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会议室里空调嗡嗡作响,赵远志盯着手机银行刚弹出的到账提醒——4000元整。
他拇指在屏幕上停顿三秒,确认没看错小数点。对面办公区传来周海生压抑不住的雀跃声:“真到账了,十八万!晚上我请客!”
十八万。他亲手带了五年的徒弟,年终奖是他的四十五倍。
赵远志站起身,衬衫后背洇着一片汗渍。他走向董事长办公室时脚步很稳,甚至连门都记得先敲三下。
“蒋总,我辞职。”
“你疯了?”
赵远志没说话,只是咧开嘴,发出一声极轻的呵。
那声“呵”轻得像一根针落进深潭,却激起了一圈无声的涟漪。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蒋正鸿手中的签字笔停在半空,墨水在指尖微微发颤。
赵远志转身拉开门,走廊里的光涌进来。
他没有回头。
那个让他呵呵的答案,藏在这家公司十二年光阴的褶皱里,藏在周海生办公桌上那份他亲手写的技术传承备忘录里,也藏在三年前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他人生中最值钱的一个夜晚,用一份文件换了这座城市一套两居室的首付。
而现在,那套房还差最后一期贷款。
01
赵远志今年三十八岁,在江州精工做了十二年。
十二年什么概念?公司前台换过七任,食堂承包商换过四家,连办公室的绿萝都换过三茬,只有他工位上的那盆还是入职时行政发的,如今藤蔓已经顺着隔断爬到了天花板。
他是技术部三组的组长,管着六个人。手底下最拿得出手的,就是周海生。
五年前周海生进公司的时候,连SolidWorks都玩不转,图纸标注的粗糙度符号都能画反。赵远志从零件图开始教,一个尺寸一个尺寸地抠,加班到凌晨三点是常事。有一回周海生画错了一个关键尺寸,赵远志二话没说替他扛了下来,被技术总监骂了整整四十分钟。
“师父,对不起。”那天晚上周海生红着眼睛说。
“没事,谁不是从不会到会的。”赵远志拍拍他的肩,“好好学,以后你比我强。”
这话还真应验了。
周海生进步快得惊人。小伙子嘴甜、腿勤、有眼色,更重要的是——他懂得把力气使在刀刃上。公司团建他抢着给领导挡酒,周末加班他主动揽活,年会上表演节目他能把董事长逗得前仰后合。
赵远志是那种闷头干活的人,技术过硬,但不太会来事。年终述职周海生能写八千字,图文并茂、数据翔实,PPT做得像咨询公司的报告。赵远志的述职报告永远只有三页,其中一页还是目录。
“远志啊,你就是太实在了。”技术总监老曾私下跟他说过不止一次,“现在这个世道,光会干活不行,得让人看见你在干活。”
赵远志知道老曾是真心为他好,但他总觉得——活干好了自然有人看得见。
十二年来的每个项目他都做到极致,经他手的产品图纸从没出过重大质量事故,车间里提起赵工没人不服气。
可看得见的人,好像不坐在能决定他收入的位置上。
今年公司接了一个大单,给新能源汽车厂做电池模组产线,项目总金额将近两个亿。这个项目从技术方案到详细设计,赵远志是绝对的主力,连续三个月几乎住在了公司。
周海生也参与了这个项目,负责其中一小块——电气控制系统的选型。这部分说白了是供应商方案整合,技术含量不高,但周海生做得极其漂亮。他不但把三家供应商的方案做了横向对比,还专门做了一份长达四十页的行业趋势分析,发给了所有相关领导。
蒋正鸿在项目总结会上专门表扬了周海生,说他“有大局观,有战略思维”。
赵远志坐在下面鼓掌,心里有一点点不是滋味,但转念一想:徒弟出息了,当师父的脸上也有光。
直到今天。
今天是腊月二十六,公司发年终奖的日子。
赵远志的年终奖到账短信和工资条几乎同时到的:基本工资一万二,年终奖四千,合计一万六。他看了三遍工资条,确认那个“4000”后面没有少打一个零。
茶水间里,周海生正在跟财务部的小刘聊天。
“真到账了,十八万!”周海生压低声音但还是藏不住兴奋,“加基本工资,这个月到手快二十万了。”
“哇,周哥你也太牛了吧!”
“哪有哪有,主要是领导信任。”
赵远志端着杯子站在茶水间门口,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十八万。
他一年到头加班超过八百个小时,带出了三个能独当一面的徒弟,主导了公司近三年最大的项目,年终奖四千块。
周海生进公司五年,年终奖十八万。
这个对比太刺眼了,刺眼到赵远志觉得自己的眼睛都有点发酸。
他转身回到工位,把杯子搁在桌上。那盆跟了他十二年的绿萝,藤蔓垂下来,叶子有些发黄——他最近太忙,好久没浇过水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妻子陆芸发来的微信:“老公,年终奖发了吗?我妈说今年过年想来江州,我想给她订机票。”
赵远志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回复道:“发了。”
“多少呀?”
他没有立刻回复。
陆芸又发来一条:“够不够付最后一期房贷?还差六万八。”
赵远志深吸一口气,打了两个字:“不够。”
对方正在输入……停了。过了好一会儿,陆芸发来一条语音,声音里压着失望:“没事,我再想想办法。”
赵远志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周海生打电话的声音:“妈,年终奖发了,十八万!过年给你和我爸包个大红包……”
声音越来越远,远得像隔了一整个冬天。
赵远志睁开眼,看了看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下午三点四十。
他站起身,往蒋正鸿的办公室走去。
技术部的走廊不长,二十来米,他走了十二年。每一步都踩在那些加班的夜晚、那些改过的图纸、那些熬白的头发上。
他敲了三下门。
“进。”
蒋正鸿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看文件,五十出头,鬓角有些花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看见赵远志进来,他放下文件,脸上露出一个惯常的微笑。
“远志啊,坐。”
赵远志没坐。
“蒋总,我辞职。”
蒋正鸿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没听清似的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说什么?”
“我说,我辞职。”赵远志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蒋正鸿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啪”地把笔拍在桌上。
“你疯了?”
赵远志看着他,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
“呵。”
那一声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但蒋正鸿的脸色变了。
“远志,你坐下,有什么话好好说。”蒋正鸿的语气缓和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是因为年终奖的事?”
赵远志没有坐,但也没有走。他站在那张真皮椅子前面,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老树,根还扎在土里,但枝干已经开始摇晃了。
“蒋总,我问您一个问题。”赵远志说,“您觉得我在公司十二年,值多少钱?”
蒋正鸿皱起眉头。
“你是对公司有意见?”
“我没有意见,我就是想不明白。”赵远志的语气依然很平,“周海生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他拿十八万,我拿四千。您给我解释解释,这四千块钱,是按什么标准算的?”
蒋正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远志,年终奖不是按资历发的,也不是按苦劳发的。公司有公司的考核体系,海生今年在好几个关键项目上表现突出,而且他的综合能力——包括沟通协调、资源整合、向上管理,这些方面确实比你……”
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赵远志点了点头,像是终于听到了一个早就知道但一直不愿意承认的答案。
“我明白了。”
他转身往外走。
“远志!”蒋正鸿在身后叫住他,“你考虑清楚。你现在三十八了,外面不好找工作。公司待你不薄,你这个级别的工程师,市场上多的是。”
赵远志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蒋总,您说得对,市场上工程师多的是。但是——”
他侧过头,蒋正鸿看到他的半边脸上带着一种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释然,又像是疲惫到了极点之后的空白。
“能忍十二年的,不多。”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赵远志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他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的不是办公用品,而是一段太长太长的日子。
那盆绿萝他没带走——太大了,带不走。但他掐了一小截藤蔓,用湿纸巾包好,塞进了背包侧兜。
周围同事都还在忙,没人注意到他。
周海生从茶水间回来,路过他工位时愣了一下。
“师父,你这是……”
赵远志把最后一样东西——一个用了十二年的马克杯——放进纸箱里,抬起头冲周海生笑了笑。
“海生,好好干。”
周海生的表情变了,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嘴巴张了张,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赵远志抱着纸箱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块挂在前台后面的公司牌匾——“江州精工科技有限公司”。
十二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扇门的时候,牌匾还是新的,他也是。
如今牌匾边角已经有些掉漆了,而他——
电梯门关上了。
一楼大厅的旋转门把他吐到了冬日的冷风里。赵远志站在路边,抱着一个不大的纸箱,被傍晚的车流和人潮裹挟着,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他掏出手机,给陆芸打了个电话。
“喂?远志?”陆芸的声音有些紧张,大概是因为他很少在工作时间打电话。
“芸芸。”
“怎么了?”
“我辞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赵远志以为信号断了。
“为什么?”陆芸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年终奖四千,周海生十八万。”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陆芸说了一句话,让赵远志攥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辞了就辞了。你回来,我给你包饺子。”
赵远志仰起头,天已经快黑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十二年来他第一次在这个时间下班,第一次发现冬天的江州傍晚,天空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蓝色。
“好。”他说,“我这就回来。”
挂了电话,他往地铁站走去。纸箱不重,但走了一段路胳膊还是酸了。他换了一只手,低头看了看纸箱里的东西——几本专业书,一个马克杯,一截绿萝藤蔓,还有一张五年前公司团建的照片。
照片上他站在最边上,周海生站在他旁边,笑得一脸灿烂。
那时周海生刚进公司半年,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问他。
“师父,这个公差为什么标这个值?”
“师父,这个材料能不能换一种?”
“师父,晚上加班你先走,剩下的我来。”
赵远志把照片翻过去扣在箱底,加快了脚步。
地铁里人很多,他被挤在车厢的角落里,纸箱抱在胸前像个盾牌。旁边两个年轻人在聊天,大概是刚下班的白领。
“你年终奖多少?”
“别提了,就两个月工资。”
“我也是,凑合过吧。”
赵远志听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两个月工资——对他来说已经算不错了。四千块,连他一个月基本工资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地铁到站了,他挤下车,走上地面。
他家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他摸着黑往上走,脚步很慢。
门开了,陆芸系着围裙站在门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心疼还是生气。
“进来吧。”
赵远志把纸箱放在玄关,换了拖鞋。屋里飘着饺子馅的香味,白菜猪肉的,他最爱的口味。
女儿小橙子从客厅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
“爸爸!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赵远志弯腰把女儿抱起来,四岁的小姑娘软软的一团,身上有沐浴露的奶香味。
“爸爸以后都可以早点回来了。”
“真的吗?”小橙子的眼睛亮了,“那你明天能送我去幼儿园吗?”
“能。”
“后天也能吗?”
“能,天天都能。”
小橙子高兴得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挣扎着下地跑回客厅继续看动画片。
陆芸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眼圈有点红。
“你真辞了?”
“辞了。”
“老赵,你今年三十八了。”
“我知道。”
“房贷还差六万八,小橙子明年就要上幼小衔接班了。”
“我知道。”
陆芸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厨房,声音从油烟机的嗡嗡声里传出来:“洗手吃饭。”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赵远志看着那一盘热气腾腾的白胖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十二年前刚进江州精工的时候,也是一个冬天。那时他二十六岁,刚跟陆芸结婚,租住在城中村一间十五平的隔断间里。第一年年终奖发了三千块,他高兴得不得了,带着陆芸去吃了一顿火锅,花了将近两百块,心疼了好几天。
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了。他涨了工资,贷款买了这套六十平的两居室,有了小橙子,生活像一列缓慢但稳定的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
他以为这列火车会一直开到退休。
“吃啊,愣着干嘛。”陆芸把筷子塞到他手里。
赵远志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慢点。”陆芸白了他一眼。
“芸芸。”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没用?”
陆芸放下筷子,看着他,表情认真得近乎严肃。
“赵远志,我嫁给你的时候你一个月挣两千八,咱俩住隔断间,上厕所都要排队。我那时候没觉得你没用。”
“现在呢?”
“现在我也不觉得你没用。”陆芸的声音低下来,“我就是心疼你。你在那个破公司干了十二年,最后就这么被人打发了。”
赵远志没说话,埋头吃了好几个饺子。
“不过辞了也好。”陆芸忽然说,“你想想,你在那边天天加班,颈椎都累出毛病了,落着什么好了?”
“可是房贷——”
“房贷我想办法。”陆芸打断他,“我那个淘宝店最近还行,上个月利润有小一万了。你先歇几天,过完年再说。”
赵远志看着妻子,她今年也三十八了,眼角的细纹比前几年多了不少,但眼睛还是亮亮的,跟十二年前一样。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谢,赶紧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天晚上,哄睡了小橙子,赵远志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他平时不怎么抽烟,一包烟能抽一个月。但今天他连着抽了三根,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他此刻纷乱的思绪。
手机震了。
是老曾——技术总监曾国强。
“远志,听老蒋说你辞职了?”老曾的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在家里,怕被老婆听见。
“嗯。”
“你这孩子,也太冲动了!”老曾叹了口气,“年终奖的事我知道,但你不能这么干啊。你等过完年再走不行吗?好歹把项目奖金拿到手。”
“项目奖金?”
“新能源那个项目,年后有一笔项目奖金,你是主要技术负责人,少说也有个五六万。”
赵远志沉默了一会儿。
“老曾,谢谢你告诉我。但是——”他把烟头摁灭在易拉罐做的简易烟灰缸里,“我不想等了。”
“你呀……”老曾又叹了口气,“算了,辞都辞了,说这些也没用。我跟你说,东城那边有家新起来的自动化公司,老板我认识,要不要我帮你递个简历?”
“我先想想。”
“行,你想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赵远志又点了一根烟。
他不是没想过后果,三十八岁裸辞,在这个行业里几乎等于自杀。可他站在蒋正鸿办公室里的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再待下去,他就真的不值钱了。
不是钱的问题。
是被当傻子的问题。
周海生那十八万的年终奖里,有多少是他赵远志的心血?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现在反过来成了领导眼里更“值钱”的人。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榨干了汁的甘蔗渣,嚼完了,该吐了。
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周海生。
赵远志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师父。”周海生的声音有点小心翼翼,“你还好吧?”
“挺好的。”
“师父,我……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周海生的语速很快,像是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年终奖的分配方案不是我定的,我也不知道你拿那么少,我要是知道的话,我……”
“海生。”赵远志打断他,“你不用解释,跟你没关系。”
“可是……”
“你能力没问题,公司给你这么多,是你应得的。”赵远志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讽刺——明明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可说出口的时候却无比顺畅,像是背台词一样。
周海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师父,你是不是怪我?”
赵远志没有回答。
怪他吗?说实话,有一点。但不是怪他拿得多,而是怪他从来没回头看过一眼那个托着他往上走的人。
“海生,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还记得去年五月份,电池模组产线那个焊接工位的方案吗?”
“记得啊,怎么了?”
“那个方案是你做的吗?”
周海生沉默了。
那个方案是赵远志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周海生只是帮忙整理了一下PPT。但在项目汇报会上,周海生代表技术部做的汇报,从头到尾没有提赵远志的名字。
后来那个方案被客户高度认可,成了公司拿下项目的重要筹码。蒋正鸿在全体大会上表扬周海生的时候,赵远志坐在最后一排,面无表情地鼓掌。
“师父,那件事我……”周海生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
“不用了。”赵远志说,“海生,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人这辈子,能力是一回事,良心是另一回事。你能力强,我替你高兴。但良心这个东西,不是年终奖能衡量的。”
说完他挂了电话。
阳台上很冷,但他不想进屋。远处城市的霓虹灯连成一片,像一条流淌的光河。十二年了,他第一次有机会在这个时间、这个角度,安安静静地看一看这座城市。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方砚秋。
那是他大学同学,毕业后去了深圳,在一家机器人创业公司干了好些年,现在已经做到了技术副总。上个月方砚秋还给他打过电话,说公司在扩张,问他有没有兴趣过去看看。
当时他一口回绝了,说在江州待习惯了,不想动。
赵远志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
再说吧。
02
赵远志辞职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江州精工。
准确地说,是在公司的微信群里炸开的。
技术部有一个没有领导的小群,叫“摸鱼技术交流组”,平时大家在里面吐槽加班、分享外卖红包、骂甲方改需求。赵远志在这个群里,但几乎不说话,属于那种“潜水到世界末日”型选手。
昨天他走之后不到半小时,群里就有人发了消息。
“我去,赵工辞职了?”
“真的假的?你听谁说的?”
“我亲眼看见他抱着纸箱进电梯的,表情那叫一个平静。”
“年终奖的事你们知道吗?赵工四千,周海生十八万。”
“我他妈直接好家伙。”
“四千???十二年老员工????”
“这不叫年终奖,这叫侮辱。”
“别瞎说,我听财务部的人说,赵工的绩效评级是C,海生是S,差距大很正常。”
“绩效评级谁打的?还不是上面定的。”
“有一说一,赵工那脾气是有点太直了,跟领导关系处得一般。”
“处得一般就能给四千?那以后谁还认真干活?都去拍马屁得了。”
群里的讨论持续了整整一个晚上,到第二天早上还有人在发消息。
赵远志不在群里,他退了。
但消息还是传到了他耳朵里——老曾给他打的电话。
“远志,你这一走,可把公司搅翻天了。”老曾的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技术部今天早上开了个紧急会,老蒋亲自过来的,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
“开什么会?”
“稳定军心呗。说什么年终奖是严格按照绩效考核发放的,让大家不要乱传谣言,还说你的离职是个人原因,跟公司无关。”老曾哼了一声,“个人原因?亏他说得出口。”
赵远志没接茬,他在阳台上晾衣服,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老曾,项目奖金的事,你昨天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不过你现在离职了,这笔钱怕是悬了。”老曾顿了顿,“远志,要不你回来跟老蒋服个软?好歹把项目奖金拿到手再走。”
“服软?”赵远志笑了一声,“怎么服?跪下来谢谢他赏我四千块?”
“你这张嘴啊……”老曾无奈地叹了口气。
挂了电话,赵远志继续晾衣服。小橙子的粉色小裙子、陆芸的碎花衬衫、他自己的灰色T恤,一件一件挂上去,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今天是周六,不用上班的第一个周末。
说起来可笑,以前周末才是他最忙的时候——不是加班就是被加班。有一个周六他带小橙子去公园,刚走到门口就接到电话说产线出了问题,他丢下哇哇大哭的女儿打车赶回公司,等处理完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小橙子已经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那天晚上陆芸跟他大吵了一架。
“赵远志,你到底是要工作还是要家?”
“我当然要家,可工作也不能丢啊!”
“你那工作有什么不能丢的?离了你公司会倒闭吗?”
当时他觉得陆芸不可理喻,现在想想,她说得对。
离了他,江州精工不会倒闭。甚至周海生一个人就能顶上去——他教的。
“爸爸!”小橙子从客厅跑过来,拽着他的裤腿,“你说今天带我去动物园的!”
赵远志低头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笑了。
“走,换鞋去。”
江州动物园在城北,不大,但小橙子每次去都高兴得像过年一样。她最喜欢的是猴山,能趴在栏杆上看一个小时不走。
赵远志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女儿兴奋地指着一只小猴子喊“爸爸你看那个猴猴在吃香蕉”,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粉扑扑的小脸上。
他忽然觉得,以前错过了太多这样的时刻。
手机震了,是陆芸发来的微信:“怎么样,动物园好玩吗?”
赵远志拍了一张小橙子的背影发过去。
陆芸回了一个笑脸,然后又发了一条:“刚接了一个大单,一个公司团购了两百份手工饼干,开心!”
陆芸的淘宝店卖手工饼干和甜点,做了两年多了,从一开始一个月几百块流水做到现在,最高的时候能有一万多。虽然不稳定,但至少是个进项。
赵远志想了想,打字:“老婆辛苦了。”
“不辛苦,你好好陪闺女。”
他收起手机,看着猴山上蹿下跳的小猴子,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是不是也像这些猴子一样,被关在一个无形的笼子里太久了?
十二年来,他的世界就是江州精工那栋五层办公楼、三号厂房、食堂和停车场。他认识每一个供应商的工程师,能背出上百种材料的性能参数,闭着眼都能画出标准机架的结构图。
但除此之外呢?
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不知道同行的薪资水平,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技术在这个市场上到底值多少钱。
蒋正鸿说“你这个级别的工程师市场上多的是”,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多的是吗?
那他就去试试。
从动物园回来的路上,小橙子在公交车上睡着了,靠在他肩膀上,小嘴微微张着,口水流了他一袖子。
赵远志没动,就那么坐着,让女儿靠着。
回到家,陆芸正在厨房里忙活,烤箱里飘出黄油的香味,桌上摆满了刚出炉的蔓越莓饼干。
“回来了?动物园好玩吗?”陆芸头也不抬地问。
“好玩。”赵远志把小橙子放到沙发上盖好毯子,走到厨房门口,“今天做了这么多?”
“就是那个团购的单子,明天要发货。”陆芸擦了擦额头的汗,“你帮我把那箱包装盒拿过来。”
赵远志搬来纸箱,站在旁边看陆芸熟练地给饼干装袋、封口、贴标签。她的手指很灵活,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做了无数遍的。
“芸芸,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还行,就是有时候赶大单的时候累一点。”陆芸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你想帮忙?”
“我可以帮你。”赵远志说,“反正我现在也没事。”
陆芸停下手中的动作,认真地看着他。
“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那行。”陆芸递给他一沓包装袋,“先把这些饼干装好,我去把物流单打了。”
赵远志坐下来,开始干活。
他一个搞了十二年精密机械设计的高级工程师,此刻正在厨房的餐桌前,笨手笨脚地往透明袋子里塞饼干。
有一块碎了,他心虚地看了一眼陆芸的背影,默默把那块碎饼干塞进了自己嘴里。
嗯,挺好吃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陆芸忽然说:“远志,你有没有想过,干脆就不找工作了?”
赵远志一愣。
“你的意思是……”
“我的淘宝店现在做得还行,但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陆芸认真地说,“你懂技术,可以帮我做一个小程序商城,还能帮我优化一下生产流程什么的。咱们俩一起干,说不定比上班强。”
赵远志放下筷子。
这个念头他不是没有过,但总觉得不太靠谱。他是学机械的,搞了十几年非标自动化,让他去卖饼干?这跨界也跨得太大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陆芸笑了笑,“你觉得做这个掉价,对吧?”
“没有没有……”
“你就是有。”陆芸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赵远志我跟你说,什么掉价不掉价的,能挣钱养家就是好样的。你给人家打工就不掉价了?人家给你四千块年终奖的时候,没觉得掉你的价?”
这话像一把小刀,精准地扎在了他最疼的地方。
赵远志苦笑。
“你让我想想。”
“慢慢想,不急。”陆芸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他碗里,“反正马上就过年了,过完年再说。”
吃完饭,赵远志洗碗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赵远志赵工吗?”一个年轻的女声,听起来很职业。
“我是,您哪位?”
“您好,我是深圳星辰机器人有限公司的人力资源经理,我姓苏。我们方砚秋方总向我推荐了您,说您是自动化行业的资深专家。我们公司目前正在组建一个新的事业部,非常需要您这样的人才,不知道您方便聊一聊吗?”
赵远志愣住了。
方砚秋?他昨晚只是翻了一下通讯录,并没有打电话,方砚秋怎么知道的?
“喂?赵工您还在吗?”
“在,在的。”赵远志回过神来,“方总……是怎么跟您说的?”
“方总说您是他在大学时期最佩服的同学,技术能力非常强,而且有丰富的项目管理和团队建设经验。”苏经理的声音很真诚,“我们这边对您非常感兴趣,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我们电话里先简单沟通一下?”
赵远志沉默了几秒钟。
他想起了蒋正鸿那句“你这个级别的工程师市场上多的是”。
他又想起了周海生那十八万的年终奖。
他还想起了陆芸刚才说的那句“能挣钱养家就是好样的”。
“苏经理,我现在有时间,您说吧。”
电话聊了将近四十分钟。
苏经理介绍得很详细——星辰机器人是一家专注于协作机器人研发制造的创业公司,成立六年,去年刚完成C轮融资,估值超过三十亿。方砚秋是公司的联合创始人兼技术副总,主管研发。
他们正在组建一个面向汽车零部件行业的应用方案事业部,急需一个既懂技术又有丰富行业经验的人来带队。
“薪资方面,我们这边的基础年薪在三十五万到四十五万之间,根据经验和面试情况定。另有项目奖金和期权激励。”苏经理说,“赵工,您看这个范围您能接受吗?”
赵远志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
三十五万到四十五万。他在江州精工的月薪是一万二,一年十四薪,满打满算不到十七万。
翻了一倍还多。
“我能接受。”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太好了!那您什么时候方便来深圳面试?我们可以安排差旅。”
“年后可以吗?马上过年了。”
“当然可以,那就定在正月初十左右,您看行吗?”
“行。”
挂了电话,赵远志站在厨房里,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着。
他关掉水,抬头看向窗外。夜色中,对面楼的灯光星星点点,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是一个家庭,一个故事。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扇窗后面的故事,可能要改写了。
“谁的电话?”陆芸抱着叠好的衣服从卧室出来。
“深圳一家公司,方砚秋介绍的。”
“方砚秋?你那个大学同学?”
“嗯。”
“怎么说?”陆芸放下衣服,走到他面前,眼神里有期待也有紧张。
赵远志看着妻子,慢慢笑了。
“他们说,基础年薪三十五到四十五万。”
陆芸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多少?”
“三十五到四十五万。”
陆芸捂住嘴,愣了好几秒,然后猛地扑上来抱住了他。
“赵远志!”
她什么都没说,就是紧紧抱着他,把脸埋在他胸口。赵远志感觉到她的肩膀在轻轻颤抖。
“你哭什么呀。”他拍着她的背。
“我没哭。”陆芸的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我就是高兴。”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确实在笑。
“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你值得更好的,一直都值得。”她说,“只是你自己不相信。”
赵远志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
窗外偶尔有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明灭之间,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二十六岁刚进公司时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想起第一次独立完成项目时的成就感。想起被客户骂得狗血淋头时老曾拍着他肩膀说的“没事,下次注意”。想起周海生刚来那天怯生生叫他“赵工好”的样子。
也想起蒋正鸿在年终大会上说的那句——“公司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有价值的员工。”
呵。
他翻了个身,陆芸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
周海生发的:“师父,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理我,但我还是想说。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这句话是真心的。年终奖的事我很抱歉,虽然不是我定的,但我知道,我拿的有一部分本该属于你。师父,对不起。”
赵远志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
最后他回了一句:“好好干你的活,别想太多。”
然后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窗外,江州的夜已经很深了。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爆竹的闷响,提醒着人们春节将至。
新的一年,会是什么样子呢?
赵远志不知道。
但至少,不会再是那四千块年终奖的样子了。
03
腊月二十八,赵远志回了趟江州精工。
不是去服软,是去办离职手续。
人事部在二楼,走廊尽头。赵远志到的时候刚好九点,人事部的门还没开,他靠在墙上等,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看见他都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各异地打招呼。
“赵工,早啊。”
“早。”
“赵工,来办手续啊?”
“嗯。”
大部分人的招呼都带着一丝尴尬,像是不太确定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一个已经辞职的人。赵远志倒很坦然,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
他等了大概十分钟,人事部经理姜敏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过来了。姜敏三十出头,短发,戴一副金丝眼镜,是那种看起来很干练的女人。
“赵工,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姜敏掏钥匙开门,脸上的笑容很职业,“进来坐吧。”
人事部的办公室不大,暖气开得很足,窗台上摆了一排绿萝——比赵远志工位上那盆精神多了。
“你的离职手续我这边已经准备好了。”姜敏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你签几个字就行。”
赵远志接过文件夹翻了翻,是标准的离职流程文件——离职申请表、工作交接确认书、保密协议确认函、离职结算清单。
他一项一项地看,看得很仔细。
姜敏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搁在桌上,保持着职业的微笑。
“离职结算清单上写着,我的年假还有十五天没休。”赵远志抬起头,“这个怎么算?”
“按公司规定,未休年假按日工资的三倍折算。”姜敏说,“你的日工资按基本工资除以二十一点七五天计算。”
赵远志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一万二除以二十一点七五,再乘以十五再乘以三,大概两万五左右。
这笔钱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
“还有就是项目奖金。”赵远志说,“我听说新能源那个项目年后有一笔项目奖金,我是主要技术负责人,这笔钱应该怎么算?”
姜敏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赵工,项目奖金的事我不太清楚,这个需要问你们技术部的领导。”她说,“不过据我所知,公司的项目奖金是在项目完全验收后才发放的,而且只发放给在岗员工。你已经提了离职,所以……”
“所以就没有了?”赵远志替她把话说完了。
“这个……确实是公司的规定。”姜敏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点歉意,但更多的是公事公办的平静,“赵工,你也知道,规矩就是这么定的。”
赵远志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
“姜经理,这个项目从去年七月份开始,到上个月底客户预验收通过,整整五个月。我作为技术负责人,从方案设计到详细图纸到现场调试,全程参与。项目总金额将近两个亿,利润我不说多,两千万总有的。”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姜敏。
“我的年终奖是四千块,项目奖金现在也说没有。姜经理,你觉得这合理吗?”
姜敏的笑容有些僵硬了。
“赵工,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这是公司的制度……”
“制度是人定的。”赵远志打断她,“而且姜经理,你觉得我现在还在乎什么制度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姜敏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
“赵工,我跟你说句实话。”她压低声音,“项目奖金这个事,我建议你直接找蒋总谈。我只是个人事经理,有些事我做不了主。”
赵远志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重新打开文件夹,在离职申请表上签了字,在工作交接确认书上签了字,在保密协议确认函上签了字。
但在离职结算清单上,他没有签。
“结算清单我先不签。”他把文件夹推回去,“等我找蒋总谈完了再说。”
姜敏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行,那这份你先拿着。”
赵远志站起身,拿起档案袋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姜敏忽然叫住了他。
“赵工。”
他回过头。
“你……”姜敏的表情有些复杂,“你是个好工程师。公司失去你,是公司的损失。”
赵远志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笑了笑。
“谢谢。”
从人事部出来,他没有直接去找蒋正鸿,而是先回了趟技术部。
技术部的大办公室跟往常一样忙碌,十几个人对着电脑屏幕画图、改图、打电话跟供应商吵架。赵远志走进去的时候,好几个人的目光同时投了过来。
“赵工!”
“赵工来了!”
最先站起来的是他组里的三个年轻人——刘洋、孙晓菲和老马。
刘洋是最年轻的,去年刚毕业,分到赵远志组里的时候连公差配合都搞不清楚,赵远志手把手带了半年,现在已经能独立出图了。
孙晓菲是组里唯一的女工程师,三年前从一家外企跳过来的,技术扎实但不太自信,是赵远志一点一点把她练出来的。
老马其实不老,才三十二,但在技术部算老员工了,跟了赵远志六年,是他最信任的人。
“赵工,你还好吧?”老马走过来,表情有些沉重。
“挺好的。”赵远志看了看自己的工位——已经被清理干净了,连那盆绿萝都不见了,“我那盆花呢?”
“被保洁阿姨收走了,我给要回来了。”孙晓菲从自己工位下面端出那盆绿萝,“给你。”
赵远志接过来,藤蔓长得太长了,拖到了地上。他小心地卷了卷,塞进带来的袋子里。
“赵工。”刘洋凑过来,表情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我们都不知道你年终奖那么少,要是早知道的话……”
“早知道你能怎么的?”赵远志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一副哭丧脸,我又不是死了。”
“可是……”刘洋咬了咬嘴唇,“可是我们都觉得不公平。”
“不公平的事多了。”赵远志说,“你们好好干,别想这些。”
他看了看周围的工位,周海生的位置空着。
“海生呢?”
“去客户那边了。”老马说,“昨天下午走的,说是年前要跟客户做个技术交流。”
赵远志点了点头。
他在技术部待了大概二十分钟,跟老马交代了一些项目上的事——哪些图纸还要改,哪些供应商需要注意,哪些坑不要踩。老马拿了个本子记,记了满满两页。
“赵工,你放心,我一定把这些项目盯好。”老马合上本子,看着赵远志,“你走了,组里就剩我一个老人了,我怕……”
“怕什么。”赵远志说,“你能行的。有不懂的给我打电话。”
“嗯。”
赵远志环顾了一圈这间他待了十二年的大办公室,墙上还贴着他去年画的某条产线的布局图,茶水间里的微波炉是他从家里搬来的,窗台上那盆枯萎的薄荷是孙晓菲养的——她说防蚊虫,但从来没防住过。
十二年啊。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技术部。
下一站,董事长办公室。
蒋正鸿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门口摆着一棵发财树,叶子油亮油亮的。赵远志走过去的时候,蒋正鸿的秘书小周拦住了他。
“赵工,蒋总在见客——”
“我等他。”
赵远志在门外的沙发上坐下来,把装着绿萝的袋子放在脚边。
这一等就是将近一个小时。
期间小周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算是回应。大多数时间他就那么坐着,腰板挺直,目光平静。
十一点刚过,蒋正鸿办公室的门开了,出来的是销售部的总监老魏。老魏看见赵远志,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远志,你的事我听说了。”老魏是公司的老人,跟赵远志关系一直不错,“你别冲动,有什么事跟蒋总好好说。”
“嗯。”
老魏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赵远志的表情,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赵工,蒋总请您进去。”小周从办公室门口探出头。
赵远志站起来,拿起那盆绿萝,推门走进了蒋正鸿的办公室。
这是辞职后他第二次站在这间办公室里。跟两天前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一点都不紧张了。
蒋正鸿坐在他的大班椅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看到赵远志手里的绿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坐吧。”
赵远志坐下来,把那盆绿萝放在脚边。
“手续办得怎么样了?”蒋正鸿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气。
“大部分签了。”赵远志说,“离职结算清单还没签,有几个问题想跟蒋总确认一下。”
“你说。”
“第一,年假折算,按规定应该是三倍日工资,人事那边算的是两万五左右,这个我认可。第二——”赵远志看着蒋正鸿的眼睛,“新能源项目的项目奖金,我作为主要技术负责人,应该拿多少?”
蒋正鸿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远志,你进公司十二年,规矩你应该懂。项目奖金只在项目完全验收后发放给在岗员工。你现在提了离职,按规矩是没有的。”
“蒋总,规矩我懂。”赵远志说,“但我想问的是——合理吗?”
“合理不合理,不是我们讨论的问题。规矩就是规矩。”
“那如果我不离职呢?”赵远志忽然问。
蒋正鸿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我现在撤回离职申请,等项目奖金发下来再走,行不行?”
蒋正鸿的表情变了。
“远志,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没有威胁您。”赵远志的语气依然很平静,“我只是在问,公司的规矩到底是什么?是不是只对守规矩的人起作用?”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空调的嗡嗡声变得格外清晰。
蒋正鸿盯着赵远志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笑。
“远志,我认识你十二年了,你今天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觉得你疯了吗?”
赵远志没说话。
“不是因为年终奖。”蒋正鸿放下茶杯,“是因为你在这个年纪、这个时间点裸辞。三十八岁,上有老下有小,房贷没还完,你拿什么去赌?”
“我没赌。”
“那你准备干什么?去别的公司?”蒋正鸿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搁在桌上,“远志,我跟你交个底。你这个级别的非标自动化工程师,在江州市场上确实多。而且你会的那些东西,说白了就是经验,经验这东西值钱,但也没那么值钱。”
赵远志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蒋总,您说的都对。”他慢慢开口,“但有一点您搞错了。”
“什么?”
“我辞职不是因为年终奖的事,至少不完全是。”赵远志说,“我辞职是因为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会以为自己只值这个地方给的价钱。”他顿了顿,“四千块年终奖也好,十二年的资历也好,说到底都是您给我定的价。”
“但这个价——”他站了起来,“我不认。”
蒋正鸿的笑容消失了。
赵远志弯腰拿起那盆绿萝,藤蔓在空气中轻轻晃动。
“蒋总,结算清单我让姜敏重新做一份,加上项目奖金的部分。如果您觉得为难,那也没关系。”他走向门口,拉开门之前回过头,“反正劳动仲裁也挺方便的。”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赵远志听见蒋正鸿把杯子重重磕在桌上的声音。
他走下楼梯,走出公司大门,走上大街。
阳光很好,天很蓝,街上到处都是置办年货的人,拎着大包小包匆匆忙忙地走着。赵远志抱着那盆绿萝站在人流中间,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堵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吐出来了。
手机响了。
是陆芸。
“手续办完了吗?”
“快了,还有点尾巴。”
“什么尾巴?”
赵远志想了想,说:“一条老狐狸的尾巴。”
陆芸在电话那头笑了。
“那你抓得住吗?”
“不知道。”赵远志也笑了,“但至少我伸了手。”
他挂掉电话,抱着那盆绿萝往地铁站走去。藤蔓在冬日的风里摇摇晃晃,叶子上的灰尘被吹掉了一些,露出底下的绿色。
那盆绿萝跟了他十二年,终于离开那间办公室了。
04
大年三十那天早上,赵远志是被小橙子踩醒的。
“爸爸起床!爸爸起床!”四岁的小姑娘光着脚丫在他肚子上蹦跶,每一脚都精准地踩在膀胱的位置。
赵远志嗷地一声坐起来,一把捞住女儿往怀里塞。
“小坏蛋!”
小橙子咯咯地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芸从厨房探出头:“小橙子别闹你爸,让他多睡会儿。”
“没事,醒了。”赵远志抱着女儿下床,走到客厅。电视里正在播春运的新闻,画面里人山人海,记者拿着话筒喊着“回家过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 妈 的机票买了吗?”
陆芸的动作顿了一下。
“还没。她说今年不来了,让我们好好过年。”
赵远志知道这是假话。丈母娘不来,是因为陆芸没给她买机票——没钱。年终奖只有四千块,房贷还差六万八,哪来的钱买机票。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正在揉面的陆芸。
“明年,明年一定让妈来。”
陆芸没回头,但声音有点哑:“嗯。”
小橙子拽着赵远志的裤腿:“爸爸,什么是过年?”
“过年就是……”赵远志想了想,“就是一家人在一起,吃好吃的,看电视,放鞭炮。”
“那我们过年了吗?”
“正在过呀。”
“那为什么妈妈在哭?”
赵远志低头看陆芸,她脸上确实有两道泪痕,混着面粉,看起来有点滑稽。
“我没哭。”陆芸用手背擦了擦脸,“面粉进眼睛了。”
赵远志没戳穿她,接过她手里的面团:“我来揉吧,你歇会儿。”
厨房很小,两个人挤在里面转身都困难。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面团上,落在面粉里,落在陆芸还挂着泪痕的脸上,一切都有一种踏实的温暖。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赵远志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深圳。
“喂?”
“赵工您好,我是苏经理,之前跟您联系过的。”电话那头的女声还是那么职业又亲切,“打扰您过年了,有个事情想跟您确认一下。”
“苏经理您好,不打扰,您说。”
“是这样的,我们方总想在大年初五跟您视频聊一聊,算是正式面试之前的初步沟通。不知道您那边方便不方便?”
大年初五?赵远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日程——他有什么日程?他现在每天都是空的。
“方便,没问题。”
“太好了,那初五下午两点,我到时候把视频会议链接发到您手机上。”苏经理顿了顿,“赵工,方总很重视您,特意让我安排在假期里,说是不想耽误您年后找工作的时间。”
挂了电话,赵远志站在阳台上发了会儿呆。
方砚秋。大学时候睡他上铺的兄弟。两个人一起打了四年游戏,一起挂过科,一起在图书馆通宵画工图。毕业后方砚秋去了深圳,他留在了江州。一个南下一个留守,十几年来联系渐少,只有过年时互发一条祝福短信。
上个月方砚秋打电话来的时候,赵远志还觉得对方只是客气客气。没想到他是认真的。
“谁的电话?”陆芸走过来。
“深圳那边,初五视频面试。”
“初五?这么急?”
“人家说是不想耽误我找工作。”赵远志苦笑,“搞得好像我很抢手似的。”
“你本来就抢手。”陆芸认真地说,“赵远志,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自己不行?”
他想了想,发现竟然没法反驳。
十二年了,在江州精工那个体系里,他被打上了太多标签——“技术不错但不会来事”、“老实人”、“埋头苦干的类型”。时间久了,他自己也开始相信这些标签就是他的全部。
“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陆芸看着他,“不是你不行,是你不知道自己行。”
赵远志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把妻子搂进了怀里。
年夜饭是晚上六点开始的。
陆芸做了六个菜——红烧鱼、糖醋排骨、可乐鸡翅、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和一个砂锅豆腐汤。对于一家三口来说,这已经算是极其丰盛了。
小橙子坐在她的专属小板凳上,手里攥着筷子,眼睛滴溜溜地盯着可乐鸡翅。
“可以吃了吗?”
“等一下,妈妈还有最后一个菜。”陆芸端着汤从厨房出来,“好了,开饭!”
小橙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夹走了最大的一块鸡翅,啃得满脸都是酱汁。
赵远志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给陆芸也倒了一杯。
“来,喝一个。”
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新的一年,换个活法。”他说。
“换个活法。”陆芸笑着重复。
外面的鞭炮声响起来了,此起彼伏。小橙子被吓了一跳,捂着耳朵躲到桌子底下,又被赵远志捞出来抱在怀里。
“不怕不怕,那是鞭炮,过年都要放的。”
电视机里春晚开始了,热闹的歌舞声混着鞭炮声填满了小小的客厅。
赵远志的手机震了好几下,是拜年短信。
老曾的:“远志,新年新气象,祝你一切顺利!”
孙晓菲的:“赵工新年快乐!我们都想你了!”
刘洋的:“师父新年大吉!回头请你吃饭!”
他一条一条地回,回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手指顿住了。
周海生:“师父,新年快乐。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回我消息,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你说得对,良心不是年终奖能衡量的。这句话我会记一辈子。”
赵远志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最终他打了四个字:“新年快乐。”
窗外的烟花炸开来,在夜空中开出一朵巨大的金色花朵。
05
大年初五下午一点五十,赵远志坐在卧室的书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视频会议的链接。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是早上特意去理的,短了一些,看着精神。背景是卧室的白墙,他特意把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挪开了。
“你别紧张啊。”陆芸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水,“就当聊天。”
“我没紧张。”
“那你手抖什么?”
赵远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要面对某种审判的亢奋。
下午两点整,他点进了链接。
屏幕闪了一下,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脸。
方砚秋。
他变了很多。大学时候方砚秋是个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永远乱糟糟的。现在屏幕里的这个人胖了一些,头发短了,没戴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背景是宽敞明亮的办公室。
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种带着点狡黠的、随时准备冒出鬼点子的眼睛。
“老赵!”方砚秋一看到他就笑了,笑得很灿烂,像是瞬间回到了二十岁,“哎呀你可算出现了!过年好过年好!”
“过年好,砚秋。”赵远志也笑了,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松了下来。
“别叫砚秋,叫老方!怎么的,十几年没见跟我客气起来了?”方砚秋往前凑了凑,盯着屏幕看他,“你瘦了啊老赵,比以前瘦多了。”
“你也变了,变帅了。”
“扯淡,我是变胖了。”方砚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天天坐办公室坐的。你这是——在家?”
“嗯,在家。”
“家里挺好,挺干净。”方砚秋点点头,然后收起了笑容,“老赵,你的事我听说了一些。”
赵远志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你们公司有个技术总监姓曾吧?曾国强。”方砚秋说,“他是我师兄,比我高三届。前两天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了你辞职的事。”
赵远志恍然大悟。怪不得苏经理联系他那么及时,原来背后是老曾在牵线。
“老曾跟你怎么说的?”
“他说你是被逼走的。年终奖的事他也跟我说了。”方砚秋的表情认真起来,“老赵,我不是因为同情你才找你的,你也知道我不是那种人。我找你是因为我了解你——大学四年,你画图永远是最认真的那个,做设计永远是最严谨的那个。我需要这样的人。”
赵远志沉默了一会儿。
“老方,十二年没见了,你知道我现在还能不能干活?”
“那你觉得自己还能不能?”方砚秋反问。
屏幕上两个男人隔着上千公里对视。
“能。”赵远志说。
“那就行了。”方砚秋笑了,靠回椅背,“来,我给你介绍一下我们这边的情况。星辰机器人,专注协作机器人,目前主攻汽车零部件和3C电子两个赛道。我想让你来带的,是汽车零部件应用方案事业部。”
“这个事业部是新成立的?”
“对,之前这块业务是散在各个区域销售手里的,没有形成体系化的方案能力。我想建一个专门做行业应用方案的团队,既懂技术又懂客户需求,能拿出真正落地的东西。”方砚秋说,“说白了,就是要一个能把图纸变成钱的人。”
赵远志听着,脑子里飞速转着。他在江州精工做了十二年非标自动化,最熟悉的就是汽车零部件的产线。这个领域他太了解了。
“团队规模呢?”
“前期大概十个人左右,你可以自己组建。研发、应用、现场调试都归你管。”方砚秋说,“薪资苏经理应该跟你沟通过了吧?”
“说了个大概。”
“那个范围是基础。如果面试通过,具体的数字我可以再跟HR争取。”方砚秋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老赵,我不跟你画大饼。星辰是创业公司,节奏快、压力大、加班多。但是有一点——在这里,你干多少活就能拿多少钱。”
你干多少活就能拿多少钱。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赵远志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考虑考虑。”他说。
“行,不急。”方砚秋说,“不过我建议你尽快来深圳一趟,实地看看。机票酒店公司报销。”
视频通话结束后,赵远志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陆芸悄悄走进来,把已经凉了的水换成了一杯热茶。
“怎么样?”
“还行。”赵远志接过茶杯,手已经不抖了,“他说让我去深圳看看。”
“去吧。”陆芸说。
“可是家里……”
“家里有我。”陆芸在他旁边坐下,“赵远志,你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以前你上班的时候家里不也是我一个人在撑吗?现在你不上班了,反而更操心了?”
赵远志低头看着茶杯里缓缓舒展的茶叶,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还惦记着江州精工?”陆芸忽然问。
他抬起头,对上妻子的目光。
“我没有惦记江州精工。”他说,“但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新能源那个项目的项目奖金,我不甘心。”他说,“不是钱的问题,是那口气的问题。凭什么呢?我干了五个月的活,最后他们说没有就没有了?”
陆芸看着他,慢慢说:“那就去要回来。”
“怎么要?”
“你不是说了吗?劳动仲裁。”陆芸的语气很坚定,“你又没犯法,你怕什么?”
赵远志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他伸手摸了摸陆芸的头发,“以前你连跟菜市场大妈吵架都脸红,现在居然教我去劳动仲裁。”
“那是以前。”陆芸说,“人都是被逼出来的。”
大年初七,年后第一个工作日。
赵远志起了一个大早,穿上那件面试用的白衬衫,打车去了江州精工。
这一次他没有提前预约,直接上三楼敲了蒋正鸿的门。
“进。”
蒋正鸿看到他的时候,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远志?你怎么又来了?”
“蒋总,我来谈项目奖金的事。”赵远志走进去,但没有坐下,“年前我跟人事那边沟通过,他们说需要您签字。”
蒋正鸿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我上次不是说了吗?按公司规定,离职员工不享受项目奖金。”
“蒋总,我查了劳动法。”赵远志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六条规定,用人单位未及时足额支付劳动报酬的,劳动者可以解除劳动合同并要求经济补偿。项目奖金属于劳动报酬的一部分,这是我参与项目的证明材料。”
蒋正鸿没动那份文件,只是盯着赵远志看。
“你真要这么干?”
“我不想这么干,我只是想要我应得的。”赵远志说,“蒋总,我在公司十二年,从来没跟您谈过条件。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蒋正鸿最终叹了口气,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
“你算过了吗?大概多少钱?”
“按照项目总金额和我的参与程度,我算了一下应该在六万到八万之间。”赵远志说,“我不多要,六万就行。”
蒋正鸿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远志,你这是在逼我。”
“蒋总,是公司在逼我。”赵远志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四千块年终奖,我认了。您说我不够好,我走。但项目奖金是项目奖金,那是我干出来的,跟绩效没关系。”
蒋正鸿沉默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那堆文件上,落在赵远志放下的那份证明材料上。
“六万。”蒋正鸿最终开口,“我让财务下周一打给你。”
赵远志点了点头。
“谢谢蒋总。”
他转身往外走。
“远志。”蒋正鸿在身后叫住他。
赵远志回过头。
蒋正鸿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算了。祝你……新工作顺利。”
赵远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年后的第一天,很多同事还没从假期里缓过来,办公室里懒洋洋的。
赵远志经过技术部的时候没有进去,只是从门口看了一眼——他的工位已经空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桌面。
那盆绿萝,现在放在他家的阳台上。
他走出江州精工的大门,冷风扑面而来,但他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
手机响了,是陆芸。
“怎么样?”
“他答应了,六万,下周一到账。”
陆芸在电话那头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欢呼。
“赵远志!你太厉害了!”
“我厉害什么,我就是……”他想了一下,“我就是不想再忍了。”
“那深圳那边呢?什么时候去?”
赵远志抬头看了看天空,江州的冬天灰蒙蒙的,但云层的缝隙里漏出了一线阳光。
“明天。”他说,“明天就去。”
06
深圳宝安机场,赵远志拖着一个二十寸的登机箱走出来的时候,被南国的暖风扑了个满怀。
江州还在冬天的尾巴上瑟瑟发抖,深圳已经是二十多度的明媚天气。他把羽绒服塞进箱子里,只穿了一件薄外套,还是觉得热。
“老赵!这儿!”
方砚秋站在接机口朝他挥手,身后停着一辆白色的蔚来。
赵远志走过去,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两秒钟,然后同时笑了。
“你他妈真的胖了。”赵远志说。
“你他妈真的瘦了。”方砚秋拍了拍他的肩膀,“上车。”
车驶出机场高速,深圳的天际线在远处展开——高耸的写字楼、密集的住宅区、纵横交错的立交桥,一切都崭新而充满活力,跟江州那种灰扑扑的老工业城市完全不同。
“第一次来深圳?”方砚秋问。
“第二次。上一次是十年前,来参加一个展会,待了两天就走了。”
“那你对深圳印象怎么样?”
“热。”赵远志老老实实地说。
方砚秋哈哈大笑。
“习惯就好。我刚来的时候也觉得热,现在回老家过年反而受不了那边的冷了。”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拐进南山区一个科技园区。路两边全是玻璃幕墙的写字楼,楼下是咖啡馆和健身房,穿着卫衣和运动鞋的年轻人走来走去,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我要改变世界”的表情。
“就是这儿了。”方砚秋把车停在一栋六层建筑前面,“星辰机器人,三楼到六楼都是我们的。”
赵远志下车,仰头看了看这栋建筑。跟江州精工那栋贴着白瓷砖的老式办公楼相比,这里简直像是另一个时代。
方砚秋带他走进大楼,前台是一个留着短发的姑娘,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方总好!”
“小周,这是赵工,来面试的,帮他登记一下。”
“好的!”
赵远志填访客登记表的时候,注意到表上的公司名录——三楼是星辰机器人研发中心,四楼是应用方案事业部,五楼是营销和售后,六楼是行政和管理层。
“你们占了一半的楼?”他问。
“快了。”方砚秋说,“现在三层,但今年计划把二楼也租下来。扩张太快了,工位不够用。”
电梯里,方砚秋按下了四楼。
“先去你的地盘看看。”
“我的地盘?我还没面试呢。”
“面试就是个流程。”方砚秋笑着说,“我已经跟HR和CEO打过招呼了,今天主要是让你实地感受一下,觉得行的话,后面走个过场就行。”
四楼的门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开放式的办公区。没有隔断,没有格子间,所有人都坐在长条桌前面,笔记本电脑连着外接显示器,桌上散落着零件、电路板和机械臂模型。
角落里有一个小型的实验室,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几台协作机器人正在做测试,机械臂灵活地抓取、移动、放置,动作流畅得像人的手臂。
赵远志站在玻璃前面,看了很久。
“这是我们最新一代的七轴协作机器人。”方砚秋站在他旁边介绍,“负载三公斤,重复定位精度正负零点零二毫米,力控精度零点五牛。对标的是丹麦那家头部品牌,但我们的价格只有他们的一半。”
“力控传感器是自研的还是外购的?”
方砚秋眼睛一亮。
“行啊老赵,一眼就看出来关键了。力控传感器目前还是外购的,但我们已经在自研了,预计明年能出来。”
赵远志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片工位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年轻人正在用SolidWorks画一个末端执行器的方案。那小伙子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
赵远志下意识地站住了。
“你这个夹爪的连杆机构有问题。”他指着屏幕上的一个位置,“这里,铰接点太靠前了,夹持力会衰减百分之三十以上。”
那年轻人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你谁啊?”
方砚秋赶紧打圆场:“小李,这是赵工,来面试应用方案事业部负责人的。赵工在非标自动化行业做了十几年,经验非常丰富。”
“哦。”小李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赵远志,“那你说这个铰接点应该往后移多少?”
“至少十五个毫米。”赵远志弯腰凑近屏幕,“而且你这个手指的材质选的也不对,铝合金太硬了,抓精密零件容易划伤。换成PEEK或者聚氨酯贴片会更好。”
小李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在屏幕上改了参数。
“好像……确实更合理了?”
方砚秋在旁边笑出了声。
“老赵,我果然没看错人。”
参观完四楼,方砚秋带他去了六楼的会议室。CEO贺维铭已经等在那里了。
贺维铭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气场很强。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袖口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手臂——看起来刚从某个热带海岛度假回来。
“赵工,久仰。”贺维铭握手很有力,“老方跟我提过你很多次了,说你是他大学同学里技术最好的。”
“贺总过奖了。”
三个人在会议室坐下。贺维铭没有寒暄太多,直接切入了正题。
“赵工,老方应该跟你介绍过应用方案事业部的情况了。我补充几点——第一,这个事业部对我们来说非常关键。星辰过去几年的增长主要靠产品本身,但协作机器人这个赛道越来越卷了,光卖产品不行,必须卖方案。”
“第二,汽车零部件是我们重点突破的方向。这个行业的特点是客户需求高度定制化,一个车型一个样,对方案能力的要求非常高。”
“第三——”贺维铭看着赵远志,“我们需要一个能打仗的人。这个人技术要过硬,不然镇不住客户;管理要过硬,不然带不动团队;还要能扛压,因为这个事业部是从零到一,头半年会很苦。”
赵远志听完,想了想,问了一个问题。
“贺总,我能了解一下公司对这个事业部的投入预期吗?”
贺维铭和方砚秋对视了一眼,然后笑了。
“问得好。”贺维铭说,“第一年,我们准备投入两千万,包括人员和设备。目标是签下至少三个头部客户,形成可复制的方案模板。第二年翻倍。”
两千万。赵远志在心里默默地重复这个数字。他在江州精工做了十二年,经手的最大项目金额不到两个亿,但那是整个公司的资源砸出来的。这里一个刚成立的事业部,第一年的投入就给了两千万。
“还有什么问题?”贺维铭问。
赵远志想了想,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如果我来了,我的考核标准是什么?”
“三个指标。”贺维铭竖起三根手指,“订单额、客户满意度、团队稳定性。具体的数字我们可以再讨论,但大致的方向是这样。”
“那期权呢?”赵远志问。
贺维铭微微挑了一下眉毛,似乎有点意外这个“老实巴交”的工程师会主动问期权的事。
“入职满一年后开始授予,分四年行权。具体的份额我们可以再谈。”
赵远志点了点头。
面试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比赵远志预想的要深入得多。贺维铭问了很多关于他过往项目的细节——做过的最复杂的产线是什么样的、遇到过的最大技术难题是什么、怎么管理供应商、怎么跟客户沟通需求。
赵远志一一回答,不夸大,也不谦虚。
聊到最后,贺维铭站起来,再次跟他握手。
“赵工,我很期待跟你共事。”
方砚秋送赵远志下楼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样?感觉还行吗?”
“挺好的。”赵远志说,“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比我想象的更……认真。”赵远志想了想措辞,“不是那种画大饼的创业公司,是真的想做事。”
“废话。”方砚秋笑了,“我大老远把你叫过来,让你跟我一起画大饼?我有病啊。”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方砚秋忽然停下脚步。
“老赵,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
“你说。”
“你在江州精工待了十二年,到底图什么?”
赵远志沉默了一会儿。
“习惯了。”他说,“习惯了那个地方,习惯了那些人,习惯了每天走同一条路上班、吃同一个食堂、干同一种活。时间久了,就觉得外面的世界大概也就这样了。”
“那现在呢?”
“现在?”赵远志看着园区里来来往往的年轻人,看着玻璃幕墙上反射的阳光,看着远处正在建设的新大楼,“现在觉得,早该出来了。”
方砚秋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
“行了,回去等offer吧。不出意外的话,下周就能发。”
赵远志没有在深圳多待,当天下午就飞回了江州。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他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陆芸和小橙子在接机口等着他。
小橙子一看到他就飞奔过来,像一颗小炮弹似的撞进他怀里。
“爸爸!你去了好久好久!”
“不久啊,就一天。”赵远志把女儿抱起来,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
“可是小橙子好想你!”
赵远志觉得鼻子有点酸。以前出差动不动就是一周,小橙子从来没说过想他。不是不想,是习惯了。习惯了爸爸总是不在家,所以就不说了。
现在他离开一天,女儿就说想他。
他抬头看向陆芸,她站在几步之外,冲他笑着,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怎么样?”她问。
赵远志点了点头。
“定了。”
陆芸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快步走过来,把赵远志和女儿一起抱住,三个人在机场到达大厅的出口处抱成一团,引来路人善意的目光。
“我就知道。”陆芸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我就知道你行的。”
07
赵远志收到星辰机器人的正式offer,是在正月十二。
基本年薪四十万,加上项目奖金和期权,三年内的预期总收入大概在一百五十万到两百万之间。这个数字他在心里反复算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让他觉得不太真实。
他在江州精工去年一年总共挣了不到十七万,加上那六万块硬要回来的项目奖金,满打满算二十三万。
翻了将近一倍。
“签字啊,愣着干嘛?”陆芸把笔塞到他手里。
赵远志握着笔,盯着那份电子版的录用通知书看了很久。
“你又在犹豫什么?”陆芸急了,“赵远志我警告你,你要是再……”
“我没犹豫。”他在电子签名栏里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我就是想多看一眼。”
“看什么?”
“看我值四十万的样子。”
陆芸被气笑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offer签完的第二天,赵远志给蒋正鸿发了一条微信。
“蒋总,我的离职结算清单什么时候能好?年假折算和项目奖金,姜经理那边说要您签字。”
消息发出去之后,整整半天没有回复。
直到下午四点多,蒋正鸿才回了两个字:“在办。”
赵远志看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以前蒋正鸿给他发消息,他也经常只回一两个字——不是因为不尊重,是因为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现在角色颠倒了,他反而有点理解蒋正鸿的心情了。
又过了一天,姜敏给他打电话,说结算清单已经做好了,让他去签字。
赵远志当天下午就去了。姜敏的态度比上次热情了不少,不但亲自给他倒了杯水,还主动把结算清单的每一项都解释了一遍。
“年假折算两万四千八,项目奖金六万整,加上一月份的基本工资,总共是九万六千多。”姜敏把计算器转过来给他看,“税前,税后大概八万出头。”
赵远志核对了一遍,在清单上签了字。
“姜经理,谢谢。”
“不客气,赵工。”姜敏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赵工,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前天蒋总开会,说要重新制定年终奖的分配方案。以前那种‘领导打分制’可能会改成跟项目贡献挂钩的方式。”姜敏说,“你这一走,公司变了不少。”
赵远志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走的时候带着一肚子委屈和愤怒,但现在听说公司在改,他却感觉不到任何快意。
因为那些改变跟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这样挺好的。”他最终说,“对留下的人好一点,别让他们也寒了心。”
从人事部出来,赵远志去了技术部。
这次他没有躲在外面看一眼就走,而是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
“赵工!”
“赵工来了!”
老马第一个站起来,然后是孙晓菲、刘洋,还有几个其他组的工程师,都纷纷围了过来。
“赵工,听说你找到新工作了?”刘洋问。
“嗯,深圳的一家机器人公司。”
“深圳?那边工资怎么样?”
“还行。”赵远志没说具体数字。
“赵工,你走了我们好不习惯。”孙晓菲说,“周海生现在管咱们组,他……哎呀怎么说呢,他技术是可以的,但他动不动就开会,一开就是两小时,我们都没时间干活了。”
赵远志笑了笑,没接这个茬。
他环顾了一圈办公室,发现周海生的工位空着。
“海生呢?”
“去上海出差了。”老马说,“公司接了一个新项目,海生去跟客户谈方案。”
“他一个人去的?”
“嗯,他现在是技术部的骨干了嘛。”老马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蒋总很器重他。”
赵远志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跟老马他们聊了大概半个小时,走的时候,老马一直把他送到电梯口。
“赵工。”
“嗯?”
老马的表情有些挣扎,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说吧。”
“我……我能不能也去深圳?”老马的声音很低,“我在江州精工干了六年了,去年年终奖发了一万八。我听说深圳那边的行情,以我的资历至少能翻一倍。”
赵远志看着老马,这个跟了他六年的工程师,技术扎实、做事靠谱,但跟他一样不善言辞,在江州精工的体系里属于“沉默的大多数”。
“你让我先去探探路。”赵远志说,“等我站稳了,你来找我。”
老马用力点了点头。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赵远志看见老马站在走廊里,冲他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离开江州精工,赵远志去了一个他很久没去的地方——城东的职业技术学校。
这是他的母校,一所不起眼的大专院校。赵远志在这里学了三年机械制造,拿了一张专科文凭,然后进了江州精工,一干就是十二年。
学校还是老样子,几栋贴着白瓷砖的教学楼,一个坑坑洼洼的塑胶操场,食堂门口的布告栏上贴满了专升本的广告。
他走到实训楼,透过窗户往里看。里面摆着几台老旧的数控机床和钳工台,跟他上学时一模一样,连墙上的安全操作规程都是同一张。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教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你找谁?”
“不找谁,我就是回来看看。”赵远志说,“我以前在这里上过学。”
“哪一届的?”
“零六级的。”
老教师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
“你姓赵?”
“对,赵远志。”
“哎呀,赵远志!”老教师眼睛亮了,“我记得你!你是那一届动手能力最强的学生,钳工比赛拿了全校第一!”
赵远志愣住了。他没想到将近二十年过去了,居然还有老师记得他。
“您是……”
“我姓潘,教钳工的。”老教师伸出手,“潘明达。”
“潘老师!”赵远志一把握住老师的手,“我当然记得您,您当年教我们锉削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您说——‘一个好的钳工,手上要有分寸,心里要有轻重。’”
潘老师笑得很开心。
“你还真记得啊。来来来,到我办公室坐坐。”
潘老师的办公室在实训楼二楼,很小,堆满了各种零件和教具。墙上挂满了历届学生的毕业照,赵远志在上面找到了自己——一个瘦瘦的、头发很长、表情有些茫然的年轻人。
“你后来去哪了?”潘老师给他倒了杯水。
“在江州精工干了十二年,做非标自动化。”
“那不错啊!江州精工是咱们这边的龙头企业。”潘老师说,“现在呢?”
“刚辞职,准备去深圳一家机器人公司。”
潘老师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去深圳?那是要离开江州了?”
“应该是我先过去,家里暂时还在这边。”赵远志说,“潘老师,我今天来,其实是想跟您说件事。”
“你说。”
“我想捐一笔钱。”
潘老师愣住了。
“捐钱?”
“嗯。”赵远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不多,五万块。我想给实训室添几台新设备,哪怕是一台好一点的数控机床也行。”
潘老师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眼镜摘下来慢慢擦。
“远志啊,你这是……”潘老师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也不宽裕,为什么要……”
“因为您当年教我的那门手艺,让我吃了十二年的饭。”赵远志说,“我现在要去别的地方吃饭了,走之前,想给后来的人留把好一点的勺子。”
潘老师没有说话,只是握着那个信封,手指微微发抖。
赵远志站起来。
“潘老师,我走了。等我从深圳回来,再来看您。”
潘老师送他到校门口,冬天的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志。”潘老师忽然说,“你还记得我教过你的另一句话吗?”
“什么话?”
“手艺人的本分是把活干好。但手艺人的本事,是让该看见的人看见你把活干好了。”
赵远志愣在原地。
这句话,他忘了。或者说,他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
他只记住了“把活干好”,却从来没学会“让该看见的人看见”。
“去吧。”潘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深圳是个大地方,好好干。”
赵远志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夕阳里。
08
正月十六,赵远志正式入职星辰机器人。
第一天上班,方砚秋带他参加了应用方案事业部的第一次全员会议。会议室里坐着八个人,加上赵远志一共九个。
这八个人里,有五个是应届生或刚工作一两年的新人,有两个是从其他事业部调过来的,还有一个是方砚秋从外面挖来的资深应用工程师,叫谭晋,三十出头,之前在ABB干了六年。
“这就是你们的新领导,赵远志。”方砚秋介绍完,把白板笔递给赵远志,“老赵,说两句?”
赵远志接过笔,看着下面八双年轻的眼睛,忽然有点恍惚。
十二年前他也是这样坐在下面听领导讲话的,那时候他觉得台上的人都好厉害,什么都会,什么都懂。
现在他自己站在台上了,才发现其实谁都不是天生就会当领导的。
“我叫赵远志。”他在白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之前在江州精工做了十二年非标自动化,主要做汽车零部件的装配和检测产线。”
他转过身,面对大家。
“方总让我说两句,那我就说两句实话。”
“第一句实话——你们中的大部分我之前不认识,以后我会一个一个认识。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但我会看活。你们每个人的图纸我都会看,每个人的方案我都会了解。”
“第二句实话——我来星辰,是来做事的。这个事业部从零开始,头半年会很累,我可能会比你们更累。但累完之后,我们要拿出能打的东西来。”
“第三句实话——”他顿了顿,“我不是那种会跟你们吃吃喝喝、称兄道弟的领导。但有一点——我手下的人,出了技术问题我扛,出了质量问题我扛,出了任何跟技术相关的问题,都算我的。你们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活干好。”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谭晋带头鼓起了掌。
会议结束后,方砚秋把赵远志拉到一边。
“老赵,你刚才那几句话说得挺好。尤其是‘出了问题我扛’那句。”
“怎么了?”
“你不知道,之前管这块的一个总监,出了事就把下面的人推出去背锅,搞得大家都不敢干活了。”方砚秋说,“你能这么说,我放心。”
赵远志没有说话,但他心里清楚——他不是在做什么高风亮节的管理者,他只是把自己在江州精工最想得到的东西,给了手底下的人。
他在江州精工最缺的,就是一个能在关键时刻帮他扛事的人。
第一周的工作强度远超赵远志的预期。
星辰机器人的节奏非常快,快到他这种在江州精工习惯了“慢慢来”的人几乎喘不过气。周一早上开的会,周二就要出方案,周三要跟客户汇报,周四改方案,周五再汇报。
每天晚上他都是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的,回到公司附近的酒店已经是十点多,洗完澡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七点又要爬起来。
但他不觉得累。
或者说,这种累跟以前在江州精工的累不一样。
在江州精工的累,是心累——干了很多活,但不知道干这些活有什么意义;加了很多班,但不知道加班能换来什么。像一头蒙着眼睛拉磨的驴,一直在走,但永远在原地。
在星辰的累,是身体累——每天都有新的事情要做,每个项目都不一样,每解决一个问题都能看到进展。累归累,但每一步都在往前走。
第二周的星期三,赵远志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老马打来的。
“赵工,我也辞职了。”
赵远志拿着手机走到走廊里。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提的。”老马的声音听起来既有解脱的轻松,又有对未来的不安,“你走了之后,组里越来越不像话了。周海生把你之前定的规范全改了,搞了一套新流程,又复杂又不好用。我跟他提了两次,他不听。”
“然后呢?”
“然后年终奖方案调整的事你也知道吧?说是改成跟项目贡献挂钩,但执行起来还是领导说了算。上个月的绩效面谈,周海生给我打了个B-,说我的方案能力不够。”老马的声音激动起来,“我在公司干了六年,哪个方案不是我加班画出来的?他说我方案能力不够?”
赵远志沉默了一会儿。
“老马,你想来星辰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赵工,我……我就是这个意思。你那边有没有位置?”
“有。”赵远志说,“你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赵远志直接去找了方砚秋。
“老方,我需要招一个人。”
“谁?”
“我以前在江州精工的同事,跟了我六年,技术非常扎实。你信得过我的话,这个人我用着放心。”
方砚秋想了想:“你让他把简历发过来,我让HR走快速通道。既然是你推荐的人,面试走个过场就行。”
“谢了。”
“谢什么,我说了,你的团队你自己组。”
三天后,老马收到了星辰机器人的offer。薪资比他原来在江州精工翻了一倍还多。
老马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赵工,我不知道怎么谢你。”
“不用谢。”赵远志说,“你好好干活就行。”
“一定!我一定不给你丢脸!”
挂了电话,赵远志站在办公室的窗前往外看。深圳的天很蓝,阳光很亮,远处的工地上一座新的大楼正在拔地而起。
他忽然想起潘老师说的那句话——“手艺人的本分是把活干好。但手艺人的本事,是让该看见的人看见你把活干好了。”
现在,他不仅要让自己被看见,还要让那些跟他一样埋头干活的老实人也被看见。
这是他欠他们的。
09
三月份,赵远志回了一趟江州。
这次回去有两件事要办:一是把家里的事情安顿好,二是把江州精工那边的离职手续彻底收尾。
更重要的是,他要跟陆芸和小橙子好好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办。
星辰机器人给了赵远志三个月的周转期——头三个月他可以在深圳和江州之间来回跑,等安顿好了再把家搬过来。但赵远志知道,这种两头跑的日子不能持续太久,对工作不好,对家庭也不好。
“我跟小橙子商量过了。”陆芸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厨房里揉面,手腕上的面粉沾了一截,“等她这学期幼儿园上完,暑假就搬到深圳去。”
“你那个淘宝店怎么办?”
“关了呗。”
“关了?”赵远志有些意外。陆芸的淘宝店做了两年多,好不容易做到现在这个规模,说关就关了?
“你心疼啊?”陆芸回头看他,“我在哪都能做饼干。深圳那边人多,说不定生意更好呢。”
“我不是心疼店。”赵远志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我是心疼你。你为了这个店付出了那么多……”
“赵远志。”陆芸放下手里的面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知道我为什么做这个淘宝店吗?”
“为什么?”
“因为你在那边上班不开心。”陆芸转过身看着他,“我想着,万一哪天你实在不想干了,家里好歹还有条后路。现在你找到了更好的地方,这条后路用不上了,我应该高兴才对啊。”
赵远志愣住了。
他从来不知道陆芸做淘宝店是这个原因。他一直以为她是闲不住,是想挣点零花钱,是觉得在家带孩子太无聊。
原来她是在给他留后路。
“你怎么不早说?”
“说它干嘛。”陆芸笑了笑,“现在不是挺好的嘛。”
赵远志把妻子搂进怀里,紧紧的。
“芸芸。”
“嗯?”
“深圳那边安顿好了,你就不用做饼干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就在家歇着。”
“那可不行。”陆芸推开他,“我可不想在家当黄脸婆。到了深圳我打算把店做大一点,搞个正规的烘焙工作室,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赵远志认真地看着她,“特别好。”
第二天,赵远志去了江州精工,最后一次。
离职结算的钱已经全部到账了,他是来还工牌的。那张蓝色的工牌跟了他十二年,边角都磨白了,照片上的他还是二十六岁时的样子——头发浓密,眼神清澈,嘴角带着一点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笑。
他把工牌放在姜敏的桌上。
“姜经理,这些年的照顾,谢谢了。”
姜敏接过工牌,表情有些复杂。
“赵工,我做了十年人事,送走过很多员工。你是走得最……”她想了想措辞,“最特别的一个。”
“怎么特别?”
“大部分人走的时候,要么哭,要么骂,要么不声不响就走了。”姜敏说,“你是唯一一个,走之前把我桌上的劳动法翻了一遍的。”
赵远志笑了。
“姜经理,我那是在查资料。”
“行,查资料。”姜敏也笑了,“赵工,说真的,你走了之后公司确实在变。年终奖制度改了,项目奖金也透明了,连加班餐的标准都提高了。你知道蒋总在会上怎么说吗?”
“怎么说?”
“他说——‘我们不能再让第二个赵远志寒心了。’”
赵远志愣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辞职那天在蒋正鸿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想起自己说“我辞职不是因为年终奖,是因为我不认这个价”,想起蒋正鸿拍在桌上的杯子。
原来那些话,蒋正鸿听进去了。
虽然听进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我算是——”赵远志想了想,“做了件好事?”
“算是吧。”姜敏站起来,向他伸出手,“赵工,祝你在深圳一切顺利。”
“谢谢。”
从人事部出来,赵远志沿着走廊慢慢往外走。经过技术部的时候,他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透过玻璃门,他看到老马原来的工位上坐着一个新面孔,很年轻,大概刚从学校毕业,正对着屏幕上的图纸抓耳挠腮。
周海生站在那个新人旁边,弯着腰指着屏幕说着什么。那姿态,跟五年前赵远志教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赵远志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
那些他以为会耿耿于怀很久的事情——年终奖、背叛感、不被认可的委屈——在这一刻忽然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循环。
他教了周海生,周海生在教新人。不管中间有多少不愉快,知识和经验还是在传递下去。这大概就是手艺人的宿命——你教出去的东西,最终会变成别人的本事。但它同时也会变成更多人的本事。
周海生抬起头,透过玻璃看到了赵远志。
两个人都愣住了。
然后周海生快步走出来,站到赵远志面前。
“师父。”
“海生。”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
“师父,你……还好吗?”
“挺好的。”赵远志说,“在深圳那边带新团队。”
“我听说你在星辰,那边做的协作机器人很厉害。”周海生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点羡慕,也有一点愧疚。
“还行。”赵远志看了看他身后的办公室,“你呢?带团队的感觉怎么样?”
周海生苦笑了一下。
“说实话,不太容易。”他压低声音,“以前你在的时候,我遇到问题随时能问你。现在我成了要给别人答案的人,才……才知道你当年有多不容易。”
赵远志没有说话。
“师父,那十八万的年终奖,我一直没动。”周海生忽然说,“我把它存起来了,想找个机会还给你。”
“还给我?”
“嗯。我觉得那些钱不应该属于我一个人。”
赵远志看着周海生,这个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这个曾经让他觉得被背叛的年轻人。他发现周海生的眼角居然也有细纹了,鬓角甚至有了几根白头发。
“海生,你今年多大?”
“二十七了。”
“二十七。”赵远志重复了一遍,“我二十七岁的时候,刚在江州精工转正,工资从两千八涨到三千五,高兴得请全组人喝奶茶。”
周海生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那笔钱你留着。”赵远志说,“存着也好,花了也好,那是你凭本事挣的。我走了之后,新能源那个项目后面还有很多收尾工作,都压在你身上了吧?”
周海生点了点头。
“那就当是你的辛苦费。”赵远志拍了拍他的肩膀,“海生,我不怪你。之前有一点,但现在没有了。”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明白了,”赵远志说,“你拿多少,不代表我拿的就少了。我拿四千块,是公司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周海生的眼眶红了。
“师父……”
“行了,大老爷们的,别磨叽。”赵远志收回手,“好好带你的人,别让他们也寒了心。”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走出江州精工大门的时候,三月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赵远志抬头看了看这栋他进进出出了十二年的老楼,白瓷砖的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的枯藤,新芽正在枯藤下面悄悄冒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春天里。
10
五月,赵远志在深圳租了一套两居室,六十多平,比江州的家还小一点,但小区环境好得多——有游泳池、有儿童乐园、楼下就是地铁站。
房租六千八一个月,比江州翻了三倍。但以他现在的收入,完全负担得起。
小橙子的幼儿园也找好了,就在小区对面,走路五分钟。是双语的,学费比江州贵了不少,但陆芸说值——“小橙子以后的英语肯定比我好。”
搬家那天,赵远志开着租来的面包车,把江州家里能带走的东西都搬了过来。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几床被褥、一些衣服、小橙子的玩具、陆芸的烤箱和烘焙工具,还有那盆从江州精工带回来的绿萝。
绿萝在阳台上养了几个月,精神多了。赵远志把它挂在深圳新家的阳台上,藤蔓垂下来,绿油油的,生机勃勃。
“你还留着这盆花啊?”陆芸一边拆箱子一边说。
“留了十二年了,不能丢。”
“也是。”陆芸走过来,摸了摸绿萝的叶子,“它在那边长了十二年,到这边重新长吧。”
小橙子对新家很满意,尤其是小区里的儿童乐园。搬进去第一天就拉着赵远志去滑滑梯,滑了二十多遍还不肯回家。
“爸爸,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了吗?”
“对啊,你喜欢吗?”
“喜欢!”小橙子大声说,“这里的滑滑梯比江州的高!”
孩子的世界就是这么简单——滑滑梯高一点,就是更好的生活。
赵远志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女儿在夕阳下滑滑梯,心里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踏实。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马发来的消息。
“赵工,我下周就能搬到深圳了,房子找好了,在宝安那边。”
“好的,到了跟我说一声。”
“嗯!赵工,谢谢你。真的,要不是你,我现在还在江州那边窝着呢。”
赵远志回了一个笑脸。
老马入职星辰已经一个多月了,适应得比他预期的好。在江州精工那种环境里待久了的人,到了星辰这种快节奏的地方,反而会被激发出一股狠劲。老马第一个月就独立完成了一个末端执行器的方案,客户很满意,方砚秋在会上专门表扬了他。
看到老马被认可,赵远志比自己被认可还高兴。
这就好比你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束光。你循着光走出去之后,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庆幸自己得救了,而是回去告诉那些还在黑暗里的人——这边有光。
晚上,赵远志跟陆芸坐在阳台上乘凉。深圳五月的晚风很舒服,带着一点海腥味,跟江州那种干燥的内陆风完全不同。
“远志,你觉得现在的生活怎么样?”陆芸忽然问。
“挺好的。”他说,“就是有点不真实。”
“怎么不真实?”
“三个月前我还在江州精工加班画图,拿着四千块的年终奖,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赵远志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现在我在深圳,管着一个九个人的团队,做着我以前只在展会上看过的东西。你说真不真实?”
陆芸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我觉得很真实。”
“为什么?”
“因为这些都是你应得的。”她说,“你以前只是在一个错误的地方待太久了。”
赵远志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妻子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干净的面粉,手掌上有被烤箱烫出的疤。但这双手撑起了他的后路,撑起了这个家,撑起了一个四岁女孩无忧无虑的童年。
“芸芸。”
“嗯?”
“你工作室的事,开始准备了吗?”
陆芸坐直了身体,眼睛亮了。
“你还记得啊!”
“当然记得。你说要开烘焙工作室的。”
“我这两天在网上看了一些场地,附近有个创意园,里面有一个二十平的小店面,月租四千五。我在想要不要去看看。”
“明天就去。”赵远志说,“我陪你去。”
陆芸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小女孩一样。
“赵远志,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我跟你商量什么事,你总是说‘再想想’、‘再看看’、‘不急’。”陆芸说,“现在你说‘明天就去’。”
赵远志想了想,确实是这样。
在江州的那十二年,他把日子过成了一条无限循环的传送带——每天都是同样的节奏,每个月都是同样的工资,每年都是同样的期待和失落。在那样的生活里,“明天”跟“今天”没有任何区别,所以什么都不急,什么都可以再等等。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每一天都可能发生新的事情——一个新的项目、一个新的客户、一个新的想法。明天不再是今天的复制,而是一扇不知道通向哪里的门。
“人就是这样吧。”赵远志说,“当你觉得未来有希望的时候,你就不会再说‘再等等’了。”
陆芸看着他,目光里有骄傲,也有温柔。
“赵远志,你知道吗?”
“什么?”
“你终于活成了你本来就该是的样子。”
11
七月,深圳最热的季节。
赵远志来星辰机器人整整五个月了。
这五个月里,应用方案事业部从九个人扩展到了十五个人,拿下了两个重量级客户——一家是华南地区最大的汽车零部件集团,另一家是某新能源车企的一级供应商。
两个订单加在一起,合同总额将近八百万。
对于一个新成立的事业部来说,这个成绩算得上漂亮。方砚秋在年中总结会上用了三页PPT专门表扬了赵远志的团队,贺维铭也公开表示“应用方案事业部是今年最大的惊喜”。
但赵远志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八百万看起来不少,但跟公司今年两千万的投入预期相比,进度还差得远。而且拿下客户只是第一步,后续的交付才是真正考验团队能力的时候。
八月初,他带着谭晋和老马去了东莞,到那个汽车零部件集团的生产基地做现场调研。
客户的需求非常复杂——他们要在一条老旧的手工装配线上引入协作机器人,实现人机混线作业。这意味着机器人不能像传统工业机器人那样关在围栏里,而是要跟工人肩并肩干活。
安全性的要求极高,柔性的要求也极高——产线每天要切换至少三种不同的产品,机器人必须快速适应不同的工况。
“赵工,说实话,这个项目我有点虚。”谭晋在车间里走了一圈之后,脸色凝重,“人机混线我们之前只做过方案,没有真正落过地。万一出了问题……”
“没有万一。”赵远志打断他,“安全问题必须做到百分之百。”
“可是……”
“谭晋,你之前在ABB有没有遇到过类似的项目?”
谭晋想了想:“有一个,德国总部那边做过。但我们这边的团队没参与,只是看过案例。”
“那就去问德国那边要资料。技术方案、风险评估、验收标准,全部要过来。”赵远志说,“不会的东西就去学,学不到就去问,问不到就自己想办法。但有一条——不能在安全上打折扣。”
谭晋点了点头。
从东莞回来的路上,老马开着车,赵远志坐在副驾驶上翻看着今天拍的现场照片。
“赵工。”老马忽然说。
“嗯?”
“我发现你到了星辰之后,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赵远志放下手机:“怎么不一样?”
“以前在江州精工的时候,你很少跟领导争。蒋总说什么就是什么,你顶多私底下抱怨两句。”老马说,“但上次方案评审会,方总提了一个意见,你直接跟他说那个方案不行,当着十几个人的面。”
赵远志想了想,好像是有这回事。
方砚秋当时提了一个他觉得不够成熟的建议——把安全传感器的响应阈值调低一些,以提高产线的节拍。赵远志当场就说“不行”,然后列举了好几个技术上的理由。
方砚秋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老赵说得对,这个方案先搁置”。
“你不怕得罪方总吗?”老马问。
“怕。”赵远志说,“但更怕出了安全事故。”
“我的意思是,以前的你不会这么直接。”
赵远志沉默了。
老马说得对,以前的他会选择私底下找方砚秋说,或者在方案里悄悄改掉,既保全了领导的面子又守住了技术底线。
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赵远志说。
“为什么?”
“因为在江州精工的时候,我说的话没人听。不是我说得不对,是我不在那个值得被听见的位置上。所以我慢慢地就学会了闭嘴。”
“那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了。”赵远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现在我站在一个能让人听见的位置上,方砚秋给我这个位置,不是让我来说‘对对对’的。”
老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车在高速上飞驰,深圳的天际线在远处浮现。赵远志忽然想起蒋正鸿说过的那句话——“你疯了?”
也许在蒋正鸿看来,一个三十八岁、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工程师,为了一笔年终奖愤而裸辞,确实像疯了。
但只有赵远志自己知道,那不是冲动,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四千块钱是小事。真正让他走的,是那句话——“你这个级别的工程师,市场上多的是。”
那句话否定的不是他的年终奖,而是他十二年的努力。
现在,他站在深圳盛夏的阳光下,管着一支十五人的团队,做着人机混线这种前沿项目,年薪是以前的好几倍。
他想对蒋正鸿说——
蒋总,您说得对,这个级别的工程师市场上确实多的是。
但这个级别的我,只有一个。
12
又是一年冬天。
深圳的冬天跟江州完全不同。江州的冬天是灰白色的,天空低垂,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深圳的冬天是蓝绿色的,阳光温暖,街边的三角梅开得热热闹闹。
赵远志来深圳整整一年了。
今天是除夕,他们在深圳的新家里过年。
说是新家,其实是去年租的那套房子,但陆芸把它布置得很有家的味道——墙上挂着小橙子的涂鸦作品,阳台上摆了一排多肉植物,客厅的角落里立着一棵挂满彩灯的小圣诞树。
那盆绿萝还在,藤蔓已经沿着阳台的栏杆爬了大半圈,郁郁葱葱的。
小橙子正在客厅的地毯上搭积木,嘴里念念有词,是在自言自语一个关于公主和恐龙的故事。小姑娘又长大了一岁,话变多了,胆子也变大了,在幼儿园里交了好几个好朋友。
陆芸在厨房里忙碌,她正在试一个新配方——抹茶红豆慕斯蛋糕。她的烘焙工作室上个月正式开业了,在创意园那个二十平的小店面里,生意比预期的好得多。
“老赵,帮我拿一下裱花袋!”她在厨房里喊。
赵远志从沙发上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裱花袋递过去。
“你那个蛋糕什么时候好?小橙子等着吃呢。”
“急什么,这个要冷藏四个小时才能定型。”
“四个小时?那不得等到半夜?”
“那就明天吃呗。”陆芸白了他一眼,“大过年的,你着什么急。”
赵远志笑着回到客厅,跟女儿一起坐在地毯上。
“爸爸,你帮我搭这个。”小橙子递过来一块三角形的积木。
“这是什么的?”
“这是公主城堡的屋顶!恐龙要来踩塌了,我们要赶紧搭好!”
“好,我们赶紧搭。”
赵远志笨手笨脚地搭积木,小橙子在一旁指挥,父女俩忙得不亦乐乎。
手机震了一下,是方砚秋发来的拜年消息:“老赵,新年快乐!今年辛苦了,明年继续加油!”
接着是老马的消息:“赵工,新年好!感恩这一年的照顾,来年我们继续冲!”
然后是谭晋、孙晓菲、刘洋……一条接一条,手机嗡嗡地震个不停。
赵远志一条一条地回复,回到最后一条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是周海生发来的消息。
“师父,新年快乐。我今年也涨工资了,年终奖发了八万。感谢你当年的教导,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
赵远志看着这条消息,慢慢地笑了。
他回了一条:“新年快乐。好好干。”
然后他把手机放到一边,专心帮女儿搭积木城堡。
外面的鞭炮声响起来了,此起彼伏,越来越密。深圳的除夕夜没有江州那么热闹——这里禁放大型烟花,但远处还是能看到几朵小小的焰火在夜空中绽放。
陆芸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摆了满满一桌子——清蒸石斑鱼、白切鸡、豉汁蒸排骨、蚝油生菜、蒜蓉粉丝蒸扇贝,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开饭了!”她喊了一声。
小橙子欢呼着从地上爬起来,跑到餐桌前,踮着脚尖往桌上看。
“哇!好多好吃的!”
“去洗手!”陆芸和赵远志异口同声地说。
小橙子做了个鬼脸,跑去卫生间了。
赵远志站起身,走到餐桌前,看着这一大桌子菜,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怎么了?”陆芸看着他。
“没什么。”他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挺好的。”
陆芸走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是挺好的。”
“去年这个时候,”赵远志说,“我刚辞职,拿着四千块年终奖从公司出来,觉得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那现在呢?”
“现在?”他想了想,“现在我觉得那四千块钱是我赚过的最好的一笔钱。”
“为什么?”
“因为它让我醒了。”
窗外,一朵巨大的金色焰火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整座城市的轮廓。小橙子从卫生间跑出来,手上还滴着水,兴奋地指着窗外喊:“爸爸妈妈快看!烟花!”
赵远志抱起女儿,走到窗前。
深圳的夜景在他们面前展开——无数的灯光,无数的高楼,无数正在发生的、不为人知的悲欢离合。
在这座城市的某一个角落里,也许还有另一个“赵远志”,正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到账的年终奖发呆,心里涌起一股不甘的酸涩。
他不知道那个人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但此刻,抱着女儿、站在妻子身边的他,很庆幸自己做了那个选择。
“爸爸,你在想什么?”小橙子搂着他的脖子问。
“我在想,”赵远志说,“明天带你去哪里玩。”
小橙子高兴得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陆芸站在旁边,看着父女俩,嘴角带着笑。她比一年前更漂亮了,不是那种没有皱纹的漂亮,而是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温润而坚定的漂亮。
“过来吃饭吧。”她说。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电视里春晚开始了,热闹的音乐声填满了小小的客厅。
赵远志举起酒杯。
“来,喝一个。”
陆芸也举起杯子。
“说点什么。”
赵远志想了想。
“去年我说的是——换个活法。”他说,“今年我想说——”
他看了看妻子,看了看女儿,看了看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
“这个活法,真好。”
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橙子有样学样,举起她的果汁杯,奶声奶气地说:“干杯!”
三个人都笑了。
窗外,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那盆从江州精工带回来的绿萝,在阳台上安静地垂着藤蔓。风吹过来,藤蔓轻轻摇晃,像是在跟过去的某段时光做最后的告别。
又像是在跟未来的每一个日子打招呼。
赵远志放下酒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三十九岁了。
人生下半场,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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