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二年,公元882年。黄巢占据长安已经一年有余。

这一年多里,他干了不少事。

先是把唐朝宗室杀了个七七八八,又把不听话的官员砍了一批,接着对长安城的富户来了个彻底的大搜刮。

冲天军的军纪也像断了线的风筝,一天不如一天。

士兵们开始公然抢劫,强抢民女,杀人越货。长安百姓从最初的恐惧变成了绝望,从绝望变成了刻骨的仇恨。

但没有用。仇恨这东西,没有刀把子拿在手里,就是一句空话。

黄巢坐在含元殿的龙椅上,每天批阅奏折、接见大臣、颁发诏书,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皇帝。

他甚至在考虑开科取士,按照唐朝的规矩选拔人才。这一举动说明什么?说明黄巢是真的想坐稳这个江山,他是认真的。

但现实很快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此时的天下局势,正在悄然发生变化。

各路藩镇逐渐从最初的观望中回过神来,开始向长安方向聚集。朝廷那边,逃到成都的唐僖宗也在加紧调度,命令各地节度使共赴国难。

在这些人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还没出场的人物。

这个人叫李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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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说过,李克用是沙陀人,他爹李国昌原本叫朱邪赤心,因为平叛有功被赐了皇姓。

沙陀部落世居河东,也就是今天的山西一带。

那个地方山高谷深,养出来的人个个彪悍。沙陀骑兵更是一绝,他们骑术精湛,箭法精准,打仗的时候来去如风,让人防不胜防。

李克用本人更是沙陀人里的佼佼者。他十五岁就跟着父亲出征,冲锋陷阵,勇猛无比。因为一只眼睛失明,人送外号"独眼龙"。

这个外号听着有点不雅,但李克用毫不在意。有一次他喝醉了酒,自己指着失明的眼睛跟手下开玩笑,说这只眼睛是被老天收去的,留下另一只看清天下谁是英雄。

这人身上有一种天生的领袖气质:豪爽、大方、讲义气,打起仗来身先士卒,分了战利品从不克扣,所以手下的沙陀骑兵愿意为他卖命。

但他也有毛病,脾气暴躁,高兴了什么都好说,发起火来六亲不认,而且极其记仇。谁要是得罪了他,他能记一辈子,早晚要把这笔账算回来。

此前两年,李克用一直在河东处理内部事务。他父亲李国昌与朝廷之间摩擦不断,一度闹到兵戎相见的地步。

中和元年,朝廷曾下诏调他南下勤王,但他未能成行。直到中和二年下半年,局势才出现转机——朝廷赦免了李氏父子,李克用正式率沙陀骑兵南下,加入了讨伐黄巢的行列。

消息传到长安,黄巢并没有太当回事。

在他看来,天下的藩镇兵马都是纸糊的,当初他带着大军一路打到长安,哪路藩镇挡得住?这些节度使,各怀鬼胎,互不信任,根本形不成合力。

但黄巢忽略了一件事:以前节度使们不出力,是因为朝廷还在,大家都在等别人拼命,自己好保存实力。现在朝廷都快没了,皇帝被赶到了四川,再不出力,以后连分蛋糕的资格都没有。而且李克用这头沙陀狼,跟那帮磨洋工的节度使完全不一样。

李克用南下之后,先是在同州、华州一带作战,连战连捷。他的沙陀骑兵身穿黑衣黑甲,冲锋时像一片乌云压过来,黄巢的军队望风披靡。

与此同时,还有一个人也在密切关注着战局的变化。

这个人叫朱温。

是的,就是当初在长安城门楼上站岗的那个朱温。

朱温投了冲天军之后,因为作战勇猛,很受黄巢器重。黄巢称帝后,封他为金吾大将军,后来又派他带兵驻扎同州,防守长安的东北门户。

朱温在同州待了将近一年。

这一年里,他干了两件事:一是把同州治理得还不错,收了不少民心;二是眼睁睁看着冲天军的军纪越来越败坏,黄巢的统治越来越残暴。

朱温并非好人,但他是个精明人。

他看得很清楚,黄巢这个人能打天下,但绝对坐不了天下。冲天军本质上还是流寇的路子,走到哪抢到哪,根本没有经营根据地的意识。

黄巢在长安杀人放火,爽是爽了,但把所有人都推到了对立面。这样下去,败亡是迟早的事。

朱温不想给一个迟早要完的人陪葬。

中和二年九月,朱温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投降朝廷。

他杀了黄巢派在同州的监军,打开城门,迎接唐军进城。

然后他给朝廷上了一道降表,表示自己愿意弃暗投明,为朝廷效犬马之劳。

朝廷那边的反应很快。唐僖宗亲自下诏,赦免朱温的一切罪过,封他为同华节度使,赐名"全忠"。

朱全忠,忠诚的全,忠心耿耿的忠。

这个名字,在此后的数十年里,将成为整个北方最令人胆寒的名字之一。

当然,那是后话了。

此刻的朱温,还只是一个刚刚洗白身份的前反贼,手里只有同州一座城和不到一万兵马。

但这个人有一种超乎常人的能力:他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看透局势,然后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黄巢听说朱温叛变的消息后,暴跳如雷,派人去攻打同州,但朱温死死顶住了冲天军的反攻,守住了这块投名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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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朱温做了一件事,他给李克用写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大意是:沙陀骑兵天下无敌,我朱温现在也是朝廷的人了,咱们联手,一起把黄巢彻底给灭了。

李克用收到信后,哈哈一笑,对左右说:"朱温这人有意思,叛了黄巢还这么理直气壮。行,老子就喜欢这种不要脸的。"

于是,李克用和朱温,两个未来将争霸天下的枭雄,第一次站到了同一条战壕里。

中和三年二月,公元883年,朝廷联军对长安发动了总攻。

第一场决定性的大战,发生在梁田坡。

李克用的沙陀骑兵是绝对的主力。尚让率领十五万冲天军主力迎战。双方从中午一直打到傍晚,战场上杀声震天,死伤遍野。

沙陀骑兵的骑射战术在开阔地形上几乎是无解的。

他们在马背上拉弓放箭,箭矢像雨点一样泼向冲天军的阵地。冲天军的弓箭手站在地上射箭,是固定靶,而骑在马背上的人是移动靶,火力密度和命中率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几轮骑射下来,冲天军前排的弓箭手便倒下了一大片。

紧接着,李克用亲率骑兵从侧翼发起冲击。他们的冲击速度太快了,像一把刀子捅进了冲天军阵线的软肋。

冲天军的阵线当场崩溃。

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就是这样,一旦阵线被撕开一个口子,恐惧就会像传染病一样蔓延。

先是侧翼的士兵开始跑,然后是中间的,最后整个阵线都垮了。尚让试图组织撤退,但溃兵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往后涌,谁也拦不住。

梁田坡一战,冲天军折损数万人,元气大伤。尚让带着残兵狼狈退回长安。

消息传回长安,黄巢震怒,然后是沉默。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支跟以往完全不同的军队。

但黄巢并没有立刻放弃长安。

梁田坡之战后,李克用乘胜进逼,各路勤王兵马也纷纷汇集,将长安城团团围住。冲天军在城中困守了一个多月,粮草日渐紧张,士气一天比一天低落。

四月初,黄巢知道大势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