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菜鱼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辣椒和花椒的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丁婉婷手艺真不错,我看那鱼片切得薄薄的,白嫩嫩的,勾了芡,滑溜溜的。

我夹了一筷子,刚放进嘴里,胃里突然翻了个个儿,酸水直往上涌。

我捂着嘴就往洗手间冲,趴在马桶上干呕了好一阵。

丁婉婷跟过来,靠在门框上,手里还端着饭碗,笑眯眯地说:“哟,这反应挺熟啊,不会是怀上了吧?孩子他爹知道吗?”

我正漱口,刚要怼回去,客厅里突然传来丁高超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是随意说出口,又像是憋了很久才说出来的:“孩子他爹……也刚知道。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客厅里安静得吓人。

筷子掉在地上的声音,酒杯搁桌上的声音,还有丁婉婷那笑声戛然而止的声音,全混在一起。

我攥着洗手台的边沿,指甲嵌进瓷砖缝里。

那个“也”字,扎得人心里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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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丁婉婷是我大学室友,四年上下铺,好得跟亲姐妹似的。她结婚那年我当的伴娘,看着她穿白纱的样子,我哭得比她还厉害。

她嫁给了丁高超,一个开装修公司的男人,长得不算帅,但挺稳重的,话不多,做事利索。

婚礼那天丁高超敬酒,说了句“以后婉婷的姐妹就是我的姐妹”,我当时还觉得这男人挺会来事。

婚后丁婉婷隔三差五叫我去家里吃饭,说丁高超做饭好吃,让我来蹭饭。

我一开始不好意思,去了一回就上瘾了。

丁高超最拿手的是酸菜鱼和剁椒鱼头,味道绝了,比我妈做得都好。

我每次去,丁高超都变着花样做菜。有一次我说爱吃鱼,打那以后,十次里有八次桌上都有鱼。我当时觉得这人对朋友挺上心的,也没多想。

我丈夫彭光熙长年在外地做工程项目,两三个月回来一趟,有时忙起来半年都见不着人。

我一个人住,平时下了班就回家,也不爱出去社交。

丁婉婷家,算是我除了公司和自己家以外,待得最久的地方。

那天下班,丁婉婷在微信上说:“今天买了条三斤多的草鱼,你来吃呗,高超说要给你露一手新做法。”

我想着也没事,就答应了。

我到的时候,丁高超正在厨房忙活。

他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正在片鱼。

刀工很好,鱼片切得薄薄的,码在盘子里,撒了盐和料酒腌着。

丁婉婷招呼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

她妈梁玉姝在客厅看电视,看我来了,笑着说:“晓琳来了啊,快坐,高超说你爱吃鱼,专门去市场挑的新鲜的。”

“麻烦阿姨了,每次都来蹭饭。”我有点不好意思。

“蹭呗,又不差你一双筷子。”梁玉姝摆摆手。

丁高超他爸丁远航在阳台上抽烟,看见我来了,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丁高超把酸菜鱼端上桌的时候,香味直往鼻子里钻。鱼肉白嫩嫩的,铺在酸菜和辣椒上面,浇了热油,滋啦滋啦响。我馋得不行,赶紧夹了一筷子。

可谁知道,刚吃进去,胃里就翻江倒海。

我捂着嘴冲进洗手间,吐得眼泪都出来了。

丁婉婷跟过来,靠在门框上,笑得没心没肺:“哟,这反应挺熟啊,不会是怀上了吧?孩子他爹知道吗?

我漱了口,刚要回怼,客厅里就传来丁高超的声音。

“孩子他爹……也刚知道。”

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好像就是在说一件普普通通的事。但那个“也”字,就跟小锤子似的,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客厅里安静得不正常。我听见筷子掉在地上的声音,梁玉姝“哎哟”了一声,然后是酒杯放在桌上的闷响。

我抬头看丁婉婷,她脸上的笑僵住了,嘴角还挂着,但眼睛里的光一下子就灭了。

我走到客厅,看见丁高超坐在饭桌前,手里还端着碗,低着头,筷子轻轻拨着碗里的米粒。

梁玉姝张着嘴,看看丁高超,又看看我,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丁远航站在阳台门口,手里的烟差点没夹稳。

丁婉婷从我身后走出来,声音有点发颤:“高超,你……你刚才说什么?”

丁高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说:“我逗她玩的,你看你急的。”

梁玉姝赶紧打圆场:“就是,高超你这孩子,什么玩笑都开,吓得我心脏病都快犯了。”她一边说一边捡起掉在地上的筷子。

丁婉婷勉强笑了笑,坐到桌边,给我夹了块鱼肉:“别理他,他这人就是嘴欠。”

我坐回桌边,吃了几口,但胃口全没了。丁高超说的那句话,越想越不对劲。如果是开玩笑,为什么他那语气,听起来一点都不像开玩笑?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梁玉姝找着各种话题聊,但气氛就是热不起来。丁远航闷头吃饭,一句话没说。丁婉婷时不时看我一眼,眼神怪怪的。

我吃完饭就找了个借口走了。丁婉婷送我出门,走到楼梯口,她拉住我,压低声音说:“晓琳,高超他就是嘴贱,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让她回去了。

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乱糟糟的。

丁高超那句话老在我耳边转悠。

“孩子他爹也刚知道。”他说的是“也”,不是“才”。

这个“也”字,像是留了个口子,让人忍不住往里面想。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响了,是丁高超发来的微信:“晓琳,今天饭桌上那话,我是瞎说的,你别介意。”

我没回。

我打开手机日历,算了算日子。这一算,后背一凉。

周期已经过了两个多月了。

我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我翻出抽屉里的验孕棒,上次买的,还没用完。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洗手间。

两条杠。

我的手抖得厉害,验孕棒差点掉进马桶里。我盯着那两条红杠杠,脑子嗡嗡的。

彭光熙已经八个多月没回来了。

02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着。

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件事:我怀孕了,彭光熙八个多月没回来。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怎么算都算不对。

我给彭光熙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就挂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我怀孕了?

万一他问起来,日子对不上,我怎么解释?

说我怀疑孩子不是他的?

那他不撕了我才怪。

我又把电话拿起来,翻到丁婉婷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按下去。我想起丁高超那句话,越想越觉得心里有根刺。

第二天上班,我魂不守舍的。

同事跟我说话,我半天才反应过来。

中午吃饭,看见食堂的红烧肉,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我跑厕所吐了一回,回来的时候脸色惨白。

同事问我是不是着凉了,我含糊着应了一声。

下班的时候,丁婉婷打来电话:“晓琳,今晚来吃饭不?高超做了红烧排骨。”

我说不去了,有点累。

丁婉婷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生什么气?”我装傻。

“昨天那事……高超他就是嘴臭,我已经骂过他了。”

“我没生气,就是有点不舒服。”

丁婉婷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行,你好好休息。明天周六,咱俩出去逛逛街?”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丁高超的短信:“晓琳,昨天那事真的是我嘴欠。你别往心里去,也别让婉婷难做。”

周六那天,丁婉婷约我在商场见面。

她看起来挺正常,拉着我逛了好几家店,给我推荐裙子、鞋子、包什么的。

我兴致不高,她说什么我就嗯嗯两声。

在奶茶店歇脚的时候,丁婉婷突然问我:“晓琳,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愣了一下,说没有。

“你看起来不对劲。”丁婉婷盯着我,眼睛里有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神色,“昨天高超那句话,你是不是……”

“婉婷,”我打断她,“高超他……跟你说了什么没有?”

丁婉婷的表情变了变,端起奶茶喝了一口,说:“他说他就是随口一说。我也觉得是他嘴欠,你别多想了。”

我没接话。

外面的太阳很大,商场里冷气开得足,冷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看着丁婉婷,她低着头玩手机,表情没什么异常。

但我总觉得,她也不对劲。

下午回到家,我给彭光熙打了个电话。这次他接了。

“有事?”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背景是工地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早呢,这个项目至少还得两个月。”

两个月?

“嗯。”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怎么了?说话吞吞吐吐的。”彭光熙问。

“没什么,就是……有点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听见他闷闷地嗯了一声,说了句“没事我挂了”,然后就真的挂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跟彭光熙结婚三年,相亲认识的。

当时觉得他人还不错,老实本分,工作稳定。

婚后他跟着工程队到处跑,我在家里等。

日子就这样过着,不咸不淡的。

说不上多恩爱,但也谈不上有多糟糕。

可现在肚子里有了个孩子,孩子的爹是谁都不知道,这事要是传出去,我在这小城里还怎么做人?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很久。

晚上,我给妈打了个电话。妈叫郑玉霞,退休在家,平时没事就催我生孩子。我本来不想告诉她,但电话一接通,听见她声音,我就憋不住了。

“妈……”

“嗯?怎么了?”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哭什么哭?出什么事了?”妈急了,“是不是彭光熙欺负你了?

“不是……妈,我……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妈的声音拔高了:“怀孕了?好事啊!哭什么!彭光熙知道了吗?”

“他……他不知道。”

“那你告诉他呀!死丫头,哭哭啼啼的,我还以为出大事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说了句:“妈,彭光熙八个月没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半晌,妈的声音变了:“你……你什么意思?”

妈,我可能……做了一件错事。

我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手机突然亮了,是丁高超发来的消息:“晓琳,你家楼下,我有话跟你说。”

我愣住了,走到窗前往下看,果然看见一辆白色的车停在路灯下,丁高超靠在车边,正抬头看着我。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下楼了。

丁高超看见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穿着件灰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在夜色里明明灭灭的。

“上车说吧。”他掐灭烟头。

我站着没动。

丁高超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什么。

“晓琳,”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昨天那话,我不是随口说的。”

我的心咯噔一下。

“你怀孕了,对吗?”

我没有回答,但他从我的表情里读到了答案。

“孩子不是彭光熙的,对吗?”

我咬着嘴唇,指甲嵌进掌心。

“晓琳,”丁高超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我心上,“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看着他,心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

“你小时候……有没有在那个后面有歪脖树的小巷子里住过?”

我愣住了。

那个小巷子,那棵歪脖树,是我十岁以前住的地方。

那时候爸妈还没搬到城里来,我们一家三口挤在一间小平房里,门口就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口有棵歪脖老槐树,我跟邻居小孩在那树下跳皮筋、玩石子、写作业。

“你怎么知道?”我的声音在发抖。

丁高超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因为我也住那儿。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也有说不清的苦涩。

“你穿着红裙子,在歪脖树下面跳皮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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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站在原地,脑子转不过弯来。

红裙子,歪脖树,跳皮筋……这些画面太遥远了,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但丁高超这么一说,那些褪了色的记忆突然就活过来了。

巷子里的夏天,蝉叫得震天响。

我穿着妈妈买的新裙子得意得不得了,在树下跳皮筋跳得满头大汗。

隔壁的男孩们骑着小三轮车在巷子里乱窜,有个男孩每次都故意冲进我们跳皮筋的地方,被我们拿着粉笔头追着打。

我记不清那个男孩长什么样了,只记得他瘦瘦的,黑黑的,喜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背心。

“你……你是那个骑三轮车撞我们的人?”我试探着问。

丁高超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发自内心的,眼睛弯成月牙的那种笑:“是你记反了,是你们拿粉笔头追着我打,不是你躲着我。”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

“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就那次,你说你小时候住在后街那一片,说门口那棵歪脖树能爬上去摘槐花。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丁高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天晚上回去,我翻了老照片,看了很久。”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怎么告诉?说‘嗨,咱俩是小时候的邻居’?婉婷会怎么想?”丁高超抬起头,看着我,“我觉得这事说出来,大家都会尴尬。我以为不说也没事,就当是个小秘密。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他:“那昨天,你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丁高超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可能我一看见你那个反应,脑子里突然就闪过一个念头。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你那个念头是什么?”

丁高超看着我,眼神干净得有点刺眼。他没回答,但我从他眼睛里看出了答案。

我不敢再问了。

“你回去吧,”丁高超说,“外面凉,别冻着。”

他转身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晓琳,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渐渐变成两个小红点,最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回到家,我躺在沙发上,脑子乱得跟一团麻似的。手机亮了,是妈发来的微信:“明天我过来。”

第二天一早,妈就来了。她进门第一件事,是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问了一句话:“孩子到底是谁的?”

我被问得有点慌。

妈,我不知道。

“不知道?”妈的声音高了八度,“你怎么能不知道?”

“我……我真的不知道。彭光熙八个月没回来,我就……”

“你就什么?”妈的脸色变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确实哪里都没去过,什么人也没接触过。

八个月来,我每天就是上班、回家,周末去丁婉婷家蹭饭,偶尔跟同事吃个饭逛个街。

除此之外,哪儿也没去。

等等。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我的脑海。

我仔细算了算日子。

八个月前,彭光熙走之前,确实回来过一趟。

但因为太久了,我几乎忘了。

那时候工程刚开工,他回来拿点东西,吃了一顿饭就走了。

我赶紧翻开日历算日期。

那段时间,确实对得上。

我的手脚都在发抖。我抬头看着妈,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妈,日期……日期对得上……”

妈愣住了,随即眼眶就红了:“那你哭什么?你说你哭什么!”

“我……我怕。我怕对不上,我怕……”

你这个傻丫头!”妈一巴掌拍在我背上,不重,但她的手也在抖,“自己的孩子,怕什么怕!赶紧给彭光熙打电话,告诉他!

我拿着手机,手指头都在抖。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的时候,电话终于接了。是彭光熙的声音,很不耐烦:“又怎么了?”

“光熙,我……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再说一遍?”

“我怀孕了,你的。”

又是很久的沉默。然后我听见他问了一句让我心凉的话:“确定是我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发紧。

“彭光熙,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确认一下。

我咬着嘴唇,指甲嵌进掌心里。

“那等我想清楚了再联系你。”他说完就挂了。

我站在厕所里,盯着手机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妈推门进来,看见我的样子,愣了一下:“怎么了?”

妈,他不信。

妈的表情变了,没有说话。

我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喘不上气。

妈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嗯了几声,然后挂了,对我说:“前几天你跟我说的事,我越想越气。梁玉姝说她儿子没那个意思,可我越想越觉得不对。我找她吵了一架。”

“你去找梁玉姝了?”

“对,”妈说,“我找她了。我说,你儿子说那种话,让我闺女怎么想?梁玉姝说那是她儿子嘴贱,让我别当真。我跟她说,你说不真就不真啊?”

我的心沉了下去。

这下,彻底乱了。

04

那天下午,我接到丁婉婷的电话。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晓琳,你妈来找我妈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是。”

“我妈给我打电话,说你妈骂她了。”丁婉婷顿了顿,“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我深吸一口气,想把事情说清楚,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婉婷,我没想让你妈难堪。我就是心里烦,跟我妈说了两句,没想到她跑去找你妈了。”

“你心里烦什么?”丁婉婷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听着有点不对劲,“烦高超那句话?”

“不是……”

“那是烦什么?”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怀孕了?”丁婉婷突然问。

“我妈告诉我的。”丁婉婷的声音有点抖,“高超也知道了吧?”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丁婉婷的声音突然拔高了,“高超是你什么人?比我这个闺蜜还亲?他凭什么知道?”

“婉婷,不是……”

“你别说了,让我想想。”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三个小时后,我接到梁玉姝的电话。

“晓琳啊,有空吗?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客气,客气得让我心里发虚。

我去梁玉姝说的那家茶楼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壶茶,杯子里的茶已经凉了。她看见我,勉强笑了笑:“坐吧。

我坐下,低着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高超昨天跟我说了,”梁玉姝开口,“说你们小时候是邻居。这事他从来没提过,我昨天才知道。”

我抬起头,愣了一下:“高超跟你说了?”

“嗯。他说了。”梁玉姝叹了口气,“那孩子,从小就心里装得多。他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不对。”

“阿姨,我跟高超没什么……”

我知道,”梁玉姝摆摆手,“我不是来问罪的。我是想说,高超他不是那种人。他认出了你,心里肯定有点儿想法,但他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他跟我说他就是觉得挺有缘分的。

“阿姨,我真的没有……”我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知道你没有。”梁玉姝看着我,眼睛里有说不清的复杂,“但婉婷那边,她不是我亲生的,我说话她不一定听。”

梁玉姝说,丁婉婷打电话回来的时候,声音一直很平静,问高超在哪,问晓琳在哪,问完就挂了。

“那孩子平时笑嘻嘻的,心里其实不太好说话。”梁玉姝叹了口气,“你跟她解释解释吧。高超那边,我会看着他的。”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发呆。

丁婉婷的微信头像暗着,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我想了想,给她发了条消息:“婉婷,我明天去找你,咱俩当面说。”

她没回。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些画面。

梁玉姝的眼神,丁高超的表情,还有丁婉婷那冷冷的语气。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收拾好了去丁婉婷家。开门的是丁高超,他看到我愣了一下,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婉婷呢?”

“在屋里。”丁高超侧身让我进来,“她心情不好,一直把自己关着。”

我走进客厅,正好看见丁婉婷站在房间门口,冷冷地看着我。

“婉婷……”

“别叫我。”丁婉婷的声音很冷,“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我愣住了:“什么事?”

“高超那天说那句话,不就是因为你怀孕了?”丁婉婷的眼睛又红又肿,“他怎么会知道?你是不是先告诉了他?”

“不是!是你妈那天……”

“我妈?我妈怎么会知道?是你妈告诉她的!”丁婉婷的声音发抖,“然后高超就知道了,然后你们俩就在我家楼下聊了半天,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你是来找他告别的还是来找他的?”丁婉婷的声音越来越冷,“还是想让我成全你们?”

“婉婷,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丁高超从厨房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婉婷,你别说这些话。”

你闭嘴!”丁婉婷的声音破音了,“丁高超,你是我老公,不是她傅晓琳的谁!

丁高超的脸色白了白,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心里像是有根针,扎进去就拔不出来。

“我先走了。”我转身往外走。

晓琳!”丁高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没回头。

回到家,我靠着门蹲在地上,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手机响了,是丁婉婷发来的微信:“咱俩的事,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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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跟丁婉婷谁也没联系谁。

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工作上,下了班就回家,哪儿也不去。妈隔两天就来看我,带一堆补品,逼着我吃。我吃得想吐,但不敢不吃。

彭光熙又打了一次电话,劈头盖脸就问:“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我气得浑身发抖:“你爱信不信,不信拉倒。”

“傅晓琳,你要是敢给我戴绿帽子……”

“彭光熙,”我打断他,“你要是不信,回来做个亲子鉴定。”

他沉默了,然后说:“等我忙完这一阵。”

电话挂了,我对着空气骂了一声。

那天是个周四,我突然想出去走走,就去了家附近的公园。

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在下棋。

我找了张长椅坐下,看着天边云卷云舒,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手机震了一下,是丁婉婷发来的消息。

晓琳,我想跟你聊聊。

我看着这几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好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她约我见面,在商场一楼的咖啡店。

我到的时候,丁婉婷已经到了。她坐在角落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她看起来瘦了不少,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我坐下,没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也没开口。

两个人对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丁婉婷先开了口:“高超跟我说了,你们小时候的事。”

我抬起头,看着她。

“他说他那天晚上找你就是想跟你说这个。还说他之所以没说,是因为觉得没必要。不是想瞒着我,是觉得这事说出来挺尴尬的。”

我点点头:“他说得没错。”

丁婉婷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又苦又涩的笑:“你知道我觉得最可悲的是什么吗?他说的每句话我都信,因为他这个人从来不会撒谎。”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丁婉婷看着窗外,“恨他吧,但他没做错什么。恨你吧,你也没做错什么。”

“你可以恨我。”我说。

丁婉婷看着我,眼睛里有说不清的情绪:“我不想恨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我就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没了。”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桌上,一滴一滴的。

“……我也是。”

我们又沉默了很久。

丁婉婷突然说:“高超跟我说,他从来没想过去找你。他说如果当年他主动找你,也许一切都不一样了。但他没那个勇气,所以只能看着你嫁人。”

我看着丁婉婷,心里乱成一团。

“他还说,”丁婉婷抬起头看着我,“他认出了你之后,很高兴,但也很难受。高兴的是还能再见到你,难受的是你已经结婚了。”

“他还说,那天饭桌上他说那句话,是因为他想着,如果你怀的是他的孩子就好了。”

我心里像被狠狠撞了一下。

“我没事。”丁婉婷深吸一口气,看着我说,“我跟高超说了,我想离婚。”

“你疯了!”

“我没疯。”丁婉婷的声音很平静,“我想得很明白。他喜欢的人是你,不是我。这些年他对我好,但我总觉得他对我好得有点过头。现在我想明白了,他不是对我好,他是想对你好。我不过是他能看到你的一个桥梁。”

“婉婷,你不能这么想……”

“那我能怎么想?”丁婉婷看着我,“他承认了,他就是忘不了你。从那个穿红裙子跳皮筋的小女孩开始,就忘不了。”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她没擦,就那么看着我。

我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

“你回去吧,”丁婉婷站起来,“我会跟高超谈离婚的事。至于你,咱俩的友情就到这儿吧。”

她走了,咖啡没动。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越来越远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

06

丁婉婷真的要离婚。

消息是梁玉姝告诉我的。

她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又急又气:“晓琳,婉婷这孩子倔得很,怎么说都不听。她跟高超提出离婚,高超不同意,她就搬到外面去住了。”

梁玉姝说,丁婉婷搬到了公司附近的出租屋里,连自己的东西都没全搬,只带了几件衣服。

丁高超去找她,她不开门,隔着门说:“你要是真为我好,就签字。”

“高超那孩子这几天瘦了一大圈。”梁玉姝在电话里叹气,“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晚上,丁高超给我打电话。

“晓琳,婉婷找过你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她要离婚。”

丁高超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离。”

“你不离有什么用?她都搬出去了。”

“我知道她住哪,我去找她,她不见我。我给她打电话,她不接。我给她发消息,她不回。她这是铁了心要离。”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丁高超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从来没想过要跟她离婚。我喜欢的人是她,真的喜欢。晓琳,我知道你可能不信,但我对婉婷,是真的喜欢。你只是……你是我小时候的一个梦,我没办法完全放下,但那不是爱。”

我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婉婷是我的老婆,我要跟她过一辈子的。我不能让她走。”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发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妈。

“晓琳,那丁婉婷是不是要跟她老公离婚?”

“妈,你听谁说的?”

“你郑阿姨说的,她跟梁玉姝是牌友。”

“你别掺和这事。”

“我掺和什么?我就是问问你。她要是真离婚了,那个丁高超会不会来找你?”

“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实话!你们小时候就认识,现在他又——”

“妈!你别说了!”

我挂了电话。

夜里,暴雨。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雨打在我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我爬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雨雾模糊的街道。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是丁高超的消息:“我跟婉婷说了,我愿意签字离婚。”

我盯着那行字,眼睛发涩。

“她说离了婚之后,她想出国散散心。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去,但我没资格拦她。”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一个字也没发出去。

第二天我去上班,整个人魂不守舍的。中午休息的时候,我打了个电话给丁婉婷。

她接了。

“婉婷,你……”

“我没事,”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我跟高超谈好了。他愿意签字了。我打算去云南待一段时间。”

“你确定要这么做?”

“我确定。”她顿了顿,“晓琳,你不用担心我。我没事。我就是需要一点时间,把这事想明白。”

“那……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明天?”我愣了一下,“这么快?”

“我不会回来了。”丁婉婷的声音有点哑,“高超说他会把一切都处理好,签字之后房子车子都留给我。我不要那些东西,我想要的就是一个能重新开始的地方。”

“晓琳,”她打断我,“我不恨你。真的。我只是有点不甘心。”

她挂了。

我站在楼道里,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雨还在下,风刮得呼呼响。我靠着墙,仰起头,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怎么也擦不干净。

下午回家,妈坐在客厅里等我。

晓琳,你告诉我实话,那个孩子……

“妈,孩子是彭光熙的,我查过日子,对得上。”

“那彭光熙怎么还不回来?”

“他说要回来做亲子鉴定。”

妈的脸上闪过一抹怒色:“他这是什么意思?你给他生儿育女,他还敢怀疑你?”

“妈,不怪他。是我怀孕的时间跟他上次回来正好对得上,但时间确实隔得有点长。”

“那你也不能让他这么——”

“妈,我知道。你别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