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轰隆隆的,冲床声震得耳膜发疼。
我蹲在地上修一台老冲床,手上全是机油。
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一个穿中山装的老人站在厂门口,手里拎着个黑色皮包,头发全白了,腰杆挺得笔直。
他冲我喊:“黄长贵!你爸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地上。
老人几步走到我跟前,把皮包拉开,露出一捆捆百元大钞:“一百万。你要是不收,我就跪到天黑。”
整个车间的人都盯着我。李厂长从办公室探出头,嘴角翘得老高,眼睛放着光。
我没看那包钱,我只是盯着老人的眼睛,问了一句:“你查清楚了吗?我爸死了二十七年了。”
老人愣住了,手微微发抖。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裂开的缝,把两个素不相识的命,硬生生拼在了一起。
01
我叫黄长贵,今年四十三,属虎。
在城东机械厂干了二十年机修,从学徒干到老师傅,工资从八百涨到四千八。
四千八够干什么?够沈秀梅一个月的药钱。还不够。
沈秀梅是我媳妇,在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卖早餐,包子馒头稀饭,凌晨三点起来蒸,下午两点收摊,一天挣个五六十。
她有慢性肾炎,不能累,可她偏不听。
药不舍得吃,一顿掰成两顿,说扛扛就过去了。
儿子黄俊名今年高考,考上了省城的大学。通知书到的那天,他躲在自己屋里,偷偷把通知书塞进抽屉里。
我看见了,没吱声。
学费一年八千,住宿费一千二,生活费一个月六百。这还没算书本费乱七八糟的。
这天上掉下来的账单,压得我一宿没睡着。
沈秀梅躺在我身边,翻了个身,轻飘飘说了句:“要不我让我妈先垫两个月?”
我没接话。
她妈七十多了,靠养老金过日子,我张不了那个口。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终于睡着了,梦见我爸。
我爸叫黄德胜,在我十五岁那年走的。肺病,治来治去治不好,最后瘦成一把骨头,拉着我的手说:“长贵,爸对不住你。”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第二天上班,李厂长把我叫到办公室。
“长贵啊,”他坐在皮椅上,端着茶杯,“厂里最近效益不好,可能要裁一批人。你说你吧,技术是没得说,可……”
他顿了一下,嘬了口茶:“你年纪也不小了。”
我没说话,站在那儿像根木头。
他摆摆手:“先回去吧,有消息我通知你。”
从办公室出来,我在车间门口抽了根烟。四十三岁,要技术有技术,要经验有经验,就因为年纪大,就得腾地方给年轻人?
那天我一直在车间磨洋工,心里堵得慌。
晚上加班修冲床,修到八点多。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是个老人的声音,慢悠悠的:“是黄长贵吗?”
“我是,你哪位?”
“我姓董,董英才。”老人说,“你爸黄德胜,是我救命恩人。我要给你一百万,你哪天有空,咱爷俩见个面?”
我愣了一下,然后骂了句:“骗子!”
挂了电话。
这年头骗子花样多。先装熟人,再装亲戚,现在都装我爸老战友了。
我把手机揣兜里,蹲下去继续修机器。
可心里怎么都静不下来。
那个老人说话的语气,不像骗子。太稳了,稳得像是真的。
02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食堂吃饭,保安老刘跑过来:“长贵,门口有人找,一个老头,穿中山装,拎个包。”
我心里咯噔一下。
放下碗走出去,果然看见一个老人站在厂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满头白发,腰杆挺得笔直。
他看见我,笑了,露出几颗假牙:“黄长贵?”
“是我。”
他快步走过来,把那黑色皮包往我怀里一塞:“你拿着。”
包沉甸甸的,我愣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人从口袋掏出一张老照片,递到我眼前。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站在工地上,肩膀并着肩膀,笑得灿烂。一个是年轻的我爸,我能认出来。另一个,应该就是老人年轻时候的样子。
“你看,”老人指着照片,“这是我和德胜哥,在省城六建公司工地上拍的。那年我二十六,他二十八。他救了我的命,从钢筋底下把我拖出来的。”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眼睛里有了一层雾。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没错,是我爸。眼角那颗痣,左边眉梢的疤,没错。
“你怎么找到我的?”我问。
“找了好几年,”老人说,“你妈过世了,你爸也没了,我就找你们家亲戚。你大舅说你在这儿上班,我就来了。”
我心里有点乱。
李厂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旁边看热闹,眼睛一直盯着那个黑皮包。
“长贵,”他说,“你太爷们儿了,认亲的来了,怎么不请进去坐坐?”
我没理他。
把老人拉到一边,找个墙根蹲下。
“大爷,”我说,“你知道一百万是什么概念吗?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就这么给钱,我心里不踏实。”
老人笑了:“你不踏实,说明我没找错人。你爸当年也是这德性,死犟。”
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找到恩人的孩子,把钱给了,死了也闭眼。
他说这事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特别真。
我动心了。
可是一想到我爸当年走得那么惨,连治病的钱都没有,我就不信。
我爸要真救过这么一个人,人家后来有钱了,会不知道?
“大爷,”我说,“你让我想想。这钱我不能就这么拿。”
老人点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你想。但你别跑,我就在你们镇上住下了。”
他从包里掏出张名片,递给我。
上面印着:董英才,XXX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董事长。
我拿名片的手有点抖。
03
那天晚上,我把董英才的事跟沈秀梅说了。
她正在厨房洗菜,听完没说话。
水龙头哗哗响着,她的背影一动不动。
“你收了?”她问。
“没。”
她转过头看我:“那你还跟他说什么?钱扔你面前,你不捡,还跟人家讲什么?”
“他是我爸的救命恩人当年的……”
“你爸的救命恩人?”沈秀梅把水龙头关了,走过来,“长贵,你妈活着的时候说过你爸的事。你爸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工地工人,从没听说他救过谁。这老头怎么回事,你搞清楚了没有?”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把我浇了个透心凉。
我坐在饭桌边,脑子里嗡嗡的。
沈秀梅说得对,我妈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提过这事。我爸是普通工人,一辈子没干过什么了不起的事。
可他也不是会骗人的那种人。
我心里别扭极了。
第二天中午,董英才又来了。
这回带了水果,还有两箱营养品。他说要去我家看看,认个门。
我拦不住他。
到了我家门口,张芳芳刚好从隔壁出来倒垃圾,一眼就看见了董英才拎着东西,嘴张得老大:“哟,长贵,你这亲戚可真是阔气!”
“朋友朋友。”我赶紧摆摆手。
董英才倒是大方,冲张芳芳笑了笑,算是打了个招呼。
进屋后,他看了看我家里的摆设,没什么表情。
我家很简单,家具都是十几年前结婚时买的,沙发破了,电视机老得掉渣。
他能看出来的。
沈秀梅回家的时候,看见董英才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
她没说什么,给倒了杯茶。
董英才接过去,喝了一口,说好茶。
我知道不是好茶,就是超市里十几块一斤的茉莉花。
他坐了大半个小时,聊的都是我小时候的事。有些事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他却知道。
“德胜哥当年在工地上,最爱吃食堂的韭菜馅大包子。”
“你小时候身体不好,老咳嗽,德胜哥省下烟钱给你买药。”
“你们家那时候住在城南的棚户区,就一间屋,后窗对着垃圾堆。”
他说得越多,我心里越乱。
这些事,不是翻档案能翻出来的。这些事,真的是我爸跟他一起经历过的。
可为什么我妈从来没说过?
04
董英才走后,沈秀梅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长贵,”她说,“你查查吧。”
“查什么?”
“查这个人,查他说的事。”她看着我,“一百万不是小数目。就算他是好人,这钱咱们也不能拿得不明不白。”
我点点头。
可我不知道从哪查起。
我爸死了二十七年,他的工友死的死,老的老,早不知道散哪去了。
我翻遍了家里的老物件,找到爸生前用过的工具箱。
里面有一本泛黄的通讯录,巴掌大,上头密密麻麻记着电话号码和地址。
我翻到一页,上面写着:孙永金,城南建筑三队,XXXXXX。
我试着拨过去。
响了好几声,有人接了。
是个老人的声音,很慢:“喂?”
“大爷您好,我姓黄,是黄德胜的儿子。”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德胜哥的儿子?”老人声音变了,“德胜哥……走的早啊。”
“是,”我嗓子有点紧,“我爸走得早。”
“你找我啥事?”
“大爷,您认不认识一个叫董英才的人?说我爸救过他的命。”
那边又沉默了。
然后老人说了句:“你等等,我让我儿子接。”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换了个年轻点的声音:“喂?你好,我是孙国强,孙永金是我爸。”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孙国强听完,说:“你等等,我翻翻我爸的旧东西。”
电话里传来翻东西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过了十几分钟,他说:“找到了。你爸和我爸当年一起救过一个人,救的就是董英才。但救人的过程,你爸是主力,我爸是帮手的。”
我的心往下沉。
“那……”我声音有点哑,“那董英才知不知道还有一个姓孙的救了他?”
“他不知道。”孙国强说,“我爸临死前说过,那人后来发达了,到处找救命恩人,可他只记住了你爸,不知道还有我爸。”
我放下电话,呆坐了很久。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不是骗局。
可这个真相,反而让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05
我决定去城南找孙国强。
我请了假,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到了老城区。
按照他给的地址,找到了他们家。
那是一排平房,房檐低矮,墙皮斑驳,门口堆着破旧的家具。院子里搭着棚子,棚子下面放着一张旧沙发。
孙国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把扳手,正在修一辆旧自行车。
他比我大两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黄长贵?”他问我。
他把我让进屋。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床上躺着个老太太,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闭着。
“我妈,”他说,“瘫痪好几年了。”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国强从床底下翻出一个旧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工会的旧档案复印件。
纸上写着:1988年7月,省城六建公司工地发生钢筋脱落事故,工人黄德胜、孙永金合力救下另一名工人,避免重大伤亡。特此表彰。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爸,孙永金,都是救人的人。
可董英才只记住了一个。
“这事,”我说,“你爸从来没有找过董英才?”
孙国强摇摇头:“我爸说,他救人不是为了让人回报。而且后来,董英才混得好,我爸不想去找他,怕人家觉得是去攀关系。”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从他家出来,站在巷子口,掏出烟来点上。
一根抽完,又点了一根。
董英才的话,孙永金的档案,我爸的通讯录。
三个证据,把二十七年前的事拼完整了。
可拼完整了,我又该怎么办?
我掏出手机,拨了董英才电话。
“喂,大爷,你在哪?”
“我在旅馆,怎么了?”
“我想跟你聊点事。”
“行,你过来吧。”
我坐上公交,一路颠簸着到了他住的小旅馆。
推开门的瞬间,我看见他在跟人视频。
屏幕里是个中年男人,应该是他儿子。
董英才冲我招招手:“来了?坐。”
然后对屏幕里说了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小黄,德胜哥的儿子。”
屏幕里的男人冲我点了点头。
董英才挂了视频,坐在床边,看着我:“说吧,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气。
“大爷,你知道当年救你的,其实有两个人吗?”
房间里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董英才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我把那份档案复印件递过去。
他接过去,手抖得厉害。
看着看着,眼泪一颗一颗掉在纸上。
“我……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还有一个人。”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只记得德胜哥,另一个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我没记住……”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通红。
“孩子,这二十七年来,我只想着报恩,却把另一个恩人给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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