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医院走廊。消毒水呛得人想吐。

我蹲在ICU门口,手里攥着三样东西:儿子的病危通知书、房东的限期搬离通知、老婆偷偷藏起来的体检报告——她以为我没看见。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对方说:“请问是杨长顺吗?我是省城建材公司的徐总。”

有气无力的声音,不像是生意人。

我正想挂电话,他突然又说了一句:“你1998年7月,是不是在城东河边救过一个小孩?”

我愣了。手一抖,手机掉在地上。

屏幕碎了,但电话没断。

我听见他在那头说:“我找你二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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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98年的事,我不太愿意想。

那年我22岁,刚从部队退伍回县城,在工地搬砖。7月发大水,城东河堤塌了一段,我正好路过,看见水里有个小孩在扑腾。

我跳下去了。把人捞上来的时候,我自己差点上不来。

后来呢?没有后来。小孩的家人要谢我,我没留名字就走了。那年月的人,做了好事不兴张扬。

回到现在。

我坐在出租屋的地上,把手机捡起来,对着那头说:“你打错了。”

然后就挂断了。

不是我不想承认。是这些年,我被人骗怕了。什么省城徐总,什么二十年找我,十有八九是诈骗电话,下一步就该让我打保证金了。

我把手机扔一边,继续对着地上那三张纸发呆。

病危通知书是省第一人民医院开的,说我儿子杨诚,先天性心脏病加重,需要立刻转院做手术,押金二十万。

限期搬离通知是房东贴的,说这个月底之前不搬走,就要起诉。

还有那张体检报告——周玉琦的体检报告。乳腺结节,性质待查。医生建议做进一步检查。

她把报告藏在了衣柜最里面,用冬天的棉袄裹着。以为我找不到。

我找到了。但我没跟她说。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和周玉琦结婚二十年了。

她跟我吃了多少苦,我心里有数。

年轻那会儿,我没有房子,没有车子,连婚礼都是在她娘家办的,酒席就摆了五桌。

她没抱怨过一句。

后来生了儿子,儿子有先天性心脏病。她辞了工作在家带孩子,一个人抱着孩子跑医院,瘦得只剩皮包骨。

这些年日子刚刚有点起色,我在县城开了家小建材店,虽然赚不了什么钱,但好歹能糊口。

现在呢?

儿子病了,房子要没了,老婆也病了。

我突然很想找个人说说话。

翻遍了手机通讯录,最后打给了曹文超。

曹文超是我在工地认识的老乡,比我大两岁。后来干起了建筑包工头,混得比我好一些。这些年,他帮过我不少忙。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长顺啊。”曹文超的声音有点闷,“我正想找你呢。

“怎么了?”

宋伟诚那边有动静了。他找人去你店里量了尺寸,我估摸着是要搞事情。

我心里一沉。

宋伟诚是县里建材市场的老二,一直想吞我的店。我那店面位置好,正对着建材市场大门,客人进进出出都要路过。

他之前找过我几次,想出钱买我的店,我没同意。

那是我唯一剩下的东西了。

行,我知道了。”我说,“改天请你喝酒。

“别改天了,”曹文超说,“就明天晚上吧。老地方。”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突然想起一个人。

三个月前,我回老家给一个远房亲戚奔丧。丧事办完,我蹲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抽烟。

一个瞎眼老头摸过来,坐在我旁边。

“属猴的?”他问。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猴气。”他说,“80年的猴,今年四十五了。”

我看他眼睛浑浊,不像是装的。但那句话,怎么看怎么像江湖骗子的套路。

“你命里种了五朵花,今生有五重福报。”老头说,“三十多岁的时候躲过一场水灾,四十多岁避过一场火险,对不对?”

我心里咯噔一下。

33岁那年,我确实差点被洪水冲走。42岁那年,我的建材店半夜起火,我逃出来的时候,房梁就在身后塌了。

这些事,我从没跟外人说过。

你是谁?”我问。

“我叫魏富贵。”老头说,“算命的。你不用信我,但我说的都是真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彩票,塞到我手里。

“十二月份,你有一道大难。有人会帮你撑过去。要是你中途遇到一个姓徐的,别躲。”

我接过彩票,看了一眼,就是个普通的双色球。

“多少钱?”

“不要钱。”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要是觉得我说得准,中了奖,给我带瓶好酒就行。”

说完,他就摸着墙走了。

我捏着彩票,在槐树底下坐了很久。

最后我把彩票揣进兜里,回了县城。

回去之后,我把彩票扔在了抽屉最底层。没当真。

但现在,我盯着地上那三张纸,突然觉得应该把那彩票找出来。

说不定呢?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店里。

说是店,其实就是市场门口一个二十平米的铺面,堆满了水泥、瓷砖、水暖配件。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长顺建材”。

我拉开卷帘门,灰尘扑了一脸。

店里很乱。上次宋伟诚派人来“看铺面”的时候,把东西翻得到处都是。

我蹲在地上收拾,突然看到一张照片从一堆旧账本里滑出来。

是98年的照片。

那年我还在工地干。7月发大水,河堤塌了,我跳下去救了一个小孩。当时有个记者在,拍了这张照片。

照片很模糊,只能看到一个背影抱着一个小孩往岸上游。

我不知道这张照片是谁寄给我的。后来搬了好几次家,早就忘了。

我翻过来看背面,上面写着一行字:“感谢你,孩子他爸记你一辈子。”

字迹很工整,像是用钢笔写的。

我正发呆,手机响了。

是周玉琦。

“你在哪儿?”她的声音很疲惫。

“店里。”

“来医院一趟吧。儿子要转院。”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周玉琦正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

她今年四十二了,头发白了一半,眼角全是皱纹。但她坐得很直,肩膀上像是扛着什么东西。

“医生说了,必须转到省城。”她说,“那边的医生说,有办法做手术。”

“二十万。”

我沉默了。

我卡里只有三万块钱。店里存货值个五六万,但一时半会儿卖不出去。

周玉琦看了我一眼,突然说:“你是不是又去找曹文超了?”

“没。”

“别去借。你借了还不上。”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张卡:“这有五万。我省了两年攒下来的。

“哪来的?”

“你别管。收着。”

我看着那张卡,喉咙发紧。

“玉琦……”

“别说了。”她站起来,转身往病房走,“先把儿子治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我跟着她走进病房。

儿子躺在床上,脸上没什么血色。他已经十八岁了,瘦得跟竹竿一样。

看到我进来,他扭过头,不说话。

我们父子之间,这些年一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我坐在床边,想说什么,但不知道怎么说。

最后,我掏出手机,打给了昨天那个陌生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徐总吗?”

“是我。”

“我是杨长顺。你昨天说的那个事……我们能见一面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明天下午三点,省城东郊废弃钢材厂。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知道。”

“就你一个人来。”

说完就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心里七上八下的。

那个钢材厂我确实知道。十几年前不干了,荒在那里,平时没几个人去。

约在那个地方见面,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但我没办法了。

我儿子躺在病床上,等着钱救命。

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得闯一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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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中午,我跟周玉琦说去省城办点事,就坐上了去省城的班车。

车子晃晃悠悠开了两个小时,在省城东郊的路口把我放下。

我顺着路往前走,越走越偏。

钢材厂就在前面。

大门锈得不成样子,铁栅栏上爬满了枯藤。院子里长满了野草,有几辆废旧的卡车趴在那里,车斗里全是落叶。

我推开大门,走进去。

里面空荡荡的。厂房顶上破了好几个大洞,阳光从洞口射进来,落在满地的尘土上。

“来了?”

声音从厂房深处传来。

我循着声音走过去,看到一个人站在阴影里。

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有点乱,看着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了。

“你是徐总?”我问。

叫我徐鹏就行。”他说,“坐。

他指了指旁边一堆破木头箱子。

我坐下来。他也坐下来。我们隔着三步远,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还记不记得,1998年7月,你在城东河里救了一个小孩?”

“记得。”

“那个孩子是我儿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抖。

“那年我儿子五岁。我带他去河边玩,一没留神,他就掉进去了。”徐鹏低下头,“我当时都不会游泳。我只能在岸上看着,看着他在水里扑腾。”

他抬起头,看着我:“然后你跳下去了。”

我回忆了一下。

“我记得是有一个大人站在岸上,喊得很大声。”

“那个人就是我。”

他又顿了一下:“你把我儿子救上来之后,我找你要联系方式,你没给。只说了句‘没事’,就走了。”

“我不记得了。”我说。

“可我记了一辈子。”徐鹏说,“我找了二十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是一张发黄的报纸剪报。上面有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里,一个年轻男人抱着一个孩子往岸上游。

后面的标题写着:“退伍军人勇救落水儿童,不留姓名悄然离去”。

我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当年,有个记者拍了这张照片。”徐鹏说,“我把报纸剪下来,一直留着。”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感谢你,孩子他爸记你一辈子。”

和我店里那张照片背面的字一模一样。

“那张照片,是你寄给我的?”我问。

“对。”徐鹏点头,“我找了三个月,才打听到你在哪个工地。寄了一张给你。”

难怪那张照片会出现在我店里的旧账本里。

原来是他寄的。

“那你这次找我,是为了什么?”

“报恩。”徐鹏说,“我知道你现在遇到了困难。”

我心头一紧。

“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了。”他说得很直接,“你儿子杨诚,先天性心脏病,需要转院做手术。你的建材店,快要被一个叫宋伟诚的人买走了。”

我猛地站起来:“你查我?”

“我找了你二十年。”徐鹏也站起来,“找到之后,我不得确认一下,你是不是当年那个人?”

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这二十年,我什么都变了。我怕你也变了。”

“什么意思?”

我遇到太多这样的人了。”他说,“当年帮了你一把,后来找上门来,开口就要钱、要房、要工作。

他停了一下:“我不是不信任你。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值得我帮。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犹豫,还有愧疚。

“那你怎么确认?”我问。

“很简单。”他说,“你这二十年,过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

二十年前,我在工地搬砖。

十五年前,我娶了周玉琦。

十一年前,儿子出生,查出先天性心脏病。

八年前,我开了这家建材店。

五年前,父亲中风,瘫在床上。

这二十年,我过得不好。

很差。

但我没偷没抢,没坑过任何人。

“还可以。”我说。

徐鹏看着我,突然笑了。

“你没变。”他说,“还是那个不会撒谎的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明天上午,去这个地址找我。带上你儿子的病历。”

我接过名片,上面印着:“鹏程建材集团有限公司,徐鹏,董事长。”

“你有公司?”

“有。”他说,“但不大。帮你还是不够的。”

他转过身,往厂房外面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杨长顺,这二十年,我欠你一条命。现在,你让我还一点。”

04

回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没回去找周玉琦。我去了老地方,找了曹文超。

老地方是菜市场后面的一家烧烤摊,开了十几年了。

我到的时候,曹文超已经喝上了。他面前摆着一盘花生毛豆,两瓶啤酒。

他看到我,没说话,先给我倒了一杯。

“怎么样?”我问。

“不怎么样。”曹文超端起杯子,“宋伟诚那孙子,昨天又找人去了你店里。还把房东叫去了。”

“房东怎么说?”

“房东说月底之前,你要么把店盘出去,要么把房租涨一倍。”曹文超把杯子磕在桌子上,“长顺,你这是被人捏住了。”

我喝了一口酒。

苦。

“你说,这人怎么就能这么坏?”我问。

“他不是坏。”曹文超说,“他是贪。你那块地方太肥了。”

我看着杯子里的酒花,沉默了一会儿。

“文超,我年轻那会儿,觉得只要人不做亏心事,老天爷总会给你一条活路。”

“现在呢?”

“现在觉得,老天爷太忙了,管不了这么多。”

曹文超没说话。他又倒了一杯酒,给我推过来。

“长顺,有个事我一直想跟你说。”他喝了一口酒,“十五年前,在工地那件事,你还记不记得?”

“什么事?”

“那次事故。起重机吊臂断了,差点砸到你。”

我想起来了。

十五年前,我和曹文超在同一个工地干活。那天我在起重机下面捆钢筋,吊臂突然断了。

要不是曹文超推开我,那截断臂砸的就是我的脑袋。

那之后,他就离开了工地。因为替我顶了一场工伤。

原来那截吊臂掉下来的时候,我不只是被推开,还被砸伤了后背。但曹文超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对老板说“是我没看住人”。

老板赔了一笔钱。曹文超拿着那笔钱,回家开了个修车铺。

后来他干上了包工头,才有了现在这点家业。

“那件事我一直记着。”我说。

“我不是跟你说这个。”曹文超放下酒杯,“我是想跟你说,你这个人,总是帮了别人自己忘了。但别人记着。”

他看着我:“你记不记得,十年前你在昌县干工地的时候,有个月工资多发了一千块钱?”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

“好像有点印象。”

“那一个月,有个工友家人生病,等着钱救命。你不知道这事,但你把那一千块钱拿出来,说‘算我借给他的’。”

有这事?

“有。那个工友是我表弟。”曹文超说,“他那年差点跪下来谢你。”

我真的不记得了。

“长顺,你这个人,不记好。”曹文超说,“但老天爷记着。”

我摇摇头:“老天爷要是记着,我儿子就不会病了。”

“那是两回事。”曹文超说,“你儿子的病,是命。你做过的好事,是你的命。”

他端起杯子:“来,喝一个。

我碰了一下杯子,喝了一口。

“对了。”曹文超说,“明天你去省城,是去见那个人?”

“对。”

“什么来路?”

“二十年前救过他儿子。”我说,“他现在找上门了,说要帮我还愿。”

曹文超想了想:“长顺,你小心点。现在的社会,人不都是当年的人了。

“我知道。”

“反正……”曹文超犹豫了一下,“你要是觉得不对,就撤。别贪。”

我点点头。

我们喝到十二点多,才散了。

我走在县城的街上,路灯昏昏沉沉的。街边的店铺早就关了门,只有几家网吧还亮着灯。

我突然想起魏富贵那张彩票。

我回到家,翻箱倒柜,最后在抽屉最底层找到了那张彩票。

双色球。号码是:01,07,12,18,23,30 09。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明天是周四,正好是双色球的开奖日。

我拿起彩票,放在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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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我按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徐鹏的公司。

在省城中心区一栋写字楼的顶楼。门面不大,但装修得体。前台的姑娘看到我,打了个电话,然后把我带进了里面的办公室。

徐鹏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堆着一大堆文件。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你儿子的病历复印件。我已经让医院的专家看过了。”

“专家怎么说?”

“可以做手术。”他说,“成功率百分之七十以上。但押金不够,还要加。”

加多少?

“再准备十五万。”

我坐在那里,觉得心口压着一块石头。

十五万。我到哪里去找十五万?

“我可以先垫付。”徐鹏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先去体检。”

他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

是一张体检通知单。省人民医院的,全身体检。

“你把我儿子治好了。你说要报恩。那可以。”徐鹏看着我,“但我不报恩给一个病人。你先检查一下,确定身体健康,我再帮你。”

“这不是敲竹杠?”

“不是。”徐鹏很认真,“杨长顺,你这些年过得不好。身体肯定也垮了。我要你先把身体养好,再想其他的事。”

我看着那份体检通知单,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些年,没有人关心过我的身体。周玉琦关心的是儿子的身体,儿子的学费,老父亲的医药费。

没有人问过我:你还好吗?

行。”我说,“我去。

我去体检了。

抽血、CT、B超、胃镜,全做了。

折腾了大半天,下午四点才拿到结果。

护士小姑娘拿着报告单,翻看了一会儿,脸色有点不对。

“杨先生,你这个胃镜检查结果,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胃窦部有异常增生,怀疑是……早期胃癌。”

我愣住了。

医生说,建议你尽快做活检,确认一下。

我拿着报告单,走出医院大厅。

阳光很好。但我觉得浑身发冷。

我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人来人往。

早些年算命,说我有大难。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我摸出口袋里那张彩票。

开奖时间还没到。我买了一份体坛快讯,翻到开奖信息一栏。

上面写着:双色球开奖号码:01,07,12,18,23,30 09。

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个号码,愣了好几分钟。

中奖了。五万块。

我拿着彩票,站起身,往医院里面走。

“你好,我要兑奖。”

前台小姑娘看了一眼彩票:“先生,这是明天的开奖。”

“什么?”

“双色球是今晚开奖。”她说,“今天是周三。”

我愣了一下。

打开手机一看,星期三。

我把彩票塞回口袋。

蹲在台阶上,我突然又想哭又想笑。

这老天爷,是在耍我吗?

我回到徐鹏的公司,把体检报告放在他桌上。

徐鹏拿起来一看,脸色也变了。

“早期胃癌。”他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你现在应该去医院,不是来找我。”

“我来跟你说清楚。”我说,“我儿子的事,你还能帮吗?”

徐鹏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帮。”他说,“但你得先把你自己治好。”

“我治。”

“那就好。”徐鹏站起来,“你明天去医院办住院手续。我让人去联系好医生。”

“那钱……”

“钱是我的事。”徐鹏打断我,“杨长顺,你救过我儿子一条命。现在,我救你一条命。”

他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活着,这笔账才不算完。”

我点点头,站起身来。

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认识一个叫魏富贵的算命的吗?

“不认识。”徐鹏说,“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一个算命的,说我会遇到一个姓徐的贵人。”

“哦?”徐鹏笑了笑,“那这个算命的,算得还挺准。”

06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坐在县城中心广场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手机亮了。周玉琦打来的。

“你到哪里去了?”

“在外面。”

“儿子要见你。”

“我明天回去。”

“你是不是去借钱了?”

“没有。”

“杨长顺,你别骗我。”她的声音有点抖,“你要是出去借高利贷,我们娘几个……”

“我说了不是。”我打断她,“明天回去跟你说。你让儿子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坐在长椅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翻开手机,找到魏富贵那个号码。

三个月前奔丧那天,魏富贵留了一个号码。说是“有事可以打电话”。我一直没打过。

我拨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谁呀?”

“魏师傅,是我。杨长顺。三个月前在槐树底下那个。”

“哦——”他拖长了声音,“你打电话来,是不是遇到事了?”

“是。”

“那个姓徐的,你见到了?”

“见到了。”

“好。”他说,“那就好。”

“魏师傅,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你给我的那张彩票,你是不是知道我会中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张彩票,是我老伴买的。”他说,“她没中过。她走之前,跟我说,留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中了。”

“你老伴……”

“走了八年了。”魏富贵说,“她生前,在街上讨饭。冬天的时候,有个年轻人给了她一件棉袄,还给了她一百块钱。”

“那个年轻人……”

“是你。”魏富贵说,“你忘了,但我记得。我老伴临走前,把那张彩票给了我,说‘要是找到那个好心人,就把这张彩票给他’。”

我握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杨长顺,你种下的花,早晚都要开。”魏富贵说,“不要急。”

挂了电话,我把那张彩票拿出来,借着路灯看了看。

明天开奖。

我攥着彩票,像是攥着什么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办住院手续。

周玉琦在病房里等我。看到我,她没说话,只是盯着我看。

“你瘦了。”她说。

“没事。”我说,“儿子呢?”

“在里面。”

我走进病房。

杨诚靠在床上,在看手机。看到我进来,他把手机放下。

“爸。”

哎。

“妈说你昨天去省城了?”

“对。找了个人,能帮你转院做手术。”

“真的?”

“真的。”

杨诚看着我,突然说:“爸,你对我太好了。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时候,你总是加班。我生病了,都是妈带我去医院。”他说,“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不是……”

“我知道不是。”他说,“妈跟我说过,你帮我攒了十年的医药费。”

十年。对。从儿子查出先天性心脏病那一天起,我每个月都存三百块钱。

一直存了十一年。

一共四万多块。

我自己都忘了。

“你妈跟你说的?”

“对。”杨诚说,“她说,你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有。”

我扭过头,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