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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姑娘,遮一遮。

说话的是个船嫂。把一件旧青布外衫披到我肩上。衣裳粗,带着水气。

岸边人还围着。有人低声说:这盐商新妾,命倒大。

船嫂瞪眼轻喝:都散了!没见过人呛水啊!

众人闻声散了些。

她扶我起来,在耳畔轻说了句:想活命,就赶紧走。

借着她的手站起来。身子还虚,脚却已经跟着她走了。

到了岸边茶棚,她把竹帘一放,外头人声便隔住了。

她这才说:我叫陈阿满,常年在这一带跑船。外头在找你,先喘口气。

灶上煮着姜汤,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冒。棚角有只铜盆,盛着半盆清水。

陈阿满递来一块旧帕子。先洗脸,把水汽洗掉。

我低头。水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不是杜十娘。

杜十娘的美,是教坊司养出来的。艳,热,软,像一盏红灯。男人一看,心就软了,以为那便是情。

这张脸不是。这张脸生得清,冷,远。眉眼隔着水雾,远望如一笔淡墨。人一近,先觉自己俗。不是招人的美。是拒人的美。

我摸摸脸,再看水里那双眼睛。

眼睛不对。这不是沈照水的眼睛。是杜十娘的。

只是也变了。

从前那双眼,亮,软,醉,眼尾都是风情。看人一眼,像留人一夜。

如今那些都散了。风情退了,醉意醒了。只剩一点干净的痴,和一层冷冷的水痕。黑不透,亮不尽。像刀沉在水底。

鬼差换了我的身子,没换走我的眼睛。

外头有人匆匆走过。

一个男人说:老爷发话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另一个说:一个新妾,据说生得极美,值不少银子

陈阿满把竹帘压低。她看着我:姑娘,你不能留在瓜洲。

我说:我要去宁波府。

她问:投亲?

不,讨债。

陈阿满不问了。女人说讨债,和男人不同。男人讨的多半是银钱。女人讨的,常常是命。

我摸了摸怀里。那张银票还在,贴着胸口,湿冷冷的,把里衣洇出一块暗痕。

不能露。

刚从水里爬上来的人,若一伸手就是银票,便是把脖子递给旁人。

我低头,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玉色很淡,像一截冻住的月光。

玉镯放到陈阿满手上。租你的船。去宁波府。

陈阿满捏着玉镯,没立刻收。船我有。她说。我和青篙也能跟。青篙是我弟,撑篙跑腿都使得。只是这一路,不是寻常赶路,光有船不够,还得有个压得住船的人。

我说:要快。也要稳。

她点头。那得找赵艄公。

赵艄公住在下游破庙边。六十上下,一只眼浑了,另一只眼却亮。找到他时,他正坐在船头削烟杆,像一截老木桩。

陈阿满把玉镯递给他。

赵艄公接过去,掂了掂,问:去哪里?

陈阿满说:宁波府。

赵艄公把烟杆往船板上敲了敲。官面叫宁波府,水上人还爱叫旧明州。

说完,他抬眼看我。姑娘,去旧明州做什么?

我说:讨债。

他笑了一下。没声音。水路上的人,见过太多债。银债,命债,情债。能追到旧明州去的,都不是小债。

赵艄公收了玉镯。天黑走。白日人多眼杂。

陈阿满这才看我。船钱是船钱。我和青篙跟船,另算两份工钱。饭食你管。

我点头。会救人,也会算账。这样的人,靠得住。

夜里开船。

船离瓜洲时,岸上还有人提灯找人。

他们遥遥喊:船家,可曾见着盐商落水的新妾?

陈阿满回了一句:只见过水鬼。

赵艄公一篙撑开,陈青篙紧跟一篙。水声一响,瓜洲退到身后。

我坐在舱里,手按着怀里的银票,它紧贴胸口,像一条没断的旧命。

上岸后的第一段路,就这样开始了。一张银票。一个船嫂。一个少年。一个老艄公。还有一个刚从水底回来的人。

船行七日。

白日避关口,夜里赶水路。遇见盘查,赵艄公去应。再遇生人打听,陈阿满说我是她远房妹子,夫家死了,去旧明州投靠亲眷。

她说得像真的。我听着,也像真的。可我知道,我没有亲眷。

只有债。

第八日清晨,赵艄公说:到了。

我掀开竹帘。晨雾里,城郭浮出来。水面宽,船也多。乌篷,货船,客船,官船,挤在一处。桅杆一根一根竖着,像一片林子。

这里不是瓜洲。也不是教坊司。这是宁波府,旧明州。

只见码头上,脚夫赤着膀子扛木料,牙人夹着账本在码头边跑,船工喊号子。茶包、丝绸、香料、木材、海货,一担一担从船上下来,又一担一担往船上去。风里有茶味,木味,香料味,鱼腥味,还有银钱过手的味道。

宁波府,旧明州。三江口通运河,也通海。货从这里走。人也从这里走。

这里水活,人也活。

我站在船头,看了很久。教坊司里,男人看女人。这里不一样。这里看货,看船,看账,看路。货、船、账、路,不认男女。只认眼力和手段。

谁看得懂,谁便有活路。

陈阿满问:姑娘,落哪里?

不能去梅墟。沈照水的债在那里,仇人也在那里。刚上岸的人,不能一脚踩进债眼里。

我说:找个离江口近,又不在码头眼皮底下的地方。

赵艄公道:秀水街。离三江口不远。商铺多,客栈多,货栈、牙行、脚行也多。生人藏得住,货也走得动。

船慢慢靠岸。

我用炭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秀水街。三江口。梅墟古街。沈照月。写完,炉火上一燎。纸灰卷起来,很快没了。

杜微。我在心里叫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先落脚。再讨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