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阳台上,雨水敲打着遮雨棚,声音像是有人在一下一下地锤我的心脏。
手机屏幕还亮着,婆婆把我移出群后发来的那条消息刺眼得很:“本群不欢迎外人。”我看了整整五分钟,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哦。”然后关掉了手机。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我突然想起三年前刚进门时的自己,那时候我提着老母鸡走了两个多小时的路去看她,当时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我会变成一个连群都不能进的“外人”。
01
那个深夜,我坐在床边,手机翻来覆去地看。
婆婆把我移出群的消息,就在“本群不欢迎外人”那句话下面。
群里原来的聊天记录还在,我看不到,只能看到群里其他人的头像。
小姑子刘敏的头像是个笑脸,丈夫刘凯的头像是他公司的logo。
我看着那些头像,像是隔着玻璃看别人家的热闹。
刘凯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看我坐在床边,问:“怎么还没睡?”
我把手机递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说:“我妈就那脾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那你呢?”我问他,“你也觉得我是外人吗?”
“你别瞎想。”他脱了外套,声音有点不耐烦,“我妈说了就说了,你少说两句不就完了?”
我没再说话了。
他脱了衣服去洗澡,水声哗哗的。我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全是这三年的事。
刚结婚那会儿,我是真心想跟这个家处好的。
第一次去婆婆家,我提了两只老母鸡、一箱苹果、还有两瓶酒。
母鸡是我妈养的,走得急,我跟婆婆说我妈特地挑了两只最肥的。
婆婆当时看了一眼,转过去跟邻居说:“这孩子还算懂事,就是我儿子眼光还行吧。”
邻居阿姨笑呵呵地说:“你儿子有福气。”
这些话是我出门倒垃圾的时候听见的。她就站在门口,声音不小,但那句“还行吧”,听着就别扭。
后来的日子,婆婆对我的要求越来越多。
她说我不会做饭,我就去学;她说我不懂规矩,我就在她面前注意;她说她腿脚不好,我就每个周末过去给她收拾屋子、做饭。
但不管我怎么努力,她总能挑出毛病。
有一次我做了红烧肉,她尝了一口,说:“咸了。”
我说下次少放点盐。
她又夹了一块,说:“也不是咸,就是味道不对。”
刘敏在旁边说:“妈,你就别挑了,嫂子能做就不错了。”
这话听着像在帮我,但我总觉得哪不对劲。
“算了,不吃了。”婆婆把筷子放下,去了客厅。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那一锅红烧肉,想不明白到底是哪不对。
刘凯当时坐在对面,头也没抬,继续吃。
“你觉得咸吗?”我问他。
“还行。”他说。
“那你妈为什么说咸?”
“你就别问了,她嘴挑。”
我能感觉出来,他是在打圆场。
但我那时候想,算了,一家人,一点小事忍忍就过去了。
可有些事,忍过了就真的成了习惯。
后来我渐渐学会了一个本事:每次去婆婆家之前,先在心里做一遍建设。
告诉自己这次不管她说什么,都不要放在心上。
她骂我懒,我就多做点活。
她嫌我做的菜不好吃,我就换着花样做。
她当着我面说谁家儿媳好,我就当她是在激励我。
可人的忍耐是有个度的。
那天的事,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照常去婆婆家做饭,做了四菜一汤。
红烧排骨、清蒸鱼、蒜蓉西兰花、酸辣土豆丝,外加一个冬瓜汤。
我忙了一上午,刘敏也在家。
她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偶尔过来看一眼,说“嫂子辛苦了”。
婆婆吃完饭,喝了口汤,说:“这个汤淡了,你是不是没放盐?”
我说放了,可能放少了。
“你看看你,做饭这么多年了,还能把盐放少。”
我没接话,低头收拾碗筷。
刘敏在旁边说:“妈,你就别说了,嫂子做得挺好的。”
“你就替她说话。”婆婆说。
我端着碗进厨房,水流声很大,盖过了客厅的说话声。我在水池边站了好一会儿,看着手里的碗,觉得上面的油渍怎么刷都刷不干净。
那顿饭之后,我回了自己家。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微信,发现自己被移出了家族群。
我又点开群聊记录,那里显示:你已被群主移出群聊。
群主是婆婆。
然后她的私信发了过来:“本群不欢迎外人。”
我就那样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只回了一个字:“哦。”
我知道,如果我说多了,只会让婆婆更生气,让刘凯难做。
可我没想到,这个“哦”,会被别人说成是“冷血”。
02
刘敏知道我被移群的消息,是在第二天下午。
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挺温和:“嫂子,我妈脾气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她把你移出群可能是一时冲动,你也别跟她计较。”
“我没计较。”我说。
“那就好。”她顿了顿,又说,“嫂子,其实我也觉得你这样挺好的,不跟她吵,不跟她闹,省得大家都不高兴。”
我没接话。
她又说:“我妈这两天心情不太好,你要是方便的话,周末过来给她做个饭呗?她嘴上不说,其实挺想你的。”
“周末再说吧。”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发呆。
同事小周过来问我:“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我说。
小周也就没多问了。
可到了下班的时候,我又收到了刘敏的消息。
“嫂子,我妈在亲友群发了一段话,你别生气啊,我劝她了,她不听。”
她发来了一张截图。
截图里,婆婆在亲友群发了消息:“有些儿媳啊,好吃懒做,还指望别人把她当一家人?给点颜色就开染坊,不把她当外人,她还以为自己是主人了。这世上有些人,真的是给脸不要脸。”
下面还配了两张我做的菜的照片。
我认得那两张照片,是上周我做完饭之后拍的。菜装盘挺好看的,我还稍微摆了个盘。
亲友群里,没有一个人回复。
我妈也在那个群里。她肯定也看到了,但她没给我打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走进洗手间,关上门,站了好一会儿。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挺正常的。没有哭,没有难过,就是有点累。
晚上到家,刘凯已经回来了。
“我妈那个消息,你别管她。”他说,“她就是生闷气了,过两天就好了。”
“她为什么要生闷气?”我问他,“我到底做了什么让她不高兴的事?”
“你问我我问谁去?”他说,“我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有时候自己突然就不高兴了。”
“那你觉得她是突然不高兴的吗?”
“你什么意思?”
“你妈说我是外人,把我移出群,又在亲友群说我好吃懒做。你跟我说这是突然不高兴?”
“那你让我怎么办?我去跟她说不要这样?”刘凯的声音开始急了,“我说话她也不听啊。”
“你有没有想过,你一次都没有替我说过话?”
“我……”
“你妈骂我的时候,你给我打圆场。你妈在群里说我坏话的时候,你装死。你妈把我移出群的时候,你跟我说别一般见识。那你告诉我,我要怎么见识才是对的?”
他沉默了。
后来他说:“那你要我怎么样?我能怎么样?我又不能跟她断绝关系。”
“我没让你跟她断绝关系。”我说,“我只是不希望你每次都说是我小题大做。”
他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再提这件事。
但我知道,这件事不会这么过去。
果然,第二天中午,刘凯的电话来了。
我当时正在公司吃饭,手机响了。
我一看,是他的号码。
“喂?”
他的声音很急:“我妈说她中午没菜,你赶紧去超市买点菜,给她送过去。”
我筷子都放下了。
“你说什么?”
“我说妈没饭吃,让你去买点菜送过去。”
“她不是有菜的吗?昨天我还看见她买菜的视频。”
“她说没菜了。你就别磨蹭了,赶紧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
“刘凯,你妈说我是外人,你还让我去她家?”
“你……”他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我是外人,去你妈家不合适。你妈自己说的,你忘了吗?”
“你少拿话堵我!”
“我没堵你。我只是按你妈的意思办。她是长辈,她说的话我得听。”
“那你就不管她了?”
“我没不让她吃饭。她有本事说我是外人,那就让她自己想办法吃饭。我这个人最怕的就是去不该去的地方。”
“林书怡!”
他气得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手有点抖。
小周问我:“咋了?”
可我的筷子再也没拿起来过。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
03
刘凯挂了我的电话之后,刘敏的电话紧接着就打了过来。
“嫂子,你至于吗?”她问。
语气听着挺着急的,但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你觉得至于吗?”我问她。
“我妈都饿着了,你还跟她较劲?”
“是你妈说我是外人的。”
“她就是随口一说,你还当真啊?”
“你妈说我是外人,把我移出群,在群里骂我好吃懒做。你管这叫随口一说?”
“嫂子,你这样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劝你了。”
“你不用劝我。我不是你妈家里的人,不需要你劝。”
她愣了好一会儿,语气一下就变了:“林书怡,你就死倔吧。”
然后她也挂了。
我在办公室里坐着,感觉整个人的心情就像漂在水面上的叶子,不知道往哪儿飘。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亲戚群里的消息。
有人发了一条消息,说:“书怡啊,你婆婆年纪大了,就别跟她计较了。”
还有人附和:“一家人嘛,和和气气的多好。”
第三条消息是我一个表姐发的:“你也别太小心眼,婆婆说两句就两句吧。”
我看着那些人,没有一个问过我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我被移出群了,我没理婆婆。
但没人知道,我在这三年里做了多少饭、洗了多少碗、忍了多少委屈。
我拿起手机,想回一条消息。
打了两行字,又删了。
打了三行字,又删了。
最后我还是什么也没说,把手机放在了桌上。
算了。
晚上下班回到家,刘凯已经在家了。他坐在沙发上,脸色很差。
“你今天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开口就问我。
“我没什么意思。”我说。
“我让你去给我妈送菜,你就跟我说那种话?”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什么事实?你是我老婆,你去给我妈送个菜怎么了?”
“那你妈说我是外人,你也没说什么。”
“行了行了,你少跟我翻旧账。”他站了起来,“我看你就是不想去,故意拿话堵我。”
我没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就不能大度一点?”
我看着他,觉得这句话特别熟悉。
三年了,每次我跟婆婆之间有什么摩擦,他都是这句:“你就不能大度一点?”
可我大度了三年,换来的是什么?
一个“外人”的名号。
“你妈说我是外人,我没吵没闹。她把我移出群,我也没说什么。现在她没饭吃,你让我去送菜,还让我大度一点。刘凯,你告诉我,我要大度到什么地步才行?”
他被我问愣了。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他在门外喊:“林书怡,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我只想安静一下。”
他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是摔门的声音。
他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床边,外面雨还在下。
我突然想打个电话给我妈。
但我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我不想让她担心。
那天晚上,刘凯没回来。
我给他打电话,没人接。
给他发消息,没回。
我翻了翻朋友圈,看见刘敏发了一条:“有些女人啊,嫁了人还不懂规矩,真是让人操碎心。”
下面是一串点赞。
还有婆婆的评论:“敏敏,别乱说。”
我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到了床头柜上,然后关了灯。
屋子很黑,我睁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些话。
“本群不欢迎外人。”
“有些儿媳啊,好吃懒做。”
“你就不能大度一点?”
“她饿着了你还跟她较劲?”
翻来覆去,像魔咒一样。
我想哭,但发现自己哭不出来。
大概委屈久了,连眼泪都变得越来越少了。
04
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刘凯还没回来。
我给他打了三个电话都没接。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雨停了,天还是阴的。
手机响了,是婆婆的电话。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接了。
“喂,妈。”
“你还叫我妈?”她的声音冷冷的,“你还知道我是你妈?”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
“我跟你说,你这个儿媳,我也是看透了。你嫁到我们刘家,我跟你说句不好听的,我们家对你也不算差了。你呢?你就这样对我的?”
“妈,我怎么对你了?”
“怎么对我?我昨天中午饿着肚子,让你来送菜,你都不来!你跟我说你是什么外人,你这是想气死我吗?”
“妈,是你先说我是外人的。”
“我说了怎么了?我说话你还能管得着?我说你两句你顶嘴,我说你两句你就记仇。你这个女人,真是……”
她的话还在继续,但我听着听着就听不懂了。
她说了很多,有些话我听清了,有些没听清。
大概就是说我不知好歹、没良心、白眼狼。
我听着她的声音,总觉得特别远。
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她骂了十几分钟,骂累了,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从手里滑到沙发上,屏幕朝下,亮着灯。
外面的天更暗了,像是又要下雨。
快到中午的时候,刘凯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脱了鞋,把钥匙往茶几上一扔。
“我妈给你打电话了?”
“嗯。”
“她说什么了?”
“你觉得她能说什么?”
他没接话,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书怡,我也想了,这事确实我妈有点过分。”他说。
我抬头看着他。
“但她是我妈,她一把年纪了,你不能跟她一般见识。”他顿了顿,“你就去给她道个歉,这事就算了,行不行?”
“道歉?”我问,“我道什么歉?”
“就……就说你那天说话有点冲,让她别生气了。”
“是她骂我,是她把我移出群,是她让我去送菜我没去。你让我去道歉?”
“那你难道还要她来给你道歉?”
“你觉得她应该来给我道歉吗?”
“你……”
他没说下去。
我看得出来,他不想跟他妈吵。
他也知道我跟他妈之间谁对谁错。
但他就是不想站队。他不想得罪他妈,也不想得罪我。
他想让我帮他扛这个事。
他想让我低头,然后这件事就这样过去。
“我不会道歉的。”我说。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我只是不想再当那个一直在低头的人。”
“那你要跟我妈一辈子不说话?”
“我没说一辈子不说话。但这件事,我没做错。我不会道歉。”
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钥匙又走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坐在原地没动。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邻居陈大姐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书怡啊,你现在还好吧?”
“还好。”
“我听说你跟你婆婆吵架了?”
“也不算吵架。”
“你婆婆这人吧,我也是知道的。”陈大姐说,“她这个人嘴碎,但她也就是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我就是想跟你说,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就出去走走,别一个人关在家里。”
“我知道了,谢谢陈姐。”
“客气什么,都是邻居。”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边。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但楼下有人在遛狗,小孩子在小区的滑滑梯那里玩。
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一切都很正常。
只有我,被困在这个家里,被困在“她是我妈、你忍忍”这句话里,像一个走不出来的迷宫。
05
第二天是周末。
我本来不想出门,但还是起了个大早。
刘凯一整晚没回来。我给他发消息,他回了两个字:“加班。”
我看了一眼,没再回。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我去楼下超市买菜。
推着购物车转了一圈,给篮子里的东西挑来挑去,就是不知道自己想买什么。
最后还是随便买了点菜,准备回家自己随便做一顿。
刚进小区门,迎面碰上了陈大姐。
“书怡,你买菜呢?”她问。
“诶,我跟你说个事。”她凑近了一点,“你婆婆昨天跟你小姑子一起去你老公舅妈家吃饭了。”
“什么?”
“我亲眼看见的,”陈大姐压低声音说,“两个人有说有笑的,从舅妈家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饭盒。我看那样子,不像是没饭吃的。”
我愣在原地。
“你那小姑子,前几天在群里说你们家的事,我看了,心里就觉着不对劲。”陈大姐又说,“书怡,我跟你说句不好听的,你那小姑子,不是个省油的灯。”
我没接话,心里却像有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没饭吃?
可昨天中午,她明明跟刘敏去舅妈家吃了饭。
还提着饭盒?
那她打电话骂我没送菜,是故意的?
我回到家,把菜放在厨房,坐在沙发上。
手机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
婆婆骂我的时候,小姑子总在旁边“打圆场”。可每次打圆场,婆婆就越来越生我的气。
婆婆把我移出群,小姑子第一个打电话来“关心”我。
婆婆在群里骂我的时候,小姑子第一个点赞。
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情:小姑子从来没真的帮过我。
她总是在替我说话,但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火上浇油。
“嫂子能来做就不错了。”
——潜台词是:她也就只能做到这个份上了。
“妈你就别挑了。”
——潜台词是:你挑也没用,她就这样。
我越想越觉得冷。
从头顶冷到脚底。
晚上刘凯回来的时候,我坐在客厅里等他。
“你回来了?”我问。
“嗯。”他换了拖鞋,走到饭桌边坐下。
“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你妈昨天中午,是不是跟刘敏去舅妈家吃饭了?”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你怎么知道的?”
“邻居看见的。”我说,“你妈昨天中午有饭吃,还提着饭盒走的。那她为什么打电话跟我说没菜吃?为什么要我送菜过去?”
“可能……”
“可能什么?”
“书怡,我不清楚。”
“你都知道了,你还要我给你妈道歉?”
他被我问住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妈就是想看我低头。她就是想知道,我到底听不听她的使唤。如果我真的去送菜了,她就赢了。但我没去,她输了。”
“所以你就不管她?”
“我没不管她。但她自己选了这条道,就得自己承担后果。”
我们都没再说话。
窗外的风在吹,挂着的风铃发出碎碎的响声。
我心里忽然很平静。
因为我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完了。
风雨在前头等着我。
而我,已经不怕它了。
06
那晚刘凯睡在沙发上,我没去叫他。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陈大姐说的那些话。
“你婆婆跟你小姑子一起去你老公舅妈家吃饭了。”
“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手里提着饭盒。”
我越想心越凉。
嫁给刘凯三年,我自以为已经把婆婆当成亲妈一样孝顺了。可现在才知道,我连他们家的一顿饭都配不上。
那些我花了无数心思去做的菜,那些我深夜还赶过去帮她做的事,在她眼里,可能连个“外人”都不如。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就听见客厅有人在说话。
是刘敏的声音。
我爬起来,穿着拖鞋走出卧室,看见刘敏坐在沙发上,刘凯在旁边低头玩手机。
“嫂子,你醒了?”刘敏抬头看我,语气很热络,“我过来看看你。”
“有事吗?”我问。
“没事就不能来看嫂子啦?”她笑着,笑得很好看。
“嫂子,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我也理解你。”她继续说,“我妈那个人嘴巴坏,但她心里没坏的意思。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那她昨天中午吃饭的事,你知道吗?”
刘敏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又恢复自然。
“什么吃饭的事?”
“她在舅妈家吃的。”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说:“哦,那个啊……对,昨天我跟妈去舅妈家坐了一会儿,舅妈正好做了饭,我们就在那吃了。怎么了?”
“那你知不知道,你妈前天跟我说她没饭吃,让我送菜?”
“嫂子,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我妈她就是嘴硬,她怕你不给她做饭,才故意那么说的。”
“那她在群里骂我的事呢?也是故意的?”
刘敏的笑容挂不住了。
“嫂子,你能不能别老揪着这些事不放?我都跟你说了,她就是那个脾气。”
“那你呢?”我问她,“你说的话,也是她那个脾气吗?”
“我?我说什么了?”
“那天在群里点赞的事,你忘了?”
她的脸一红。
“那个是我手滑。”
“手滑?”
“嫂子,你怎么变得这么难缠了?”
“不是我难缠了。”我看着她说,“是我终于看明白了。”
刘敏放下手里的杯子,站了起来。
“嫂子,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我怎么说你都不信。”
她拿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大,我和刘凯都站在原地。
刘凯没说话。
“你妹妹刚才说的那些话,你也听见了。”我说。
“你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吗?”
“书怡,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没看到吗?她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帮我,但每一句话都在害我。”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刘凯,如果你还站在你妈和你妹那边,那我们真的没法过日子了。”
我转身走进了卧室,关上门。
手机又响了。
是家族群的消息。
我被移出去了,但刘敏把我拉进了一个新的小群。里面有她、婆婆、还有几个亲戚。
我看到的第一条消息,是刘敏发的:“书怡,我们给你一个机会,好好说话。”
下面,婆婆发了一句:“不要脸的媳妇,还敢进群!”
我愣了两秒,然后按下了退出群聊。
退出之后,我删了刘敏的微信。
不是冲动。
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07
消息传得很快。
从那个小群到亲友群,从亲友群到物业群,大家开始议论纷纷。
有人说我不懂事,有人说我不孝。
还有人说“现在的儿媳啊,都是被惯坏了”。
当然也有人帮我说话,比如我妈。
她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书怡,你别怕,要是真的过不下去了,就回来。”
“妈,我还不想离。”
“那就听妈一句,别跟他们硬来。能忍就忍着。”
“妈,我已经忍了三年了。”
电话那头的她沉默了。
我知道她在心疼我。
我也心疼我自己。
可有些事,不是心疼就能放下的。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超市,想给自己买点吃的。
手机响了,是陈大姐发来的消息。
“书怡,你快看物业群!”
我点开物业群,看见了陈大姐发的三张照片。
照片里,婆婆坐在客厅里,和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有说有笑地吃饭。桌上的菜,有四菜一汤。
然后是陈大姐的文字:“大姐,你不是说你儿媳不给你送饭,饿三天了吗?那是谁给你做的菜?”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说:“这真是你婆婆啊?”
有人说:“她不是说自己饿得走不动了吗?”
有人说:“太过分了。”
婆婆没有回消息。
刘敏蹦出来了:“妈,你别听别人胡说!”
她发了条语音,我没点开听,但看见别人回:“那你倒是说说,照片里是谁?”
刘敏没有再回。
第三分钟,婆婆终于回了一条消息:“那是我朋友。”
陈大姐直接回复:“朋友?你让朋友给你做饭,完了还骂儿媳不给你送饭?大姐,你这事办得也太不地道了。”
群里开始喧嚣。
有人开始站队,有人替婆婆说话,说“那是她儿子的面子”。
但大部分人都没说话。
因为她们都知道,这事没的解释。
我退出物业群,没再看后续。
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在这件事上,已经不是被骂的那个人了。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
窗外的夕阳很美,把整个屋子都染成了橘黄色。
我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我终于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委屈了。
有人看见了。
有人替我说话了。
就算那些话改变不了什么,也够了。
电话响了,是刘凯。
“书怡,你看到群里的照片了吗?”
“看了。”
“那个人是谁?”
“你不是更应该问你妈是谁吗?”
“你自己去问吧。我累了。”
挂了电话。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窗外的落日,看着它一点点沉下去。
我知道,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可我也知道,有些事,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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