭子似的。

可嘴角是翘的。

那几年,日子过得紧,可也安稳。

杨帆慢慢长大了,能跑了,会喊妈了,会跟在我屁股后面问这问那了。

他嘴甜,见人就喊叔叔阿姨。村里人都喜欢他,说这孩子有出息,以后肯定有福气。

但有一件事,一直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杨帆七岁那年秋天,放了学没回来。

我在家里等到天黑,饭做好了又凉了,凉了又热。于强坐不住了,拿着手电筒出去找。

找了两个小时,才在村口的碾盘那儿找到他。

他一个人坐在碾盘上,双手抱着膝盖,低着头。

于强喊他:“小帆,你咋跑这来了?”

他不说话。

于强走过去,蹲下来:“咋了?谁欺负你了?”

杨帆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哭过很久。

“他们都说我不是你生的。”

于强愣住了。

“他们说我是捡来的。”杨帆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他们说你是后妈,我不是你儿子。”

我赶过去时,刚好听到这句话。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锤了一下。

杨帆看见我,从碾盘上跳下来,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妈,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我蹲下来,把他搂进怀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我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小帆,不管别人怎么说,你就是妈的儿子。”

“那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杨帆用力推开我,往后退了一步:“你说!”

于强急了,上前就要说话。我拦住他。

我看着杨帆,一字一句地说:“小帆,你是我生的。从你满月那天起,你就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杨帆盯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他没再追问,跟着我回家了。

可从那以后,他变了。

不再像以前那样黏我。放学回来就钻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

吃饭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夹了菜就埋头吃,吃完把碗一推,“我吃饱了”。

我试着跟他说话:“今天学了什么?”

“没啥。”

“老师讲得好不好?”

“还行。”

问一句答一句,多一句都没有。

有天晚上,我听见他在房间里小声地哭。

我站在门外,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还是没敲门。

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我拦不住。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更大的裂痕,还在后面等着我。

04

杨帆上了初中后,变得爱面子了。

他知道家里穷,嘴上不说,可心里憋着一股劲。

初二那年冬天,学校要开运动会,每个班要统一穿白球鞋。他回来跟我说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妈,老师说一定要买,不能穿旧的。”

“行,妈给你买。”

第二天我去镇上,转了好几家店。最便宜的也要三十五块钱一双。

我掏了钱,把鞋买回来。

杨帆接过鞋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他把鞋翻来覆去地看,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底下。

运动会那天早上,他穿上那双鞋,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

于强在门口抽烟,看着他那副高兴样,说了一句:“臭小子,一双鞋就把你美成这样。”

杨帆笑着跑了出去。

放学回来的时候,他的鞋上全是泥巴,左脚还破了一个洞,露出了里面的袜子。

“咋弄的?”

“跑的时候踩到石子,摔了一跤。”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发现他的膝盖上也有伤,裤子上破了一个口子。

后来我才知道,是几个同学故意绊倒了他,然后笑他是“穷鬼”。

那几个同学家里条件好,穿的鞋都是几十块钱的名牌。杨帆那双三十多块钱的鞋,在他们眼里就是个笑话。

他回来没跟我说,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用胶水把破洞粘上。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低着头看那双鞋,眼眶红红的。

“妈,你出去。”

“小帆——”

“出去!”

我退了出来,把门带上。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我去镇上又给他买了一双新的。可这次他没接,只是看了那双鞋一眼,说了句:“不用了,有穿的就行。”

我把鞋放在他床头,他没穿。

一直到那双鞋落了灰,他都没穿过第二次。

初三那年,班里组织去县城玩。一人要交五块钱的车费。

杨帆回来跟我说的时候,没敢看我,只是低着头说:“妈,我不去了,作业多。”

“别人都去吗?”

“嗯。”

“那你也去。”

他抬起头,看着我:“五块钱呢。”

听了那句话,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当天下午,我给陈晓琳干活,帮她把地里最后一茬玉米掰完,累得直不起腰。陈晓琳给了我十块钱,说“别跟我客气,拿着”。

我把钱塞给杨帆那天,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我才能看见他左眉尾那道细疤。那是他三岁时从炕上滚下来磕的,缝了四针。我差点以为他要破相了。

他接过钱,说了句:“谢谢妈。”

可那三个字里,我听见了疏远。

他上高中那年,成绩不算好。我想给他请个家教,他说不用。于强说,既然不是读书的料,就去学门手艺吧。

他去了镇上的技校,学了电焊。

毕业那年,他二十岁。

我以为日子慢慢就会好起来。他长大了,能挣钱了,我就不用那么操心了。

可我不知道,该来的,终究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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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杨帆二十岁生日那天,我一大早起来和面。

他爱吃韭菜鸡蛋馅的饺子。我特意去镇上买了新鲜韭菜,还打了四个鸡蛋。

我在灶台前忙活了一上午,包了满满两屉。

还没下锅,就听见院门被敲响了。

陈晓琳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慧芳,有人找!”

我擦了擦手,走出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女的。

三四十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挺贵的皮草外套,脖子上挂着一条明晃晃的金链子。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手表,手指上戴着几个金戒指。

身后停着一辆黑色的宝马车,锃亮,晃眼。

“你找谁?”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勉强挤出一句:“你是杨慧芳?”

“是我。你是?”

她没回答我,目光越过我,看向院子里。

杨帆正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水。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眶渐渐红了。

你就是杨帆?

杨帆愣了一下。他看看我,又看看那个女人:“你是谁?”

那女人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我是你亲妈。”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我手里的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叫梁静。”她往前走了两步,盯着杨帆,“二十年前,我生了一场大病,老公跑了,家里连饭都吃不上。我实在养不起你……才把你放在卫生院门口。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今天,妈总算找到你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沓照片,递给杨帆。

杨帆没接,但眼睛一直在那些照片上。

照片上面,是同一个男孩子的样子。几个月大、满周岁、五六岁、上小学、上初中……

“这些年我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梁静说,“这些照片,都是别人帮我拍的。”

杨帆终于伸手,接过了那几张照片。

他的手在发抖。

“你……”他的声音很轻,“你都拍了照片?”

“拍了很多。每一张都留着。”

杨帆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些照片,看得入神。

我在旁边看着他,心里像被人用刀剜了一下。

梁静又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过来:“这里面有二十万,当作谢谢你这些年帮我养着孩子。另外,我在城里给他买了房,马上接他过去住,以后家产全给他。”

“不用。”我说。

梁静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钱我不要。他走不走,他自己决定。”

我把目光转向杨帆。

他低着头,不说话。

“小帆,”我喊他,“你想跟她走吗?”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妈……”

就一个字。

可我听出了那个字里的东西。

犹豫。

“她是你亲妈。”我说,“你跟她走,我不拦你。”

“可是……”

“可是啥?”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你跟她走了,日子就能好过。你就不用跟我挤在这破院子里了。”

杨帆的嘴唇在发抖。

“你好好想想。”我说。

那天晚上,他没吃饺子。

我把那两屉饺子晾在案板上,一个一个地看着它们。

杨帆的房间亮着灯。

梁静在镇上住了一晚,说第二天再来。

我坐在堂屋里,看着窗外的月亮,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杨帆推开我的房门。

他背着一个书包,手里拎着一个小行李箱。

“妈。”

“我……”

“你走吧。”

他愣了一下。

“你跟她走。”我说,“去过你想过的日子。”

杨帆没说话。他低下头,拎着行李箱,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

我站在院子里,看他走到门口,看梁静打开车门。

他没回头。

一次都没有。

宝马车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车屁股一溜烟,就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陈晓琳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站在我旁边:“真让他走了?”

我没说话。

“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我转身走回屋里,把门关上。

案板上那两屉饺子还在。整整一上午,我站在案板前,把每一个饺子都看了一遍,看它还在,再挪到下一个。

最后我拿了一块布,把饺子盖上。

我不知道能说啥。

我只知道,我养了他二十年。

他走了,连个回头都没给我。

06

杨帆走后的头一个月,我每天都站在门口望。

望那棵柿子树。那树是我抱着他回屋那年植的。

当时只是想,种点东西好,往后有个念想。

可现在我看着他走远的方向,连个念想都没了。

于强看我那副样,也不说话,只是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吃饭,吃完饭就把自己关在堂屋里。

有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堂屋,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我推开门,看见于强坐在那儿,面前摊着一本旧相册。

相册里全是杨帆的照片。

从小到大的。

满月的,周岁的,七岁那年端着碗在院子里吃饭的。第一次背着书包上学的,穿着白球鞋的,技校毕业那天站成一排合影的。

于强的手指在那些照片上慢慢地摸着。

“这臭小子。”他嘟囔了一句。

我没吱声,把门轻轻带上。

陈晓琳隔三差五来看我。

“我说你这个当妈的,也太好说话了。”她坐在我面前,拿一个茶杯转来转去,“那女的说是亲妈你信?她要是真想找,早二十年干嘛去了?”

“我跟你说,这事不简单。哪有那么巧的,你刚把孩子养大成人她就冒出来?”

“别说了。”我说。

“你别不让我说。慧芳,你太老实了,别人说什么你都信。”

“她是他亲妈。”

陈晓琳把杯子往桌上一顿:“亲妈又咋了?亲妈就能把扔了二十年的孩子接回去?这二十年的饭是你喂的,这二十年的衣服是你洗的,这二十年的学费是你出的!她出过一分钱吗?”

“小帆愿意跟她走。”我轻轻重复了一遍。这话不知道是跟陈晓琳说的,还是跟自己说的。

陈晓琳没话说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杨帆走那天穿的是啥?”

就他平时那件蓝棉袄。

“里面有电话卡没?”

我一愣,想起来了。

去年杨帆说想买个旧手机,我给了他两百块,让他自己去镇上挑。后来他好像换了张新卡。那个号码我记在灶台边的墙上了。

陈晓琳盯着我:“有没有给他打电话的号码?”

我抬头看她,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写了,在灶台旁边。”

“打个电话听听。”

我愣住了:“打啥?”

打给他!问问他现在过得咋样!

“你怕啥?你怕他挂你电话?挂就挂了!好歹你是他妈!”

我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墙上的字还在,是杨帆用铅笔写的。

我把号码抄在一张纸上,看了一眼又一眼。

拿起手机,拨了号。

嘟……嘟……

三声后,电话那头接通了。

“喂?”

是杨帆的声音。

我握着手机,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喂?哪位?”

“小帆,”我说,“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妈。”

就一个字。可那个字里,我听出了什么。

“你还好吧?”

“吃了吗?”

“住的地方还好吗?”

“……还好。”

“那就好。”

我没再问。因为我不知道还能问什么。

“嗯?”

“怎么了?”

“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显示着“通话结束”四个字。

陈晓琳在旁边看着我:“说了啥?”

“没。”

一句都没?

“他说‘妈’。就说了一个字。”

陈晓琳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背:“慧芳,别丧气。孩子大了,总要走的。你尽力了,没人能说你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杨帆小的时候,每次生病都缠着我,让我讲故事。

讲来讲去就是老掉牙的童话。他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眼睛亮亮的。

我从来不会讲故事。我说来说去,只会说:“从前有个小孩,他没有妈妈。”

杨帆每次都会接一句:“后来呢?”

“后来他有了妈妈。”

“然后呢?”

然后他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他每次都笑得特别开心。

然后他会抱着我,说:“妈,我也会幸福的。”

可他现在呢?

他幸福吗?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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