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着行李站在家门口,听见里头传来笑声。

透过窗户,我看见七个人围坐在饭桌边。郭玉茹坐在主位上,正给一个陌生男人碗里夹菜,孙子坐在那男人腿上,喊“爷爷”。我愣住。

门开了,儿媳赵美玲倒垃圾出来,看见我,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

饭桌上所有人都转头看我。

我刚想说“我回来了”,身后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你就是谢青山?”

我回头。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抱着纸箱子,眼眶发红:“我妈叫邓桂芳,她死了。她让我把这个还给你。”

箱子里,是一堆发黄的汇款单和一张亲子鉴定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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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三点多,太阳斜斜地挂在西边,照得人眼睛发酸。

我站在家门口,手还悬在半空中,没来得及敲门。

透过窗户玻璃,我看见饭桌上的火锅冒着白气,红油在锅里翻滚。

郭玉茹穿着那件我从来没见过的深蓝色棉袄,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

她不是以前那个只会唉声叹气的黄脸婆了。

坐在她身边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双手粗糙,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人。

郭玉茹夹了块牛肉放进他碗里,笑着说:“多吃点,今天这牛腱子肉炖得烂。”

那个男人笑呵呵地接过碗,转头喂给旁边的小孙子:“乖,爷爷喂你吃。”

小孙子嘴里含着肉,含含糊糊地喊:“爷爷最好。”

我站在门外,心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那个位置,那个称呼,本来是留给我的。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门就开了。儿媳赵美玲端着垃圾桶出来倒剩菜,看见我,整个人愣在原地,手里垃圾桶差点掉地上。

你……”她张了张嘴,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屋里的人听到动静,全转过头来。郭玉茹放下筷子,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那个陌生男人看见我,脸色沉了下来。

郭玉茹站起身,走到门口,语气跟问路人一样:“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回来了。”

“回来?”郭玉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回哪里来?”

“这是我家啊。”我说。

话音刚落,儿子谢小军从饭桌边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比以前壮实了不少,脸上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沉稳。

他走到门口,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这里不是你家。”谢小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你走吧。”

“小军,我是你爸……”我话还没说完,他就打断了我。

“我没有爸。”他说完,转身走回饭桌边,对着郭玉茹说,“妈,关门。”

郭玉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什么都没有,就像看一个陌生人。她轻轻把门合上了。

门板在眼前关上的那一刻,发出一声闷响。

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又响起了笑声,火锅沸腾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一切照旧,就像我从未来过。

那个抱着纸箱子的女孩一直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

我转头看她。她长得挺像邓桂芳的,眉眼之间那股倔强劲儿一模一样。

你是谁?”我问她。

她没回答,把纸箱子往我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我低头看箱子里的东西,全是汇款单,最早的一张是2004年的。

汇款金额不大,每个月两千、三千的,但这么多年,一笔一笔攒下来,数字看得我心头一颤。

在汇款单最底下,压着一张纸。

我抽出来一看,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委托时间是去年冬天。

委托人邓桂芳,被鉴定人邓小雪。

鉴定结论:支持邓桂芳与邓小雪为母女关系。

鉴定报告下面还压着一行字,是邓桂芳的笔迹:“老谢,这是你的女儿。19年了,我没告诉你。今天我死了,让她来找你。”

我的手开始发抖。

02

那天夜里,我住在街口的小旅馆里。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台旧电视,墙皮都起泡了。三十五块钱一晚,老板还是个外地人,看我提个破行李箱,多收了我十块钱押金。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19年前那个雨夜。

那天也下雨,不是很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窗玻璃上,像针一样一下下扎在人心上。

我收拾好行李准备出门时,郭玉茹跪在地上,双手抱住我的腿,眼泪跟下雨似的往下淌。

青山,你别走,”她声音都在发抖,“孩子还小,我求你了,你看在孩子的份上……

谢小军那时候才十七岁,站在门口,小脸绷得紧紧的,眼泪含在眼眶里,愣是不肯掉下来。

谢婷婷年纪更小,缩在角落里,用一个破布娃娃遮住眼睛,嘴里不停地念叨:“爸爸不走,爸爸不走……”

我看着他们,心里不是没有波动。

但我那时候年轻气盛,心里头就认准了一件事——郭玉茹只会洗衣做饭,没情趣,不会打扮,带出去丢人。

邓桂芳不一样,她年轻漂亮,会说话,会唱歌,能陪着笑,能让我觉得自己是个了不起的男人。

“你放手。”我甩开郭玉茹的手。

她踉跄了一下,跪在地上没起来,扬起头看我:“青山,你良心让狗吃了吗?我嫁给你二十年,给你生了一儿一女,伺候你吃穿……”

“行了行了。”我不耐烦地打断她,“别说这些没用的,离婚协议我签了,你要什么法院判给你就是了。”

郭玉茹愣住了,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绝情。她呆呆地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转头就走。

走到门口时,谢小军喊了一声:“爸!”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走了就别回来!”谢小军的声音又硬又冷,像个成年男人一样,“我不认你!”

我没有回头。我提着自己的行李,大步走出门,一头扎进雨里。

邓桂芳撑着伞,在路口等我,看见我出来,笑着迎上来:“老谢,你真的来了?”

上了车,邓桂芳的手搭在我手背上,暖暖的。她说:“老谢,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我信了。

我真的信了。

那几年,我是真觉得自己过上了好日子。

邓桂芳会做一桌子好菜,会给我买合身的衣服,会在朋友们面前给我挣面子。

我带着她出去吃饭、唱歌、打牌,她总是笑得甜,说话好听,把那些哥们都羡慕得不行。

我那时候想,这才是男人该过的日子。

可我不知道,这好日子是有期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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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退了房,拖着行李箱在这座小城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家回不去了,邓桂芳也把我赶出来了。我身上只有两千多块钱,加上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也不到六千块,在大城市里连房租都不够。

我走到一个菜市场门口时,闻到一股包子香味,忽然觉得饿了。

那家店不大,门口支着一个大蒸笼,热气腾腾的。店里面摆着几张桌子,坐满了人。老板娘系着白围裙,正在灶台前包包子,动作利索得很。

我走近一看,愣住了。

那是郭玉茹。

她擀皮、包馅、捏褶子,一套动作流畅得像做了几十年。灶台上叠着几层蒸笼,包子的香气从缝隙里飘出来,勾得人口水直冒。

她弟弟郭大柱在旁边帮忙,把蒸好的包子端出去,又收拾碗筷。

“姐,那边的客人要两碗豆浆。”郭大柱喊了一声。

“来了。”郭玉茹擦了擦手,端着豆浆送过去。

她走路的样子变了很多。以前她总弯着腰,走路低着头,像是怕得罪人。现在她后背挺得直直的,步子走得很稳,说话声音也大了不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老板娘,来两个包子一碗豆浆。”我低着头说,生怕她认出我。

“好嘞,您坐。”郭玉茹答应了一声,转身去拿包子了。

她没认出我。也是,19年了,我头发白了大半,脸上也多了不少皱纹,身材也走样了。不是熟人,很难一眼认出来。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看着店里来来往往的客人。

生意真好,一早上就没断过。

郭玉茹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收钱,一会儿端菜,一会儿又回到灶台前包包子。

郭大柱在旁边帮忙,动作虽然笨拙,但很认真。他时不时跟郭玉茹说话:“姐,明天我进货去市场看看,听说今天的猪肉涨价了。”

“姐,小军说晚上回来吃饭,让我买点排骨带回去。”

郭玉茹头也不抬:“行,你看着办。”

这时,郭大柱端着两碗豆浆经过我身边,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脸色变了。

“你……”郭大柱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怎么在这里?”

郭玉茹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我,手里的包子皮停了。

店里其他客人也看了过来,空气忽然安静了。

我站起来,搓着手说:“我来……我来吃个早饭。”

郭大柱把豆浆碗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小:“这里不做你的生意。”

“郭大柱,算了。”郭玉茹平静地说,把手上的面粉拍了拍,“让他吃完这顿就走。”

她走过来,端起我刚点的豆浆,倒进垃圾桶里。

“这个是给你吃的。”她看着我说,语气很平淡,“不是给你吃的。”

她说完,转身回到灶台前,继续包包子。

我站在那儿,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店里其他客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我,有人在低声议论。

郭大柱走过来,把我拉出店门。他力气很大,几乎是在拽着我走。

“你以后别来了。”郭大柱说,“我姐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安生日子,你别来添乱。”

“大柱,”我抓住他的胳膊,“我就是想回来……”

“回来?”郭大柱甩开我的手,“你当年走得那么干脆,现在想回来就回来?你以为家是个旅馆,想住就住,想走就走?”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郭大柱看了我一眼,眼里全是厌恶:“谢青山,别让我再看见你。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他说完,转身回了店里。

我站在街边,看着那家包子铺的招牌。招牌不大,但很干净,上面写着四个字:玉茹包子。

04

我无处可去,就去找儿子谢小军。

他的建材店开在东郊那一带,门面不大,但生意很好。我去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跟一个客户谈价格,手里拿着卷尺,比比划划的。

我在门口等了快半个小时,他才送走客户。

谢小军抬头看见我,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语气很冲:“你来做什么?”

“小军,”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爸想跟你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他转身要走。

我拦住他:“小军,爸知道错了,爸这些年对不起你跟你妈。现在爸老了,没地方去了,想回来……”

谢小军停住脚步,回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冷笑:“对不起?你一句对不起就想完事?”

不是,我是想补偿你们。

“补偿?”谢小军把手里的卷尺往地上一扔,“你怎么补偿?你拿什么补偿?你那点退休金,还是你那颗不知道被哪个女人掏空的心?”

“小军……”

“闭嘴。”谢小军压低声音,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当年我妈跪着求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补偿?我妹发高烧住院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补偿?我妈一个人带着我们两个,凌晨三点起来开面包店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跟那个女人风流快活!”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谢小军指着门外:“你走。”

走!”谢小军吼了一声,声音大得店里的锯木机都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我们。

我低着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谢小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要再来找我。我没有爸。”

我走出建材店,沿着街一直走,走了很久,也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

天快黑的时候,我走到了一座桥下面。桥底有条小河,河水浑浊,带着一股腥味。我坐在桥墩子上,看着河水发呆。

我想起了女儿谢婷婷。

她从小就听话,懂事,从来没让我操过心。

我走的时候,她才十五岁,缩在角落里哭,一声不吭。

后来听说她考上了师范学校,毕业后在县城里当了个小学老师。

她应该不会像谢小军那样对我吧?毕竟女孩子心软。

我在桥墩子上坐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就坐车去了县城。

谢婷婷的家在县城老城区,是一栋旧楼的三楼。我上楼的时候,腿一直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紧张的。

敲了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门。

谢婷婷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刚睡醒。她看见我,整个人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复杂。

“爸……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鼻音。

“婷婷,爸想你了。”我说。

她没说话,把门拉开了一条缝,让我进去。

屋里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全家福,是郭玉茹的生日照。

照片里,郭玉茹坐在中间,旁边是郭大柱,后面站着谢小军和赵美玲,还有两个孩子。

谢婷婷就坐在最边上,笑得挺开心。

照片里没有我。

谢婷婷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我对面,低着头没说话。

婷婷,”我开口打破了沉默,“爸对不起你跟你妈。爸想回来……

“回来?”谢婷婷抬起头,眼眶有点红,“爸,你是真的想回来,还是没地方去了?”

她这句话问得很平静,却很锋利,像把刀一样扎在我心口。

“婷婷……”

我妈这些年过得不容易。”谢婷婷说,声音有点哽咽,“你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带着我们两个,没有钱,也没有人帮忙。舅舅那时候刚离婚,带着表弟住在我们家里,帮着我们看店、做饭、带我上学。这么多年,舅舅一直没再娶,他说要帮我妈把我们养大。

“爸,你知道我妈有多难吗?她凌晨三点起来发面蒸包子,手冻得全是裂口,疼得直掉眼泪。但她在我们面前从来不哭,总是笑,总是说‘没事的,妈在,什么都不怕’。”

我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谢婷婷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爸,我知道你现在过得不好,但是没有用的。妈不想见你,哥也不想见你。我……我也不想见你。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我们不原谅你,是我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车站候车室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外面下着雨,不大,淅淅沥沥的。

我想起19年前那个雨夜,想起郭玉茹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想起谢小军喊“你走了就别回来”,想起谢婷婷躲在角落里哭。

19年了,我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可我错了。

有些伤害,时间冲不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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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在这座县城里待了两天,不知道该去哪里。

第三天下午,天下着小雨,我找了个桥洞躲雨,蹲在地上发呆。

一个撑着黑伞的女人朝我走过来,走得慢,但不犹豫。她穿着件黑色的大衣,裙摆湿了一半,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走到我面前,她把伞往上抬了抬,我才看清她的脸。

是那个抱纸箱子的女孩,邓小雪。

她看了我一眼,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里面是一盒方便面,还有两个馒头。

“我妈说让我给你带吃的。”邓小雪说,声音冷冷淡淡的,“她就算死了,也得管你最后一顿。”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问。

邓小雪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邓桂芳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费了很大力气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