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姑今年九十二了。我嫁给老周的时候她就七十多,那时候她还能自个儿坐公交去菜市场,挑一把小葱都要货比三家。逢年过节见了面,她拉着我的手说:"小芳啊,周家男人都笨,你多担待。"那时候她手劲儿大,攥得我指节发白。

一晃二十年。

二姑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建国,在粮站干了一辈子,退休金三千出头,住在城东老小区的六楼,没电梯。小儿子叫建军,早些年跑运输赚了些钱,在城南买了带院子的小洋楼,媳妇是裁缝,手艺好,街坊邻居都找她改裤脚。按说建军家条件好,该接老太太去住,但建军媳妇说了,家里三个孙子闹腾,老太太喜欢清静,住不惯。这话说得客气,大家都听得懂。于是二姑就住在建国那里,六楼,每天爬上爬下。建国六十多了,膝盖也不好,爬一层歇一歇,娘俩像蜗牛一样在楼道里挪。

今年过完年,建国媳妇撂了挑子。她当着全家人的面说,自己血压也高,心脏也不舒服,实在照顾不动了。话没说完眼圈就红了。那天建军一家也在,建军低头抽烟,他媳妇在织毛衣,针脚飞快,头都没抬。后来商量出一个办法:二姑轮流住,一家一个月。建国媳妇没吭声,建军媳妇把毛衣收进篮子,说了句"行吧"。

第一个月,二姑去了城南。建军家的小洋楼确实漂亮,院子里种着桂花树和月季,客厅铺了地暖,卫生间有扶手和防滑垫。老太太住进一楼朝南的房间,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满屋子亮堂堂的。建军媳妇每天做饭问她想吃什么,三个孙子放学回来"奶奶奶奶"地喊,热闹得像过年。但二姑不爱看电视,也听不懂孙子们说的网络词语。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那台七十寸的大电视里花花绿绿的画面,眼睛是空的。她问我:"小芳,这电视里的人怎么都像抹了油?"我凑过去看,是个综艺节目,明星们笑得前仰后合。我说那是化妆。她点点头,没再问。

住了半个月,建军媳妇找我诉苦。她说老太太晚上起夜多,又不用成人尿裤,非要自己走到卫生间,拄着拐杖在走廊里一步一步地挪,声音不大,但夜太静了,每一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建军睡眠浅,醒了就睡不着,白天开车犯困。"我也不是不孝顺,"她低头绞着围裙角,"可我也有我的日子要过,你说是不是?"

我说是。

第二个月,二姑回到建国那里。建国媳妇提前把家里的旧沙发换成了藤椅,说硬一点的椅子老太太坐着舒服。但六楼终究是六楼。有一次二姑在楼道里摔了一跤,幸亏建国跟在后面,一把捞住了。那天晚上建国打电话给我,电话里他声音疲惫得像个老头子——虽然他也确实是老头子了。"小芳,"他说,"我晚上睡觉都不敢闭眼,老听见我妈在翻身。她翻一下我就醒一下,现在整宿整宿地睡不着。"

我说找个护工吧。他在电话那头苦笑:"三千八一个月,我一个月退休金才多少?建军说他出钱,但他媳妇管账,你晓得——"

我晓得。钱的事,从来都不是钱的事。

上周我去看二姑。我买了她爱吃的桂花糕,爬上六楼的时候腿都软了。推开门,二姑坐在藤椅上,膝上搭着一条旧毛毯,正在剥毛豆。她的手关节变形了,像盘虬的树根,但手指还是灵巧的,一粒一粒,毛豆落进搪瓷盆里,叮咚作响。看见我来了,她笑得眼睛弯弯的,脸上的皱纹像揉过的宣纸,一层叠着一层。她问我最近忙不忙,孩子学习怎么样。我坐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跟她一起剥豆子。她说了很多话,东一句西一句的,从她十六岁嫁进周家讲起,讲她公公婆婆怎么严厉,讲建国出生时大出血差点没命,讲建军三岁时出天花烧了七天七夜她跪在菩萨面前求了一整夜。那些故事我都听过很多遍了,但我还是一边点头一边"嗯嗯"地应着。她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我,眼神特别清醒。

"小芳,"她轻声说,"你说,人活这么久,是不是给儿女添麻烦?"

我手里的豆子掉了一颗,滚到桌子底下去了。我弯下腰去找,找了好一会儿才从墙角缝隙里捏出来。等我直起身,她已经又低头剥豆子了,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客厅窗户开着,春天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香樟树的味道。建国在厨房烧水,水壶的哨声响起来,尖尖的,长长的,在安静的午后格外刺耳。二姑抬起头朝厨房的方向看了看,又低下头,继续一颗一颗地剥着豆子。她的手指那么瘦,青色的血管像地图上的河流,蜿蜒在薄薄的皮肤下面。

我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窗外的香樟树正在换叶子,新的嫩叶从老叶间挤出来,老叶子打着旋儿往下飘,落在窗台上、地上、停着的车顶上。风一过,满地都是簌簌的声响。

二姑剥完了那盆毛豆,拍拍手上的薄皮,撑着藤椅扶手慢慢地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弯着腰,像一个缓缓打开的折扇,用了很长时间才完全伸直。然后她冲我笑了笑,拄着拐杖往厨房走,说晚上给我做毛豆炒肉丝,说我从小就爱吃这个。

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慢慢挪过客厅的地砖。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白墙上,像个巨人。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也许她在丈量从沙发到厨房的距离,也许她在丈量从今天到明天的距离。我不知道。我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就像过去二十年里每一个探视的日子那样,不远不近地跟着。

厨房里传来她跟建国说话的声音,细细的,含糊的,带着老人特有的、含着一口水似的发音。建国在笑,声音也是闷闷的,母子俩在讨论毛豆要不要过一遍水再炒。阳光照得厨房亮堂堂的,空气里飘着桂花糕和炒菜的香。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连忙仰起头,假装在看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

有时候我想,也许长寿本身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界太快了,快得让一个九十二岁的老人坐在落地窗前,看着七十寸电视里五光十色的节目,却找不到一个能跟她好好说句话的人。她记得十六岁出嫁那天穿的红棉袄,记得两个儿子小时候发烧时的体温,记得柴米油盐里所有的琐碎和艰难。但现在没人问她这些了。大家只问她:晚上起几次夜?要不要穿尿裤?今天血压多少?

那天我走的时候,二姑站在门口送我。她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扶在门框上,半个身子探出来,像一棵老树的枝丫探向风里。我走到楼梯拐角回头看,她还在那里,小小的,灰白的,在六楼狭小的走廊尽头安静地站着。黄昏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镀在她身上,金色的,暖的。

我说:"二姑,进去吧,风大。"

她笑着摆了摆手,嘴唇动了动,大概是说"慢走"。我转过头,一级一级地往下走。楼道里回响着我的脚步声,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沉闷。走到三楼的时候,我停下来靠在墙上喘了口气。头顶传来轻微的"吱呀"一声,是门关上了。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香樟叶子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