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的客厅里热气腾腾,大圆桌上摆满了菜。
我换了条新裙子站在门口,刚想往里走,公公手里的筷子伸出来,挡住了我的路。
“雨薇,女同志坐那边。”他下巴往角落里一扬,那里已经坐着我妯娌几个人。
小姑子叶晓雯端着饮料从我身边挤过去,说了句:“嫂子,主桌坐不下了,你陪我妈她们吃呗。”我低头看着手机,家族群里公公正发语音:“我这儿媳啊,能干是真能干,但女人嘛……”我没听完,转身拿起了包。
01
那天的菜确实丰盛。
红烧肉、糖醋鱼、清蒸大闸蟹,厨房里飘出来的味道混着一屋子烟酒气,把人熏得有点晕。
我刚从公司赶来,连裙子都没来得及换。
一件白色西装裙,脚上踩着小高跟,站在一群穿着棉袄和毛衣的亲戚中间,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雨薇来了啊!”婆婆刘淑芬从厨房探出头,笑眯眯的,“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我环顾了一圈。
主桌上坐了十二个人,公公坐在正中间,旁边是大伯、二叔、小姑子的老公,还有大伯家的儿子——一个小胖子,正拿筷子戳一条鱼。
角落里支了张小圆桌,婆婆和几个女亲戚挤在那里,桌上只有六七个菜。
“妈,我坐哪?”
婆婆指了指那张小圆桌:“那,你跟你嫂子和弟妹挤挤。”
我还没说话,小姑子叶晓雯端着饮料从我身边挤过去,说了句:“嫂子,主桌坐不下了,你陪我妈她们吃呗。”
声音不大不小,整屋子都听得见。
我老公叶君浩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端着一盘花生米:“你先坐下,我马上来。”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我熟悉的东西——那种让我“忍忍”的信号。
我没动。
公公叶德全抬起头,敲了敲桌子:“愣着干啥?赶紧坐下,菜都凉了。”
然后他转头对主桌上的人说:“来,咱们先喝一杯,我祝大家新年……”
话没说完,就被他咽回去了。
因为我转身了。
我走到玄关,拿起我刚放下的包。
“你干嘛去?”叶君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公司有点事,我去加班。”
“大年三十加什么班?”
“为了赚那300万的年薪。”我说。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能感觉到身后整个客厅的空气都凝住了。
走廊里很冷,我摁了电梯,听到身后传来公公的声音:“你看看她什么态度!我还没说她呢,她倒……”
门关上了。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看到叶君浩发来一条微信:“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没回。
发动车子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十年前。
那个时候我刚大学毕业,一个人在城里租房子住。每次过年回家,我妈都叮嘱我:找对象别找家里太穷的,但更别找太有钱的,找个把你当人的。
我把这段话记得很牢。
可后来我嫁给了叶君浩。
他是我见过最老实的男人。不抽烟不喝酒,工资不高但从不乱花,对我也好。
就是太听他爸妈的话了。
结婚前他妈说:“雨薇这孩子是个好姑娘,就是工作太忙了,以后得把心思放在家里。”
他说:“妈说得对。”
结婚后他爸说:“你媳妇一个月挣那么多,家里的事她也得出力。”
他说:“爸说得对。”
我一直觉得吧,孝顺不是什么坏事。他对我好就行了,家里那些事,我能忍就忍了。
可这八年,我忍了多少?
我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的病房(加班熬出来的胃病),他妈只来看了一次,还带来了小姑子的两个小孩,吵得我头疼。
我爸生病住院,我拿了两万块给家里寄回去,公公知道后说了句:“堂堂一个副总,就给这么点?”
我妈来城里看我,婆婆让她住书房,说客房要留给小姑子回娘家。
这些事一件件的,积在心里,像冬天的雪,一层压一层。
车子开到了公司楼下,我熄了火,坐在车里没动。
手机又响了。
叶君浩打了第三个电话。
我挂断。
他又打。
我又挂断。
他又发了条语音:“你回来好不好?我爸妈都在生气,你让我怎么跟他们交代?”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没回。
电梯里空荡荡的,整栋写字楼就剩几个加班的IT男。我走进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发呆。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烟火在远处炸开。
手机亮了一下。
是叶晓雯发的朋友圈:“有些人啊,挣了几个钱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大过年的闹脾气,真是上不了台面。”
下面还跟了一条我妈的评论:“晓雯,你说谁呢?”
我没看下去。
倒了一杯水,打开电脑,我发现自己根本看不进去文件。
手边的手机一直在震。
叶君浩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从第4个到第13个,我全部挂断。
最后一条消息他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我真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个主桌,我这辈子大概坐不上去了。
不是因为公公不让。
是因为我突然明白,再坐上去也没意思了。
02
加班到凌晨三点也不是头一回了。
但大年三十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吃泡面,这还是第一次。
我用热水把面泡开,叉子挑起来的时候,脑子里突然跳出婆婆那句:“雨薇啊,你工作这么忙,什么时候给妈生个孙子?”
这个问题,她每隔三个月问一次。
像打卡一样准时。
我端起泡面,走到窗边。外面万家灯火,烟火一个接一个地炸。我看着看着,把面吃了,把汤喝了,然后关电脑回家。
到家的时候快四点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
叶君浩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茶几上摆着一瓶开了的酒和两个杯子。
他听到开门声,抬起头。
我换了鞋,没说话,往卧室走。
“你就不想跟我说点什么?”他的声音很哑。
“没什么好说的。”
“我都跟我爸妈说了,明天让你回去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停下脚步。
转过身看着他:“道歉?我道什么歉?”
“你不该大过年的甩脸子走人。”
“那我该怎么做?坐那吃一顿,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就是个座位吗?你想坐主桌,明天我让我妈给你安排。”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就是个座次安排的问题。
我忽然不想说话了。
这八年,每次吵架,最后都会变成我的错。因为他爸妈永远是对的,他妹妹永远是对的,亲戚永远是对的。
只有我,永远是那个“不懂事”的。
“我明天不去。”
“你说什么?”
“我说,我明天不去你家,道歉也不去。”
叶君浩站起来,眉头皱得紧紧的:“你能不能别这样?一年就这几天,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省心?”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叶君浩,我问你,你爸住院那次,我垫了十五万的医药费,你妈后来还我了吗?”
他愣了下:“那……那都是给爸看病……”
“钱是我出的,对不?”
他沉默了。
“你妹买房,借我二十万,说好三年还,现在几年了?”
“她不是你妹妹吗?”
“她是你妹妹,不是我妹妹。”
“你……”
我想起那天小姑子跟我借钱的时候说的话:“嫂子,你赚那么多,借我二十万呗,我保证三年还给你。”
我当时没多想就转了账。
可三年过去了,她连“还钱”两个字都没提过。
每次过年回去,她照样吃好的穿好的,买几万块的包,在朋友圈晒旅游照片。
我提过一次,婆婆说:“你跟妹妹计较啥?她又不会跑。”
对,他们家的人从来不会跑。
跑的人只有我。
“我睡觉了。”我说完走进卧室,关上门。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传来叶君浩的声音:“你明天真不去?”
我没回答。
他也没再问。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掉的牛奶。
我拿起来,喝了一口,冰凉冰凉的。
然后我拿起手机。
67个未接来电。
不是今天打的,是昨晚到今天凌晨打来的。
我往上翻记录。
第1个,是叶君浩打的。
第2个到第67个,也是他打的。
中间穿插了几条微信。
第一条:“你在哪?”
第二条:“你好歹接个电话。”
第三条:“你这样有意思吗?”
第四条:“我妈打电话来骂我了。”
第五条:“我爸说要来找你单位领导。”
第六条:“你能不能别这么任性?”
我看完了,然后把他的电话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又把公婆的号码也拉黑了。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床边,觉得心里头那块压了好多年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但也就那么一点点。
然后我看到了家族群里的新消息。
公公发了一条语音,我没点开。
婆婆发了一句话:“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有些事儿,留着过年说也行。”
小姑子跟上:“可不是吗,有些人钱挣得多,心眼就小了。”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洗漱、换衣服、化了个淡妆。
开车去公司的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喂?闺女,昨晚你们家没事吧?”我妈的声音有点紧张。
“没事。”
“那就好。你说你这孩子,大过年的跑单位去,你公婆那边……”
“妈。”
“嗯?”
“没事,我就是想听听你说话。”
“……你是不是受委屈了?”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红灯。
“没。”
“闺女,有些事,能忍就忍忍。但忍不了的,也别太委屈自己。”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公司楼下的停车场。
坐在驾驶座上,想了很久,很久。
连自己都说不清在想什么。
也许是婆婆昨晚那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也许是公公昨天那个眼神。
也许是叶君浩那句“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有些东西,不是一朝一夕积累起来的。
是日日夜夜,一点一点堆在心里的。
加班第三天。
我手上其实没什么急事。
但我觉得,办公室里比家里安全。
至少在这里,没人要求我“懂事”。
没人让我“忍一忍”。
没人对我说“那都是你该做的”。
我坐在电脑前,打开一个空白的文档。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最后打了两个字:
够了。
03
第三天下午,叶君浩找到了公司。
我正在会议室里跟团队开会,助理小张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对。
“傅总,您先生来了,在前台那边。”
我顿了顿,让副总监继续主持会议,起身走出去。
叶君浩就站在前台,穿着一件灰色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全是青。
几天不见,他像老了五岁。
“你怎么来了?”
“你不接我电话,我只能来你单位找你。”
他说话的语气里有种委屈,好像做错事的是我。
带他到公司旁边的咖啡厅坐下。
他没点咖啡,盯着我说:“跟我回去。”
“去哪?”
“去给我爸妈道个歉。”
“我为什么要道歉?”
叶君浩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按着自己的脾气。
“那天的事,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但你也不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走人啊。”
“所以呢?”
“所以你就跟我回去认个错,这事就翻篇了。我爸妈那边我做好工作了,他们不跟你计较了。”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特别平静。
那种平静很奇怪,就像一锅沸水突然停了火,还在冒点热气,但已经开始凉了。
“叶君浩,”我说,“你所谓的‘做好了工作’,是不是你爸妈勉强答应不骂我了?”
他低下头,没说话。
“那你知不知道,我妈这些年跟我说的最多的话是什么?”
“什么?”
“她说,找男人,要找那种能替你说话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想反驳,又开不了口。
“你从来没有替我说过一句话。”我说,“你妈说我工作忙不管家,你没说话。你爸说我挣几个钱就了不起,你没说话。你妹说我小心眼,你也没说话。我就是那个永远在忍的人,而你,就是那个看着我一直忍的人。”
“我……”
“你什么也没做,叶君浩。”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咖啡店里有人在抽烟,烟雾飘过来,呛得人眼睛发酸。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我们呢?”
“什么我们?”
“你以后不回来了?”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结婚那天,我爸喝多了,拉着叶君浩的手说:“小叶子,我把闺女交给你了。她从小没有妈疼,你得好好对她。”
叶君浩当时拍着胸脯说:“爸,你放心,我绝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现在想想,也不知道当初是谁信了这句话。
“我想离婚。”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下。
但话出口了,就收不回来了。
叶君浩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不敢相信,最后变成了愤怒。
“你疯了吧?就因为一个座位?”
“不是因为座位。”
“那因为什么?”
“因为你们家从来不把我当人。”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撞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傅雨薇,你别逼我。”
“我逼你什么了?”
“你要是敢离婚,我爸妈非得气死不可。”
“叶君浩,你想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你到底是怕你爸妈被气死,还是怕我走了以后,没人替你扛着这个家。”
他没回答。
但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了公司。
坐在电脑前,没开任何文件。
打开了银行APP,翻着过去几年的转账记录。
一笔一笔地看。
给公公的住院费,15万。
给小姑子的买房钱,20万。
给他大伯家儿子上大学的钱,5万。
装修老宅的钱,10万。
过年过节给亲戚们发的红包,算不清了,大概有七八万。
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几千块一万块的,很多很多。
我算了一笔账。
八年,加起来超过了74万。
我把这个数字写在记事本上,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给叶君浩发了条消息:“我把账单算好了,你看看。”
他没回。
我也没等他回。
第四天,公公打来电话。
不是我接的,是他打到我单位前台,转到了我的座机。
“喂?是雨薇吧?”
“嗯。”
“你什么意思?听说你要离婚?”
“你听谁说的?”
“小浩说的。你疯了?一个大过年的,为了点破事就要离婚,你让亲戚们怎么看我们家?”
我握着话筒,没说话。
“我告诉你,你不要不知好歹。我们家对你不好?你一个外地的姑娘,我们家没嫌弃你,还让你进门,你倒好——”
“爸。”
我打断了他。
“这八年,我给你们叶家花了74万。”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你……你算这个干什么?一家人能算这个账吗?”
“那你说,什么样的人才算一家人?”
他愣住了。
“我花钱的时候,你说是一家人。我提点要求,你们说我不懂事。一家人,就只要我给钱,不许我有想法?”
“你、你这是在跟我算账?”
“对,我就是在算账。”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他把什么东西摔了。
然后,公公的声音变得凶狠起来:“你等着,我让你好看!”
电话被挂断了。
我放下话筒,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发现手有点抖。
但心里,不慌了。
04
第五天,叶君浩来了。
他是带着他妈一起来的。
母子俩坐在我办公室对面的沙发上,表情各不一样。
叶君浩低着头,两只手搓来搓去,像犯了错的小孩。
婆婆刘淑芬倒是端着架子,坐得笔直,脸上挂着那种礼貌又不好惹的笑。
“雨薇啊,”她说,“妈今天来,就是想跟你好好聊聊。”
我没坐下,站在办公桌旁边。
“您说吧。”
“那天的事呢,确实是老头子不对。但他这个人你是知道的,脾气大,好面子。在那个场合上,他那么做,也是为了家里的规矩。”
“什么规矩?”
“就是……有客人来了,女人不上主桌。”
“客人是您家亲戚,您自己也是女人。”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这么冲?”
“我说话一直这样。”
刘淑芬吸了口气,压着火气:“行,你说得对。但你不能因为这点事就要离婚吧?”
“不是一点事。”
“那还能是什么事?”
我拉开抽屉,拿出一份东西,放在她们面前。
是一份打印好的账单。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这些年我给叶家花的每一笔钱。
时间、金额、用途,备注里还写了收款人。
刘淑芬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妈,我问你几个问题。”
她没说话。
“我爸住院那次,我垫了十五万,你还记得吧?”
“……记得。”
“那钱,后来还我了吗?”
她沉默了几秒:“你爸生病,家里开销大,这钱……”
“没还。”
“你——”
“小姑子买房借我二十万,说好三年还的。现在几年了?”
“她是你妹妹,一家人还能不还?”
“那什么时候还?”
“你……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
我看着她,慢慢地笑了。
“妈,你觉得我在较真?”
她没回答。
我又问:“结婚那年,你说彩礼走个过场就行,最后你给了多少?”
她脸色更难看了。
“一万。”
“那一万,还是你儿子自己攒的钱,你根本没出。”
叶君浩猛地抬起头,看着刘淑芬。
“妈?一万不是……”
刘淑芬别过脸去,不看他。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你知道这些年在你们家,我最怕什么吗?”我说。
母子俩都看着我。
“不是怕你爸骂我,也不是怕累。”
“是怕你们说‘一家人’。”
“每次要让我出钱出力的时候,你们就说一家人。到了我有想法的时候,你们就告诉我‘你得懂事’。”
“一家人,就我一个人在付出,你们所有人都心安理得地收着。”
刘淑芬的脸白了。
“你……你这是在翻旧账。”
“对,我在翻旧账。”
“翻出来又能怎么样?”
我没回答她。
我转过身,看着叶君浩。
“你呢?你的意思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好久才挤出一句话:“我……不想离婚。”
“那你愿意跟我离开这个家吗?”
“就是以后我们不跟他们过年,不给他们钱,不随叫随到。我们过自己的日子。”
他看着我,嘴唇发抖。
“可是……那是我爸妈。”
“我知道。”
“我不能不管他们。”
“那你就选他们。”
他的眼眶红了。
“雨薇,你别逼我。”
“叶君浩,我没有逼你。”
“我只是问你选择了。”
“做选择的人,从来都是你。”
他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那天刘淑芬是气冲冲走的。
走到门口,她回头说了句:“你要是敢跟我儿子离婚,我让你在叶家那边再也抬不起头。”
我说:“妈,我已经抬了八年头了。”
她走后,叶君浩还坐在那里。
两只手抱着头,肩膀抖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哭。
我不想去猜了。
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走到门口,他说:“你真的决定了?”
“你先把你想清楚吧。”
“如果你连自己要什么都不知道,我们说什么都没用。”
这句话,不知道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05
一周后,我回家收拾行李。
叶君浩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一堆照片。
是我们俩的结婚照。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照片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回来了?”
“嗯,回来拿点东西。”
我走进卧室,把衣柜打开,开始往箱子里装衣服。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忙活。
“你真的要走?”
“你觉得我还能留下来吗?”
他不说话了。
我把衣服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拖着箱子走到门口。
他挡在面前,声音又哑又低:“能不能不走?”
“你还没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你想清楚什么了?”
“我想清楚了,我确实……确实对不起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低着头,眼睛看着地板。
“可是,你能不能看在这么多年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心里的感觉说不上来。
不是恨,也不是心疼。
是一种很空的失望。
“叶君浩,我给你了很多次机会。”
“以前你让我忍,我忍了。”
“你让我别计较,我没计较。”
“你让我理解你,我也理解你了。”
“但你想过理解我吗?”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你不会的。”
“你永远要我去理解别人。”
“从来没有人,来理解理解我。”
他把头低下去。
“我错了。”
“你错在哪?”
他哽住了。
“我错在……不该让你一个人扛着。”
“不对。”
他抬起头。
“你没有错。你只是没有选择过我。”
“真正的错在你爸妈那里——他们从来没教过你,一个结了婚的男人,得先是个丈夫,再是儿子。”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拖着箱子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抓住我的行李箱,死死地按着。
“雨薇……”
他的声音在发抖。
“能不能……别走?”
我低头看着他抓住我的手。
那只手在抖。
“你放手。”
“我不放。”
“那你选我。”
他看着我,嘴唇一张一合,像鱼一样。
好久,他才挤出一句:“我不能不要我爸妈。”
“那你凭什么要求我不要你?”
他愣住了,手里的力道松了一下。
我用力一抽,把箱子拉了出来。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客厅里,像一尊泥塑。
“叶君浩,”我说,“希望你以后,能想明白你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然后我把门带上了。
电梯下降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他发来的:“你真的决定了?”
拖箱进电梯,看着楼层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走,突然觉得整个人都轻了。
好像那个箱子拖走的,不只是我的衣服。
还有过去这几年我一直背着的东西。
一走出楼栋大门,手机又震了。
是我妈打来的:“闺女,听说你要离婚?”
“妈,你听谁说的?”
“你婆婆打电话来骂我了。”
我心里一紧:“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没良心,说你翻旧账,还说你……要讹他们家钱。”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边。
冬天的风刮过来,冷得刺骨。
“妈,我没讹钱。我就是把账算清楚了,让他们知道这些年我付出了什么。”
“那你……”
“我是要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妈说:“闺女,你爸当年走的时候,我也想过离婚。但我没离。”
“我怕别人说我是离婚的女人。”
“怕你被人看不起。”
“后来你爸走了,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
“才知道,比起被人看不起,更难受的是被人一直踩在脚下。”
我听着电话那头的吸气声,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妈支持你。”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蹲下来,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为别的。
就是觉得,活了三十二年,终于有人替我说话了。
可偏偏这个人,不是我的丈夫。
我蹲在路边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站起来。
擦干眼泪,叫了一辆车。
上了车,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住了三年的小区。
然后告诉司机:“师傅,走吧。”
车开了。
窗外的风景慢慢后退。
我低下头,打开手机,翻到叶君浩的电话号码。
盯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在拉黑之前,我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你不用再找我了。”
“我不会改主意的。”
“以后照顾好自己。”
然后,我把他拉黑了。
拉黑的那一刻,手机屏幕暗下来。
车窗外的路灯一明一暗地闪过,把我的影子投在玻璃上。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家里的事,还没完。
但我已经不想再回头了。
06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天很蓝。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把那张离婚证收进包里,看着叶君浩。
他瘦了一大圈,身上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灰色大衣,袖口都磨起毛了。
他就站在那,看着我,不说话。
“那我先走了。”我说。
“等、等一下。”
他叫住我,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我这几年攒的,不多,但你先拿着。”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张银行卡。
“里面多少钱?”
“十三万。”
“我不要。”
“你拿着吧,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看着他,把信封推回去。
“不用了,你以后自己留着用吧。”
“可是——”
“叶君浩,”我说,“这八年的账,我已经算清楚了。我不缺这十三万,你留着过日子吧。”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转过身。
“雨薇。”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对不起。”
我没说话,继续走了。
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的时候,手有点抖。
我坐在驾驶座上,深吸了几口气,发动了车。
开出停车场的时候,我往民政局门口看了一眼。
叶君浩还站在那,像一根被风吹歪的电线杆。
我没停车,踩了一脚油门。
离婚后第一周,我搬到了公司附近的一个出租屋里。
一室一厅,不大,但清净。
晚上下班回家,不用再听婆婆念叨“什么时候要孩子”,不用再看小姑子在朋友圈的冷言冷语。
我每天加班、开会、签合同、带队做项目。
一切好像跟以前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了。
不同的是,手机再也不会在夜里震动了。
相同的是,心里头那个空落落的感觉,一直还在。
我妈打电话来问:“一个人住习惯吗?”
“还好。”
“有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没有,我一个人过得挺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行。”
“我真的不后悔。”
离婚后第二周,我从小姑子闺蜜那里听到了叶家的消息。
那人是我以前的同事,跟叶晓雯是同学。
她说:“你离婚以后,叶家乱了套了。”
“怎么了?”
“大伯把老房子偷偷过户到自己名下了。”
“啥?”
“你公公只知道骂儿媳妇跑了,家里的事什么都不管。他大儿子趁他不在,拿着户口本和房产证去办了过户。”
我心里一惊:“那公公现在住哪?”
“还住那房子里呢,他都不知道房子已经不是他的了。”
“小姑子呢?”
“你妹呀,天天在家闹,说要跟大伯分家,要分钱。你公公气得住院了,你前夫掏了两万块医药费,你公公还嫌少,骂他没出息。”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啊,你前夫最近好像挺后悔的。”
“什么意思?”
“他跟我同学喝酒,喝多了就哭,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放你走了。”
我没接话。
“你说,你们能不能……”
“不能。”
我打断了她。
她愣了愣:“哦。”
“那就……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窗边。
外面下着小雨,把窗户打得模糊一片。
我想起叶君浩的样子,想起他最后那句“对不起”。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但那跟我,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离婚后第三周,叶君浩找上门来了。
他不知道从哪问到我的地址,直接找到了我租的房子。
我开门的时候,看到他站在门口,头发淋得半湿。
他手里捧着一个保温盒,里面装着热气腾腾的饺子。
“我……我来给你送点吃的。”
我看着那个保温盒,没接。
“你怎么找到这的?”
“我打电话问了你同事。”
“你以后别来了。”
“我知道你不愿见我,”他说,“但我……我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犹豫了一下,让他进门了。
他坐在沙发上,把保温盒放在茶几上。
“你瘦了。”他说。
“你也是。”
他跟我对视一眼,又低下头。
“家里的事,你知道了吧?”
“听说了。”
他靠在沙发上,苦笑了一下。
“我爸那天把我叫回去,骂了我一整天。说我没用,连媳妇都留不住。”
“你妈呢?”
“我妈还算好,但她也说,她当年不喜欢你,觉得你太‘厉害’了。”
“现在呢?”
“现在她说,后悔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雨薇,我后悔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以前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钱的事可以慢慢挣,家庭的事可以慢慢磨。”
“但我不走,他们永远不会懂我有多认真。”
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我现在才明白,你当初为什么要算了那笔账。”
“不是因为你计较。”
“是因为我一直没把你当自己人。”
我坐在他对面,觉得眼睛有点酸。
但我没哭。
“叶君浩。”
他愣了一下。
“我们离婚了。”
“那你以后好好过。”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雨薇,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清楚一些事。”
他没说清楚看清楚什么。
我也没问。
门关上后,我坐在沙发上。
保温盒里的饺子还冒着热气。
我没吃。
只是盯着那白色的蒸汽,一点一点地飘散。
有些东西,散就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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