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可我跟您说,真到了那一步,您会发现,比久病更折磨人的,是“还没病呢,咱就先撤了”。
我今年六十有六了,半截身子都入了土的人,本以为自己早就把生死看淡,活得通透了。平日里跟老伙计们下棋吹牛,我最爱撂的一句话就是:“人老了,真得了治不了的大病,可千万别往那ICU里送,插一身管子,那不是孝顺,那是活受罪!”这话我说得那叫一个掷地有声,觉得自己比那庙里的高僧还有慧根。
可老天爷大概是嫌我嘴硬,非要给我上一课。去年冬天,我九十有三的老母亲,那个平时能吃能睡、还能数落我抽烟的老太太,突然就像霜打了的茄子,蔫儿了。
带去医院一查,大夫把片子往灯箱上一插,推了推眼镜,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句句扎心:“老人家这身体,像一台跑了九十多年的老机器,零件全磨损了,现在是大修都找不到配件。手术化疗意义不大,老人也遭罪。”听罢,我心里那块石头“哐当”一声落了地,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跟我想的一模一样!咱不治,回家!让老太太舒舒服服、体体面面地走,这才是最大的孝道。
兄弟姐妹几个一合计,都点头。说实话,当时心里除了心疼,还有一丝丝没敢说出口的“如释重负”。一来,怕老太太受罪;二来,这治病的钱要是扔进医院,那真是填不满的无底洞,2024年的医疗账单,谁看了不肝儿颤?第三嘛,也是给自己脸上贴金,觉得咱这是遵从自然规律,是有大智慧的表现。
老太太回家的头几天,还能倚在床头喝两口米汤,我心里还挺得意,看吧,回来对了。可好景不长,才过了十来天,老太太连水都咽不下去了,整宿整宿地翻来覆去,眉头拧成了疙瘩,嘴里发出那种小猫一样的哼哼声。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但那眼神,像把小钩子,挠得人心尖儿疼。
那时候我才发现,我他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逃兵!什么顺其自然,什么体面离世,全是放屁!我那是心疼她吗?我那是心疼自己的钱包,心疼自己要熬夜陪床,是怕最后落了个人财两空的结局,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我坐在母亲床边,听着她因为疼痛而粗重的呼吸,觉得自己虚伪得像个小丑,就差给自己俩大嘴巴子。
最让我崩溃的是有一天凌晨,她突然清醒了一会儿,枯瘦的手死死拽着我的袖子,眼里竟然有光,她含糊不清地挤出一句:“儿啊……我想……我想再吃一口你媳妇包的茴香馅饺子……”那一刻,我心里那点自以为是的“通透”瞬间土崩瓦解。她还想活啊!她想吃饺子,她想晒太阳,她想看她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我却用“为你好”三个字,提前给她的人生判了死刑。
最后那二十多天,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煎熬。亲戚们来吊唁,都说老太太高寿,是喜丧,没遭罪。只有我知道,这二十多天,她每一分钟都是在硬扛,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对抗死亡的拉扯,而本该站在她身边的我们,却早早松了手。
母亲走后这半年,我夜夜失眠。闭上眼就是她痛苦呻吟的样子和那句想吃饺子的话。我这才活明白了,那些劝人大病不治的道理,就跟“何不食肉糜”一样可笑。你没守在床边亲眼看着至亲的痛苦,你就没资格谈什么豁达。
说到底,我们怕的不是老人受罪,我们怕的是自己受罪。怕花钱,怕劳累,怕面对那个拼尽全力也留不住人的无能结局。我们用“理性”当遮羞布,盖住了自己的懦弱和算计。
如果时光能倒流,哪怕大夫说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也要替我妈去争一争。哪怕最后她身上插满了管子,至少我这个当儿子的,拼过、努力过、没有当缩头乌龟。钱没了可以再挣,脸面丢了可以再挣,可那个生你养你的人没了,你挣下整个天下,又能跟谁去显摆呢?
古人云:“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可我觉得,最遗憾的,不是“亲不待”,而是“亲尚在,你却撒手了”。
/所以,别再拿“顺其自然”当自己胆小怕事的挡箭牌了。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在这条无法回头的归途上,我们当儿女的,能不能别光顾着算计路费,而是多牵着他们的手,哪怕走慢一点,多走一步呢?您说,是这个理儿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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