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我2600同事32万,领导劝大度,我离职半月后88个订单被取消
年会散场的时候,外面开始飘小雪。
我捏着手里的信封,薄得能摸出里面两张纸币的边角,一张一百的,一张五十的,剩下的都是零钞,总共两千六。
张磊从我旁边走过去,手机举在耳边,舌头有点大:“妈,年终奖发了,三十二万,过完年我就换车,宝马X5我都看好了。”
销售部经理王建国拍我的肩膀,掌心热乎乎地压在我肩胛骨上,酒气混着烟味喷过来:“小沈,你能力强,大度点。张磊是老板侄子,多照顾照顾,以后有你的好处。”
我把信封对折,塞进大衣口袋里。
口袋里还有一张纸,叠得四四方方,边角硌在我指节上。
半个月后,我接起王建国第二十七个电话。他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像什么东西被拧碎了:“沈清,你快回来——八十八个订单,全取消了。”
第1章
信封
年会定在周五晚上,公司包了酒店三楼的小宴会厅。
音响开得太大,主持人每念一个名字,音响里就嗡一声,像有人拿锤子敲我太阳穴。我刚陪完一个客户,从城东赶到城西,两杯红酒压在胃里,一阵一阵地抽痛,像有人拿手指在胃壁上慢慢按。
张磊坐在我斜对面,靠窗那一桌,椅子往后仰着,两条腿伸得老长。他今晚穿了件新买的深蓝色西装,袖口的标还没拆,一抬手就露出来,白色的线头拖了半截。
行政小刘拿着名单站起来,对着话筒念:“张磊,年终奖三十二万元。”
底下有人鼓掌。销售部这边稀稀拉拉拍了几下,其他部门的人也跟着拍,掌声连成一片。张磊把椅子往前一推,站起来举了举酒杯,脸上一层油光,笑的时候牙龈全露出来:“谢谢大家,谢谢王哥提携,过完年换车,到时候请兄弟们喝酒。”
他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一声尖响。
我胃里又抽了一下。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泡了不知道多久,涩得舌根发紧。
行政接着念名单。一个一个名字过去,我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掌声越来越稀。到最后,小刘念了七八个后勤同事的名字,都没有我。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四十二分。
“沈清,两千六百元。”
小刘念完就合上了文件夹。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全场鸦雀无声,是所有声音都在,但所有人都不说话了——碰杯的停了,聊天的住了嘴,连音响里的嗡声都好像顿了一下。几个同事扭过头看我,目光落在我脸上,又很快移开,像被烫了一下。
我旁边的小周,今年刚来的应届生,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膝盖。我没看她,也没说话。
两千六。
我把手伸进大衣口袋里,摸到了那个信封。财务给每个人的信封都是统一的,红底金字,印着“年终奖快乐”几个字。张磊的信封鼓得像个小砖头,封口都撑开了,露出里面厚厚一沓红色钞票的边角。我的信封捏在手里,薄得能透字,折一下,里面两张整钞的轮廓就显出来,一张一百的,一张五十的,剩下的全是零的。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胃里那两杯红酒还在翻,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手在胃壁上拧了一下。去年秋天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在医院住了四天,王建国来看了我一次,拎了一箱牛奶,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说“小沈你好好养着,客户那边我让张磊先盯着”。等我出院回去,张磊已经把三个大客户的提成算在自己头上了。我跟王建国说,他皱着眉,说张磊家里有困难,让我理解一下。
有困难。
我在酒店门口站了一会儿,雪下得比刚才密了,落在头发上,凉得头皮发紧。我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往停车场走。
“小沈。”
王建国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我停下脚步。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有点飘,皮鞋踩在薄雪上,咯吱咯吱响。他今晚喝了不少,脸涨得通红,鼻翼两侧的毛孔粗大得像针眼,呼出的白气里全是酒味。他左手端着个保温杯,不锈钢的杯身上一圈一圈的茶渍,盖子的橡胶圈已经发黄了,他拧开盖子喝了口水,漱了漱嘴,然后伸手拍在我肩膀上。
那只手又热又重,指头陷进我大衣的垫肩里。
“小沈,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他的声音含混,舌头在嘴里打绊,“你能力强,在我们销售部是数一数二的。但是张磊嘛,你也知道,他是赵总的侄子,刚入行,家里也有困难,你多让着点,年轻人不要计较这点钱,要有格局。”
雪落在我脸上,化成了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我看着王建国的脸。他也在看我,眼睛眯着,嘴角挂着笑,那种笑是笃定的、胸有成竹的——他觉得我会点头,会觉得他说得对,会觉得大度一点、让一让、等一等,明年就好了。
五年了,每一年他都是这么说的。
我伸手进大衣口袋,摸到那个薄信封,又摸到信封下面那张纸,叠得四四方方,纸边硌在指节上,有点硬。离职报告我写了三天,改了三遍,措辞从“因个人原因”改成“因薪酬待遇与贡献严重不匹配”,最后全删了,只剩一句话:“本人沈清因个人职业规划,申请离职。”
我握住那张纸,没有拿出来。
“王总说得对。”我笑了笑,“大度点,要有格局。”
王建国又拍了我两下肩膀,保温杯里的茶水晃出来两滴,溅在我大衣袖子上,深褐色的,很快就被雪水洇开了。“我就知道小沈懂事。明年,明年我一定给你争取,到时候让你也拿个大红包。”
他转身往酒店里走,皮鞋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我站在原地,把大衣口袋里的手抽出来。指尖冻得发僵,指节泛白,握着那张纸的时候,纸边在掌心里硌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屏幕上亮着一条微信,备注名是“李总——恒业机电”。消息很短:“沈清,上次聊的事,位置还给你留着。薪资待遇按之前说的,只多不少。随时等你答复。”
这条消息是三个小时前发的。那会儿年会刚开始,张磊正在敬酒。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没回。
车停在酒店后面的露天停车场,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薄雪。我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外面的声音一下子全闷住了。车里很冷,座椅凉得透过裤子往里渗。我没发动车,就坐在黑暗里,车窗上的雪慢慢积起来,把路灯的光切成碎块。
手机又震了一下。
小周发的微信:“清姐,太过分了,张磊那个年终奖,全是从你业绩里提的。王总把你的单子全算在张磊头上了。”
后面跟了三个愤怒的表情。
我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
胃里又抽了一下。我伸手按着胃,手指隔着大衣按在肋骨下面,能感觉到胃壁在手指下面一缩一缩地跳。去年胃出血那次,医生说不许再喝酒了,再喝胃粘膜就完了。出院之后我没听,该喝还是喝,因为不喝就拿不下单子。拿下单子,提成是别人的。
我发动了车。暖风吹起来的时候,车里的冷气开始往外跑。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还按在胃上。
三年前,我刚来公司的时候,销售部就三个人,我、王建国、一个去年辞职的老赵。我把华东区的市场一个一个啃下来,从零做到了一年将近两千万的销售额。八十八个核心客户,每一个都是我跑了无数趟、喝了无数顿酒谈下来的。客户家里孩子上什么学校、老人住哪个医院、什么时候过生日,我全都记得。不是我记性好,是我花了心思。
张磊是三年前来的。王建国说他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赵总让安排进来锻炼锻炼。锻炼了三年,连产品参数都背不全,报价单能做错三处,客户打电话过来他第一句话永远是“你等一下我问一下”——然后就把电话转给我。
他拿三十二万,我拿两千六。
暖风把车里的冷气全驱散了,车窗上的雪开始化,顺着玻璃淌下来,把外面的路灯拉成一道道黄色的长条。
我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李总那条微信。
打了两个字:“还在。”
秒回:“随时等你过来。下周一来报到?”
我看了看挡风玻璃外还在飘的雪,打了一行字:“一个月后。我得交接。”
李总回了三个字:“没问题。”
我把手机放下来,熄了火,拔出钥匙。车里的暖风停了,冷气从四面八方重新涌进来。我坐在黑暗里,手里的车钥匙慢慢凉透了,金属的冷从掌心渗进来。
第2章
合同
周一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王建国还没来。
办公室在十一楼,电梯门一开就是前台。前台小姑娘姓赵,正在对着镜子补口红,看见我进来,手一抖,口红歪了一道,她赶紧抽纸巾擦,含含糊糊说了句“沈姐早”。
我点点头,往里走。
销售部的办公区是个大开间,二十几张工位排成四排。最里面靠窗那间是王建国的办公室,玻璃墙,百叶窗常年拉一半。我的工位在靠走廊的位置,桌上堆着文件夹,显示器上贴着十几张便签,红的黄的蓝的,全是各种待办事项。
小周已经来了,坐在我旁边的工位上,看见我进来,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看了看四周,把话咽回去了。她工位上的电脑开着,屏幕停留在公司内网的年终奖公示页面,那上面所有人的名字和金额都列得清清楚楚——张磊,三十二万;我,两千六。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桌上有一摞文件夹,都是去年签完的合同,法务那边审完盖了章,要归档的。我伸手拿过最上面一份,翻开。
合同封面上印着公司的logo,烫金的,摸上去微微凸起。我翻到最后一页,盖着合同双方的红章,还有我的签名——对接人:沈清,联系电话:138——
再往下翻,附录第十七条,一行小字:双方约定,若甲方后续指定对接人发生变更,且变更后对接人非沈清本人,甲方有权无条件解除本合同,乙方不得主张任何违约责任。
这一条是张总加的。
张总是我们最早的大客户,做汽车零部件的,一年订单量占到公司的将近两成。签第一份合同的时候,张总端着酒杯跟我说:“小沈,我这人认人不认公司。你在,我就签;你不在,这合同就是废纸。”
我当时还以为他在开玩笑,笑着说行,张总您说了算。他就真让法务把这条加进去了。后来其他几个老客户听说了,也跟着加上这一条。一个、两个、三个,到最后,我手里八十八个核心客户,合同里都有这个条款。
王建国当时还嫌麻烦,说客户想加什么条款就加什么,签个字的事,反正小沈又不会走。
我合上合同,放在一边,又拿过一本。
一上午我就坐在工位上翻合同。一本一本翻过去,每一本都翻到最后一页看那个条款。骑缝章的红印跨过纸页,每个半圆都对得整整齐齐。办公室里的空调吹得我后颈发僵,冷风从头顶的出风口直直灌下来,脖子后面的皮肤一层一层地起鸡皮疙瘩,拿手摸上去,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
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清姐,你翻这些干嘛?”
“归档。”我说。
她把声音压得更低:“清姐,你还好吧?年终奖的事……”
“没事。”我把手里的合同翻过一页,纸张擦过桌面,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小周看了看王建国办公室的方向,门还关着,百叶窗的缝隙里透出一点光。她凑到我耳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清姐,我听行政的人说,王总把你的业绩提成全做进张磊名下了,从上半年就开始做了。你自己的单子,你自己都不知道。”
我知道。
我早就知道。
半年前我签了一个大单,提成该有三万多。发工资的时候我看工资条,提成只有四千。我找财务,财务说是王总让他们那样算的。我找王建国,他靠在椅背上转着保温杯,说小沈你别急,公司最近现金流紧张,先少发点,下个月补给你。下个月还是四千。再下个月,连四千都没有了。
我没再找了。因为找也没用。
我开始整理手上的工作。电脑里所有客户资料,我按公开信息和核心信息分了两类。公开信息——公司名称、地址、座机电话、产品型号——做成一个文档,准备交给行政。核心信息——关键决策人的手机号、私人微信、偏好习惯、合作底线——单独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拷进私人U盘。
我又打开抽屉,翻出一个名片夹。黑色牛皮的,用了五年,边角都磨白了。里面插着八十八个客户的名片,每一张后面都用圆珠笔写着备注:张总,爱喝熟普,不吃辣,女儿在复旦读医;刘总,烟瘾大,谈事情要备烟灰缸,太太刚做了膝盖手术;周姐,离异,一个人带儿子,儿子明年中考——
这些是我五年的积累。
五年。
我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份旧合同。三年前签的,纸张已经有点泛黄,边角卷了起来。那是我在公司签的第一份大单,订单金额七百二十万。签完那天我请王建国吃饭,他说小沈你前途无量,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
我把那份合同翻了翻,放回去了。
快中午的时候,王建国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冷风,大衣上还沾着雪粒子,手里拎着那个不锈钢保温杯,杯身上的茶渍比周五晚上又多了一圈。他路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我桌上摊开的合同,眉头皱了皱,随即又松开了。
“小沈,张磊那边有个报价你做一下,下午要。”他把一个文件夹扔在我桌上。
我没抬头:“王总,我手头在整理归档,你让张磊自己做吧。”
王建国愣了一下。五年来,这是第一次我说“不”。他张了张嘴,大概想说点什么,但看我没抬头,又咽回去了,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关门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小周在桌子底下朝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继续翻合同。翻到最后一本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外面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漏出来一点,照在窗户上,把窗台上的灰照得清清楚楚。
手机响了。
李总发来的微信:“沈清,说好了啊,一个月后报到。薪资按三倍算,销售总监的位置给你,团队你自己挑人。到时候我请你吃饭,好好聊聊。”
下面又跟了一条:“对了,竞业协议你签过没有?”
我回:“签过,但公司从来没付过竞业补偿金。”
李总回了一个笑脸:“那没事,没付钱的竞业协议就是废纸。到时候让律师给你看一下。”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里的烟味又飘过来了。不知道是谁在抽烟,那股味道从某个角落散出来,混在空调的冷风里,又干又呛。我在这间办公室里闻了五年的烟味,每一根烟都是加班到凌晨的时候抽的,每一根都是陪客户喝到吐的时候抽的。五年,闻到最后,换来两千六百块。
我打开抽屉,把那张叠了四遍的离职报告拿出来,摊平。
纸被我叠了太多遍,折痕已经磨出了毛边,有些地方的打印字迹都磨花了,尤其是“申请离职”那四个字,横笔淡得快要看不见。我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然后拉开第二个抽屉,翻出一支黑色签字笔,在原件的空白处重新描了一遍。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很轻的摩擦声。我一笔一划地描,描得很慢,描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暮色压在窗户上,办公室里的日光灯管亮得发白。
我描完了,把纸端起来看了看。字迹深浅不太一致,但每一笔都很清楚。
小周探过头来,看见我桌上那张纸,愣了一下,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再张开,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几乎只有气息:“清姐,你……”
我把食指竖在嘴唇前。
小周用力点了点头,眼眶突然有点红。她低下头,假装在敲键盘,敲了几个键,又删掉,再敲,再删。过了好半天,她侧过身子,小声说了一句:“清姐,你走我也走。”
我没接话,把离职报告重新叠好,放进口袋里。
下班的时候,我关了电脑,把桌面上的文件夹摞整齐,便利贴一张一张撕下来扔进垃圾桶,黏胶的那一面在指尖上留下一层薄薄的黏感。显示器暗下去的时候,屏幕上最后亮了一瞬,映出我的脸,然后又灭了。
我穿上大衣,拿包,走出办公室。
外面的风停了,地上的雪被踩实了,变成一层灰黑色的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空气冷得发干,吸进鼻子里,鼻腔黏膜一阵刺疼。
我站在楼下,回头看了一眼公司大楼。十一楼的灯还亮着,王建国办公室的窗户透出黄光,百叶窗的缝隙里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转椅子。
我转过身,往停车场走。
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微信,是电话。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张总——那个最早加上“对接人变更可解约”条款的老客户。
我接起来。
“小沈啊,听说你们年会开完了?”张总的声音中气十足,背景音里有碗碟碰撞的声音,应该是在外面吃饭。
“开完了,张总。”我说。
“年终奖拿了多少?”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张总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小沈,我跟你讲,我这条老命是你从酒桌上救回来的。三年前我喝进医院,是你送我去的,我记得。要是你们公司对你不好,你跟我说,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的嗓子突然有点紧。我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张总,谢谢您。”
“谢什么谢。对了,你上次说的事,我想了想,觉得行。反正你在哪,我的单子就在哪。”
“张总,”我停了一下,站在停车场边上,夜风从楼缝里灌进来,吹得大衣下摆直飘,“我离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张总说:“行。我知道了。”
他没多说,挂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进去。今晚没有雪,车窗很干净,可以看到远处的路灯。我发动车,暖风吹起来,这一次,我没觉得暖。
我伸手进口袋,摸到那张纸,边角硌在指节上,凉凉的、硬硬的。
明天,把它交上去。
第3章
离职
第二天早上我到得比平时早。
办公室还没什么人,只有行政小刘在前台后面的茶水间里洗杯子,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隔着半条走廊都听得见。日光灯还没全开,头顶有一根灯管坏了,一明一灭地闪,把走廊照得一截亮一截暗。
我把包放在工位上,没脱大衣,直接往王建国办公室走。
他的办公室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光,里面有动静,椅子轮子在木地板上滚来滚去的声儿。我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我推开门。
王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椅子往后仰着,脚搁在办公桌的侧柜上。左手端着保温杯,盖子拧开了,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带着一股浓茶混枸杞的味道。右手拿着一支笔,在桌上敲,一下一下,节奏跟钟摆似的。他看见是我,手里的笔停了。
“小沈啊,来得挺早。”他笑了一下,把脚从柜子上放下来,椅子往前倾,坐正了一点,“什么事?”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叠了两道,折痕已经磨出了毛边。我把它放在他桌上,往前推了半寸。
王建国低头看了一眼,没拿。
“什么东西?”
“离职报告。”我说。
他手里的保温杯停在了半空中。他愣了两秒,然后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办公桌上,发出一声闷响,茶水晃出来两滴,溅在他袖口的白色衬衫上,深褐色的一点,慢慢洇开。
他拿起那张纸,展开。纸张被叠了太多遍,边缘都起了毛,有些地方的打印字迹磨花了,尤其是“申请离职”那四个字,横笔被人用黑色签字笔重新描过,墨色比旁边的字深了一截,像一道还没干的旧疤。
他看完,把纸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转了个半圈,脸朝向窗户。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用手指头在玻璃上抹了一下,水珠顺着手指淌下来,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滩。
“小沈,”他转回来,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像是笑,“还闹脾气呢?”
我没说话。
“不就是年终奖少了点吗?”他把保温杯端起来,转了一圈,杯身上那一圈一圈的茶垢在日光灯下看着特别清楚,深褐色的,最上面那一圈已经黑得发亮了,“我跟你说,明年肯定给你补。年轻人不要冲动,离了公司你以为你能找到更好的?外面什么行情你不知道?”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从我脸上飘过去,落在窗户外面的楼上,好像在跟对面那栋楼说话。
我看着他。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有点脏,最上面的扣子没系,露出一截秋衣的领边。桌上堆着一摞报表,电脑屏幕亮着,桌面壁纸是他女儿的照片,扎两个羊角辫,门牙缺了一颗。
“王总,”我说,“我考虑清楚了。一个月后正式离职,交接工作我会做好。”
王建国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没拧盖子,茶水晃出来又洒了两滴,他拿手背蹭了蹭,蹭完手背上的水又蹭在裤子上。
“你真要走?”
“是。”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眼神从不在乎变成了不确定。然后他靠回椅背,转了一下椅子,拿起桌上的笔又开始敲,这次的节奏比刚才快了一倍,笃笃笃笃,像缝纫机踩快了。敲了大概十几下,他把笔往桌上一摔,笔滚到桌边,掉在地上,他没捡。
“行。”他的语气变了,从劝变成了冷,“想走就走。外面想进我们公司的人排着队呢,别后悔。”
我从他桌上拿起那张离职报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我。
“小沈。”
我停下来,没回头。
“交接期一个月,把该交的都交了。尤其是客户资料,不要藏私。”
我推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灯还在闪,一明一灭,我穿过走廊的时候,灯光打在脸上,亮一下暗一下。小周已经来了,坐在工位上,看见我从王建国办公室出来,手里的包子放下了,嘴里的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眼睛瞪得老大。
我走到工位前,拉开椅子坐下。
小周含着包子含含糊糊地小声问:“清姐,你交啦?”
“交了。”
她把包子咽下去,噎了一下,赶紧喝了口水。水顺着下巴滴到键盘上,她顾不上擦,凑过来压低声音:“王总说什么了?”
“说想走就走,不后悔就行。”
小周撇了撇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又删掉,然后打了一行字,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文档上写着:“清姐,你走了我也不干了。你去的公司还要不要人?”
我摇了摇头,把她屏幕转回去。
小周不甘心,又打了一行字:“真的。张磊什么都不懂,以后所有活都压我身上,我扛不住。”
我看了她一眼,她眼睛红红的,下嘴唇咬得泛白。我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是李总给我的,上面印着恒业机电的logo。我把名片放在她桌上,没说话。
小周看了看名片,又看了看我,用力点了一下头,把名片夹进手机壳里。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按流程交接。
行政给我发了一张交接清单,上面列了二十几条需要移交的内容:客户名单、产品手册、合同归档、未完成项目清单、邮箱密码、办公用品、工牌、门禁卡——
我把公开的客户资料整理成一个Excel表格,打印出来,装订成册,封面贴上便签,写着“客户基础信息汇总”。公司名称、注册地址、座机电话、营业执照号,一栏一栏,清清楚楚,工工整整。行政小刘收到的时候翻了一遍,说沈姐你整理得真仔细。
我笑了笑。
核心的关键决策人手机号、私人微信、客户偏好、合作底价、谈判习惯,这些我一个字都没往上写。
交接期间,张磊天天在我工位旁边晃。
他晃动的节奏很固定,上午十点过来一趟,假装去茶水间接水,路过我工位的时候慢下来,伸着脖子往我电脑上瞟;下午两点再来一趟,手里端着杯奶茶,吸管咬得扁扁的,站在我旁边不走,跟我聊些有的没的。
“清姐,你这些客户好说话不?”
“清姐,签合同是不是要请客户喝酒?”
“清姐,你走了这些客户提成算谁的?”
每次他问,我就把显示器一锁,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他被我看得发毛,摸后脑勺——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然后端着奶茶走了,吸管咬得更扁。
有一次他趁我上厕所,直接坐在我工位上翻我的抽屉。我回来的时候他正拿着一本名片夹,翻到一半,看见我,手一抖,名片夹掉在桌上,名片洒了一地。
“清姐,我就看看。”他蹲下去捡名片,耳朵尖红得发烫。
我蹲下去,从他手里把名片拿过来,一张一张放回名片夹。
“张磊,”我说,“这些名片是我的私人财物,不在交接范围内。”
他站起来,挠了挠后脑勺,手在脖子上来回搓。“知道了知道了,我就好奇看看嘛,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走了之后,小周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他上午翻你抽屉翻了十分钟。”
我看了她一眼。
“我拿手机录了。”小周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一段录像,画面里张磊正拉开我第二个抽屉,手伸进去翻。
“发给我。”我说。
小周把视频发过来。我存进加密文件夹,锁好。
最后一个星期,我开始收拾东西。五年来攒下的私人物品装了两个纸箱:一个杯子,用了三年,杯底积了一层洗不掉的咖啡渍;一盆绿萝,是小周入职的时候送我的,养了两年,藤蔓从花盆边垂下来半米多长;几本书,全是营销和机械行业的专业书,书脊都翻白了;还有那本黑色牛皮名片夹,边角磨白了,里面装着八十八张名片。
交接期最后一天,我到行政部办离职手续。
HR小刘——不是行政那个,是人事部专门负责离职面谈的——坐在我对面,翻着我的离职表。她大概三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沈清,按规定离职面谈要问你几个问题。”她翻了一页表格,“离职原因方便说一下吗?”
“个人职业规划。”
“对公司有什么建议吗?”
“没有。”
她看了看我,大概觉得我太干脆了,又低头翻表格。翻了一会儿,推了推眼镜,语气从公事公办稍微松了一点:“沈清,你走之前我得跟你说一下竞业协议的事。你入职的时候签过竞业限制协议,限制期两年,离职后公司会按季度支付竞业补偿金。如果公司连续三个月未支付,竞业协议自动失效。目前公司……我查了一下,你的竞业补偿金账户上从来没有划入过任何一笔钱。”
“所以我不用遵守?”
她顿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合上文件夹,声音压低了半分:“按规定,公司没付补偿金,竞业协议对你没有约束力。这个不用我说你也明白。”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
“沈清。”她叫住我,犹豫了一下,“你运气好。”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竞业协议的事,还是别的什么。我没问,拿着离职证明出了门。
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
太阳还没落,挂在对面的楼顶上,暖黄色的光照在脸上,晒得眼皮发烫。我在那间开着空调、永远飘着烟味的办公室里待了五年,第一次觉得外面的空气是有味道的——楼下种了一排桂花树,冬天没开花,但树叶被太阳晒过之后有一种淡淡的清苦味,钻进鼻子里,像洗了把脸。
我抱着两个纸箱站在楼下,回头看了一眼公司大楼。十一楼的窗户里亮着灯,百叶窗的缝隙里透出王建国办公室的光。他还在里面。今天上午他把交接单签了,签的时候拿笔的手有点犹豫,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好几次,最后潦草划了个名字,把交接单推给我,一句话没说。
我转身往停车场走。
绿萝的藤蔓从纸箱边垂下来,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关上门的时候,手机震了。
李总发来的微信:“沈清,明天九点,恒业机电十二楼,董事会会议室。我让HR把你的劳动合同准备好了,薪资待遇按我们之前谈的,只多不少。办公室已经给你打扫好了,落地窗对着江景,你看看喜不喜欢。”
下面跟了一句:“欢迎加入。”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发动了车。
暖风开了,我没关窗,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冬天下午最后一点太阳的味道。我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公司大楼在镜子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拐过一个弯,就不见了。
我把车窗升起来,往家的方向开。
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又震了。我低头看了一眼,是张总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小沈,新公司定了告诉我一声。”
我回了一个“好”字。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车往前驶去。暮色从东边漫过来,天边最后一道光正在往下沉,远处的江面上倒映着对岸楼群的灯火,碎碎的一片,晃悠悠的。
到家之后,我把两个纸箱搬上楼,放在客厅角落。绿萝的叶子有点蔫,我浇了杯水,水渗进土里,发出很小的滋滋声。
然后我拿出手机,翻到小周发给我的那段视频——张磊翻我抽屉的视频。点了保存。
又打开电脑,登录网银,查了一下银行卡余额。工资卡里还剩三万多,年终奖那两千六前天到账了,我单独转到一个不常用的账户里,没动。
然后我打开微信,给张总发了新公司的名字和地址。
张总秒回:“行。下周联系你。”
我关了手机,坐在沙发上。客厅里很安静,只听见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窗外全黑了。
第4章
新办公室
到恒业机电报到那天,是个晴天。
李总给我的办公室在十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推门进去,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江,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江面上铺着一层碎金一样的光,晃得我眯了一下眼。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比我从原公司带回来的那盆大一圈,叶子油亮油亮的。
办公桌上摆着一份劳动合同,翻开的那一页夹着一支钢笔,笔帽已经拔开了。薪资那一栏的数字,是我原来工资的三倍,后面手写了一行字:年终按团队业绩另行核算,上不封顶。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很用力,是李总自己写的。
李总站在门口,敲了敲开着的门板。他四十出头,板寸头,脸上的皮肤晒得有点黑,手指上常年戴着一个银色的宽戒指,不是讲究,是随性——他敲桌子的时候戒指磕在桌面上,笃的一声,跟别人拍桌子的动静不一样。
“怎么样?”他靠在门框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挺好。”我说。
“这间办公室本来是我的,我搬到隔壁去了。”他笑了一下,眼角的纹路挤成三根线,“你比我更需要窗户。我以前做销售的时候,坐过三年没窗户的格子间,头顶的空调口正对着脖子吹,吹出颈椎病,到现在转头还咔咔响。”
他说完转了一下脖子,果然咔的响了一声。
“团队的人下午到,都是我帮你筛过的,你看看合不合适,不合适再换。”他把一个文件夹放在我桌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竞品那边——就是你原来那家公司——知不知道你过来了?”
“应该不知道。”
“知道也没事。”他敲了敲门框,戒指碰到金属门框上,叮的一声,“咱们正经竞争,不搞下三滥的。你手里的客户,愿意跟你走就跟,不愿意的别强求。我不逼你的业绩,你稳着来。”
他走了之后,走廊里安静下来。我站在落地窗前,江面上有艘货船慢慢开过去,船尾拖着一道白色的水痕,很久才散。
手机响了一声。小周发来的微信:“清姐,你走了之后张磊正式接手你的工位了,把我恶心的。”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张磊坐在我的工位上,脚翘在桌上,椅子往后仰到一个危险的角度,手里端着杯奶茶。我桌上的那盆绿萝被他推到角落,叶子挤在隔板玻璃上,挤变形了。
我把手机放下,没回。
下午团队的人来了。一共六个,三男三女,年龄都在二十五到三十五之间。有一个叫方旭的,之前在另一家工业设备公司做了四年,跳过来的原因是上家公司拖欠提成,拖了半年,拖到他房贷还不上了才走。他跟李总一样,手指上有戒指,不过是婚戒,银白色的,戒面上磨出了细密的划痕。
“沈姐。”他点头跟我打招呼,嗓子有点哑,说话前先清了清喉咙,“我以前跑华南市场的,以后跟你。”
“华南的几个大客户你熟不熟?”
“熟。张总、刘总、周姐,我都打过交道。”他说,“不过他们都是认你的。去年行业展会上,张总在会上提过你的名字,说你是他见过最靠谱的销售。”
我没接话,把文件夹翻开,开始安排工作。
接下来的两周,我带着团队把华东和华南的客户重新理了一遍。方旭是个做事很细的人,做报价单连标点符号都要检查,跟我配合得很顺。其他几个人也都是李总精心挑的,各有各的长处,磨合了两周,基本上了轨道。
第三周的周二,我接到第一个老客户的电话。
是刘总。他在电话里劈头就问:“沈清,你是不是不在原公司了?”
“是,刘总。我换到恒业机电了。”
“我就知道。”他在那头骂了一声,声音很大,背景音里有叉车倒车的滴滴声,应该是在仓库里,“昨天你们公司那个姓张的给我打电话,开口就喊我李总,我说我姓刘,他说他记错了。我跟他报了个型号让他报价,他报出来的价比你以前报的高了八万多。我说你是不是搞错了,他说我查一下,查了十分钟没查出来。我直接挂了。”
他说话的时候,我听见旁边有人喊他,他用手捂住话筒,吼了一声“等一下”,然后继续跟我说:“小沈,我的订单以后跟你做。你让你们法务给我发个新合同,还是按老条款走。对了,那个对接人的条款还加不加?”
“加。”我说。
“行。明天让人送过来,我当场签。”
挂了电话,方旭在旁边听着,嘴角慢慢往上翘。他什么都没说,就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推过来给我看。上面写着:“第一个。”
第二个电话是当天下午打来的,第三个是第二天上午。到第二周结束的时候,已经有十七个老客户把新合同签回来了。每个人的流程都差不多——打电话过来先骂一通张磊,然后问我在哪,然后签合同。
方旭笔记本上那一行字旁边,已经画满了正字。
第三周周五的下午,小周给我打了个电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键盘声和打印机嗡嗡的响声,应该是在工位上偷偷打的。
“清姐,这边出事了。”她说。
“什么事?”
“张磊给周姐打电话,把人家叫成王姐。周姐去年离婚的事他知道吗?”小周的语气里压抑着一种看热闹的兴奋,“他不知道。他上来就问‘王姐你老公最近怎么样’,周姐直接炸了。听说周姐在电话里骂了他十五分钟,骂完就找了法务,要解约。”
我想起周姐名片背面那行字——离异,一个人带儿子,儿子明年中考。我跟了她三年,从来没踩过这条线。张磊接手不到一个月,一脚就踩上去了。
“还有呢。”小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键盘声停了,她大概是捂着话筒在说,“王总今天上午把张磊叫进办公室关着门骂了一顿。但是没用,赵总护着张磊呢。我听行政说,赵总让王总想办法把客户稳住,说‘客户认的是公司不是个人’。王总的脸当时就垮了,从赵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保温杯都没拿。”
“他杯子呢?”
“还在赵总办公桌上。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了,盖子没拧,茶水洒了一桌。”
我挂了电话,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下午的江景,太阳斜在西边,把江水染成一片暗金色。方旭在我身后整理合同,纸张翻动的声音哗啦哗啦响,像秋天的叶子被风吹起来。
“沈姐,”方旭翻着合同,头也没抬,“老东家那边好像有点慌。”
“这才刚开始。”我说。
第5章
律师函
第四周的周一早上,我进办公室的时候,方旭已经到了。他站在前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色不太好看。
“沈姐,顺丰刚送来的。”他把信封递给我,“律师函。”
信封上盖着红色的“法律文件”印章,寄件人一栏写着原公司的全称。我接过来拆开,里面三页纸,抬头是“律师函”三个加粗的黑体字。内容大意是:沈清在离职后恶意带走公司核心客户,泄露公司商业秘密,违反竞业限制协议,限七日内停止一切侵权行为的声明并赔偿公司经济损失两百万元,否则公司将提起诉讼。
方旭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两百万?他们是不是疯了?”
我把律师函放在桌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措辞很硬,用的全是“恶意”“窃取”“不正当竞争”这些词,看起来吓人。但看到竞业限制那一段的时候,我注意到一句话:“沈清在任职期间与我司签订了竞业限制协议,离职后应立即遵守——”
没提补偿金。
我把律师函递给方旭,指了指那句话。“他们没提补偿金。”
方旭看了一遍,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嘴唇慢慢张开,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他们没付过竞业补偿金?”
“一分没付过。”
方旭的嘴角终于翘起来了。他把律师函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上,转了半圈,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沈姐,我认识一个劳动法律师,专门做竞业限制这块的。要不要让他看一眼?”
“让他过来。”
律师姓郭,下午两点到的。他大概四十出头,头顶的头发有点稀疏,戴一副无框眼镜,镜片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他坐在我办公室的沙发上,把律师函放在茶几上,一只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指着函件上竞业限制那一段,边看边摇头。
“不用紧张。”他把茶杯放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法条,推到我面前,“《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三条,用人单位对劳动者的竞业限制,应当在竞业限制期限内按月给予劳动者经济补偿。没有支付补偿金的,竞业限制条款对劳动者不具有约束力。这是最高法的司法解释,不是模糊地带,是明文规定。”
他说话的时候,镜片后面的眼睛一直看着我,语气平稳,像是在跟一个完全不懂法的人耐心解释。他大概习惯了对客户这么说。
“我查了一下你的社保记录,”他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纸,“你离职前在原公司缴纳社保六十个月,也就是五年。这五年里,原公司从未以‘竞业补偿金’的名义向你支付过任何款项。我可以直接给他们回函,告知他们的主张没有任何法律依据。”
“还有客户这一块。”我把合同复印件递给他。
郭律师接过去翻了翻,翻到那十七条的时候,停下来。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凑近了看,看完之后把合同放在茶几上,摘下眼镜擦了擦。
“第十七条,甲乙双方约定,若甲方后续指定对接人发生变更,且变更后对接人非沈清本人,甲方有权无条件解除本合同,乙方不得主张任何违约责任。”他念了一遍,然后重新戴上眼镜,“这条款是你们客户自己要求加上的?”
“是。”
“那就更没问题了。”郭律师的语气里带了一点意外的高兴,不是兴奋,是那种专业上遇到一个很干净的案子的高兴,“客户解约是依据合同条款行使权利,合同对双方都有约束力。你不是恶意抢客户,是客户依约解约。这两者之间有本质区别。法律上讲,你没有做任何不正当竞争的行为。”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玻璃茶几上磕出轻轻的一声。他想了想,又说:“他们告你侵犯商业秘密,这个门槛更高。商业秘密的认定要满足三个条件:不为公众所知悉、具有商业价值、权利人采取了保密措施。你的那些客户联系方式,是你个人积累的人脉资源,不是你从公司机密数据库里偷出来的。真要打官司,他们也赢不了。”
“那回函怎么写?”方旭问。
郭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开机,屏幕亮了,映在他镜片上。他一边打字一边说:“回函的内容就三条。第一,沈清未收到任何竞业补偿金,竞业条款不生效。第二,客户解约是依据合同第十七条的约定,沈清不存在恶意抢夺客户的行为。第三,沈清没有泄露任何商业秘密,如果贵司坚持起诉,我方将申请法院驳回并保留追究恶意诉讼的权利。”
他打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转过来给我看。措辞很冷静,每一句话后面都附了法条出处,像一份法律教科书上的范本。
“今天就寄出去。”我说。
郭律师把回函打印出来,装进信封,让助理送去了快递站。当天下午四点,回函就到了原公司。
据小周后来跟我描述,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
律师函到的时候,王建国正在会议室跟赵总汇报工作。法务部的人拿着回函敲门进去,把信封放在桌上。王建国拆开看了一遍,脸上的颜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定在一种很难看的灰白上。
赵总问他怎么了。他把回函推过去。赵总看完,把回函往桌上一拍,杯子里的茶被震得溅出来,洒在会议桌上。他盯着王建国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外面的人都听见了:“当初谁说客户认公司不认人的?现在客户全跟着沈清走了,你告诉我怎么办?”
王建国没说话。他的手放在会议桌上,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来,指节发白,指甲在桌面上刮出很轻的声音,像老鼠在墙板后面爬。他的保温杯没在手上——小周说他从赵总办公室出来之后,去赵总桌上取杯子,赵总头也没抬,把杯子往桌边一推,杯子掉在地上,盖子崩开了,茶水洒了一地。王建国蹲下去捡,膝盖跪在地毯上,裤子的膝盖处洇湿了一片。
小周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语气里有种很复杂的味道,不是幸灾乐祸,更像是一种“早该这样”的疲倦。
“清姐,”她说,“王总这几天瘦了好多。皮带应该是往里打了一个孔,裤子挂在腰上有点晃。他以前从不抽烟的,现在在工位上一根接一根地抽。”
我没说话。小周又补了一句:“张磊倒是一点没变。该迟到迟到,该打游戏打游戏。今天上午有人听见他在工位上开语音打游戏,开到外放,声音大到整个办公室都听见了。赵总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挂了电话,方旭在旁边翻着新签回来的合同,头也不抬地说了句:“这公司,没救了。”
第6章
解约函
第五周开始,解约函像雪片一样飞进原公司。
先是几个小客户,年订单量几十万的那种。解约函的措辞都很统一——“依据合同第十七条约定,因贵司指定对接人变更为非沈清,我司决定解除合同。”有的客气一点,前面加一句“感谢贵司多年合作”;有的直接一句话,连落款日期都写歪了,像是草草打印出来盖了个章就寄走了。
王建国一开始还不在意。小周说他在部门例会上讲:“几个小客户闹脾气而已,给点优惠就回来了。客户认的是公司,不是个人。”
他这话说完的第三天,一个年订单量三百多万的中型客户,也发了函。
那天早上王建国接的电话。小周坐在离他办公室最近的工位上,隔着玻璃墙能看到里面的动静。她说王建国接起电话的时候还在转椅子,左手端着保温杯——换了个新的,黑色磨砂面的,不如原来那个亮——笑着跟对方打招呼。说了大概三分钟,笑就没了。他开始对着电话不停地“嗯”“嗯”“是”,一边“嗯”一边拿手背擦额头,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到额头都红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没动,椅子也不转了。保温杯端到嘴边,没喝,又放下了。小周说他盯着桌上的解约函看了很久,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发抖,像帕金森早期的那种抖,幅度很小但止不住。
当天下午,又来了两封。
第二天上午,五封。
到第三天的时候,解约函已经多到行政专门腾了一个抽屉来放。那个抽屉本来放的是办公用品——打印纸、墨盒、回形针——全被倒出来堆在桌上,抽屉空出来装函件。小周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抽屉已经快塞满了,那些解约函的信封叠在一起,有白色的、有牛皮纸的、有快递公司的塑料封套,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像废品收购站的回收箱。
张磊在做什么呢。
张磊在躲。他开始找各种理由不接客户电话。座机响了他不接,说自己在忙。后来座机响的时候他就站起来去上厕所,一上一小时,回来电话已经不响了。再后来他干脆不装了,电话响他就把话筒拿起来放在桌上,不挂,就让对方在那边等着,等到对方自己挂断。
有一次一个客户发了火,连续打了七遍电话,张磊第七遍才接,接起来说了句“您好”就被骂了。客户的声音大到隔着办公室都能听见,从话筒里漏出来,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一样刺啦刺啦地响。张磊把话筒拿远了一点,脸上的表情介于不耐烦和尴尬之间,等客户骂完他说了一句“这事不归我管”就把电话挂了。
那之后张磊再也不接座机了。他把座机转到了语音信箱,然后关了电脑的音箱,戴着耳机在工位上打游戏。屏幕上的游戏画面花花绿绿的,远远看去像是在做什么复杂的数据分析,走近了才发现是游戏。
小周说,她路过的时候看见张磊屏幕左下角弹了一个消息框,是他朋友发来的:“晚上吃鸡不?”
张磊回:“吃。”
星期三的下午,赵总把王建国叫进了办公室。这次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外面的同事隐约能听到里面的声音。赵总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往外蹦:“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你说沈清走了没事,客户是认公司的。现在客户去哪了?全跑到恒业机电去了。你告诉我,是客户认公司,还是客户认沈清?”
王建国的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了什么,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词:“没想到”“张磊”“再想想办法”。
赵总的声音又高了半度:“张磊是你推荐的。你说他行,你带他,结果呢?给客户打电话连姓都喊错,报价能报错八万,你告诉我这样的人怎么接沈清的客户?”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赵总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咬字特别清楚:“王建国,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人给我弄回来。”
“弄不回来呢?”
“弄不回来你也不用回来了。”
王建国从赵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小周说他的样子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衬衫的后背全湿了,贴在身上,能看出一块一块的汗渍。他走回自己办公室,关了门,拉上百叶窗。过了一个多小时,他打开门出来,手里拿着手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我离职前留的号码。
他给我打了电话。
当时我在新办公室跟方旭核对下个月的排产计划。手机屏幕亮了,来电显示“王建国”。我看了方旭一眼,他瞄了一眼屏幕,挑了挑眉毛,把排产表合上,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一副准备看好戏的表情。
我接起来。
“沈清吗?”王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跟上次比起来沙哑了很多,像嗓子眼里含了口沙子,“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王总,您说。”
“是这样的,”他清了清嗓子,声音端起来了,端的是一种我听过很多次的“领导关怀”腔调,“公司这边呢,最近有几个客户在解约,当然我们理解,客户有自己的选择权。但是呢,这里面有一些老客户,你毕竟跟了这么多年,感情还是有的。你能不能让客户缓一缓?就是给公司一点时间,让我们安排新的对接人跟客户沟通,沟通好了自然就不解约了。”
他说完等了一会儿,等我的回应。
落地窗外的江面上又过了一艘船,这次是小渔船,船头上站着个人,正在收网。我看着他慢慢把网从水里拖上来,网眼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王总,”我说,“我已经离职了,跟贵公司没有关系了。客户的事,我帮不上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那种沉默不是他在措辞,是他被噎住了。沉默持续了大概五六秒,他又开口,语气变了,从“领导关怀”变成了“压着火的卑微”:“沈清啊,大家都是老同事,五年了,你也不至于做得这么绝吧?公司培养了你五年,你现在把客户全带走了,说不过去吧?”
我听着他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方旭在我对面,听见了话筒里漏出来的声音,嘴角往下撇了撇,摇了摇头。
“王总,”我说,“年终奖发两千六的时候,您怎么不说‘老同事’?把我业绩全算在张磊头上的时候,您怎么不说‘老同事’?劝我大度的时候,您怎么不说‘老同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长,长到我以为他挂了。
“沈清,以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对,我承认。但是现在公司确实遇到困难了,你就当帮个忙——”
“王总,我还有会,先挂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方旭在旁边坐着,一直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排产表重新翻开,低着头说了句:“沈姐,你刚才说那几句话的时候,语气从头到尾都是平的。你怎么做到的?”
“练的。”我说。
方旭没再问,拿笔在排产表上写了几个字,字迹很用力,笔尖把纸都划出了凹痕。
晚上下班的时候,小周又给我发了消息。她说王建国挂了我的电话之后,坐在办公室里很久没出来。百叶窗的缝隙里能看到他把新买的那个黑色保温杯端在手里,杯子端到嘴边,没喝,又放下,再端起来,还是没喝。他在办公室里坐到了晚上九点多,最后一个走的。走的时候在前台站了一会儿,看着空荡荡的工位区,嘴动了动,不知道嘟囔了句什么,然后转身走了。
“清姐,”小周最后发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属于二十出头的疲意,“你说人为什么非要等到没办法了,才想起来当初不该那么做?”
我没回。
窗外全黑了,江面上的船都归了港,只有对岸的灯还在亮着。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张总发来的微信:“小沈,周姐那边也解约了。下周我去你新公司签合同,带几个朋友一起,都是做机械的。”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屏幕暗下去。外面的风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江风的味道飘进来,带着一点水腥味和芦苇的苦甜。我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第7章
散场
第六周的时候,最后一个大客户也发了函。
周姐的解约函是周五下午到的。那天王建国一早就坐在办公室里,百叶窗破天荒地全拉开了,隔着玻璃墙能看见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按着额头,指头揉太阳穴,揉得太阳穴上一片红印。小周说他一整天没出来过,中午也没吃饭,保温杯里的水凉透了也没换。
周姐的函是快递送来的。行政小刘签收之后,拿着信封站在王建国办公室门口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推门进去了。她把信封放在桌上,嘴动了动,大概想说点什么,但王建国冲她摆了摆手,手挥得像赶苍蝇。小刘退出来,关门的时候往门缝里看了一眼——王建国拆信,抽出里面的解约函,翻到落款处,目光钉在上面不动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手慢慢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然后他松开手,拿起座机拨了个号。电话接通,他说了句什么,声音隔着玻璃听不见,但嘴型能看出来——他在喊“赵总”,嘴唇上下碰了两次。
赵总让他去办公室。
王建国从自己办公室出来,穿过大开间的过道。小周说他走得很慢,脚步拖在地上,皮鞋底磨地砖的声音沙沙的,像拿砂纸在擦木头。路过张磊工位的时候,张磊正戴着耳机打游戏,屏幕上的刀光剑影映在他脸上,五颜六色地闪。他没抬头,甚至没注意到王建国停了两秒,低头看了他一眼。
王建国没叫他,继续往前走。
赵总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比王建国那间大一倍,墙上挂满了公司历年拿到的奖牌和行业展会的合影。王建国推门进去,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里能隐隐约约听到里面的动静。
一开始是赵总在说,声音不大,语气也还算平。说了大概三分钟,赵总的声音突然高了半度,高到走廊里都能听清楚:“八十八个核心客户,一个都没剩下!你知道公司要赔多少钱吗?”
财务后来算了一笔账。八十八个订单全部取消,公司一年少了两千多万的营收,加上合同约定的违约金,大大小小的订单加起来,近千万。赵总把财务总监叫进去,门关严了,再打开的时候,财务总监的脸色白得像打印纸。他出来之后跟人说了句:“资金链怕是撑不住了。”
赵总的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然后赵总开始骂人。
他的声音穿透门板,隔着一整条走廊都能听见,不是那种撒泼的骂,是一句一句钉出来的。每一句都在问,每一问都在扎:“你说客户认公司不认人,现在客户在哪?在恒业机电。你说沈清走了没事,现在有事没有?你他妈告诉我,这些客户用什么办法弄回来?你说!”
王建国的声音很小,隔着门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词:“当初……张磊是您侄子……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你以为客户都是傻子?”赵总的声音又高了一度,“张磊是我侄子不假,但我让你带他,你没带好,你怪谁?”
办公室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赵总说了一句话,声音反而降下来了,降得特别低,低到走廊里的人要竖起耳朵才能听见:“王建国,你收拾东西吧。”
“赵总——”
“别说了。你自己走,还是我叫人事来?”
王建国从赵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正好闪了一下。他站在走廊里,脸上的表情空空的,那种空不是平静,是一个人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之后剩下来的空壳。他的嘴微微张着,嘴唇干裂起皮,下嘴唇上有一道很深的白印,是拿牙咬出来的。
他走回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拉上百叶窗。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能看到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了大概十分钟,一动不动。然后他打开抽屉,开始往纸箱里装东西。第一个放进去的是那个新的黑色保温杯,杯盖没拧紧,他往箱子里放的时候茶水晃出来,洒在箱底,他也不擦。第二个放进去的是一摞报表,纸张边缘已经卷了,他翻都没翻,直接扔进箱子。第三个是桌上那张合影——他和赵总在行业展会上的合影,他拿起来看了看,放在手里,没往箱子里放,也没往桌上放,就那样拿着,拿着拿着突然往桌上一拍,相框玻璃裂了一道纹。
小周说,王建国抱着纸箱出来的时候,销售部的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人看他。他的背驼了,不是那种偶然的驼,是整个人从脊椎中间折下去了一点,身高像是矮了两三厘米。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大开间——看了一眼自己坐了六年的位置——然后推门出去了。玻璃门在他身后慢慢合拢,门轴发出很轻的吱呀声。
张磊被叫进去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还戴着耳机,耳机挂在脖子上,漏出来的声音是游戏里的枪声,哒哒哒哒,像炒豆子。他进了赵总的办公室,没过五分钟就出来了,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涨红再变成铁青。
“凭什么开我?我是老板的侄子!”他站在走廊里喊了一声。
赵总在办公室里吼回来:“你再闹,我告你给公司造成重大损失,让你赔违约金!”
张磊张了张嘴,没再出声。他走回工位,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始收拾东西,手忙脚乱的,把桌子上的东西全扫进一个塑料袋里——奶茶杯没喝完,洒在键盘上,他也不管;那盆绿萝被他碰倒,土从花盆里洒出来,泼了一桌子,他拿手抹了一把,抹得到处都是。他走的时候没人送,连赵总都没出来看一眼。
小周那天晚上给我发了很长一条语音,说到最后声音有点哑。她说:“清姐,王总走的时候头发白了好多。就是那种一撮一撮全白了。我记得你走之前他还是黑头发。”
我听完语音,把手机放在阳台上。新家的阳台对着一条小巷,巷子里有棵歪脖子槐树,冬天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在路灯下面,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风一吹,枝丫晃了晃,影子也跟着晃。
方旭从客厅里喊我:“沈姐,明天上午张总他们过来签合同,你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我说。
第8章
楼下
王建国被开除的第三天,他在我公司楼下出现了。
那天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从早上开始下,越下越大,到下午四点多的时候,路边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了。我办公室的落地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江面灰蒙蒙的,对岸的楼群在雪幕里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影子。
方旭先看见的。他从前台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咖啡,脸上带着一种很微妙的表情,介于不可思议和果然如此之间。
“沈姐,”他把咖啡放在我桌上,大拇指往窗户方向指了指,“楼下有两个人,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十二楼的高度,看下去人的脸是看不清的,但身形认得出来。一个微胖,弓着背,头发白了一半,围着一条灰色围巾,围巾的下摆被风吹得翻起来,他腾不出手去按,因为两只手都拎着东西——一个红色的礼盒,绳子勒在他手指上,手指冻得发紫。另一个瘦高,缩在羽绒服里,帽子扣得严严实实,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在原地不停地跺脚,跺一会儿就抬头看看大楼的入口。
是王建国和张磊。
方旭站到我旁边,端着咖啡往下看了一眼,没说话。他喝了一口咖啡,喉结动了动,然后说了句:“在外面站了快四十分钟了。保安让他们进大厅等,他们不进,说在门口等显得有诚意。”
我没说话。
方旭看了我一眼,端着咖啡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沈姐,要不要让保安把他们撵走?”
“不用。”
下班的时候,雪还在下。我收拾好东西,穿上大衣,坐电梯下到一楼。大厅里的暖气很足,门一开,外面的冷风就灌进来,混着雪花,打在脸上凉得发麻。
王建国看见我出来,整个人像被人拍了一下。他赶紧迎上来,脚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每一步都陷下去一个深坑。他的脸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一点清鼻涕,他用袖子蹭了一下,脸上的皱纹在冷风里显得更深。
他走到我面前,把手里的礼盒递过来,腰往下弯,弯的幅度比他当年拍我肩膀让我“大度”的时候大多了。
“沈清,以前是王哥不对。”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磨过一样。他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眼白泛黄,眼袋肿得发亮。“王哥糊涂,不该偏心,不该抢你的功劳,不该觉得你好拿捏。以前的事都是王哥的错,王哥认。赵总说了,只要你回去,销售副总的位置给你,年薪一百万,所有客户你全权负责,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你看——”
他把礼盒又往前递了半寸。礼盒的包装纸被雪打湿了,红色染在他手指上,洇开一片。
张磊在旁边也凑过来。他把羽绒服的帽子摘了,头发被压得贴在头皮上,脸上的表情堆着笑,嘴角往上扯,但眼珠子转来转去,像是在背台词。
“清姐,以前是我不懂事,我以后肯定好好干,都听你的。清姐,你就当——就当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说完吸了一下鼻子,冷得嘶了一声。
我看着他们。雪落在我睫毛上,化成了水,顺着眼角往下淌,痒痒的。我伸手擦了一下。
王建国弯着腰,保持着递东西的姿势,胳膊已经开始发抖了,但他没敢直起来。张磊在旁边搓手,手指冻得通红,指关节肿得像萝卜。
雪还在下。路边的车顶上积了厚厚一层白,有个外卖骑手推着电动车从我身后经过,车轮在雪地上打滑,发出吱的一声。
我想起年会那天晚上。王建国站在酒店门口拍着我的肩膀,保温杯里的茶水晃出来溅在我袖子上,他说年轻人要大气、要有格局。张磊坐在年会席上,举着酒杯喊过完年就换宝马X5。那天也在下雪,雪不大,落在脸上凉得头皮发紧。和今天一样。
“王总,”我说,“当初你劝我大度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王建国的腰弯得更低了,礼盒压在膝盖上,绳子勒进手指里,勒出一道深紫色的印子。
“沈清,王哥求你了——”
“我在公司干了五年,”我说,“五年里我没有对不起公司的地方。去年我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住院四天,你拎了一箱牛奶看了我一次,回来之后我的客户已经被张磊接走了,提成算在他头上。那之后我没有找过你闹,你也没有给过我一句解释。”
王建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年终奖发两千六,张磊拿三十二万。你让我大度。”我看着他,“现在你让我回去,你觉得我会回去吗?”
张磊在旁边嘴动了动,要说什么,王建国伸手按住他胳膊,按得很用力,张磊龇了一下牙,闭嘴了。
“沈清,你要是觉得一百万不够,还可以谈——”王建国说。
“不是钱的事。”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绕开他们往前走。
“沈清!”王建国在背后叫了一声,声音被风撕成碎片。
我没回头。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方旭从后面追上来,他刚才在大厅里一直等着。他递给我一把伞,伞面上积了一层薄雪。我接过来,伞柄是温的,大概是他握了一路。
“沈姐,”他把手插进口袋,呼出一口白气,“刚才那个场面,换个人可能就心软了。”
“心软有用吗?”我按了一下车钥匙,车灯闪了两下。
方旭没回答,就站在雪里看着我的车开出去。
后视镜里,王建国还站在大楼门口,礼盒垂在腿边,绳子从手指上滑脱了一半,盒子歪着,随时要掉进雪地里。张磊已经把帽子重新扣上了,缩着脖子,手插在口袋里,用肩膀蹭脸上的雪。雪越下越大,把他们站的地方填成了两个灰色的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我拐上主路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张总打来的。
“小沈,我刚才跟你王总打了个照面。”张总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洪亮,“他在你公司楼下站了多久了?我下午过来签合同的时候就在那看见他了。他看见我就躲,往旁边闪,差点摔了一跤。”
“我下班的时候他还在。”
“他求你了?”
“嗯。”
“你答应了?”
“没有。”
张总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声很厚,像闷雷在云层里滚。“行。小沈,我果然没看错你。人要有底线,做事才有分量。”
挂了电话,我把车开进小区。雪还在下,挡风玻璃上的雨刷来回刮,刮出一片扇形的透明区域。车灯照在楼前的雪地上,雪面反射着昏黄的光,一粒一粒的雪粒落在光柱里,像是无数根细针从天上扎下来。
我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车里很安静,只听见雪落在车顶上的声音,沙沙的,很轻很密。
手机又亮了。是小周发来的微信:“清姐,王总回公司了。他自己回来的,张磊没跟着。他把那个礼盒放在赵总办公室门口,就站在那,站了好一会儿。我在工位上假装加班,没敢看他。后来他走了,礼盒没拿走,还在地上放着。”
我回了一个“嗯”字。
“清姐,”小周又问,“你说人走到这一步,怪谁呢?”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早点下班,路上小心。”
锁了手机,我推开车门,雪迎面扑在脸上。我站在雪地里,抬头看了一眼我家的窗户——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渗出来,在雪夜里像一小块琥珀。
第9章
归位
半年后,又是一个周五。
恒业机电的半年总结会开完,李总让我单独留一下。会议室里人都走完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戒指磕在桌面上的声音还是那么笃。
“这半年,”他翻开面前的报表,用手指着第一行的数字,“你带的团队,业绩翻了三倍。”他把报表合上,抬头看我,“当初我说给你三倍薪资,现在觉得少了。下个月开始,底薪再加,提成另算。”
“不用了李总,说好的就按说好的来。”
“说好的是三倍,现在你值的不止三倍。”他把报表推到我面前,“拿着。你的团队你自己带,我不插手。年底分红另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江。夏天了,江面上有游船,船上的彩灯把江水染成一条一条的彩带。他转过身,抱着胳膊,嘴角往上一挑。
“你知道你老东家现在怎么样了吗?”
“听说了。”我说。
何止是听说。小周几乎每天都在给我发消息。她在我离职后第二周就辞了职,去了另一家公司做销售,现在干得不错,前几天还发朋友圈说转正了。但她跟原公司的同事还有联系,消息一直没断过。
赵总的公司是在我离职后四个月倒闭的。
财务算过账之后发现,千把万的违约金加上流失的订单,公司账上已经没钱了。赵总把能借的都借了,把名下两套房子都押了,还是填不上窟窿。撑了三个月,实在撑不住了,把公司注销了。那间在十一楼的大开间办公室,玻璃墙、百叶窗、走廊里一明一灭的灯管,全被房东收走了。小周说赵总把办公室里的家具都卖了,办公桌、文件柜、会议桌,连墙上的奖牌都摘下来,不知道扔到了哪里。
王建国离开原公司之后去了好几家面试。一开始他还端着,跟人说自己做过销售部经理,带过二十个人的团队。人家说行,我们了解了解。这一了解就没了下文。在行业里,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得比什么都快。他逼走核心骨干、弄丢千万订单的事,整个行业都在传,版本越传越多,有的说他把年终奖全给了自家亲戚,有的说他逼走了公司最能干的销售,有的说他把八十多个客户全得罪光了。
没有一个版本是他想要的版本,但每一个版本都是他自己做的。
最后他去了一家很小的贸易公司做业务员。那家公司没几个正经销售,接的都是别人不要的单子。王建国每天在外面跑外勤,夏天顶着大太阳跑,冬天迎着冷风跑。小周说她在工业园区里碰到过他一次,他穿着那家小公司的蓝色工服,后背上印着公司的电话,骑着一辆电动车,车后座上绑着一摞资料,后视镜裂了一条缝,他用透明胶缠着。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不是那种有光泽的白,是干枯的白,像冬天地里的秸秆茬子。脸上晒得黑了很多,额头上晒脱了皮,一层白一层黑,像没剥干净的煮鸡蛋。
小周说王建国看见她之后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推着电动车拐进了一条小巷,走得很快,后视镜上的透明胶被风刮起来,呼啦呼啦地响。
张磊混得更差。
他被赵总开了之后,也试着找过工作。但他简历上写得出来的东西太少——干了三年销售,连产品参数都背不全。面试的时候人家让他做个报价单,他做了两个小时,错了四处。人家问他在上一家公司的主要业绩是什么,他说他姑父是老板。面试官站起来说,行,你回去等通知吧。他没等到通知。
后来他姑父——赵总,自己的公司都倒了,也顾不上他了。张磊的爸妈帮他找了关系,让他去一家房产中介卖房子。干了两个月,一套没卖出去。底薪扣完罚款,到手连房租都不够。他把那辆换新车的梦,从宝马X5换成了二手车市场上一辆开了八年的捷达,最后连捷达也没买,天天骑共享单车带客户看房。
有一次我跟方旭去建材市场看样品,路过一家房产中介的门口,看见张磊站在门口发传单。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松了一半出来,站在太阳底下,脸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领口里,衬衫领子黄了一圈。他伸手拦路人递传单,拦了一个又一个,大部分人连看都不看他。有个大姨接了传单,走了两步,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他看见了,没什么反应,继续拦下一个。
方旭也认出了他,脚步顿了一下。张磊抬头看见我们,手里的传单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愣住到涨红,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把头扭过去,假装没看见。
我们也没停下来。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客厅里,翻出那个信封。年会的那个红底金字信封,上面印着“年终奖快乐”。我把它从抽屉最底层翻出来,里面还是那两千六百块钱,我没动过。连那两张整钞都还是原来的折法,一百的和五十的,对折了一下,边角整整齐齐。
我把信封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是年会那天晚上我回家之后写的:“沈清,2024年年终奖,两千六百元整。公司拿走你的三十二万给了关系户,你拿回了什么?”
下面空着。
我现在拿起笔,在后面加了一行:“拿回了一个道理。”
我把信封放回抽屉,关上。
后来。后来日子还在继续。
我带的团队从六个人扩到了十二个人,下半年业绩又翻了一番。李总在年会上敬了我一杯茶——他知道我不喝酒,也没劝——说了一句话:“沈清,我没看错人。”
我用首付买了套更大的房子,三室一厅,朝南。孩子的房间有独立的书桌和书架,窗户正对着一个小公园,春天的时候能看见樱花。我把孩子转进了片区的重点学校,报名那天他背着新书包站在校门口,回头看我的时候笑了一下,门牙换了一颗,缺口有点漏风。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江边。傍晚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芦苇的苦甜味。我坐在江堤上,看着太阳慢慢沉到对岸的楼群后面。天边烧成一片橙红色,又慢慢退成灰蓝,最后只剩天边一条很细很细的光线,像被人拿铅笔轻轻划了一道。
我想起去年冬天,年会散场,外面下着小雪,我捏着薄信封站在酒店门口,王建国拍着我的肩膀让我大度。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会难过很久。现在回头看,不过是灰蒙蒙的一段路,走完了就完了。
手机响了。是方旭发来的微信:“沈姐,下个月的排产计划我发你邮箱了。对了,今天有个新客户自己找上门来,点名要你对接。他说是张总介绍的。”
我回了一个“收到”。
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回走。江边的路灯亮起来了,一盏一盏地亮,沿着江岸铺出去,像一串发光的纽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我走到停车场,开了车门,回头看了一眼江面。有艘货轮正在靠岸,汽笛响了一声,很低很沉,贴着江面传出去很远。
坐进车里,我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方旭的名字,给他打过去。
“明天早点来,先把新客户的方案做了。”
挂了电话,我发动车,暖风还没开,但车里已经不那么冷了。
外面,城市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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