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电话是下葬第五天晚上来的。
我正在厨房洗碗,手机搁在灶台边上,屏幕亮了一下。丈夫在客厅看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嗡嗡的,他靠在沙发上,腿搭着茶几,人瘦了一圈,下巴上的胡茬三天没刮了。我擦了擦手上的水,拿起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姐"。
那两个字在屏幕上跳了七八下我才接起来。
我说喂。
那边没说话,只有呼吸声,又轻又急,像跑了很远的路。过了几秒她说弟妹,爸的事我……知道了。声音哑的,像哭了很久之后那种嘶声。
我说嗯。
她顿了顿说,我刚下飞机,到市里了。你们在不在家?
我说在家。你来吧。
挂掉电话我走进客厅,丈夫还盯着电视,眼神是散的,里面的光出不来。我伸手把电视关了,说姐来了,在路上了。他反应了两秒,人从沙发里弹起来,脚上的拖鞋掉了一只。他说哪个姐。我说你姐。
他光着一只脚站在客厅中间,脸上面无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低头把那拖鞋又套上了,说来了就行。
客厅的钟指着晚上八点。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公公坐在中间,我和丈夫站一边,大姑姐一家站另一边。那张照片是三年前过年拍的,公公笑得最开怀,牙都露出来了,嘴角咧着。他平时不爱照相,那天破天荒主动说拍一张,说全家人在一块儿不容易,拍一张吧。
那之后大姑姐再没回来过。
三天前公公从医院拉回来的时候是凌晨。走廊里白惨惨的灯照着,担架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在夜里特别刺耳。家里堂屋临时搭了张床,人躺上去,身上盖着白布。丈夫在旁边蹲着,头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妈在旁边抹眼泪,几个叔伯兄弟进进出出张罗后事。
公公在医院抢救了三天。脑出血,送到医院就不行了,医生让家属签字的时候说了一堆,大概意思是年纪大了,出血量大,希望不大。丈夫守了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红。我回去给他拿换洗衣服的时候问了一句,通知姐了吗。
他坐在ICU外面的塑料椅子上,头靠着墙,说通知了。
我说她怎么说。
他说她说知道了。
我说她来不来。
他没再说话。
那三天我一直以为她会来。从她那儿坐高铁过来五个小时,再远的路三天也够赶了。直到医院这边人不行了,医生从抢救室出来摇头,我也没见到她的人影。丈夫给他姐又打了个电话,这次是通的,他在走廊里压着声音说了几句,我只听见他说"快不行了"四个字,然后就没了声音。
他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把手机揣回兜里,跟我说走吧,进去见最后一面。
公公走的时候身边就我们几个人。我公公走之前忽然睁开眼睛,眼珠转了转,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丈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门关着,外面是空的。公公又把眼睛闭上了,呼出最后一口气。那口气长了,长得像是把人从里到外掏空了,轻飘飘的,落下去就没了。
丈夫后来跟我说,他爸那一眼是在找大姑姐。
丧事办了三天。按规矩,女儿得守灵,得哭,得出殡的时候走在孝子后头。这些都没有。大姑姐不在,那些流程就空着了,有人问起来,丈夫就说姐在外地回不来,疫情。其实哪有什么疫情,是人家不想回。
出殡那天下了点雨,不大,稀稀拉拉的。棺材从堂屋抬出去,送葬的队伍沿着村道往前走,吹鼓手在前面咿咿呀呀地吹。丈夫端着遗像走在最前头,肩膀湿了一片,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大姑姐的电话是在那之后第五天才来的。
她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门推开,她站在门口,人比以前瘦多了,颧骨凸出来,眼睛肿着,妆也花了,头发随便拢在后面。她进门先看了看堂屋里那张空床,床已经撤了,地上搁着公公生前躺的那张凉席,卷起来靠在墙角。
她嘴唇抖着,说了句爸呢。
丈夫坐在沙发上没动,说葬了。五天前葬的。
大姑姐站在堂屋中间,整个人像被什么绊了一下,膝盖弯了弯,慢慢坐在了那张凉席旁边。手摸着席子的边,说了句我来晚了。声音比电话里还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丈夫没应她。茶几上的烟灰缸满了,他又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然后把烟按灭了,说你上回跟爸打电话是什么时候。
大姑姐没说话。
他说爸住院我通知你了,你说知道了。三天,你怎么赶都赶到了。你就一个电话没再打过,信息也不回。你知不知道爸走的时候往门口看了一眼,他在等你。
大姑姐低着头,肩膀开始抖。她说我害怕。我怕看他那样,我怕我来了他也认不出我。
丈夫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背对着她说,他最后是清醒的。医生说他走之前那会儿意识是清醒的,能看见人,能听见话。
我从厨房倒了杯水端出来,放在大姑姐旁边的茶几上。她没喝,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攥得布料皱成一团。
我坐在她对面,把手机放下。我说姐,爸走之前半夜清醒过一回,就一回,大概十几分钟。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说那十几分钟里他没说别的事,就念叨了一句话,问我们你结婚了没有。
大姑姐愣住了。
她三年前就结婚了。公公是知道的。婚礼他没去,那会儿父女俩在冷战,因为大姑姐执意要嫁到南方去,公公不同意。她还是在外面把证领了,回来收拾行李走的时候跟公公吵了一架,吵完了摔门走的。之后三年没打过电话,只有过年的时候让丈夫帮着转交一个红包,公公收了,但从不拆。
然后公公病倒了。他忘了自己女儿已经嫁了,忘了她嫁到了南方哪座城市,甚至忘了他跟她已经三年没说过话。他清醒的那十几分钟里,反反复复问的就是这一句,你姐结婚了没有。丈夫说了三遍结了,他才像听懂了,哦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大姑姐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整个人瘫在地上。她说那他是到死都不知道我嫁哪了。
我说爸最后说了一句话,他说嫁了好,嫁了有人管她。声音很轻,我们凑到跟前才听见的。
大姑姐弓着腰趴在那张凉席上,哭出了声。那种哭声我从来没听过,像是从肚子的最底下翻上来的,把整个人都翻了个个儿。
丈夫站在窗边没回头。我坐着,看着茶几上那杯水,水纹被震动带出细细的涟漪。
过了很久大姑姐爬起来,擦了把脸,说你跟我说这些干啥。
我说我让你知道。爸没怪过你,到死都没怪过。他忘了你嫁人了还惦记着你有没有人管。你要是早来一天,哪怕就一天,他看见你了,那十几分钟里他就不用一直问那个问题了。
大姑姐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桌子站稳了。她说你这话比骂我还难受。
我说骂你有什么用。
她走了。走的时候把门口那盏灯关了,屋里暗下来。丈夫从窗边走过来,在黑暗里摸到我的手攥了一下,手心是热的。
后来大姑姐去坟上看了一回。听村里人说她在坟前坐了一下午,走的时候把公公生前最爱的那顶草帽摘走了,挂在坟头旁边那棵柏树上。草帽被雨淋透又晒干,干了又淋湿,挂了好多天没人动。
丈夫后来跟我说,他姐上车走的时候给他发了条消息,就五个字:"我对不起爸。"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说就这样吧。人都不在了,这话他听不见。
可我知道公公听见了。那个夜里他清醒的十几分钟里,他问完那句"你姐结婚了没有"之后,我守在床边,看见他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当时我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意思。后来我想,他在笑。那时候他大概以为女儿嫁得好好的,在什么地方过着她想要的日子。
他不知道的是,大姑姐那年嫁过去之后,过了一年就离了。她一个人在南边打工,三年没回来,是怕公公笑话她。而公公到死都不知道这个,只知道她嫁了,嫁了就好。
他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那盏灯又被我拧亮了。茶几上那杯水还在,我端起来喝了,凉的,但咽下去的时候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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