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深秋,我站在房产交易中心门口。
冷风往领口里钻,我看见门里边,公公正把房产证往小姑子手里塞。
薛雪风站在旁边,低着头刷手机。
我拉了拉他袖子:“你倒是说句话啊。”他头也不抬:“随便吧。”我愣在门口,风刮得眼睛生疼。
01
腊月二十那天,小姑子薛雪燕打电话来,说婆婆摔伤了腿,让我去照顾几天。电话里的语气很急,我挂了电话就请了假,拎着包赶过去。
到的时候才中午,客厅里没人。我推门进卧室,看见婆婆马秀华靠在床头看电视。她扭头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雪燕说你摔伤了腿。”
“哦,就是扭了一下。”她摆摆手,“没什么大事,她就是瞎操心。”
我低头看了眼她的脚踝,确实只是肿了一点,连药都没擦。我问她去不去医院看看,她说不用,别大惊小怪的。
那几天我守在婆婆家。
买菜做饭,端茶倒水,晚上还要陪婆婆聊天。
薛雪燕呢,朋友圈发了一组照片,定位在丽江。
配文写着:出来散散心,感受诗和远方。
我盯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堵得慌,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每天傍晚,薛雪风会打电话来,问几句婆婆的情况。
我跟他说你妹去丽江了,就我一个人在照顾妈。
他沉默几秒钟,说:“那你多辛苦点。”电话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听着里头的忙音,半天没动。
到了第三天,婆婆突然跟我说:“雯静啊,你们年轻人啊,别老盯着那点钱。”
我愣住了:“妈,我什么时候盯钱了?”
“雪燕上次找你借钱,你没借给她。”婆婆的语气淡淡的,“她也是想做生意,你帮衬帮衬怎么了。”
我想起来了。
去年秋天,薛雪燕说要开个服装店,找我借三万块。
我没答应。
不是我不肯帮,是她之前借的八千块还一直没还,连提都不提。
我跟薛雪风说过这事,他说:“那是我妹,你跟她计较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墙上游了一圈光影。
我想起结婚那年,薛雪风跟我说他会对我好。
现在我在这儿照顾他妈,他连句谢谢都没有。
腊月二十九,薛雪风来接我回去过年。他在楼下按喇叭,我拎着包下去。外面飘着细雨,我把围巾裹紧了些。他看见我,只说了句:“上车吧。”
车开出小区,我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楼房,心里想,这大概就是我七年的婚姻了。
02
除夕那天,公婆来我家吃年饭。
我一大早就起来忙活。杀鸡炖汤,切菜备料,煮了满满一桌子菜。薛雪风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厨房,也没说帮我搭把手。
下午四点多,公婆到了。公公薛常富进门就坐在沙发正中间,翘着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婆婆去厨房转了一圈,说了句:“你手艺不错嘛。”
薛雪燕没来,说是跟朋友去海南过年了。
饭桌上,公公喝了几杯酒,话就多了起来。他跟薛雪风聊着老家的亲戚,聊着聊着就说到房子的事。
“城东那套老房,我寻思着给雪燕吧。”
我夹菜的筷子顿住了。那套房子是薛家唯一的房产,三室两厅,在县城最好的位置。
薛雪风没抬头,夹了一筷子菜,嗯了一声。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接话,继续吃饭。
“她一直没个落脚处,女孩子不能没个自己的家。”公公又倒了一杯酒,“你俩在城里买了房,也不差这一套。”
薛雪风又嗯了一声。
我心里冒火,但还是压着语气说了句:“爸,那房子给了雪燕,您跟妈以后住哪儿?”
“我俩回老家,有祖屋。”公公说得轻巧,“那老房子,总不能丢那儿荒着。”
“祖屋都二十年没修了,还能住人吗?”
“怎么不能?我年轻时候不也住过来了。”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婆婆在旁边小声说了句:“那房子是打算养老用的……”
公公眼睛一瞪:“你懂什么!儿子有房,闺女没房,我这当爹的心里能平衡?”
婆婆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我看向薛雪风。他低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搅着,像是在找什么。
那天晚上,洗碗的时候,我跟薛雪风说了句话:“你爸要把房子给你妹,你就没点想法?”
“那是我爸的房子,他想给谁给谁。”他站在门口,语气淡淡的。
“那你妈以后生病了怎么办?钱谁出?”
“到时候再说吧。”
他把手里的碗往水池里一丢,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洗碗布。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温水冲在我手上。我盯着那流水的方向,脑子里一片空白。
03
元宵节那天下着小雨。
我接了个活,在公司加班做账。手机响了,是薛雪燕发来的语音,语气里带着得意:“嫂子,房子今天正式过户了,以后我就有家了!”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想了半天,只回了个哦。
隔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对了嫂子,房子市值八十多万呢,相当于我拿到八十万嫁妆了,你说我爸对我好吧?”
我没回。
下班后我去接薛雪风,他今晚跟同事聚餐。我到了饭店门口,看见他站在路边抽烟。他很少抽烟的,但那天他抽了好几根。
“上车吧。”我降下车窗。
他掐灭烟头,拉开车门坐进来。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我说:“你妹刚才跟我说,房子过户了。”
“嗯。”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我说了,随便。”他转头看向窗外,“反正那房子也不是我的。”
我深吸一口气:“那是你爸妈养老的!”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是他的房子,他非要给,我能怎么办?”
“你可以说不同意啊!”
“然后呢?”他转过头看着我,“天天吵架?闹翻了,我妈夹在中间,你觉得她好过?”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回家后,我在手机上查了那套房子的信息。
面积一百二十平,按县城的房价,确实能卖八十多万。
我算了一笔账:公婆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不到四千块,就算加上积蓄,也就十来万。
现在把房子给了小姑子,他们老了两手空空,谁来管?
我把手机递到薛雪风面前:“你看看,你爸妈以后怎么办?”
他瞥了一眼,没接手机:“有我们在,还能让他们饿死?”
“那你是准备每个月给他们打钱?打多少?打多久?”
“你怎么这么烦?”他提高声音,“那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你的事?”我站起来,“你的事就是让我跟着一起填坑?你妹之前借的八千块还没还!”
他猛地站起来,把手里的遥控器摔在地上:“够了!你天天就是钱钱钱,烦不烦!”
遥控器摔散了,电池滚到我脚边。
我看着他,他瞪着眼睛,胸口起伏。七年的婚姻里,他第一次对我发脾气。
我弯腰捡起电池,把遥控器装好,放到茶几上。然后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坐在床边,我看着墙上的结婚照。照片里,薛雪风穿着白衬衫,笑得挺开心。我那时候以为,他是值得托付的人。
04
四月初,薛雪燕在朋友圈发了张照片。一辆全新的白色本田,停在老房子楼下。配文是:“这套房换得值,终于有自己的车了!”
我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
底下一堆点赞和评论,都在夸她运气好。薛雪燕一条条回复着,语气得意得不行。
我打电话问薛雪风,他妹妹买车的事知不知道。他说知道,语气很平淡。
“她哪来的钱?”
“把房子抵押了,贷了二十万。”
我愣了:“那房子不是刚过户吗?这就抵押了?”
“说是要做生意,得投点钱进去。”
“那以后房子要是没了,你爸妈住哪儿?”
“到时候再说吧。”还是那句话。
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发呆。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我忍着,日子总会慢慢变好的。但那天我突然发现,有些事情,不是忍一忍就能过去的。
第二天,我让我妈去银行查了一下薛雪风的账户流水。我妈是退休教师,跟银行的行长认识,打个招呼就查到了。
晚上我妈给我打电话,语气很沉:“雯静啊,我查到一些东西,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你说。”
“你老公从四年前起,每个月都给他妹打一千块钱。雷打不动,从没断过。你算算,这四年下来,是不是快五万。”
我拿着电话,半天没出声。
“雯静?你在听吗?”
“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四年前,那是我们刚结婚那一年。他从来跟我说过这件事,一次都没有。
薛雪风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一进门就闻到了饭香,愣了愣:“你没吃饭?”
“薛雪风。”我叫他,“你坐下来,我问你几个问题。”
他看我脸色不对,放下包走过来:“怎么了?”
“你每个月给你妹打一千块钱,这事你怎么不跟我说?”
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愣了好几秒,才开口:“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就说是不是真的。”
他低下头:“是。”
“四年了,四万八,你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我……”
“你闭嘴。”我站起来,“你一个月工资九千,养你爸妈我不说什么。但你偷偷给你妹打钱,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知道是我不对……”他搓着手,“我就是想帮帮她,她不像咱们,她没稳定工作……”
“你帮她?那谁帮我?”我的声音在抖,“你知不知道你爸把房子给她那天,我是什么心情?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那天晚上,我没跟他说一句话。我睡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到天亮。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个念头:这段婚姻,还能撑下去吗?
第二天一早,我给薛雪风发了条消息:“我们离婚吧。”
05
五月的早晨,我和薛雪风站在民政局门口。
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门口有几棵老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他站在我旁边,没说话。我看着他,发现他胡子好几天没刮了,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真的想好了?”他终于开口。
“你呢?”
“我……对不起。”他低下头,“我知道是我做错了,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
“我不是想骂你。”我打断他,“我是想问你,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不离,以后该怎么办?”
他又沉默了。
“你爸的脾气你也知道,气头上谁都拦不住。你妹那个人我也看透了,她不撞南墙不回头。你说你随便,但你真的能随便一辈子?等你爸妈老了,没人管了,你还能说随便吗?”
他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
“薛雪风,我不是不爱你。我是真累了。”我说,“你从来没站在我这边。一次都没有。”
他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我……我真的没办法。”
“那就算了。”
我们一起走进大厅。填表,签字,按手印。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
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光线很刺眼,我眯了眯眼睛。薛雪风站在台阶上,看着我走远的背影。
我上了出租车。
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去我妈家。
车子开动,我靠在座椅上,看着后视镜里的民政局越来越小。
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回到我妈家,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去厨房给我煮了碗面,端到我面前:“吃吧。”
我拿起筷子,一根一根地挑着面条。
“离了就离了。”我妈在对面坐下,“你怎么打算的?”
“我想自己开个会计工作室。”
“那就开。”我妈把钱包里的银行卡递给我,“密码是你生日。”
“妈,不用……”
“拿着。”她把卡推过来,“又不是给别人,是给我女儿创业用的。”
我接过卡,捏在手心里,指尖有点发烫。
窗外的太阳正好照在饭桌上。我看着那道光,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
06
十月中旬,我注册了会计代办公司。
手续办得很顺利,办公地点就租在老城区一栋居民楼的一楼。
地方不大,但够我一个人用。
我看过了,一个月租金一千二,加上水电,两千块能打住。
开业那天,我妈来帮我打扫卫生。她蹲在地上擦地砖,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蹲在地上给我擦摔倒时蹭脏的裤腿。
“妈,以后你就不用操心了。”
“你这孩子,当妈的不操心谁操心?”她抬起头,额头上汗津津的,“只要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那天晚上,我关掉电脑,准备回家。手机亮了。
来电显示:前公公。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还是接了。
“雯静啊,你俩口子凑100万,你妹开店亏了,债主上门了!”公公的声音很急,劈头盖脸地说。
我愣住了:“爸,我跟薛雪风已经离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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