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北京,风还是凉的。

我站在小区门口,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家庭群,女婿发了条语音,又撤回。可我还是点开了。

不到十秒,语音没了。

快递柜的屏幕还在闪,取件码跳个不停,我一个字也没看清。抬头,女儿抱着外孙站在单元门口冲我笑,一诺挥着小手喊姥姥。

我也笑了。

可手在发抖。我掏出手机,默默订了晚上返程的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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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跟这间房子说再见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三十二年了。

我和老孙结婚那年搬进来,从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台黑白电视开始,慢慢添置,慢慢过成现在这个样子。

客厅的墙上有老孙亲手钉的置物架,厨房的窗户是他安的纱窗,阳台的花盆是他用旧轮胎改的。

我不止一次想过,这间房子里,我能闭着眼睛走到任何一个角落,知道每一块地板哪里有点不平。

一楼的邻居周姝敲门进来,看见我脚边堆着三个行李箱,愣了一下。她二话没说,先帮我倒了杯水。

“你真要卖啊?”

我点点头,没说话。

“肖玉琼,你跟老孙在这屋里住了三十年,你就舍得?”

“舍不得也得舍。闺女那边等着呢,一诺没人带,雅琴急得直哭。”

周姝没再劝,只是坐在我旁边,看着墙上的结婚照。

老孙穿着白衬衫,笑得憨憨的,我穿着一件大红毛衣,那时候真年轻。

周姝拍拍我的手:“你去了那边,要是过得不顺心,就回来。房子没了,人还在。

我说:“你别咒我。”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半夜十二点,周姝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灯全关了,就那么坐在黑暗中。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沙发上的一个浅坑上,那是老孙最爱坐的地方。

以前他总坐在那儿看新闻,一边看一边骂,我就在厨房喊:“你个老东西,小点声,别吓着邻居。”他嘿嘿一笑,把声音调小,过一会儿又忘。

现在不会有人骂他了。

我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龙头还是老孙换的那个,拧的时候有点松,得使点劲。

我站在那里楞了好一会儿,等回过神来,杯子已经满了,水溢出来,流了一地。

我赶紧关了水龙头,拿抹布擦地。

擦着擦着就哭了。

第二天一早,中介的电话就来了。

买房那人叫郑顺,在县城开建材店的,一副暴发户打扮,脖子上挂根金链子。

他转了一圈,皱皱眉,说:“这房子太旧了,装修得扒了重来,我出370万,行就签。”

我说:“不行,不能少。

郑顺挠挠头:“380万也行,但你得把那套红木家具留下。”

我犹豫了。那套红木家具是老孙当年花了大半年工资买的,他亲手擦了三十二年的灰,每一件都有包浆。我说:“家具不卖。”

郑顺站起来就要走。

这时手机响了,是闺女打来的。

“妈,签了吗?一诺又发烧了,昨晚哭了一夜,一直喊姥姥。”

我握着电话,看着郑顺的背影走到门口。

“妈?您在听吗?”

“在。”

我一咬牙:“那你回来吧,370就370。”

郑顺走回来,乐呵呵地掏出合同。我签完字,手还在发抖。周姝站在旁边,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说:“我替老孙看着点,省得他放心不下。”

我白了她一眼,没说话。

02

高铁上,我靠着窗,看外面的风景从山变成平原。车窗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白头发又多了,前几天刚染过,发根又冒出一截白的。

我想起女儿小时候。

那年我还在县城初中教书,她爸在工厂上班,日子紧巴巴的。

雅琴从小成绩好,全县第一名上的高中,后来又考上研究生。

每次开家长会,别的家长都跟我说:“肖老师,你闺女真给你长脸。”我就笑,笑得合不拢嘴。

再后来,她嫁人了。结婚那年,我给她攒了二十万的嫁妆,老孙说再多给点,我说够了,让他们小两口自己奋斗。

可谁知道,老孙走得那么突然。

心梗,前前后后不到半小时。

我连句告别的话都没来得及说。

那年雅琴刚怀孕,忙前忙后处理丧事,瘦了一大圈。

我看着心疼,想让她在北京好好过日子,别管我。

可我心里知道,我是真的怕。怕一个人住在这间房子里,怕睡着睡着就醒了,醒了就再也睡不着,怕半夜起来找不到人说句话。

所以当雅琴开口让我来北京的时候,我心里是高兴的。真的高兴。

“妈,一诺没人带了。程高轩他妈身体不好,带不了。您来帮我吧,我不会让您受委屈的。”

她在视频那头哭,我也在这头哭。

行,妈来。

挂了电话我就开始收拾。邻居们都说我命好,闺女有出息,去北京享福了。我笑着说是啊,是啊。可心里头,总觉得空落落的。

手机响了,是周姝。

“上车了?”

“上了。”

那我跟你说个事。你那房子,郑顺转手就挂了400万。中介那小子我认识,说郑顺签了合同就找人装修,准备当婚房卖。

我愣了:“400万?”

“对。你那闺女催你签合同的时候,是不是说一诺发烧了?”

对。

“巧了,那天我在医院门口碰见你闺女,她没带孩子,一个人跟郑顺在茶楼喝茶。”

我的心猛地一沉。

“周姝,你别瞎说。”

“我没瞎说。你自己想想吧。”

电话挂了。

我看着窗外,平原上的麦田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好看极了。可我的眼睛里什么也看不见。

这事不对劲。

雅琴上个月还跟我说一诺在发烧,让我快签。可周姝说她在茶楼跟郑顺喝茶。要是真带孩子去医院,哪有时间去喝茶?

我使劲想了想,想不通。

也许周姝看错了。对,肯定是看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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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北京站到了。

我拖着行李箱出站,迎面就是一股风,夹着沙,打在脸上疙疙瘩瘩的。我赶紧低下头,用手遮着。

雅琴发来定位,说在小区门口等我。我打了辆出租车,一路上,司机还挺热情,跟我说:“大姐,去望京啊?那边房价可不便宜。”

我说:“是啊,我闺女家。”

“那您有福气啊,闺女有出息。”

“还行吧。”

我没再多说。车窗外的高楼一栋接一栋地过,我仰起头,差点把脖子仰折了也看不到顶。这地方跟我那小县城真是不一样。

到了小区门口,我下了车。小区叫“东方太阳城”,挺气派的大门,门禁要刷卡,保安穿得跟警察似的。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想给雅琴打电话。

刚打开微信,就看见家庭群里有消息。

是女婿发的,发完又撤回了。

可我还是看见了。手机屏幕上方跳出提示:程高轩撤回了一条消息。

我点开群,看了看那条语音消息,时长7秒。

我犹豫了一下,没点。

我想着等见到女婿再说吧,也许不是什么要紧事。

可那7秒的语音,像个刺一样扎在我心里,痒痒的,总想挠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了。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