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强,你先把假请了,我爸今晚不能没人守。”

我刚从质检站会议室出来,楼道里还飘着一股旧文件和茶水混在一块的味儿,手机屏幕就亮着这条消息。

发消息的人是我老婆孙玉兰。她连个解释都没有,上来就是安排,像我本来就该把手头的事一丢,直接赶去市人民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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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楼梯口,看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一个月前,我妈赵桂芬在县医院住了十八天。前头高烧、腹痛,后头手术、换药、复查,我在急诊窗口交过押金,在手术单上签过字,也在陪护椅上熬过整夜。

那十八天里,孙玉兰一趟没来。她只在电话里说过两次“你先弄”,转过一次两千块,后来就没了下文。

我一句都没问。

不是不记得,是我觉得,夫妻过日子,有些账当场掀开就没法过了。

可现在,她爸孙满仓才住院半天,她就要我请假去守床。

我把手机攥紧,转身往楼下走。那一刻我就知道,这趟医院我得去。

01

我下楼的时候,手机还攥在手里。

孙玉兰那句“今晚就得有人陪床”,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口,越走越不舒服。

电梯门一合上,我脑子里又闪回了一个月前。

那天夜里快两点,我爸陈老三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变了。

志强,你妈不对劲,疼得厉害,身上还发烫,你赶紧回来。”

我连衣服都没换,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

等我把我妈赵桂芬送到县医院急诊,她整个人已经疼得直不起腰,额头全是汗,嘴唇都发白了。

值班医生一边按她肚子一边问:“晚上吃什么了?以前有没有结石?”

我爸站在边上急得直搓手:“她晚上就喝了点粥,别的没吃。”

医生开了单子,说先抽血、做增强,再看要不要转外科。

我拿着一沓单子在急诊、收费窗口、检查室门口来回跑,鞋底都磨得发热。

中间我给孙玉兰打了三个电话,她一个没接。

直到我妈推进CT室,她才回了条消息。

“我在外头陪客户吃饭,走不开,你先弄。”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回了句:“妈现在在急诊,医生怀疑要手术。”

她没再回。

检查结果出来后,外科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得很直接。

“胆总管堵了,还有感染,先消炎不一定压得住,得准备手术。家属谁签字?”

我说:“我签。”

医生把风险告知单递给我,我坐在门口那张塑料椅上,一页一页翻,手心全是汗。

我爸站在旁边,看我签字,低声问了句:“玉兰来不来?”

我说:“她有事,赶不过来。”

我爸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把病床号、定位、缴费单都拍给了孙玉兰。

她隔了很久才回。

“先治吧。”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句。

“钱不够你先垫。”

我坐在走廊长椅上,看着来来回回的护士,只回了个“好”。

第二天下午,我妈烧还是没退,医生定了手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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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前要再交一笔押金,我跑去窗口一看,差得还不少。

我给孙玉兰发消息:“还要补押金,先转我一点。”

她回:“我这边忙完再说。”

一直到晚上,她才转了两千。

两千块,连术前那一轮押金都不够。

我什么都没说,还是自己补上了。

手术那天,我从早上一直守到下午。我爸年纪大,白天能在门口坐一会儿,到了晚上眼皮就撑不住了。

我跟他说:“爸,你回去睡吧,我在这儿守。”

他说:“你一个人行吗?”

我说:“行。”

其实行不行,我心里也没底。

那十八天里,换药、缴费、拿检查报告、跑医生办公室、办陪护证,都是我一个人。

我没再催过孙玉兰,只是每次她回消息,我都顺手截图。

缴费单我存着,陪护登记我拍着,连那张术前通知书,我都单独放进了手机相册。

不是我当时就想闹。

是有些事,嘴上能过去,心里过不去。

我妈手术后第二天醒过来,麻药劲还没散,人很虚。

她看了看病房门口,又看了看我,小声问我:“玉兰没来啊?”

我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说:“她忙。”

我妈点点头,没再问。

她那一下点头,比谁说我两句都难受。

后来她住院的第九天,我爸拎着保温桶来换我一会儿,碰见隔壁床家属在说儿媳妇怎么照顾人。

我爸听了两句,低声跟我说:“别跟玉兰计较,她工作也忙。”

我把汤倒进碗里,嗯了一声。

那时候我是真没想翻脸。

我甚至觉得,日子还要过,谁多担一点,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现在,一个月刚过,她爸住院半天,她就直接让我请假去守床。

我车开到市人民医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有点黑了。

我停好车,快步往住院部走。

刚进大厅,我就看见孙玉兰站在电梯口,外套都没穿好,手里攥着手机,一脸不耐烦。

她看见我,第一句不是解释,也不是商量。

她冲我皱着眉,张口就说:

“你怎么才到?我爸这边今天晚上不能没人。”

02

我和孙玉兰结婚七年,女儿今年刚上幼儿园。

这些年家里大事小事,表面上都是商量着来,可真碰上事,往往是谁更能忍,谁就多扛一点。

以前我不爱计较。

可这回,我没法再当没看见。

我站在电梯口,看着她问:“到底什么情况?”

孙玉兰按了上楼键,语气很急:“我爸下午在仓库那边摔了一下,小腿骨裂,医生说得住院观察。你先别问了,上去再说。”

我跟着她进电梯。

电梯里还有两个家属,她声音压低了点,却还是那副安排人的口气。

“今晚你先留下,明天一早去站里请假,先请个几天。”

我转头看她:“先请假?”

她看都没看我:“不然呢?我爸这边总得有人守。”

电梯门一开,她带着我往骨科病房走。

我还没进门,就先从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病床上,孙满仓靠着床头坐着,腿上打了固定,人是清醒的,还在跟旁边护工说话。床头柜上摆着保温杯和水果,王素珍坐在椅子上削梨,屋里看着一点都不乱。

这哪像离不开人的样子。

我转过身问孙玉兰:“护工不是在吗?”

她说:“白天能顶,晚上总不能让外人守。”

我又问:“你妈呢?你弟呢?”

她像早就想好了,张口就来:“我妈血压高,熬不了夜。小军白天要送货,明天一早就得出去。我这边也得去公司。你单位稳定,请几天最合适。”

“你最合适”这几个字,听得我太阳穴都跳了一下。

一个月前我妈住院,她一句“我忙”就把自己摘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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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轮到她家,她却觉得我的班是想请就能请的。

我没急着进病房,就站在门口继续问她:“你爸现在不是挺清醒吗?医生怎么说的?”

她有些不耐烦:“医生说先住着,后面还得看恢复。你先把眼前这两天顶上,别的后面再说。”

我说:“顶两天,和请假是两回事。”

她皱起眉:“陈志强,你现在跟我抠这个有意思吗?”

我看着她,没接这句。

病房里,王素珍听见声音,出来打圆场:“志强来了啊,快进去看看你爸。”

她这句“你爸”说得很顺。

我心里却只觉得讽刺。

我进去叫了声“爸”,孙满仓点点头,说自己没什么大事,就是行动不方便。

他说完还补了一句:“玉兰说你工作忙,其实能来看看就行,不用太折腾。”

话是这么说,可孙玉兰的脸色一下就沉了。

她当着她爸妈的面,直接说:“他不是来看看,他今晚就留下。”

病房里安静了一下。

我问:“谁定的?”

孙玉兰声音压低了些,却更硬了:“我定的。不然呢?难道让我妈熬夜,让小军明天不送货,还是让我公司那边直接不管了?”

我笑了一下:“你公司的事不能停,我站里的事就能停?”

她脱口而出:“你们站里不就是走个手续吗?”

我听到这句,心里一下就沉了。

她平时很少问我单位里的事,更不会把“手续”两个字说得这么顺。

像是提前在心里过了一遍。

我盯着她:“你什么时候这么懂我单位请假的流程了?”

她愣了一下,很快又把话顶回来:“懂不懂重要吗?你先把假请了再说。”

我没动。

她又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这几天你先别回站里,等我爸稳定了再说。”

这句话一出来,我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如果只是家里缺人,她该说的是“先帮两天”。

可她说的是——先别回站里。

我没说话,脑子里却一下清醒了。

她急的,好像不是今晚这张陪护床。

她急的是我明天还去不去上班。

孙玉兰见我不出声,以为我又要跟以前一样忍下来,语气也缓了点。

“志强,我不是跟你商量不通。可眼下就是这么个情况。你先把站里的事放一放,等我爸这边稳了,我们再说别的。”

我看着她,第一次没顺着她的话走。

我盯了她几秒,开口问她:

“孙玉兰,你这么急着让我请假,到底是怕你爸没人陪,还是怕我明天还去上班?”

03

孙玉兰把我拉到走廊尽头。

她压着声音,开口就是埋怨。

“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我爸住院,你在病房门口跟我扯工作,你觉得合适吗?”

我看着她,没顺着她的话走。

“我就问你一句,为什么非得是我请假?”

她皱着眉。

“什么叫非得是你?现在家里就这个情况,不是你顶上,难道让我妈熬夜?还是让我弟不干活了?”

我说:“你妈在病房里坐着,你弟也没见多忙。你自己不是也在?为什么一开口就是我去请假?”

她语气更冲。

“那是我爸。”

“你是女婿,不该出点力吗?”

“你妈那次,是你自己不说重话。现在轮到我爸了,你不能一点态度都没有吧?”

我听完,点了点头。

“行,那我也说一句。”

“我妈住院十八天,你到医院的路都没走过一趟。现在你爸刚住进来,你一句话就让我把班停了。你觉得这叫态度?”

她被我顶住了,声音一下高了点。

“你现在翻这个有意思吗?老人住院,你还要把旧账扯出来?”

我说:“不是我要扯,是你逼着我扯。”

她还想说,病房那头正好有人过来。

那人手里拎着一袋单子和资料,脚步挺急,走到跟前才看见我也在。

“姐,那个单子我给你拿来了。还有王经理让我带句话,说姐夫要是这几天不在站里,那边验收就顺多了,省得总卡着……”

他说到这儿,自己先停住了。

走廊一下安静了。

我看着他,问得很慢。

“什么叫我不在站里,就顺多了?”

他立刻改口。

“我乱说的,姐夫你别多想。我就是顺嘴一带。”

我没看他,转头看向孙玉兰。

她脸色变了,张口就冲那人说:“你会不会说话?谁让你在这儿胡扯的?”

那人不敢接话,只站在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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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孙玉兰:“他说的是哪边验收?”

她立刻把话往回拽。

“你看我干什么?家里现在都乱成这样了,你还在这儿抓一句闲话不放?”

我说:“闲话?”

“他提到王经理,提到验收,还提到我在不在站里。这也叫闲话?”

孙玉兰声音发紧。

“陈志强,你差不多行了。你是不是上班上傻了?什么都能往自己身上扯。”

我说:“那你解释。”

“你这么急着让我请假,到底是为了陪床,还是为了让我这几天别回单位?”

她没接。

旁边那人更不敢出声。

我盯着她,看得越久,心里越明白。

难怪她从我进医院开始,就一直催我请假。

难怪她连“走手续”这种话都说得那么顺。

她急的,根本不只是她爸病房里差个人。

她急的是我这几天还会不会出现在站里。

孙玉兰见我不说话,以为我还想继续追。

她往前一步,压低声音。

“你别在这儿发疯。现在最重要的是我爸住院,别的事回头再说。”

我问:“那什么事不能现在说?”

她说:“家里的事,回家说。”

我点点头。

“行。”

她刚要松口气,我又接了一句。

“那咱们就当着你爸妈的面,把今天这事掰扯清楚。”

说完,我转身就往病房门口走。

孙玉兰在后面喊我:“陈志强,你站住!”

我没停。

刚才那句话,已经够了。

该听懂的人,都听懂了。

04

我回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医生正好从隔壁病房出来。

我没绕弯子,直接走过去。

“医生,我问一下,我岳父这个情况,需要家属请长假全天陪床吗?”

医生看了看病历,又看了眼病房里。

“目前情况稳定。”

“白天护工可以照看,晚上家属轮流陪一下也行。”

“先观察,没到必须辞工、必须长期守着的程度。”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家属多上心是好事,但也不用一下把事情搞得太重。”

我说了声“明白了”,转身回了病房门口。

这几句话一落地,孙玉兰刚才那套“必须请假”的说法,当场就站不住了。

我看着她,直接问。

“既然医生都说了不用全天守,你为什么非逼着我请假?”

“是你爸离不开我,还是你们怕我明天回站里上班?”

王素珍先开口,还是那副劝和的口气。

“志强,你也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眼下就是缺个人搭把手,一家人,何必分这么清。”

我说:“搭把手可以,凭什么我一搭就是请假?”

“我妈住院十八天的时候,你们家谁搭过手?”

王素珍一愣,脸上有点挂不住。

孙满仓在病床上咳了一声,想把场面往回圆。

“志强,过去的事别提了。现在先顾眼前。”

我看着他,说得很直接。

“过去的事我本来不想提,是你们逼着我提的。”

“我妈住院那天晚上,我给孙玉兰打电话,她不接。后来她回我一句,‘我在外头陪客户,走不开,你先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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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前要交押金,我发消息给她,她回我,‘钱不够你先垫。’”

“我把病床号、缴费单、定位都发过去,她隔半天来一句,‘忙完再说。’”

“我妈住了十八天,她一次没来。连路都没走到医院门口。”

病房里没人说话。

我继续往下说。

“你们现在跟我讲一家人,讲搭把手。那我想问一句,一个月前我妈在医院的时候,你们把我当一家人了吗?”

王素珍脸色很难看,嘴上还想撑。

“那时候玉兰也忙,她不是故意不去。”

我说:“她忙,所以她不去。”

“现在她爸住院,我就得把班停了,直接过来顶上。”

“她的忙叫忙,我的班不算班,是这个意思吧?”

孙玉兰终于压不住了。

“陈志强,你说够没有?”

“我爸现在躺在这儿,你非要把这些话翻出来,是不是太过了?”

我看着她。

“过?”

“你让我请假的时候,想过不过吗?”

她咬着牙,声音都变了。

“那是你妈,不是我妈!”

这句话一出来,病房里彻底静了。

连旁边那个送资料的人,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我站在原地,忽然什么都不想争了。

原来她心里一直分得这么清。

我妈住院,是我自己的事。

她爸住院,就该变成我的责任。

以前我不愿意把话挑开,是想着日子还能往下过。

可她今天当着她爸妈的面把这话说出来,我心里那点余地,也一下没了。

我看着她,问了最后几个问题。

“那验收的事呢?”

“建材单子的事呢?”

“你这么急着让我离开岗位,到底是因为你爸,还是因为你怕我继续在站里看见什么?”

她一下急了。

“陈志强,你别血口喷人!”

我说:“那刚才那句话,是谁的人说的?”

“‘姐夫要是这几天不在站里,那边验收就顺多了,省得总卡着。’”

“这话不是我编的吧?”

孙玉兰盯着我,嘴硬得很。

“那是他乱说。”

我点点头。

“他乱说,你也乱急。”

“那就巧了。”

旁边那人一句话都不敢接,只低着头站着。

谁都看得出来,这里头不只是陪床这么简单。

我没再跟他们绕。

我低头把包拉开,手伸进去,摸到里面那只透明文件袋。

这是我来医院之前,特意从抽屉里带出来的。

本来我还想再看一看,再等等。

现在不用了。

我把文件袋抽出来的时候,孙玉兰的脸色一下就白了。

05

病房门口一下安静了。

王素珍先看见我手里的文件袋,皱着眉问了一句。

“你拿的什么东西?”

我没看她,只看着孙玉兰。

“你爸这边,我可以管。”

她明显愣了一下。

像是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松口。

王素珍也跟着接话。

“这就对了,都是一家人,有话回头再说——”

我打断了她。

“但在我留下之前,你先把这个办了。”

我把文件袋递过去。

孙玉兰没接,只盯着我,声音一下发紧。

“陈志强,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不是我想干什么,是你一直想让我腾地方。”

“既然今天把话说到这儿了,那就别装了。你先把里面的东西看完。”

她还是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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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一直举着。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都放慢了。

旁边那人站着没动。

孙满仓靠在床头,也不说话了。

孙小军这时候刚从外头回来,见病房门口气氛不对,顺嘴问了一句。

“姐,这什么啊?”

孙玉兰这才伸手,把文件袋接了过去。

她翻开第一页,脸色一下就变了。

后面几个人都盯着她。

她捏着那几张纸,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

我看着她,声音不高。

“不是一直让我请假吗?”

“行,我请。”

“你先把这个办了。”

她猛地抬起头,嘴唇都白了,说话也有点发颤。

“陈志强,你非要这样吗?”

“我是你老婆,你……你怎么能让我先去办这个?”

06

孙玉兰那句话一出来,病房门口又安静了。

“我是你老婆,你……你怎么能让我先去办这个?”

我看着她,没接这句。

王素珍先反应过来,伸手就要去抢那几张纸。

“你拿来我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吓成这样。”

孙玉兰把手往后一收,脸色发白,声音也不稳。

“妈,你别管。”

我说:“你让她看也行,第一页就四个字,没什么看不懂的。”

王素珍愣了一下。

孙满仓靠在床头,皱着眉问:“什么四个字?”

我看着孙玉兰,一字一句说出来。

“离婚协议。”

这四个字一落,屋里几个人都愣住了。

孙小军最先炸起来。

“姐夫,你至于吗?就因为我爸住院,让你陪两天床,你就拿离婚吓人?”

我说:“你先别急着替她说。”

“这不是陪两天床的事。”

王素珍脸一沉。

“志强,你这就过了。夫妻过日子,哪有一吵架就拿离婚说事的?”

我点点头。

“你说得对,正常过日子,谁也不会张口就拿这个出来。”

“可今天这事,真不是吵架。”

孙玉兰捏着那几张纸,手都在发抖。

“陈志强,你疯了是不是?”

“我爸还躺在这儿,你拿这种东西出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第一页是离婚协议。”

“后面几页,你要不要也一起看看?”

她抬头看我,眼神一下变了。

刚才那点恼火没了,剩下的全是慌。

我把话说得很平。

“你不是一直想让我请假吗?”

“我请。”

“但你得先把后面的东西也看完。”

她没说话。

我直接从她手里把文件袋抽回来,翻到后面几页,摊开在病床边的小桌上。

上面有两份供货单复印件。

一份材料送检登记。

还有一张工商信息打印页。

我点了点那张纸。

“宏顺建材,业务对接人,孙玉兰。”

“送货联系人,孙小军。”

“临时堆放点,城西旧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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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顿了一下,又看向孙满仓。

“这个旧仓库,就是你今天摔伤的那个地方吧?”

孙满仓脸色一下僵住了。

王素珍也愣了。

“什么仓库?什么供货单?”

孙玉兰声音一下抬高。

“陈志强,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我在建材公司上班,手里有单子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

我说,“你手里有单子正常。”

“可不正常的是,这批单子对应的项目,正好是我这边要走验收复核的项目。”

“更不正常的是,你从我一进医院开始,就不是跟我商量陪床,是催我请假,催我别回站里。”

“再不正常一点,你弟刚才还当着我的面说漏了嘴,说我这几天要是不在站里,那边验收就顺多了。”

病房里没人接话。

孙小军站在门口,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继续往下说。

“前几天你问过我两次,问我们站里验收资料是不是最后都要过我这边。”

“你还问过我,这阵子我是不是天天都得回站里,能不能让别人代一下。”

“我当时没多想。”

“今天你一开口就让我请假,我才把这些事全串起来了。”

孙玉兰咬着牙说:“你就是自己多疑。”

我说:“那你解释。”

“解释为什么这批材料的联系人是你。”

“解释为什么你爸摔伤的地方,正好是这批货的堆放仓库。”

“再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这么怕我明天回站里。”

她一下说不出来了。

孙满仓这时候才开口,声音有点沉。

“志强,这单子是玉兰公司接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碰不就行了?”

我看着他。

“如果只是她公司正常接单,当然没关系。”

“可问题是,这批东西,是不是正常的,你们心里清楚。”

孙小军立刻插话。

“姐夫,你别乱扣帽子。送货是送货,验收是验收,两码事。”

我说:“是两码事。”

“可你们今天偏偏想把这两码事拧到一块。”

“你姐让我请假,不是怕她爸没人守,是怕我回站里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孙玉兰猛地抬头。

“你有证据吗?”

我说:“有些证据在这儿。”

“有些证据,不在这儿。”

她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我手机响了。

电话是站里同事打来的。

我看了一眼,当着他们的面接起来。

那头声音有点急。

“志强,你人呢?刚才老王又来催东城安置房二期那批材料的复核,说你请假了,想把资料先转给老刘。我没让。”

我握着手机,问:“东西送到哪一步了?”

“现场样品和送检单对不上,我刚准备再核一遍。你要是方便,赶紧回来。”

我说:“我马上回。”

挂了电话,病房门口更安静了。

孙玉兰看着我,脸都白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说:“你听见了吧?”

“我还没回站里,老王就已经开始找人顶我了。”

“你现在还跟我说,你让我请假只是为了陪床?”

王素珍这时候总算听明白了一点,转头问孙玉兰:“这到底怎么回事?”

孙玉兰嘴硬。

“能怎么回事?就是一单生意。”

我说:“一单生意,你用得着把我从岗位上支开?”

“真是正规东西,你怕什么?”

孙小军还想说话,我看着他:“你最好少开口。刚才那句话,就是从你嘴里漏出来的。”

他一下闭了嘴。

孙满仓坐在床上,脸色越来越难看。

过了几秒,他才问孙玉兰:“你们到底是不是在那批货上动了手脚?”

孙玉兰眼神躲开,半天才挤出一句。

“爸,你别管。”

我听到这句,心里一下就定了。

要是没事,她不会是这个反应。

我把文件袋重新装好,转身就走。

孙玉兰在后面追出来,拽住我胳膊。

“陈志强,你别回站里。”

我停下,看着她。

“为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很低。

“就算我求你,今晚你别回去。过了今天,后面我跟你慢慢说。”

我把她手拿开。

“到现在你还在说这个。”

“你不是想让我请假吗?不是想让我腾地方吗?”

“可你弄错了一件事。”

“我这个人,可以忍家里的气,但我不替人遮这种事。”

她眼圈一下红了。

“就一批货,真没你想得那么严重。”

我看着她。

“你现在越说不严重,我越知道有问题。”

她还想拦我,我直接往后退了一步。

“离婚协议你先留着。”

“等我把站里的事处理完,我们再谈家里的事。”

说完我转身往电梯口走。

她在后面喊我名字,我没回头。

从病房下来,到停车场发动车,我脑子里反倒越来越清楚。

她爸今天不是普通摔伤。

是摔在堆货的仓库。

她弟手里不是普通单子。

是卡着验收的送货资料。

她从我进门开始,不是怕病房缺人。

是怕我回站里。

车开到单位的时候,楼里还亮着灯。

我快步上楼,刚进办公室,同事就把两份资料往我面前一放。

“你看看。”

“一份是送检留样,一份是现场刚抽上来的。”

我低头一看,心一下沉到底了。

两份东西,牌子一样,规格写得也差不多。

可批次码,不一样。

我抬头问:“现场抽样是从哪儿拿的?”

他说:“就是今天下午刚进场那批。”

我没说话,伸手把旁边那张送货登记翻过来。

上面的仓库地址,和文件袋里那张,一模一样。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了。

孙玉兰今晚拼命把我留在医院,不是为了她爸。

是为了等这批东西,顺顺当当地过关。

07

那天晚上,我在站里待到快十一点。

副站长也被叫了回来。

他先把两份样品放在桌上,又把现场拍回来的照片调出来,一张张对。

送检留样,是正经大厂的货。

现场抽回来的,外壳标识做得很像,可细看就有问题,喷码浅,接口粗,连包装袋边角都不一样。

我把文件袋里的复印件也拿出来,递过去。

“这批供货,跟我爱人那边有关。”

“我现在正式做个说明,这个项目后续我申请回避。但今晚这批资料,我得先把问题说清楚。”

副站长看了我一眼,问:“你确定?”

我点头。

“确定。”

要是换成以前,我可能还会犹豫一下。

可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犹豫的时候了。

副站长没废话,当场让人通知总包、监理和材料员回站里。

半小时后,人陆续到了。

老王也来了,一进门还装得挺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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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大半夜把人都叫回来,不就是一批复核资料吗?”

副站长把两份样品往桌上一放。

“你自己看。”

老王脸上的表情一下就不自然了。

他还想硬撑。

“同品牌不同批次很正常,不能说明什么。”

我说:“光批次不同,当然不能说明全部问题。”

“可送检单上写的是一月十二号进仓,现场抽回来的这批,外包装生产日期是二月三号。你告诉我,哪份是真的?”

老王一下不说话了。

旁边材料员也开始冒汗。

我继续往下说。

“送检登记上的供货联系人,是宏顺建材。”

“现场这批货的临时堆放点,在城西旧仓库。”

“这两个信息,我这边都核到了。”

“如果还要再往下查,车牌、进场时间、谁签的收货单,都能一条一条对出来。”

屋里一下静了。

副站长直接拍板。

“先暂停这批材料使用,现场封存。”

“资料全部重查,供应链、送检、收货、签字,一个都不能漏。”

那天夜里,站里把该调的资料都调了。

第二天一早,项目现场就做了复查。

结果没跑。

送检用的是一套货,实际进场是另一套。

中间有人换了批次,改了登记,还想赶在我这边复核前把手续补过去。

最关键的一步,就是我这一关。

只要我不在,资料往别的同事手里一转,事情就不一定能卡得住。

到了这时候,前面的事全对上了。

为什么孙玉兰最近总问我验收流程。

为什么她忽然关心我是不是天天都要回站里。

为什么她爸偏偏是在堆货仓库摔伤。

为什么她一张嘴就让我请假,还一直催我别回单位。

因为她心里很清楚。

只要我在岗,这批东西就没那么容易过。

事情闹开以后,老王先被停了职。

材料员、收货员也都被叫去配合核查。

孙小军那边,因为签收单和送货记录里都有他的名字,也被叫去跑了好几趟。

宏顺建材那边的资料一翻,孙玉兰的名字也跑不掉。

她不是挂个名那么简单。

前期对接、送货确认、付款节点,她全沾了。

第三天下午,她来站里找我。

那天我刚把情况说明补完,从办公室出来,就看见她站在楼道口。

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睛底下都是青的。

见我出来,她先说了一句:“我们谈谈。”

我说:“你想谈什么?”

她看着我,半天才开口。

“那批货,是王经理那边拿来的路子。利润高,单子也大。”

“我一开始真没想弄成这样。”

我没接。

她继续说:“后来小军说,只要把样品送对,后面就差你那边一道复核。我知道你这个人认死理,所以才想着,先把你从站里挪开几天,等手续走完再说。”

我问她:“你知道那批货有问题吗?”

她沉默了几秒,点了头。

“知道一点。”

“我以为不会出大事。”

我看着她,只觉得可笑。

“不会出大事,所以你拿你爸住院来挡我。”

“不会出大事,所以你逼我请假。”

“不会出大事,所以你觉得我这份工作、我手里的章、我该守的规矩,都可以给你家那单生意让路。”

孙玉兰眼圈一下就红了。

“我真没想害你。”

我说:“你已经害了。”

“要不是我昨晚回站里,这事一旦过去,我这边一样跑不了。”

“你不是没想害我,你是觉得只要事情成了,我知道了也只能认。”

她抹了把眼睛,声音低了很多。

“陈志强,咱们还有孩子。离婚那个事,能不能再缓缓?”

我看着她。

到了这时候,她想的还是缓一缓。

不是事情不该做。

是事情败了,代价太大。

我说:“协议你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孩子的安排、房子的处理、该怎么分,我都写清楚了。”

“你要是不服,可以找律师改。”

“但这婚,我不打算再拖。”

她站在那儿,半天没出声。

过了很久,她才问我:“就因为这一件事,你真要走到这一步?”

我说:“不是一件事。”

“是我妈住院十八天,你一次没来,我一句没问。”

“是你爸住院半天,你让我立刻请假,我也来了。”

“是我走进病房之前,我还想着你也许是真急。”

“可你让我看见的,不是着急,是算计。”

“你心里一直都分得很清。你家的事,要我扛。我家的事,跟你没关系。只要对你家有利,我这边丢工作、担风险、坏规矩,都可以不算数。”

“这种日子,我过不了。”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可我心里一点都不软了。

有些事,不是哭一场就能过去。

她走后,我把离婚协议重新打印了一份。

一个星期后,我们去办了手续。

一开始,王素珍还想来闹,说我在他们家最难的时候翻脸,说我心太狠。

我没跟她吵,只把我妈当时那十八天的聊天记录和缴费单复印了一份,放到她面前。

她看完以后,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孩子最后跟了我。

不是我抢。

是孙玉兰自己也知道,这几年孩子大半时间都是我爸妈在帮着带。她工作忙,后面公司又一堆事缠着,根本顾不过来。

我没拦着她看孩子。

每个月该给的探视时间,我都认。

但别的,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项目那边后来查得很严。

那批材料全部退场重换。

老王被处理了,宏顺建材也被拉进了限制名单。

孙小军那边因为签字和送货记录的问题,被叫去跑了好几趟。

孙满仓腿伤养了两个多月才下地,后来听说也不怎么管这些事了。

至于孙玉兰,她后来给我发过几次消息。

有一次是晚上,她发来一句:“那天如果我没逼你请假,我们是不是还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我看完,把手机锁了,没回。

不是因为我心硬。

是因为答案太明白了。

不是那天一句请假,才把事情弄成这样。

是她早就把很多事想得太简单了。

把婚姻想成能算账的地方。

把我的工作想成能挪开的地方。

把原则想成只要是一家人,就可以让一步的东西。

可有些东西,让一步,就全乱了。

三个月后,站里竞聘副组长,我上去了。

副站长在会上提了我一句,说我那次主动说明关联情况,处理得及时,没让问题继续往下拖。

我没觉得自己做了多了不起的事。

我只是守住了该守的线。

我妈身体恢复得不错,偶尔还会带着我女儿去楼下转一圈。

有一回吃晚饭,她给孩子夹菜,忽然抬头问我:“你最近是不是没那么累了?”

我说:“还行。”

她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我知道她心里什么都明白。

只是她跟以前一样,不往外说。

那天晚上我收拾桌子,翻到抽屉最底下那本旧住院本。

里面还夹着我妈那次手术的费用单。

我看了一眼,又重新放了回去。

有些账,我以前不问,不代表我心里没有数。

只是人到后来总会明白。

有的委屈忍过去,是为了过日子。

有的委屈要是还忍,那就是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把抽屉合上,起身去客厅。

我女儿正坐在茶几边写拼音,我妈在旁边看着,我爸陈老三戴着老花镜,在给她削苹果。

屋里很安静。

我走过去,把削好的苹果接过来,切成小块,放到孩子手边。

她抬头叫了我一声:“爸爸。”

我应了一声。

那一刻我就觉得,事情走到这一步,不算好看,但也不算错。

至少以后再碰到什么事,我不用再一边忍,一边劝自己算了。

因为有些人,有些事,到最后不是靠忍过来的。

是该断的时候,必须得断。

(《我母亲住院18天,妻子一趟没来,我一句没问。一个月后,妻子发来消息:老公,你请假来医院照顾我爸》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