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潮退去

下午四点半,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海口本地的座机号码。那会儿我刚把一颗红枣塞进嘴里,枣核还在舌尖上打转,看见手机屏幕上的来电名字,我赶紧吐出来接。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语调很平,说我三天前在中心医院做的宫颈刮片和B超结果出来了,让我尽快去一趟。

“女士,您最好带上家属一起来。”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是怕踩到什么。但也正因为她说得太轻了,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挂了电话,靠在沙发上,忽然觉得那张从如家酒店搬回来的沙发又硬又假,人造皮革上有一块被烟头烫过的疤痕,摸上去硬硬的,像一枚褪色的痂。窗外是海口午后那种白茫茫的光,把窗帘照得半透明。空调呼呼地吹着,风口上夹着一块用旧了的香熏片,是桂花味的,但闻久了更像是洗衣粉混着樟脑丸。

许志强从卫生间出来,一边走一边用毛巾擦脖子上的水珠。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软的灰色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这趟出来他带的衣服不多,翻来覆去就那么两三件,T恤洗了穿、穿了洗,背后已经晒出了几个针尖大的小洞。

“谁的电话?”

“医院。让去拿结果。”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茶几是玻璃面的,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缺了一个灯珠的吸顶灯,乍一看像一只独眼,“还说让带家属。”

许志强手里的毛巾停了半拍,然后继续擦脖子。那块灰白色的毛巾是酒店配的,又薄又硬,用了快一个月,边角都磨起了毛。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打火机。

“那走呗。正好晚上去吃那家文昌鸡,昨天老黄说的那家,就在医院附近。他家的鸡油饭特别香。”他说。打火机终于找到了,他点着烟,吸了一口,烟雾在空调风里散成淡蓝色的薄纱。

我看着他,等他下面的话。他没有下面的话了。他靠在椅背上,翻着手机,大概是在看明天去文昌的高铁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他脖子上那道被海风吹出来的晒痕照得格外清楚。

我们俩在海口已经待了二十五天。说是避寒,其实是替儿子那套空置的房子“攒人气”。房子在美兰区一个老小区里,是儿子几年前跟风买的度假房,买了之后发现一年也住不了几天,租又租不上价,就让我们过来住一阵子,免得房子没人气坏了风水。许志强对风水这种事情向来是不信的,但他对“免费住一个月”没有意见。我也没意见。反正宜昌的冬天湿冷入骨,我这几年越来越怕冷,能躲就躲。

出门的时候,我在玄关换了双平底凉鞋。许志强站在门口等我,嘴里叼着烟屁股,眯着眼睛看手机。他今年五十八了,头发白了一半,但身板还硬朗,肚子也没怎么起来,站在那儿看背影还算是个利索的中年男人。他把烟掐灭在门廊那个塞满烟蒂的易拉罐里,顺手把门带上。

“晚上想吃什么?”

“先去医院。”我说。

“哦对,医院。行,先去医院。”他把手机揣进裤兜,声音很随意,像是在应付一件迟早要办但又不太想办的差事,“应该没啥大事吧,你不是说更年期都过了好多年了嘛,估计就是炎症。”

我没接话。我们俩沿着走廊往电梯走,脚步声在贴满小广告的墙面上弹回来。美兰区这栋楼的走廊窗户是朝西的,下午的太阳正好照进来,把整个过道晒得像一间没有蒸汽的桑拿房。空气里弥漫着海南特有的潮湿和陈旧石灰混合的气味,还有邻居家飘出来的虾酱炒空心菜的味道。

到了医院,取了号,上了三楼。走廊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直直地灌下来,吹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许志强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我,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披上。外套上有烟味,也有他身上那种熟悉的、被体温烘焙过的气息。

妇科诊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低低的说话声。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孩,大概二十出头,低着头玩手机,脚边放着一个印着妇幼保健院字样的帆布袋。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刷短视频。我坐在她旁边,许志强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

叫号屏幕跳到了我的名字。我站起来,下意识地看了许志强一眼。他冲我点了点头,说,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接诊的是一个女医生,姓什么我忘了,只记得她大概四十多岁,短发,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镜片上有一道浅浅的反光。她面前摊着两份报告,一份是B超单,一份是宫颈液基细胞学检查报告。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了一眼我身后紧闭的门。

“你一个人来的?”

“我先生在外面。”

她点了点头,推了推眼镜,手指在报告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措辞。她开口的时候,语速放得很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趟过一条结着薄冰的河。她问我是否绝经,我说是的,九年前开始的,那时候我四十五岁,说停就停了,连个过渡都没有。她又问我最近有没有异常出血,哪怕是一点血丝。我说没有。她问有没有腹痛或者下坠感,我说偶尔会有一点隐隐的,以为是旅游走太多路累的,泡个热水澡就好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空调外机忽然启动,嗡嗡地响起来,震得窗框轻微地抖动。她低头看了一眼报告单,又抬起头看着我,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那个动作很轻,但我在医院待过足够多的次数,我知道医生推眼镜的时候通常不是在思考——她们在调整自己说话的分寸。

然后她把那两张报告单转过来,正面朝着我,指着B超图像上一团边界不清的低回声区让我看,又指着宫颈细胞学报告上的那行小结说了四个字。那四个字像手术刀划过腹膜,没有疼痛,只有一种冰冷到极致的、让人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的空。

“高度怀疑宫颈鳞状细胞癌。”

后面她还说了什么,我没太听清。可能是解释细胞学分级,可能是建议进一步做活检和HPV检测,可能是说等病理结果出来才能确定分期和治疗方案。她说了很多,隔几句我就会点头,表情应该也很正常——至少我当时觉得自己的脸是正常的,没有抽搐,没有扭曲,只是嘴角可能抿得紧了一些。但实际上,从我耳朵里进去的所有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很厚很厚的水,她每说一个字,水就深一分,到最后我只看得到她的嘴唇在动,耳边全是自己血管里的嗡嗡声。

嗡嗡声持续了很久,久到医生停下说话看着我,久到空调外机停止轰鸣又重新启动。我慢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黄金戒指,许志强当年在宜昌商场买的,十五克,素圈,内侧刻着两个拼音缩写——X和Q。戴了三十年,戒指的光泽已经磨得有些发暗,戒圈也因为手指关节变粗而卡在指根处,取不下来。我盯着那两个拼音缩写,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我要做放疗或者化疗,戒指是不是得锯掉?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被自己吓了一跳。不是被癌症吓到,而是被我自己居然已经在想放疗和化疗这件事吓到。这说明我信了。医生还没给我看病理报告,还没做活检,还没拿到“金标准”的病理诊断,我已经信了。因为身体是我的,这些年它一点一点地给我的那些信号——那些我选择用“更年期”“太累了”“年纪大了”来解释的信号——此刻都像退潮后的礁石一样露了出来。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蠢。那种蠢不是做错了某件事的蠢,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全方位的、系统性的蠢。是那种你跟你的身体相处了五十四年,自以为了解它的每一个信号,结果发现你一直在用错误的说明书在解读它的蠢。

“女士?”医生的声音终于穿透了那层厚水膜,她手里多了一张纸巾,递给我。我这才发现自己的脸上有东西,伸手摸了一下,湿的。我接过纸巾,擦了擦脸,说谢谢。

“我建议你尽快做活检。我们会安排绿色通道,最快的话后天就能出病理结果。”她顿了顿,语气里有一种职业性的、不带任何评判的关切,“你也不要太焦虑,目前从影像和细胞学来看,即使是恶性,大概率也还是早期。早期宫颈癌的治疗手段很多,预后也很好。但是这个病不能拖。”

我说好,谢谢医生。声音听上去很平静,甚至比平时说话还平静了几分。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叫住我,问了一句:“你家属在外面是吗?要不要我帮你跟他说?”

我想了一下,说:“不用了,我自己说。”

出了诊室门,走廊里的冷气又灌下来。许志强坐在长椅上翻手机,大概是刷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嘴角还挂着一丝笑。那个年轻女孩已经走了,她的位置上换了一个中年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用襁褓裹着的婴儿,婴儿在睡觉,小脸皱皱的,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忽然想起我儿子刚出生那会儿,也是这个样子。皱巴巴的,像个剥了壳的皮蛋,哭声却大得能把病房的天花板掀翻。那是我第一次做母亲,什么都不懂,连喂奶都不会。许志强更不行,他抱孩子像是在抱一枚定时炸弹,两只胳膊僵得跟木棍似的,额头上全是汗。那时候我们俩挤在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夏天没有空调,孩子长痱子,哭了一整夜。我抱着他在屋里走了一夜,许志强坐在床边,看着我们,眼睛里全是血丝。

那些日子好像还在昨天。转眼孩子都三十了,去了北京,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找了个女朋友,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房子大了,日子好了,身体却垮了。

“拿到结果了?”许志强站起来,把手机揣进裤兜,“怎么样?我就说没什么大事吧。”

我看着他的脸。这张脸我看了三十年。三十年前他追我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化肥厂的车间工人,每个月工资四十七块五,穿着一件领口磨破的的确良衬衫,骑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在纺织厂的门口等我下班。那天他带我去长江边的轮渡码头,坐在生锈的铁锚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五香瓜子,说小秦你嫁给我吧。江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眼睛里有码头那些趸船上的灯火,一闪一闪的。我笑着说你怎么连束花都没有,他挠挠头说下回补。那个“下回”补了三十年也没补上,但我早就不在意了。因为后来他把他能给我的都给了我——他那间化肥厂分的小宿舍,他每个月领的那点工资,他这辈子所有的耐心和好脾气。

“不是炎症。”我说。声音很平稳,平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好像是在说另外一个人的事情,“医生说是癌。宫颈癌。”

许志强的笑容僵在脸上。那种僵硬不是一下子的,而是像一面正在往下淌的水忽然被冻住了,还保持着流动的形状,但已经是一动不动的冰。他的手机从裤兜里滑出来,摔在走廊的塑胶地板上,啪的一声,屏幕暗了。他没有弯腰去捡。医院走廊里的日光灯把他的脸照得很白,白到我能看清他眼角那几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的细纹。

“什么癌?”

“宫颈。”

“会不会是搞错了?”

“要做活检才能确定。但医生说从B超和细胞学看,高度怀疑。”

许志强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地上的手机捡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按了两下开机键,屏幕亮了又灭了,大概是摔坏了。他把坏手机揣回裤兜,然后伸出手来,拉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里有一层粗糙的茧,是这些年做木工活磨出来的。他退休后闲不住,在阳台上搞了个小木工坊,做了好几把椅子、几个花架,还有一套小念小时候玩的积木,每件器物都带着一种笨拙而用心的温度。这双手现在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我的无名指被戒指硌得生疼。

“医生还说什么了?”

“说早期的话预后很好,但不能拖。”

“那就治。”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语气像是在决定明天去哪里吃饭,“明天就去活检。海口不行就回宜昌,宜昌不行就去武汉。我下午给儿子打电话,让他先帮我们在网上查一下,同济还是协和,排个号。”他说完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万一不行我老家的那点地还能卖几个钱。”

“那不是留着给你养老的?”

“养什么老,我身体好得很。”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种冻住了的表情终于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撑着的、不想让我看出来的郑重,“你不是一直说想去看看长江大桥的夜景吗?等治好了,我带你去看。”

我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在这之前,在诊室里,在那个女医生递纸巾给我的时候,我都没哭出声。但此刻站在医院走廊的日光灯下,站在许志强面前,看着他郑重其事地承诺带我去看长江大桥的夜景——那个我们看了三十年、每天都从上面经过的桥——我忽然就崩溃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自己往下掉,收不住,像是身体里某个一直拧着的水龙头忽然滑了丝。

许志强把我拉进怀里。他身上那股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不好闻,但很熟悉。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声音闷闷的:“别哭了别哭了,多大点事,又不是治不好。你还没抱孙子呢,想什么呢。”

他不提孙子还好,一提孙子我哭得更厉害了。

我们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海口夜晚的街道和白天截然不同,白日里那些炽白的、毫不留情的日光被橘黄色的路灯取代,街边的大排档支起了红色的塑料棚,烧烤的烟在棚子下面升起来,被风吹散,融进湿咸的海风里。空气里有烤生蚝的蒜蓉味,有椰子水淡淡的清甜,有路边面包树宽大的叶片在夜风中互相摩擦发出的沙沙声。这些气味和声音,和二十五天前我们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我们拖着行李箱走进这条巷子,许志强还站在面包树下仰头看了半天,说这树上结的果子长得真像菠萝蜜,我说那是面包果,他说你怎么知道,我说我在电视上看过。

才二十五天。怎么什么都变了呢。

许志强在楼下的沙县小吃买了两碗馄饨端上来,还顺带在隔壁小卖部买了包烟。他把馄饨放在茶几上,替我把勺子从塑料袋里拆出来,又把一次性筷子掰开、互相刮了刮毛刺,架在碗沿上。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做这些细碎的小事,忽然觉得嗓子眼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趁热吃。”他说,“吃完给儿子打电话。”

我给儿子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很久,他没接。大概在加班。北京的年轻人,加班是家常便饭。我给他发了条微信,说妈妈有点事想跟你说,不着急,你忙完了回电话。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条语音,语气急匆匆的:“妈我在开会,晚点回你。”背景音里有敲键盘的声音和模糊的英语对话。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茶几上那碗渐渐凉掉的馄饨。汤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和几片葱花,馄饨皮已经泡得有些发胀了,有一只煮破了,肉馅从裂口里挤出来,在清汤里散开一小团肉末。许志强已经把他那份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一次性塑料勺被随意搁在碗底,上面还挂着一小截没吃完的面皮。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投篮似的朝垃圾桶一扔,没进。他弯腰把纸团捡起来,重新扔进去,然后靠进椅子里,点燃一根烟。

“你明天去活检,”他吐出一口烟,隔着烟雾看着我,“我在外面等你。”

“你在家等我吧。活检很快,应该不用很久。”

“不行。我在外面等。”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语气不容商量,像是这辈子他少数几次真正拿主意的时候那样。上一次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是当年儿子发烧肺炎住院,他对着那个不负责任的实习医生拍桌子,说换人来,现在就换。再上一次,是我妈去世的时候,他从工地上赶回来,一身的灰浆点子,鞋帮上还沾着没干的水泥,站在灵堂门口对我说,你哭你的,后事我来办。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很早就上了床,但两个人都睡不着。我侧躺着,背对着他,眼睛盯着窗帘上那一小片被路灯照亮的光斑。他的呼吸在我背后,不均匀,时快时慢,偶尔会忽然停一下,然后重重地呼出来。我们各怀各的心事,谁也没有开口。床很窄,翻身的时候我的膝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腿,他没有缩回去,反而往我这边靠了靠。他的身体很热,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我想起了很久以前,我们新婚那会儿,也睡过这么窄的床。那时候他喜欢从后面搂着我,胳膊从我脖子下面穿过去,把我整个人圈在怀里。他的呼吸喷在我的后颈上,痒痒的,温热而均匀。我们那时候以为这辈子要一起面对的最大的坎,就是化肥厂的效益不好、纺织厂的工资拖欠、还有每个月那点怎么精打细算都不够用的家用。那时候我们不知道,真正的坎在这儿等着呢。

手机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儿子回的消息,简洁得像是电报——妈,什么事?我明天回电话。

我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三个字:“不着急。”

第二天早上,海口下了一场暴雨。雨来得毫无征兆,前一秒太阳还明晃晃地照着,后一秒天就黑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砸在空调外机上咚咚作响,砸在楼下雨棚上像是有人在一把一把地撒铁钉。雨水从楼顶的排水管里涌出来,沿着墙根哗哗地淌,在路面低洼处迅速积成一片一片的浅滩。街上的行人四散奔逃,骑电动车的把车往路边一停,躲在人家的屋檐下,抹着脸上的雨水。

我站在窗前看着这场雨,想起刚到海口那天,天也是这么忽然变了脸。我们刚把行李放下想出门转转,雨就来了。许志强说等等再出去,我说等什么等,来了就是要逛的。我拽着他冲进雨里,跑到巷口的大排档吃了一碗抱罗粉。雨从棚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滴进碗里,他就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自己的碗在另一边接着雨。他淋了个半湿,米粉也比平时多了几分雨水的味道,但那天我特别开心。

才过了不到一个月。那天淋雨的人今天还在淋雨,但那天拉着他的手冲进雨里的人,今天却站在这扇窗前,不敢出门了。

许志强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我站在窗前发呆,走过来把一件薄外套披在我肩上。

“走吧,雨小一点了。”他说。

到了医院,活检安排在上午十点半。护士领我进了处置室,让我脱掉裤子躺在检查椅上。那椅子很凉,皮革面上有消毒水擦过之后留下的一道道白色印迹。头顶的无影灯很亮,亮得我睁不开眼,只能眯着眼看着天花板上一块因为渗水而微微发黄的印渍。印渍的边缘是不规则的,像一片迷你的湖泊,湖心处有些细小的霉斑,在无影灯的强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医生先给我做了消毒,然后说要打一点局部麻醉。针刺进去的时候我抖了一下,她说不怕,马上就好。然后我感觉到一种很奇怪的触感——不是疼,是一种被侵入的、被攫取的异物感,像是身体深处最隐秘的那一部分正在被人用冰冷的不锈钢器械切开、取样、封存,贴上编号,送到检验科去等待一个宣判。我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开始数呼吸。一、二、三、四。我想起九年前第一次发现自己停经的时候,也是在这样一个检查椅上。那次也是许志强陪我来的,他坐在走廊里等,等的时候把走廊里所有防火须知和就诊流程都看了一遍。结果出来,医生说是正常的生理阶段,不用处理。我们就放心地回家了,好像那时候的每一个“不用处理”,都是老天爷赏的恩典。可九年后,同一个部位,同一个人,医生说,要取活检。

医生取完样本,说好了,外面坐一会儿,没有不舒服就可以走了,后天下午来拿病理结果。我说了声谢谢,从检查椅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处置室的墙是淡绿色的,上面贴着一张过了塑的宫颈解剖图,图上那小小的、不起眼的器官被放大到一整张海报那么大,粉红色的,形状像一只倒扣的梨。它这么小,小到藏在身体最深处,平时根本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可它就是能毁了你。

我走出来的时候,许志强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喝了一半,另一瓶是满的,递给我。矿泉水瓶上有冷凝的水珠,一滴一滴地滑下来,冰得手指发凉。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很凉,顺着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就是取样,等后天结果。”

“那走吧。”他说,“去吃你说的那家清补凉。你不是念叨好几天了吗。”他转过身就往外走,步子很快。我跟着他,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注意到他后脑勺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白了很多,像是有人趁他不注意,在他头发上撒了一把盐。

那天下午,海口的风吹得很舒服。天蓝得像假的一样,几朵白云挂在天边一动不动,像是被谁用胶水粘上去的。街边的椰子树在微风里轻轻晃着叶子,洒下一地斑驳的树影。我们坐在路边一家小店里吃清补凉,椰奶底,加了红豆绿豆薏米龟苓膏和几块切成小方丁的西瓜,碗沿上搁着一把薄铁片小勺。他把他碗里的西瓜都挑出来给我,自己只喝椰奶。我们都没有提医院的事,聊的都是明天要去哪里逛、要不要去火山口地质公园、儿子过年回不回来。好像那家小店是一个与世隔绝的避风港,门外的所有现实都被暂时挡在了玻璃门外面。我们坐在角落里,吹着风扇,一勺一勺地舀着碗里的清补凉,假装明天就是无数个普通明天中的一个。

晚上回到住处,许志强忽然说:“等这次回去,我跟你一起去跳广场舞。”

我愣了一下:“你以前不是说那玩意儿俗不可耐,宁可去公园下象棋也不跳吗?”

“现在觉得挺好的。锻炼身体。你看那些老太太,跳得多带劲,红光满面的。”他把烟掐了,很认真地比画了一个广场舞的动作,胳膊僵硬得像在指挥交通,“再说了,我媳妇在那边跳舞,我在旁边蹲着看,像什么话。别人还以为我中风了。”

我看着他笨拙地模仿广场舞大妈扭腰的姿势,那两条不会跳舞的腿像是两根木桩一样别在一起,忽然笑了。这是我两天来第一次笑。

“你那叫跳舞?你那叫木头人摇风扇。”

“怎么不是跳舞?这是广播体操动作,你懂什么。”他又扭了两下,更滑稽了。

我笑出了声。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转了一圈,碰到墙壁又弹回来,落在我自己耳朵里,像是从另一个人嘴里发出来的。我忽然觉得,不管后天结果怎么样,有他在,我大概都能撑住。

第三天下午,我们去拿病理报告。

这回是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女医生,姓邱,胸牌上写着“邱淑珍 主任医师”。邱主任戴着金丝边的老花镜,头发盘成一个低低的发髻,说话慢吞吞的,但每一句话都像是在秤上称过的,字字都有分量。面前摊着我那份病理报告,还有之前的B超和细胞学报告。她把这些报告都看了一遍,然后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看着我。

“病理结果出来了。”她说。

许志强在我旁边坐直了身体。他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膝盖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膝盖,然后停在那里。隔着两层薄薄的夏裤,他的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温热的、干燥的、稳稳当当的,像是他三十年前在长江边握着我的手时一样。

“宫颈鳞状细胞癌,”邱主任说,声音不带任何修饰,像是在播报一条经过反复核对的天气预报,“分期是ⅠB1期。肿瘤局限于宫颈,没有侵犯宫旁组织,也没有远处转移。从分期来看,属于早期,预后相对较好。”

我听到“早期”两个字的时候,心里那块悬了三天的石头忽然落了地。不是完全落地,是往下放了一截,还剩半截悬着。早期。早期是好事。早期意味着能治。早期意味着我可能还能活很久。但邱主任接下来说的话,让我的心又慢慢提了起来。

“ⅠB1期的标准治疗方案是根治性子宫切除术加盆腔淋巴结清扫。就是把子宫、宫颈、宫旁组织以及盆腔的淋巴结一并切除。如果术后病理发现有高危因素,还需要辅助放疗或化疗。这是目前最主流的治疗方案,根治率很高,五年生存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她顿了顿,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看着我。

“但是子宫切除之后,对你身体的影响是永久性的。术后恢复期因人而异,至少要三个月。可能还要面对一系列身体和内分泌的变化。”

我握着许志强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

“还有别的方案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有。对于希望保留子宫的患者,可以考虑根治性宫颈切除术,只切除宫颈和周围组织,保留子宫体。但你的绝经时间比较长,子宫本身已经萎缩,保留的价值不大。而且根治性宫颈切除术的手术难度更高,对医生的技术要求也更高,一般只在有强烈生育意愿的年轻患者中考虑。”

她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过来人的、不说破的体谅。她知道我已经绝经九年了。她知道我不需要再生育了。她知道这句话对我来说,不过是把一扇已经关上的门又合了一遍,只是这回合得更紧了一些。

“也就是说,最好的方案,就是全切。”我说。

邱主任点了点头。

许志强在旁边问了一句:“切了能根治吗?”

“从目前的临床数据来看,早期宫颈癌根治性手术的治愈率非常理想。但任何手术都有风险,术后也需要长期随访。不过你爱人的病情确实是发现得比较早的,如果三个月前发现,可能连分期都还够不上。”邱主任说着,语气里竟然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三个月前。我忽然想起来,三个月前我在宜昌,那时候还裹着羽绒服。有一天晚上我做过一个很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在发烧,怎么都退不了。早上醒来我摸了一下额头,凉的。我就没在意,照常去超市买菜,回来给许志强做了碗热干面。那碗面的芝麻酱调得有点稠,他吃得满嘴都是,我拿纸巾给他擦,他还躲,说留着晚上再吃一顿。如果那天我去了医院,是不是就能更早发现?是不是分出来的分期就更轻,甚至只是癌前病变?但没有如果。生活中绝大多数事情都没有如果,只有后果。

“那什么时候能动手术?”许志强问。

“越快越好。建议你们尽快回医保所在地办理转诊手续,或者在海南自费做。海南这边的三甲医院也能做这个手术,但我还是建议你们回自己熟悉的地方,方便后续的长期随访和康复。这个病不是一刀切完就一了百了的,需要终身随访。”

“那这趟回去之后,还能再来海口吗?”我问了一个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的问题。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居然在问还能不能再来海口。

邱主任看了看我,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恢复好了当然可以。海口又不是月球。以后每年冬天来住几个月都没问题。”

从诊室出来,我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许志强站在我对面,手里攥着我的病理报告,那张纸被他攥得起了褶子。我们谁都没有说话。走廊里人来人往,推着轮椅的护工,拎着药袋的家属,穿着病号服慢慢踱步的患者,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世界里忙碌着。我们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两颗棋子,安安静静地停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棋盘中央。

过了很久,许志强开口了:“那就回去做手术。回宜昌。同济太远了,宜昌中心医院也能做。我回去把阳台那个木工坊收拾出来,给你当疗养室,等天气好的时候你可以在那边晒晒太阳。你不是说那屋里缺个躺椅吗?我给你做一个。”

“我要躺椅干嘛?”

“做手术不得躺着养啊?给你做个软和的,用那块我留了好几年的老榆木。那木头韧性好,打斜撑撑得住,不会晃。”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是在研究一个重要的技术难题。

我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眼泪忽然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不是害怕,不是委屈,是感激。感激这三十年来,他的每一次脱口而出的决定里,我都是理所当然的一部分。感激他从来没把我看成负担,即使在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快要变成负担的时候。感激他说“那就回去做手术”的语气,和他说“那走呗去吃文昌鸡”的语气一模一样——都是笃定的、不假思索的、把我当成他人生里最恒定的那个常量的语气。

“许志强,”我哽咽着说,“要是我死在手术台上怎么办?”

“呸呸呸,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他皱起了眉头,伸手在我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把我脸上的眼泪抹得乱七八糟,“你这么难伺候,阎王爷都不收。”

我破涕为笑,鼻涕差点冒了个泡。难看死了。我在包里翻了半天翻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擦干净脸,擤了擤鼻子。从他手里接过那份病理报告,把它折好,放回包里。

“走吧。回去给儿子打电话。这次不能只说三个字了。”

晚上回到住处,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空发呆。海口的夜晚总是很清澈,能看到几颗星星,比内陆多。许志强在阳台上抽了根烟,又把剩下的半包烟扔进了垃圾桶。他说不抽了,省钱,买王八。

我拨通了儿子的视频电话。这次他接了,镜头里的他戴着黑框眼镜,面容疲惫,脸上还带着长时间盯屏幕留下的油光,背景是白色的办公隔板和一张写满公式的白板。他大概刚开完会,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着。

“妈?这么晚了还没睡?”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儿子,妈跟你说个事。”我把病理报告举到镜头前,“妈查出来有点毛病,需要回宜昌做个小手术。你不用太担心。”

儿子凑近屏幕看那张报告,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

“宫颈癌?”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前几天查出来的。没敢跟你说,怕你担心。现在结果出来了,是早期,能治。”

“什么叫早期?能治是什么意思?要切子宫?”他的语速越来越快,眼眶已经泛红了。他说妈你让我看看报告,你把手机对着报告别动。他说妈你等着我马上买机票。他说妈我就知道你们去海口肯定吃得不健康,天天在外面买着吃,油大盐大。他在那头像一只困兽一样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声音又急又冲,领带被他一把扯了下来,白板上被他不小心蹭到了一片没干的笔记。

我看着他在镜头里急得团团转的样子,忽然觉得他一点都不像那个在会议室里用英语流利汇报的互联网精英。他还是当年那个考试没考好会红着眼眶把试卷偷偷藏起来不敢让我签字的小男孩。还是那个他爸在阳台上做木工,他蹲在旁边捡刨花,捡完了把刨花顶在头上说自己是小绵羊的小男孩。还是那个在我四十度高温的工厂车间外面站了两个小时只为了给我送一块冰西瓜的小男孩。

“儿子,”我打断了他的碎碎念,“等你买了机票再说。别急。”

“我不急谁急?你是我妈!”他吼完这一句,声音忽然哽住了。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三十岁的人了,在视频那头哭得像个孩子。他女朋友大概听到了动静,从画外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放在他肩膀上。

我忽然很想抱抱他。抱抱小时候那个走累了就抱在我腿上睡着了的他,抱抱现在这个隔着屏幕红了眼眶的他。不管多大,他都是我的孩子。而我不想让他这么早就没有妈妈。

那天晚上挂了视频电话之后,我收到儿子发来的一条很长的消息。他很少给我发长消息,平时连语音都懒得多发几秒。这回他写了很长很长,长到我要翻好几下才能看完。

“妈,我查了资料。I期宫颈癌的五年生存率很高,规范治疗的话预后一般较好。你要对自己有信心。给我三天,我把手里这个项目交接一下,最迟下周一飞到海口。机票已经看好了,我先飞过来陪你们几天,然后一起回宜昌。我女朋友她爸就是妇科医生,我已经跟她打过招呼了,她爸说湖北省肿瘤医院的妇科水平很强,同济和协和也能做这类手术,他愿意帮忙协调关系。你在海口先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吃好睡好最重要。这几天不要把自己累着,有什么不舒服随时去医院。我爸那边的情绪也麻烦你多担待点,他这人脾气倔,心里有事也不说,你别跟他计较。”

消息到这里还没有结束,后面他又加了两句。

“妈,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你什么都不要我操心,我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你所有的坚强。今天才发现,你也不是不会倒。以后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我,好吗?别再一个人扛了。你扛了大半辈子,现在轮到我来扛了。”

我拿着手机,在这间只有我们俩的海口小屋里,无声地流了很久的眼泪。许志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坐在我旁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我手边。他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度。

“别着凉。”他说。

在海口等儿子的那几天,日子好像又恢复了某种常态。许志强每天早上准时七点起床,去楼下巷口的早市买刚摘的新鲜椰子,回来把椰子水倒进杯子里,端给我,说喝了对身体好。他再去厨房热昨天从超市买的速冻馒头,煎两个鸡蛋,配一碟海南黄灯笼辣椒酱。吃完饭我们去附近的海边散步,那时候太阳还不太烈,海风凉凉的,沙滩上有人晨跑、有人遛狗,浅滩上有几个孩子在翻石头找小螃蟹。我们沿着沙滩慢慢地走,有时候走很远,走到一整片荒芜的沙滩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印;有时候走得很短,走到礁石边就停下来坐一会儿,各自默默地吹风,看渔船从天际线上一艘一艘地飘过去。

我说:“等做完手术恢复好了,我们再来海口。下次不住儿子的房子了,我们去海边找一间民宿,离海近的,阳台对着沙滩,一推门就能踩到沙子。我要每天早上都去海边捡贝壳。”

“行。到时候我给你买一顶草帽,别晒黑了。”他说完又觉得不对,补充了一句,“晒黑了也没事。健康。”

我笑了。这趟来海口之前,我想象中的旅居生活就是这样的——平静的、安逸的、不被任何现实烦扰的。但现在我坐在这片沙滩上,看着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海浪是不会停的。它永远在涨潮退潮,永不停歇。你能做的不是让浪停下来,而是学会在浪来的时候调整自己的呼吸。而那个陪你一起在浪里呼吸的人,就是你要共度余生的人。

儿子在第四天到的海口。他看到我第一眼,什么都没说,走过来抱了我一下。那个拥抱很用力,像是在抱一个失而复得的东西。他长这么大,自从青春期之后就没这么抱过我了。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上,和许志强一模一样。我忽然发现,他已经比他爸还高了。三十岁,一米八二,肩膀宽宽的,衬衫上带着飞机上的那股干燥而冰冷的空气。我的头顶只能到他胸口,能听到他心跳的声音,年轻而有力,节奏分明,咚咚咚的。

“妈,”他的声音闷闷的,“走吧,回家。”

我和许志强在海口的第二十五天,也是我们在海口的最后一天。傍晚,我们三个人去海边看了落日。今天的落日和过去的每一天都不一样。夕阳把整个海面染成一片燃烧的金红色,天空从橙黄渐变到深紫,再到头顶的墨蓝,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打翻了一盒水彩颜料。海鸥在余晖里盘旋,翅膀的剪影被夕阳镶上了一道金边。潮水退得很远,露出大片湿漉漉的沙滩,上面嵌满了星星点点的贝壳碎片和退潮时留下的小水洼,每一片水洼都倒映着一小块被浓缩了的天空。

许志强站在我左边,儿子站在我右边。风吹起我鬓角的白发,我没有去压。我看着那轮缓缓沉入海平面的太阳,想起二十五天前刚到海口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傍晚。那天傍晚我站在窗前,看着这片陌生而温暖的海,对自己说,这趟来对了。那时候我不知道潮水下面藏着什么。现在我站在退潮之后的沙滩上,脚边全是露出来的礁石。这些礁石一直都在,只是以前被水盖住了,我看不到。现在我看到了。它们坚硬,粗糙,长满了锋利的藤壶,但那又怎样呢?礁石就在那里。你要么绕开它,要么站上去,看看更远处的风景。

我选择了站上去。身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我爱了三十年的男人,一个是我养了三十年的孩子。

回去的路上,许志强说:“明天去机场之前,去吃最后一顿文昌鸡吧。老黄说的那家,咱们还没去呢。他家的鸡油饭特别香。”

“行。”我说。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儿子在后面喊:“妈,你手机里那张B超单的照片再发我一遍,我重新发给小周她爸,他刚才说好像没收到。”小周是他女朋友。

我说好,掏出手机把照片发了过去。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提醒,是儿子发在家庭群里的,只有四个字——“平安回家。”时间是今晚八点半。群名是我改的——“许家三人组。”我说他爸,群里就仨人,你发这个干嘛,谁不知道要回家。但他发的这四个字,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隔着衣服,那块屏幕还是热的。

感悟语

人这一生会遇到很多个“最后一天”,有些是旅途的最后一天,有些是平静的最后一天,有些是“不知道自己生了病”的最后一天。我在海口的海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看着潮水退去,露出沙滩上那些一直被海水覆盖的礁石。那些礁石一直都在,只是我以前不知道。知道了之后,反而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癌症像一场退潮,把许多平日里被琐碎生活掩盖的东西都露了出来——丈夫藏在粗糙手掌里的温柔,儿子长大成人后的担当,还有我自己身体里那份被忽视了很久的倔强。我今年五十四岁,绝经九年,在即将失去子宫的时候,才真正认识了自己的身体。它不像我以为的那样温顺、隐忍、任劳任怨。它有自己的意志,也会生病,也会撑不住,也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向你发出求救信号。可惜我以前从来没有认真听过。现在我听到了。希望看到这里的你,也能听一听自己身体在说什么。不用等到退潮。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